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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春喜乐 陆相玦也不 ...

  •   孙遥夜苏醒时面前只见昏盲,似有风雪声在耳边呜咽,他晃了晃神,浑身剧痛总算叫他彻底明白自己还在人间。

      孙遥夜难说那一刻是什么情绪,但他知道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思念几乎要冲出胸膛——如果他仍活着,那么华修良人在何处?

      孙遥夜想要起身去寻,可是剧痛之下,四肢躯干都仿佛灌了铅般不能抬动,无论他怎样用力,袭来的唯有钻心蚀骨。孙遥夜挣扎着,不慎打翻了什么,那破碎声响在死寂中突兀又狠心,如醒美梦,终于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干瘪的灵脉和沉重的躯壳,都在肆无忌惮地向他昭示——孙遥夜,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结果正如所料。

      他早就想过,哪怕有朝一日蛊虫可去,他侥幸苟活,灵脉衰竭已成事实,内伤难愈亦为沉疴,那蟾宫月桂佳公子定也一去不返,只有这副百无一用的身躯还空荡荡地残度余生。

      又有什么意思。

      然而就在此时,门缝漏进一阵寒风,雪光便也趁势溜进屋中,明亮又不刺眼,欢快奔来,要拉孙遥夜起身来看,可孙遥夜太虚弱了,他只有微微转动视线,却在那沾风带雪的脚步中顿住神情。

      他想笑的,但泪水先发制人,孙遥夜不能自抑地哭出了声,便沙哑唤他:“修良……”

      那人分明身着黑袍,合门走来时却像混沌之中唯一的烛火。华修良的神情不甚分明,孙遥夜见他走近,近乎忐忑,然而那带着咸涩的吻落上双唇,他就知道这些担心全无必要了。

      华修良一直在。从今往后,再无分离。

      ***

      大雪一直飘扬,将近除夕,流云三山皆拥绒雪毳衣,微笑看着红尘人世,似乎已预备好夜间欢宴,要和他们举杯共饮。

      陆相玦替自己和徒弟解下斗篷,主人家便来接过,他扬唇道谢,呵着手走到榻边,含笑道:“真快啊,就要过年了。”

      孙遥夜放下书卷,抬起的双眸弯着,微光点衬中就像两枚月亮。陆相玦唇角弧度不自觉地又往上翘了些,问道:“怎样,最近好些没有?”

      孙遥夜面容苍白却带着温润,将手炉给陆相玦焐:“李大夫日日来瞧,药都按时吃呢,恢复得很快。”

      陆相玦则将手炉推回去,替他将被褥拉严实:“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李大夫,我知晓了便随时给你二人添置。这屋子也旧,年后得找人来修整一番。”

      孙遥夜只笑:“不必麻烦。”

      似是想转移他的注意,看鹿重云被华修良撵来了,赶忙岔开道:“重云也坐罢,才多少事,让他一个人忙去。”

      陆相玦见他虽卧病在床,然而言行之间无不洋溢甜蜜,只觉孙遥夜这一生的喜乐岁月这才刚算起头,后边等着的日子一定都是幸福。他真心替人高兴,又说不得有些生羡,胸腔里正是空落,小狼崽便挨着他坐下了,自然地将下颔搁他肩上靠着。

      陆相玦忍不住上手撸了把狼毛,鹿重云听之任之,乖巧得没话说。

      孙遥夜将两人一瞧,便道:“重云那日也受伤昏迷,现今如何了?”

      陆相玦神情微滞,鹿重云却矫揉造作地告起状来:“还是叔舅关心侄儿,侄儿一能下地就被师尊逼着早起练功了,半点懒也不让我躲。”

      陆相玦脸上忧色便被他冲淡,苦笑道:“憋死你了不成?抓着机会就和你叔舅抱怨。”

      狼崽眼里裹着狡黠,勾了唇角,就爱看他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孙遥夜亦挑着笑,却不偏袒鹿重云,只语重心长道:“既然已经康复,自当捡起课业。你师尊这般好说话的世间少有,你不珍惜,还怪他严苛。”

      陆相玦怀疑孙遥夜在隐晦地提醒他不要溺爱小朋友,然而他没有证据。鹿重云则从善如流地颔首称是。

      孙遥夜无奈道:“滑头。”

