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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虚空之境 这片腥壤一 ...

  •   裂缝之内,陆相玦举目一片黑盲。脚下波涛汹涌,浪潮无边无际,卷起狂澜击打崖岸,一个猛浪翻来,险些将陆相玦吞入这深不见底的渊壑。然而浪花溅飞时水珠四射,尽数穿过陆相玦的身躯,犹如石子噼啪落坠漆海——竟是虚惊一场。

      混沌天地之间,这片虚无汪洋不断掀起巨涛又归于平静,好像万物生息陨灭,潮涨潮落。

      而陆相玦抬眸,终于看见一抹雪亮白影自天际驰来。如这长夜中唯一的炬火。

      少年人不复凌厉模样,他轻快扬唇,容貌神态皆是个顽皮幼童。

      可陆相玦偏偏认出,那就是风千岁。

      那一瞬间,混沌天地便为之变色,犹如万千光线穿梭过眼,缤纷或斑驳,无穷红尘光景倏忽闪现。碎片飘展又塌缩,有生老病死,有爱恨别离,有炮火连天和尸山血海,也有熙攘人间万家灯火。

      数枚晶亮碎片随风千岁的到来冲向面前,如蝶翼扑腾,轻灵地绕着陆相玦盘旋起来。它们飞得太快,陆相玦只隐约看到了自己在旧红尘的记忆,那个还算舒适却始终寂静的出租屋,那锅吃剩一半于是放进冰箱的冷饭……

      还有一些碎片十分模糊,可他似乎看见了几道身影,视线明灭间,他骤然瞧清了鹿重云——是襄城客栈里来蹭他手掌向他认错的小徒弟,是客舍月桂下埋首哭泣跟他敞开所有的小狼崽。

      幻梦般纷杂的情绪接连涌来,却仍剩几片彩屑若即若离,就当陆相玦想要伸手触碰时,它们蓦然发出糖纸般的闪动,毫无预兆飞向了风千岁。

      黑盲骤然崩碎,他和风千岁竟就站在旧红尘的卧室里,软云漫天飘荡,仿佛令人置身童话。

      陆相玦:“……”

      他颇觉诡异,只见那顽童早已收起裂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抬头瞧他,奶声奶气地发问,又玩世不恭地抱臂,试图挑起一抹痞笑:“你看见了什么?”

      这违和之中莫名的喜感让陆相玦忍俊不禁,只是背过身去捧腹憋笑。

      而一身重甲金铠的风千岁倚在假山上,满脸莫名其妙地瞧着他。

      这两人一个看另一个像弱智,另一个看这一个又像二货,相对无言了半天,陆相玦才翘着唇角道:“一个小孩儿。”

      风千岁则不见意外,奶团子耸耸肩,蹿上了一朵云坐着。

      不知怎么,陆相玦的内心便忽然安宁下来。他舒服地朝床上一倒:“果然如我所料,你也不想打仗罢。”

      “错。”风千岁纠正他,“是现在没到时候。”

      陆相玦看他死要面子逞强,撑起了脑袋望着他笑:“既然不打架了,聊聊天如何?反正也要做出缠斗难舍的样子掩人耳目。”

      风千岁却不中计:“你想诈魔族军情罢。”

      陆相玦不置可否:“你看着答就是了,风少主这样聪慧,总不至于我一诈你就说啊。”

      风千岁总算松了口,一副无所谓的情态:“随你。”左右要在这耗时间。

      陆相玦便撑着床沿坐起来:“此地是何地?”

      风千岁抬眸的刹那,那虚无汪洋蓦然闪现一回,即刻众声又灭,复回到这间狭小卧室里。他漫不经心道:“我称此地为‘虚空之境’。如你所见,它不同于世间任何所在,且能投射人心中之念。”

      陆相玦揣摩他弦外之音。若这旧红尘的卧室是作为自己的安身之地由心而生,那么面前这个稚童风千岁呢?莫非是原主的心念么?