      说话间,华修良过来整整床铺,小心帮孙遥夜挪过位置,便搬了张小桌到床榻搁着。上了温酒又放了碗筷,是该准备吃饭了。

      鹿重云主动去帮华修良端菜,陆相玦望他跳下床,兀自走神,犹在孙遥夜那一问里不能抽身。孙遥夜递过一个关切的眼神,陆相玦只一笑,佯装无碍。

      当日混战,众人皆以为鹿重云是为风千岁所伤,只有陆相玦清楚那是因为禁术反噬。而孙遥夜虽曾听见风千岁拿来嘲讽,却不知其中凶险到底如何。

      事实上连陆相玦也不知道。

      是他的错,是他对着禁咒知其一不知其二,未曾了解背后源脉便轻易将它教给徒弟,希望借此取信鹿重云。

      若他能更加深思熟虑,这危险情形本可以避免。

      只如今说一千道一万,鹿重云已经遭了反噬。流云派的大夫都来为徒弟看过一轮,陆相玦自己亦几次三番以灵力查探,然而谁都没看出个究竟。鹿重云就像是着了风寒随之自愈,那反噬痕迹没留下半点。

      鹿重云也说他小题大做,认为风千岁是危言耸听,他自觉身体毫无异常,因此全不放在心上。陆相玦见他活蹦乱跳,对风千岁所言渐渐半信半疑,可徒弟在眼前倒下的画面成了梦魇,不分昼夜向他侵袭,陆相玦难以忍受,便跑去重留山书阁翻阅古籍,想要查出禁术来历。

      却至今全无所获。

      重留阁典籍浩如烟海,原主记忆没有蛛丝马迹可寻,陆相玦不知从何处着手,勉强联系到的咒术源脉都被一一否决。要追根究底弄清反噬之害,谈何容易。

      鹿重云看似痊愈,但谁知他体内是否落下病根,来日会否发作。

      陆相玦不禁叹息,看着与他敞开心扉后的小狼崽愈发乖巧体贴,他只负疚难表,对鹿重云愈发有求必应、极尽爱宠,唯此才算填了些许愧悔。

      孙遥夜看他苦闷难消,亦叹口气道:“思虑伤身。”

      而华修良端着锅喷香的乌鸡汤走来了:“自己想这想那担心个没完,眼下却劝起别人来了。”

      陆相玦听他话里不满,没忍住笑出声,被这当头狗粮砸到齁,系统默契地给他发了个表情包,配文:【嗑死我了嗑死我了!】

      陆相玦无比赞同,他此刻已完全get到嗑CP的快乐,只觉再多阴霾都会被甜甜的爱情一扫而空——何况还是前线嗑糖!看文的都要羡慕死了吧哈哈哈!

      鹿重云放下菜盘就看他师尊低头傻笑,一脸莫名其妙,心说这人一会难过一会开心的,不会是他遭了反噬罢?

      鹿重云手肘将人一戳,陆相玦自觉地往榻里坐,就听孙华二人又拌了几句嘴,他师尊抬头便撑桌托腮,唇角扬起诡异弧度。

      但终于以孙遥夜一句“吃不吃,菜要冷了”一锤定音,两人便暂时休战,华修良也贴了孙遥夜上榻来,他不拿陆相玦师徒当外人,将孙遥夜腰身一搂才拿碗喝酒。

      陆相玦:“……”

      系统:【就是说小情侣分开就会死!是我不懂了!】

      陆相玦:“谢谢嘴替。”

      也谢谢小情侣,他和系统的对立观念总算因为嗑CP放到一边,达成大团结!结成统一战线!

      可温馨气氛尚未维持多久,孙遥夜终于还是沉不住,放下筷子看华修良:“我再说一句。”

      华修良扶额叹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而孙遥夜却转向陆相玦:“昨日顾掌门来过,但我体力不支,没聊太多他便叫我且先休息。我思来想去,也顾忌忠言逆耳,遂未曾和顾掌门点透,可相玦你定能理解,何况……”

      陆相玦筷子头还咬在嘴里,像是上课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讪讪坐端正了才示意孙遥夜继续说。

      孙遥夜却没有接下去,陆相玦便不知他在何况什么。他只有条不紊地缓缓道:“今时不同往日,魔军已能进出神州自如,风千岁此次率领鬼魅大军现身重华门,足以证明两界通道再不是一封了之就可以高枕无忧的。三百年的登临周期早在风骁设立界碑之时就被打破,修界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营垒也已出现裂缝,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孙遥夜不必多讲,陆相玦清楚他担忧的所有。

      他担忧通道,仙门至今未参破机理,来去自如的只有魔军,被动受敌的只有仙门。可笑修界自高自大,还不将魔族放在眼中。

      他担忧暗桩,魔界对仙门动向太过清晰,已超出了互市传讯能解释的范畴,风雨宫就是明证,罗周在华修良堕魔之后遭了替换而不为人察,那么其他仙门当中是否也有暗鬼?

      他最担忧修界一盘散沙,落英宫和玄孤派在重华门上的针锋相对只是端倪毫末,维系仙门向心的纽带已在漫漫岁月中逐渐瓦解,各自为政已成常态,即便流云派不主动走下神坛,早晚也会有人想要自立为王。修界仙首名存实亡,烽火神兵既驱走敌寇,就该蒙尘生锈,别再以那利刃威胁到谁。

      顾相离不要流云派做那明受跪拜暗受冷箭的伪神,离开云巅、割舍信徒是他的抉择,可他有没有能力在新生的黎明再次凝结众志?

      陆相玦不由垂眸道:“遥夜所言在理,但这并非流云派一家能独力施行。”

      孙遥夜目露哀婉,他亦颔首:“我知。我这些年在重华门苦苦支撑,知道前路步步维艰,顾掌门继位以来革新改制,更遭遇万千阻力,是顶风冒雪如履薄冰……可放眼修界,还有谁能聚仙门之力抵御魔族?这些话……我也只有说给流云派听了。”

      不论是身居门主之位苦经营,还是隐匿山林做野鹤,他始终对这人间怀着深切眷恋。

      陆相玦听他肺腑之言,却觉苦涩,然而一时不知这是为谁。他不畅快,倒了酒举碗:“好,我知道了。定与掌门师兄转达。”

      孙遥夜欲言又止,终归轻轻叹口气,以茶代酒和他一碰,各自饮尽。

      抬手擦嘴角时便见华修良向他挑眉:“一句话?嗯?”

      这下孙遥夜总算不能反驳,遂错开目光去,不动声色地往他怀里一靠,轻轻道:“没了,真不说了。”

      华修良对他的讨好感到满意,环过人腰身的手温柔搭在他手背上,无可奈何地抚着。

      陆相玦看得感慨,余光忽瞥见只狼爪子悄悄伸来,抬手就拍开,自以为凶神恶煞地瞪人道:“干什么?偷酒喝?”

      鹿重云朝他眨眨眼:“想尝尝。”

      陆相玦捏捏他脸:“下回换个不烈的你喝。”

      鹿重云蹙眉:“酒烈你一口气喝这么多。”

      陆相玦不知酒劲上来了还是怎的,垂眸时眼尾泛红,嘟囔着甩出句:“你管我?没大没小。”

      鹿重云身形一顿,忽然捧起碗开始扒饭,倒不敢看他了。孙遥夜在对面笑:“还不是做师尊的惯着。”

      陆相玦不辩解,只扬唇说:“惯着就惯着罢,他还能在我身边待几年?等他出去闯荡,便没人再对他有求必应了。”

      鹿重云片刻失神,神色带着不解,却坚定至极:“不会走的,我一直跟着师尊。”

      陆相玦一怔,伸手摸人脑袋,随口安慰:“好,你高兴就成。”

      他不知有没有真的让徒弟安心,可孙遥夜顺势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师徒二人同去同归,如此甚好,只是终究有人要相与辞别。”

      “相玦。”孙遥夜微笑着,示意过华修良,两人便一起举碗,“这段时日承蒙照顾,我二人还欠你与重云一声谢。若非你们骗我喝下那药又费心相救,我与修良恐怕已是阴阳两隔。”

      华修良听他这话略感不悦,便插了句嘴:“不可能阴阳相隔,你到阴曹我追去地府,这人间少我一个不少。”

      孙遥夜无奈而笑,陆相玦仍觉突然,以为自己会错意,只问:“遥夜你们这是……要走了么?”

      见孙遥夜颔首,陆相玦才像明白过来似的,难舍之情泛上心口,他想挽留:“你、你们找到容身之所了么?如今遥夜行动不便,重华门风波又未完全过去,不妨在此多休养一段时日罢?”

      华修良一愣,看孙遥夜一眼,兀自将碗中酒干了:“李大夫没和阁主说么?”