      风千岁没再多说。陆相玦明白事关两界通道,他不会轻易告诉自己。便即换了问题:“所以……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怎么就‘所以’了?”顽童抓起一团云絮揉捏,嗤道,“陆阁主贵人多忘事啊,你先前还拿重华门谈判挤兑本少主,转眼就不记得见过谁了?本少主倒对阁主雄辩之才记忆尤新呢。”

      可陆相玦认真地望着他:“是么。”

      风千岁避开他的目光,喉咙发出含糊的应声,手里那团云絮却已被捏得乱七八糟。随陆相玦沉默渐久,那奶嘟嘟的小脸上也渐显愠怒,遂将揉烂的云絮一砸,抱臂瞪他:“靠!认识又怎样?!反正你也不记得老子了!”

      看起来不但认识,还关系匪浅。

      风千岁必定知道他是魔族,但他没有向仙门捅破,反而极其默契地与他在两军之前演了一场戏。

      陆相玦对风千岁渐渐改观,他明白了这个小霸王是在护着他。可心里继而浮出一种震撼的猜想。

      于是陆相玦缓缓问:“我……你还在找你的兄长么?”

      岂料风千岁闻言便眸泛狠色:“谁允许你提他的。趁本少主尚未召出裂金,陆相玦你闭嘴。你和他半分关系没有。”

      陆相玦没料到他反应会这样剧烈,然而这种应激又不似作假,轻易便将陆相玦冒头的疑虑按回地底。

      原本就是的,他兄长死无葬身之地,风千岁不过是放不下心中所执,在追逐一个幻影。他自己想必一清二楚罢,倒是陆相玦唐突冒犯。

      他便歉疚一笑,抬手给嘴巴上了道拉链。

      风千岁怪异地看他,面色缓和,却别扭般转开脸去,佯作轻松道:“陆相玦,你往后能不能谨慎点?魔界一探你当我蒙在鼓里?方才莽莽撞撞就到阵前谈判,毫无戒心地跟我进这虚空之境,你知不知道自己盘算什么都写在脸上?几次三番置身险境却无自觉,你以前……”

      他终归是越说越气,到了情不自禁才戛然而止:“罢了。”

      风千岁自嘲一笑,跳下云端时重新变作那个金铠加身的桀骜少年,目光好似睥睨,口里却在找补:“我们也不算有多少交情。是本少主心怀慈悲才和你废话又帮你瞒哄仙门,你要感念本少主恩德,明白么?”

      见陆相玦专注望着他,风千岁只觉受用,不禁颇为自得,刚想打住的话头又接下去,神情丰富地扬眉抬手,还踱起步来:“你那小徒弟就没我这样善良体贴,还有仙门那群阴沟老鼠,你个个都得防着!”

      然而陆相玦闻言却微微蹙眉,仍是沉默,风千岁走近道:“怎么?是我骂人族你不乐意还是我骂你徒弟你不乐意?”

      风千岁一个人叭叭叭这许久,总算注意到什么,无语道:“你说话啊。”

      陆相玦像憋死了:“你大爷。”

      风千岁:“……”

      “你让我说的,不准动手啊。”陆相玦笑起来。

      风千岁:“……”

      陆相玦不顾他的含恨凝噎,径自道:“你都未曾了解过他们,岂可妄下定论。”

      风千岁嗤道:“还需如何了解?本少主火眼金睛,一看你那宝贝徒弟就知道他虎狼之谋、佛面蛇心。你若不防,来日必会遭他反咬。”

      陆相玦好气又好笑:“重云招人喜欢着呢……等等,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风千岁随口道:“大军阵前,他就站你旁边。”

      陆相玦:“……”

      “隔得这样远,你倒瞧得仔细。”陆相玦也较起劲来了,他早看不惯风千岁的自以为是,即刻道,“风少主神机妙算,窥遍人心,想来天下之事都尽在掌握了。但你怎没料见华修良不听调遣,而你自己也没能狠决到底?”

      风千岁果然一哽,片刻间无法反驳。陆相玦则施施然道:“你错看了罢。这些年来你可曾生过懊悔?当孙遥夜和华修良决裂,当你在风雨宫见他颓靡不振心如死灰,当你试图用一粒蛊种粘合他们之间难弥的天堑,当孙遥夜不受你摆布而执意——杀了华修良?”

      风千岁骤然抬眸:“你说什么?!”