      “是我不让李大夫说的,既已无望,何必再做奢想,徒惹旁人烦心而已。”孙遥夜亦搁下碗。

      陆相玦茫然道:“怎么了?”

      孙遥夜平静道:“我的腿不能走路了。”

      鹿重云眉头紧拧,陆相玦则惊诧道:“为何?!”

      “假死药助我金蝉脱壳,它针对魔息起效,想来与灵脉相抗。李大夫说是三者在我体内起了冲撞,蛊虫所留伤痕尚未愈合,而我拖病已久,没挨过,便坏死了整副经脉。”他倒真像全然放下,模样十分坦荡,“若非救治及时,废掉的便远不止这双腿。我已知足。”

      陆相玦想说些什么,但他看着孙遥夜神情恬淡自适,竟是无从安慰。

      而孙遥夜,或许的确已不需要任何安慰了。他伸手与华修良十指相扣,那生着闷气的人遂缓和神色,抬眸与他相望,便听孙遥夜笑着说:“两条腿换我一条命,不亏。左右今后有人愿代我行走山河,陪我看天地风光,我又缺什么呢?”

      华修良没忍住哽咽,将他的爱人紧紧抱住。

      孙遥夜轻抚他的脊背,转向陆相玦师徒的眸光略显歉疚。

      陆相玦摆首示意无妨。这一场相拥是光阴拖欠的,迟来太久了。

      直至携徒弟走出这方矮舍,陆相玦仍觉感慨万千——这时他就知道,系统给出的预判一件一件,终将全部实现。

      只有置身事外才能漠不关心,做了红尘看客才能放任离合来去。

      鹿重云这个羁绊只是开始,当他对流云派心生归属,当他为重华门哀怜动容,当他穿过焚化消融的数据抱住了活生生的孙遥夜,他早将此处人间视为故土家园——他早已见不得任何离别。

      但正如孙遥夜所言,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就像所有故事从开头讲到结局,无数人物被命运收拢又揉散,谁也说不清这条长路尽处还剩多少故友能来奔赴欢聚。

      良夜的故事已经告终,陆相玦很多次看着隐藏剧情上达成的【HE】,却只叹息。这个大团圆才不是必然。孙遥夜差点就没能活到今天。

      没人料到风千岁会来给孙遥夜解蛊。解蛊倒也罢了,可这恶童竟还大发慈悲,替孙遥夜清理了体内的魔息,险些令假死药失效。

      陆相玦是这么想的,他亦知道风千岁和孙遥夜两看生厌,所以他毫不怀疑风千岁那时动了杀心——他和徒弟皆以为孙遥夜大限将至,即便只是风千岁失手放出攻击,也能轻易要他性命。

      可这一次,陆相玦真的错怪他了。

      残存在孙遥夜经脉里的魔息并未清扫干净,或者是因为华修良没有中断替孙遥夜疗愈,又注入了新的魔息。但不管缘由如何,最终都致使魔息疏淡,从而药效发作迟缓,机缘巧合,让孙遥夜也“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他和华修良都解脱了。

      陆相玦这样自我开解。

      他不知道二人要往何处去,他也没有过问,然而这世间广袤,总有能够安顿之处。由此便隐姓埋名,再不必向人说曾经。

      陆相玦想,这结局就已经很好。

      他抬起食指朝系统一圈,私自在这里给《良夜》画上句号。鹿重云看着他,问他在笑什么,陆相玦便随口道:“想明日的除夕宴。”

      鹿重云一哂:“刚吃饱出来,师尊怎么又想吃了?”

      “民以食为天。”陆相玦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低眸看他,神情略显兴奋,“而且除夕之后有假放啊!就可以摸不是……就可以带你出去玩了!”

      鹿重云好笑:“你今天早上还骂我偷懒。”

      陆相玦不以为意:“劳逸结合懂不懂啊?过年当然要让你开心一下,否则你练功练疯了,为师上哪再找个徒弟去?”

      鹿重云下意识想再回他两句,可陆相玦就挂着笑瞧他,瞳眸将他面容倒映得清澈。鹿重云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陆相玦将他手晃晃,鹿重云便道:“好,那就……劳逸结合。”

      陆相玦很高兴,但鹿重云想,自己怕是着了魔了。

      直至除夕宴上他在陆相玦身后站着,仍旧无法挪开目光。

      流云山巅,桃符换新,明灯高挂,大殿内一派欢腾喜庆。掌门与两位阁主说完贺词,就是三山弟子例行表演,整个文艺晚会似的。陆相玦边和系统看晚会发弹幕,边捧场起哄。

      他热闹凑得正欢,要重留阁金缎再舞一段花剑,想连同苏绮罗也卖上贼船去,岂料上座的顾相离冷不丁问了他一声:“相玦,重云不去么?行云流水,和金缎他们一块耍耍,还没见过他舞剑呢。”

      陆相玦一口糖橘水刚含嘴里,闻言鼓着腮帮子朝人看去,一时不知要不要咽下肚里——这算年终考核么?顾校长你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我好好准备给你精心汇报啊!怎么这么突然!

      陆阁主有苦没处诉,但他记着鹿重云不爱被人围观,正想拿这由头替徒弟推脱了,顾相离就像看穿了他的小九九,下一刻已越过他去,径直朝狼崽笑道:“重云,去,将他们都比下去,给你师尊长长脸面。”

      陆相玦闻言便回身望他,眨眨眼,意思是你可以拒绝。鹿重云颔首,像是懂了他的暗示,随即喜笑颜开地向顾相离抱拳:“弟子遵命。”

      陆相玦:“……”

      只见顾相离颔首,冲台下招招:“秋恒,将重云也带去候场。”

      那十七八岁的女弟子正是流云阁首席玉秋恒,她笑意柔婉地瞧鹿重云一眼,目光经过陆相玦时微微扬唇致意,遂应声领路。

      陆相玦眼睁睁看着徒弟跟漂亮姐姐离开,忽然不甚快意——小白眼狼,怎么没见你这么听我话?掌门让舞剑就舞剑……

      他略感憋屈地咽下糖橘水,谁知给呛了一呛,赶忙侧身便掩唇清嗓。一抹碧影就从余光里过,端着酒盏来到他坐席旁,清冷声音却带着笑意:“师兄,贪杯也饮得慢些,怎么还呛着了。”

      陆相玦无言以对,缓过劲才摆摆手:“无妨,师妹要与我饮酒?”

      他目光显出诧怪,只因曲相留素来是爱清静的人,平常寡言少语的总将脸板着,眼神都是生人勿近。今日怎会忽来找他喝酒?莫非是有话和他说?

      陆相玦料定是后者,默不作声接过酒盏,悄声问:“怎么?你和掌门师兄闹矛盾了?”

      曲相留笑容一僵,想他闭嘴的眼神藏不住,然而她仍维持着仪态,平心静气道:“师兄何以这样问?”

      陆相玦兀自将酒干了,越发奇怪:“平日见你们都出双入对,你知道的就没不告诉他的,今天躲着他独独跟我说话,岂非他惹了你了?”

      曲相留似乎克制着自己不要翻白眼,好像在说“什么逻辑?”,然而她只低眸否认:“不是。”

      但想了想,她又补充:“猜对一小半罢。”

      曲相留迟迟不道出所为何来,陆相玦就不禁走神了。他怕曲相留找他是为禁阁之事——先前为寻那咒术来由,解决鹿重云反噬之害,他曾想偷入禁阁,岂料被曲相留逮了个正着。

      可剧情发展大出预料。陆相玦本以为事情大条了,曲相留不将此事上报掌门也该向自己质问缘由,然而一旦牵扯禁术,陆相玦便很难将魔族身份瞒得滴水不漏。他正思索脱身之计,谁知曲相留将他上下一打量,转头开门放他入了禁阁。

      但令陆相玦震惊的还不止于此,曲相留就像知道他每天都要来找什么一般,准时准点地过来给他开门——禁阁钥匙由重留阁主亲身保管,那是不可能给的,可这也和给了钥匙没什么分别了。

      曲相留脾气好得不像话,这与他印象里那个严苛冷冽的冰美人截然相反!陆相玦简直怀疑她才是OOC的穿书者!

      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亦知天上不会掉馅饼,担忧曲相留别有所图,是想以此威胁他什么也说不定……就在陆相玦胡思乱想之时,那碧衣女子忽举盏朝他道:“多谢。”

      陆相玦一懵,目光诡异地往后退了退:“啥?”

      开玩笑吧曲相留和他说谢???她又不知道重华门一去陆相玦救了她性命……等等!她不会真知道吧?!!