      陆相玦自起先的惴惴不安,到如今已真的从容不迫——风千岁压根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神话,他自负又重情,极端的矛盾造就他极致的软肋。他自以为洞明人心,却从未赢过人心。

      他不能置身事外,就注定在这矛盾中泥足深陷。

      陆相玦便又缓缓重复一次:“我说,孙遥夜要杀了华修良。”

      风千岁即刻怒道:“那我就荡平重华门!”

      陆相玦目光沉静,望着他笑:“承认罢。智勇双全风少主,也不能算无遗策。”

      风千岁猛然明白过来陆相玦在说谎,当即平复道:“你在激我……孙遥夜杀了自己都不会动他。”

      陆相玦只叹息:“可你起初真是这样想么?就像你在魔界捡到华修良,你为他改换经脉、种植魔根,亦没料见最终会受他制衡、因他转变,以互市来向人族妥协罢?你对孙遥夜有杀心,你觉得他不配华修良,但你眼下已知道他会如何决断,也想竭力助他们离开囚笼,不是么?”

      风千岁指节一动眉心一蹙,便突然转身,似乎已经失了听下去的耐性。他阖眸睁目,心念破碎,虚无汪洋被飓风掀起怒涛狂澜。

      陆相玦任凭卷浪扑打穿透,自在狂风中岿然不动,衣袍飞扬,随墨发凌乱,一道天光撕开黑暗骤然破空刺来,他与那金铠少年皆逆风英挺。

      陆相玦的声音被风浪冲散,但他仍然缓缓说完:“风少主,我信这神州之上的生灵,也和魔族一般善恶并存。虽非我族类,却未必不能和平共处。”

      风千岁背对着他,忽回眸侧面,裂金已在手中。小将军双目冷肃,开口的声音平稳自若,他只嘲弄而笑:“可这世道不以善恶论成败。陆相玦,魔族终有一日将重返神州,宿命之下,你我皆是微尘蜉蝣……就算我今日退兵,魔族也仍有魔皇,仍有万千大军。你拦得一时,肉身成土后你却拦不住千秋万世。”

      风千岁背光转来,陆相玦再不能看清他脸上神情,却听清了那话音中的决绝:“但本少主平生最恨无能为力,狗老天不睁眼,我便做蜉蝣也要掀他个惊涛怒潮!我会让你看到的,离乱之后,盛世永康。”

      裂隙天光逐渐侵吞黑暗,金铠少年的身影在那无边耀目中变得渺远又失真。光芒飞涌如同漏中流沙,冲陆相玦疾驰而来,又掠过他狂奔而去,只留他在停滞的时间静河上茫然无措。

      可这瞬间的迷幻却在风千岁踩上裂金的刹那烟消云散,更令陆相玦差点呕出一口老血。

      但见他是流星飒踏胜似白虹贯日,腾如鹰隼怎个矫健英姿,旋身转来,抱臂时嘚瑟又欠扁:“再送你个好消息——”

      风千岁唇角一扬,甩下话便纵身跃出天光,只有个余韵悠长的声音贱贱道:“孙遥夜体内蛊毒已去,魔息已清。你要感念本少主恩情!后会有期!”

      “……”

      陆相玦风中凌乱。

      老子感谢你全家!!!

      这下完球了啊!!!

      虚空之境和陆相玦的心态同时碎成齑粉,谁知他尚未回过神来,血腥和震天喊杀却成飓风过境——陆相玦惶然而立,温热便泼洒面庞。腥臭伴随飚飞血肉势不可挡,顷刻将陆相玦推入杀伐洪流!

      怎么回事……陆相玦近乎窒息地看着这副炼狱景象,全不明白怎会生出变故。

      究竟是谁下的令!风千岁不是不准魔军轻举妄动么!仙门主将不在,流云派先锋才是号令旗幡,谁敢违拗仙首擅自开战!

      陆相玦被夹在凶残战场之间,不得不推开屏障想要后退。恐惧由内而外,像寒冰卷噬了肌骨,血污喷溅,很快没有半片净地让他站立。陆相玦略感眩晕,嗡鸣声中幻影和真实交织,在虚空之境遇见的光阴碎片仿佛纠缠不休地跟他钻进了红尘,鼓噪的心跳让他只觉胸膛炸裂。

      然而陆相玦拼力抬头,想在这满目腥残中找到什么一般,可天上地下都杀疯了,唯有血色在无情漫游。

      紧压肺腑的慌乱倏然爆开,陆相玦即刻痛醒,举目四顾,却哪里都不见鹿重云的身影。那惧意猛如地陷,他甚至有那么片刻已忘了鹿重云正该去找孙遥夜——小狼崽反应敏捷,杀伐果断,脱身而去轻而易举,其实根本轮不到他操心,可陆相玦一时无法多想。

      他瞬息不敢耽搁,手托结界便阖眸起咒,刹那只见乱军之中轰出平地雷霆!

      土石爆裂,紫光电闪,灵流化作雄健牡鹿,啸然冲向四面八方!

      强悍灵风肆虐,整个战场为之一撼!

      ***

      风千岁双眸森冷,周身皆是戾气。裂金拖地,他疾步走向正在高处观战的风怀生。

      那人已将一身染血青袍脱下,铺了兽毯打扇饮茶,就这么悠悠道:“这人间是好啊,我们小少主乐不思蜀,着实值得体谅。”

      他回头来笑,便是春风满面,可风千岁愈发痛恨,咬牙切齿已冲上前去掐住他白皙脖颈,周遭魔兵阻止不及亦不敢阻拦,只能看着二人在峭壁旁厮打起来。

      裂金虽被丢开,但风千岁闷拳砸下仍不容小看,风怀生挣脱不得,抓着风千岁的手臂唯觉腹部如绞。风千岁冷笑一声,拽起他长兄长发便寒声道:“你杀了牧朔。谁他娘的叫你开战了,狗杂种?”

      风怀生终于露出阴狠神情,忍着剧痛嘶声笑道:“小少主,你还是这样意气用事……你要救人就该去战场,你要魔界唯你是从就索性狠辣到底!但你……做、不、到!”

      风千岁恼火至极,忽拎起他就推到峭壁边缘!众魔兵惊恐不已,却皆知没人能快过风千岁,只纷纷跪地相求,一声声喊他“少主”。

      风千岁眸色寒凉,怨恨暴涨,让他额上青筋乱跳。而风怀生更加快意,面上渐显疯狂,不给风千岁丝毫喘息之机:“你做不到……你来这里揍我泄愤只因你自私懦弱又无回天之力!风千岁,你谁都救不了!想护的都粉碎,要守的皆成灰!哈哈哈哈风千岁——”

      风怀生话音未落,已被当空抡起,狠狠掼倒在地!

      风千岁松开他脖颈,风怀生便想挣扎爬起,岂料一只脚毫不留情照面碾来,他即刻就被踩回泥里,猝然吃了满嘴脏污!

      屈辱顿涨胸腔,柔荑肌肤似乎已被碎石划破,脸颊皆是生疼。风怀生近乎拼命地想要搬动风千岁那条腿,却觉犹如山峦难移。风千岁眸光显出戏谑,不由问:“到底是谁无能为力?”

      但那双魅人凤目不见丝毫怖色,反为他这话烧起恶毒嘲弄:“风少主好生厉害,可你也只能作践作践微不足道的风怀生……你越是发怒便越是心虚!只因你知道我句句属实!”

      “你……”风千岁容色沉凝,忽闻战场惊雷炸开,天地间骤闻一串低沉摄心的牡鹿长鸣!

      人族大军蓦然爆发欢呼:“陆阁主回来了!生力军,生力军!”

      所有人都记得风千岁那句“谁活着出来谁说了算”,两军看见陆相玦,竟都以为风千岁已死,双方士气便陡生翻覆,仙门忽如银浪滚沸,高涨巨潮向魔族反扑!

      风千岁心知不妙,旋即抬脚踹开了风怀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疯子”,召回裂金在手,即刻要飞身而去。

      风怀生只披头散发,趴在原地愈笑愈疯癫:“疯子哈哈哈……疯子……”

      他吸气时腹中作痛,终究踉跄而起,那张面庞沾了尘沙渗着血迹,却在他诡异神情下更显美艳,风怀生扬起下颔,带泪也狰狞:“都是疯子!风骁、风怀生、风百朝哈哈哈……还有风千岁!这世间幽昧,生人难行,不如疯了,都疯了哈哈哈哈!”