      陆相玦唇瓣发颤,忽而抖了手。

      曲相留却恶作剧得逞一般,自若地扬眉,随手和他碰了杯,传音便落入耳中:“你是何时来的?带男主来流云阁之前,还是更早?”

      陆相玦倒吸口气,险些一个没喘上来。他狠命捂着胸口,冷静了少顷才敢回话:“你他妈……”

      曲相留食指竖在唇前,传音则无语道:“你对老乡的问候可真亲切。”

      说不激动不可能,但说不想骂人也是假的,陆相玦自动消过音,再抬头看曲相留,感觉却全然不同了。他理理思绪,已经隐约猜到曲相留是来做什么。

      陆相玦苦笑,亦以传音道:“所以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

      曲相留含糊地“嗯”了一声,耸耸肩道:“那时我只怀疑是不是有地方没按剧情走,引起了蝴蝶效应而不自知。原主没道理带男主去流云阁的,我一直觉得这是个意外,一切终将回到正轨。”

      曲相留认真看着他:“直到你说你要去襄城,直到你一封灵讯要掌门出兵。我才敢相信,也许穿书而来不止我一个异世魂魄。”

      “我问过系统几次。”曲相留目光沉缓,“今日它招供了,所以我也来找你了。”

      陆相玦怔怔道:“等等,我有点乱……”

      曲相留颔首,又和他说:“总之多谢你。”

      曲相留谢他替自己挡灾,但真相是曲相留的剧情线本该结束,按照合同的填坑原则,她任务完成就能离开;结果反而因陆相玦手滑之过,阴差阳错将她拖在了这个世界。

      他略显茫然:“不、不是,我想我把事情搞砸了……”

      曲相留笑出来:“怎会?”

      陆相玦也不知怎么说:“那天接走重华门的任务纯属不慎,但是后来,我……我大概让剧情野马脱缰一去不返了吧……”

      系统见缝插针:【原来你知道啊!】

      陆相玦:“……你闭嘴。”

      曲相留却不以为意:“是么?我看着还挺正常,风千岁退兵了,男主也安全回来了,唯一的变动大概是‘曲相留没死’?”

      陆相玦沉眸深思:这样一讲还真挺正常……个鬼!变动从天到地心,没有三天两夜根本说不完!

      陆相玦满脸生无可恋:“孙遥夜和华修良也活下来了,小狼崽感情线也没发展……”

      “良夜CP本来就没死。男主才多大啊就感情线,网站不给过审的。”曲相留老神在在。

      “都NP了还在乎年纪呢……”陆相玦欲图反驳,忽然感觉哪里不对,蹙眉抬头盯着她,“你知道的是不是多了点?”

      曲相留战术性偏头咳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相玦:“……那你别讲。”

      曲相留:“其实我就是广内付下肉。”

      陆相玦:“……”

      ——呼吸机!呼吸机!

      活的太太!!!

      但是——

      “但是《仙途重云》不是本种马文吗???”陆相玦极力克制,为不引人注意,此地无银地拿袖子将脸遮住。

      “BG种马文。”曲相留平静地补充。

      陆相玦狂点头:“对对对!”

      曲相留思索着如何将事情简单说明,可她发现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的,于是随口道:“诸多前情牵扯,下次有空细说。”

      “别‘下次一定’啊!”陆相玦放下宽袖,瞥着向二人转来目光的顾相离,“你和我多说几句掌门也不能误会什么!你都要走了,哪还有下次。”

      “谁说我要走了?”曲相留一愣,心虚地去捏酒盏。

      陆相玦怪道:“你合同完成了罢?我以为你找老乡告别呢。”

      曲相留神情一滞,亦侧眸看了眼顾相离,遂回头垂了目光:“嗯……的确,但不是最近走。”

      彼时顾相离正好奇这两人在嘀咕什么,甫一撞见曲相留瞧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把脑袋转了过去。

      陆相玦看出点猫腻,即刻嗅见一股八卦的味道:“你们两个人都有意思啊,太太是舍不得了罢?”