      裂金已载风千岁腾空,那金铠少年侧眸一瞥便掉头飞下战场,到底充耳不闻。

      风怀生闭了闭眼,才察觉自己正微微颤抖,然而收回眼泪再抬头,整衣束发,又是那般无坚不摧滴水不漏。几名侍奉的魔兵见风千岁已走,方敢呈巾帕上来,风怀生扬唇颔首,接帕时眸光扫去,忽笑道:“先前还和本殿下嬉闹,现在却看我一眼都不肯。”

      他咬字像叹息,分明一副让人垂怜的模样,却叫人脊背生寒:“是我如今很丑么?”

      几名魔兵垂首更甚,连声道“属下不敢”。风怀生一笑,极是宽和大度的情态,忽有人从背后替他披上外袍,伸手便以魔息替他愈合伤口。风怀生似有一滞,遂笑得愈加明媚:“我就知道你在。”

      那几名魔兵没胆抬头,却被一股幽幽暗香迷了神志,尚未寻见燥热何所由来,沾满秽血的巾帕已被人揉成一团掷到眼前,腥红便如寄生蛊虫渗进泥土,异香又混着血气钻入鼻间。

      肺腑燃起滚热,那人撩拨话音却也入耳。

      风怀生只说:“好厉萧,替我杀了他们罢。”

      ***

      陆相玦放出牡鹿不久后便感到回应,知道了徒弟正和华修良在一起,也知道了假死药果真对孙遥夜失去效力。可他沮丧归沮丧,亦明白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让魔族撤兵——魔族撤兵,谁都不必拼杀至死,孙遥夜才能给自己一线生机。

      陆相玦猜不到究竟是谁引爆了战事,但风千岁一定是那个能够左右魔军的人。

      陆相玦就要御剑去找风千岁,便觉身后罡风来袭,一股异常凶猛的魔息夹击而来!

      陆相玦旋即翻身下滑,召出墨泉几式劈挡,左手起法阵就绽开灵流震荡,令那致命攻击瞬间湮灭!

      耀目光华汇作战圈结界,在裂金和墨泉两把神兵碰撞的刹那刷然卷开!仿若鹰隼振翅扑杀,唳天喝鸣如平地声涛推浪随结界冲出,两族交战之间近乎天摇地撼!

      魔族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蛮霸之力,顿时意识到风千岁归来!他们再一次提刀举剑,大喊着投入新一轮战斗!

      人族不甘示弱,双方皆如争山猛虎,势要杀个你死我活!

      岂料战圈推展,光华过野却似雷霆辟出天堑,毫无防备地将两族大军阻隔开来。众人一时无措,只能见到那天圆地方的结界当中,一金一紫两道身形打得观者眼花缭乱,偶有灵力魔息泄出裂缝,尽皆带起狂走沙石!

      战况凶残,难分胜负,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不慎破坏战圈,就是两方人马同归于尽。

      九环刀裂金脆响如铃,神武墨泉剑震如鹿鸣。结界之内胶着酣战,结界之外亦无人面露轻松,他们眼中正是殊死之搏,只觉今日终将见证一代神话陨落——陆相玦寸步不让,风千岁寸土必争,但生死场上成王败寇,总要有人将性命交代在此方算了结。

      就在两军为各自主将提心吊胆之时,结界中的陆相玦却已将支撑不住。极速催动的灵力在经脉翻覆,带动魔根形成前所未有的剧颤!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觉醒了一般,五脏六腑皆被揪到一处,干瘪的躯壳内正压抑着行将爆裂的痛楚。

      而风千岁全然未察。

      他和陆相玦终归无可避免地走向决战,此刻哪怕他再想鸣金收兵,也必须认真应战,不能留下任何可供怀党攻讦的破绽——这军队不过是名义上归他统领,谁知里头藏着多少冷枪暗箭,只等他风千岁摔上一跤,便会一哄而上杀他个不成人形。