      曲相留不耐地瞅他一眼:“他是对‘曲相留’有意思。”

      陆相玦把玩着指间杯盏,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穿书者有OOC限制,就算数年同甘共苦,在细水长流中和顾相离情愫暗生,她也只当自己是穿了旁人外壳的窃贼,不认为顾相离的喜欢属于自己,这只是设定——曲相留所得一切,不能和这副光鲜皮囊脱离。

      陆相玦看懂她的纠结,也知道她一时半会恐怕难下决断。

      情字误人,最是藕断丝连苦缠绵。于是他不再戳人伤心事,亦不再追问曲相留写作的缘由。

      陆相玦自斟自饮,忽闻高台下弟子朗声唱道:“三阁首席携众阶弟子,向掌门与阁主贺新春!行云流水一曲,乐起——”

      琴声潺湲,箫管合奏,玉秋恒、鹿重云、金缎身着普蓝银丝云纹,手持雕花木剑,背倚长空璀璨星幕,他们首先跨入大殿中央,铺开第一重银浪,是涓流款款,拖着纤细身躯,自高原雪野蜿蜒温柔。

      鹿重云出现那刻,陆相玦便情不自禁直起了身躯,微微张目,只觉万千星辰光芒都向他倾心笼覆。少年轻盈翩飞,配合金缎与玉秋恒跃身再腾空,木剑挥扫,便抖出柔光飘絮,眼眸如要叫人陷死,自那幻化浮云里朝陆相玦望来。

      曲相留见他失神忘言,不禁一笑,也不管人听没听见,向陆相玦道过“新春喜乐”便起身而去。

      三阁首席撞开又聚拢,带出灵力碰触又破碎,宛如山崖之间第一支迸溅的清泉。琴声暂息,箫管婉转,为这敢为人先的勇气垫上一层清凄;随之琴声再入,与此同时各阶弟子皆着云纹持木剑,次第踏空而来,仿佛无数源流将绵薄相汇。

      云雾蒸腾之中,他们化作流岚疾风,淌过皴裂瘠土,淌过山峦草木,只愿并肩之时忘却畏惧,就这样一往无前。

      犹如经过排演似的,琴声渐急,众弟子绕三阁首席刷然聚拢,仿佛浩瀚江河中孕育了一朵辉煌的浪花,厚积薄发,倏而绽放震开千层大潮!行云流水至此冲入澎湃之境,是绝巘峡谷驰骋激流,是云巅九天倾泻银河,恢弘之象似含括世间万千。

      惊涛拍岸,卷起浪花倏又破散,琴声犹悲鸣似呜咽,天河荡摇中,他们都是掀起狂澜复坠落消陨的浪潮,跌宕之后只剩浅滩残迹,最终退回无边汪洋。

      琴箫和剑法相辅相成,在那挽歌般的乐声里,一轮高潮将尽,岂料正当汪洋寂声,波涛沉默,一股逆流倏然带着锐意金光破空挣脱!

      抚琴弟子见状一惊,却即刻一扫,乐声和人影皆仿佛千军万马逼城时孤身轻骑突出重围!刀剑铮然慷慨,那抹亮色势要冲破九重云霄,将这片阴沉天地尽皆撕碎!

      陆相玦看着那少年桀骜无畏,滞涩胸腔也若惊起波涛击霄汉,被这不循规矩的小狼崽一同扯开了枷锁一般。

      顾相离喊了他两声他才茫然回首,便见掌门朝着他笑:“师弟,哪捡来的宝贝?你可没与我说过重云这样好本事。”

      陆相玦莫名羞赧,心里又很骄傲,只扬唇道:“宝贝嘛,可遇不可求。师兄再想捡一个也没有了。”

      顾相离爽朗大笑。

      一套行云流水极长,这开山立派以来就有的剑法奥妙无穷,最奇之处是它的进阶永无止境,且一切变化顺应自然无穷,即为“无垠”之界。多少门徒穷极一生也不能领悟何谓“无垠”,但鹿重云已经做到。

      行云流水第一轮浪潮之后,就有不少弟子体力不支而退下场去。金缎用一式流岚云涛漂亮收尾,不好意思地向三位阁主躬身抱拳,压根不敢朝曲相留瞅,生怕给她丢人了。

      他落座时看着鹿重云挥洒自如,满目艳羡。

      徒弟正和玉秋恒缠斗,大师姐最懂分寸进退,对这天赋异禀的同门师弟并不为难;更知他年方十三悟得此境,方才还敢仗灵力巧思逆潮而行,既是聪慧强悍,又是胆大包天——期年之后,恐怕自己就不是对手了。

      玉秋恒嫣然一笑,挑剑回锋,舞出朵绚烂云霞绽花,亦翩翩告退。

      众弟子见状,皆料想不是敌手,倒乐得轻松,接二连三回桌边坐下,正发现上了蔬果,都满面带笑准备吃瓜看戏。

      于是大殿中央忽然只剩鹿重云一个人了。

      狼崽那叫个提剑四顾心茫然*。

      陆相玦忍俊不禁,那主乐弟子会意似的,嘴里塞着颗枣吃,指尖一拨,琴声便俏皮起来,箫管赶忙和入,成心要作弄这小师弟。

      全场笑得东倒西歪,连顾相离也乐坏了,指着那群猢狲朝陆相玦道:“不救救你家宝贝?”

      陆相玦无奈摇头,朝鹿重云招招手。

      鹿重云瞧见,浑身尴尬一抖而光,早是满心雀跃,三两步就蹦上台阶去。

      三阁弟子却不乐意,观者战者皆意犹未尽,起哄要鹿重云来一段独领风骚。

      顾相离只笑道:“小子们求我没用,去闹你们陆阁主。”

      陆相玦可不接这茬,牵过小狼崽就在身边护紧了:“诸位都是同门手足,相煎何太急*!重云大病初愈,你们体谅体谅。”

      众弟子哄笑,除了重留阁的不敢跟风,掌门坐下和鹿台阁那群没正形的全都将陆相玦逮住了——也只有这会才能拿几位阁主寻开心,大好机会岂能放过!

      他们一口一个“好师尊”,一口一个“好师叔”,胡乱开他玩笑:“好师尊,我们没尽兴呢,就让小师弟再来一小段嘛!”

      “陆师叔这么着急要藏人!生怕师弟磕了碰了不给看呢!”

      “陆师叔偏心,刚刚金缎舞剑你还帮着起哄!”

      陆相玦投喂狼崽,只随他们说去,听着说他护短的却还故意道:“就是偏心了,小子们奈若何?”

      鹿重云低头闷笑。

      众弟子无法,竟比不过他无赖,遂只笑闹着又换了人打趣。

      宴席吃到夜深,顾相离纵着这群泼皮疯。到了放焰火的时辰,他们似乎还没玩累,顾相离看着也高兴,只领陆相玦和曲相留率先起身,三人又带着各自入室弟子走到门外。过了少顷,那些在殿内饮酒耍笑的才跟在后头慢慢散出来。

      星子皎洁,银河如瀑,砰然一声炸响,只见第一束烟花绽开,瑰丽绚烂,是两枝傲骨梅首尾相接,合成个团圆。紧接着第二束烟花升空,在那梅花将消未消之际正中圆心,绽开个“春”字。

      随之,接连不断的烟花在夜幕银辉中砰然绽放,异彩纷呈,逐字合成,正是“春风送暖入屠苏”。

      顾相离笑道:“梅花凌寒并蒂开,冬去春回,苦尽甘来。诸君,新春喜乐。”

      众弟子听闻,也纷纷道:“掌门新春喜乐,陆阁主、曲阁主新春喜乐!”

      陆相玦随曲相留回了贺词,就将徒弟揽进暖和的斗篷里,又看那缤纷焰火,而鹿重云回抱住他,双眸望着另一抹绚烂。

      至灯火阑珊,焰火尽后人也各散,陆相玦略感怅然,垂头忽发现小狼崽已靠着自己打起了瞌睡,他不觉勾了笑,抬手去捏捏人耳朵,轻声道:“重云,回家了。”

      鹿重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将他抱得更紧,原来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是在梦里应他呢。

      陆相玦那喜爱如要溢出心来,无奈地动了动,将人背起来,想往流云阁客舍去。鹿重云脑袋垂他肩上,忽然轻轻挨蹭着,伸手抱住他的脖颈。

      陆相玦歪头撞他一撞:“醒着么?”

      “没有。”鹿重云故意道,声音犹在天上飘着。

      陆相玦失笑,边走边听小狼崽喊他“师尊”。

      他柔声问怎么了,鹿重云便说:“师尊,新春喜乐。”

      陆相玦望向前方,一切朦胧都被那暖黄灯光驱散,他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整个心都安宁了下来。陆相玦忽然觉得他也不必羡慕谁了,他眼下就很幸福。

      于是他将小狼崽揽紧,亦缓缓道:“重云,新春喜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新春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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