      风千岁原本可以撒手不顾的。他不在乎什么少不少主,也厌倦了打着延续魔族的旗号进军神州,无休无止的战争将他珍视之物一件件从身边夺走。

      他原本只想救了孙华二人就离开,随风怀生带着魔军怎样折腾。这天大地大,他风千岁如此勇武聪慧,总能找到容身之处。他早打算好了,救下人,也不必和谁辞别,他戴个斗笠面罩,只身就上路;找到肃玄听他道歉,便又和他做形影不离的主仆,神州山水千千万,他们随处一藏就能叫世间人一辈子不发现。

      这也是很好的一生。

      可风千岁见到了陆相玦。他注定不能如愿。

      他要给他看盛世,就必须回魔族做那不知所谓的少主。

      随这坚定信念在心中扎根,裂金挥斩如日轮,风千岁起跃大吼,带着劈天裂地之势旋开金光万丈,与陆相玦那座瀚海法阵轰然相撞,顿时炸开无边烟尘,华彩犹创世之光迸绽!

      陆相玦几乎难以相抗,他察觉灵力即将耗尽,脚下已坚持不住,不断被风千岁的猛攻逼退。然而他不能在此刻认输,否则魔族愈发没了撤兵之由。

      都已经到了这里,他晃晃悠悠两辈子就没走过这么难的路,好容易有一遭被迫至此……眼看就要迎来曙光的,怎能在黎明之前狼狈低头。

      但他还有什么办法?时至今日,早已穷竭所有可能了。

      陆相玦绝望地苦笑,忽闻耳边一声沉沉弦荡,嗡地如坠虚无。嘈杂遂都远去,他便听系统的声音缓缓问道:【宿主,你真的不后悔么?】

      系统一直看着他,自诩对他了如指掌,可她真的没懂陆相玦。她不明白这个优柔寡断的怯懦人类,是怎样一步步把自己逼上了不归路……还执拗顽固地不回头。

      果然,她见陆相玦只是扬着唇角,和她说:“不后悔。”

      系统的虚无空间支撑不了多久,转瞬已开始瓦解,可她百思不得其解,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你费尽辛苦终于让鹿重云开始交付真心,即便如此你也能死而无畏毫不后悔么?】

      “我……”陆相玦半身沉暗半身光明,现实的剧痛再次让他不能自抑,喉间腥甜已然漫涌,但他咬着血低声说,“我对不起重云。”

      虚无空间即刻湮灭,系统的声音便戛然而止。陆相玦却像由这瞬息彻底放下了挂碍尘锁,迎着裂金寒芒阖眸睁目,那双瞳已泛起决绝的紫艳——周身气流旋动,自袍角冲上鬓发!

      岂料就在此时,当空一声牡鹿长吟,战圈上方蓦然被撕裂缺口!

      狂风卷噬,那血污满身的少年人喊着“师尊”,便持一把玄铁利剑,携数头威风凛凛的牡鹿冲进战圈!

      陆相玦恍然抬首,鹿重云已持剑挥斥驱策牡鹿飞驰,刷然组成战阵与裂金幻形厮杀起来!

      鹿重云则转头向他扑来,直至将小狼崽抱进怀中,陆相玦仍觉不可思议——这战圈一般谁能擅闯?谁敢擅闯?徒弟凭借他的灵力集齐牡鹿不说,竟还钻空捡漏地生生破进此地。

      只有聪明又莽撞的少年才会这样做罢。

      陆相玦忽感到环住自己腰身的臂膊收紧了些,他才醒神般想起什么,眸光晶莹,闪烁后便恢复常色。

      他莫名生出心虚,但危急之时不容他胡思乱想。陆相玦骤察牡鹿散形,便知道风千岁已近身攻了过来!鹿重云毁坏了战圈,而他已无力修复,若此时风千岁收不住架势,只怕遭殃的是两界大军。

      陆相玦握紧墨泉,要将鹿重云护去身后,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催动魔息,他刚要往前迈步,心脏便犹如停滞般连着双目昏黑。陆相玦脚下一软,险些扑向风千岁的疾光利刃!

      千钧一发之际,那疾光猛然被人打散,竟听风千岁痛吼一声,陆相玦让谁带过腰身,松手后他几步踉跄摔到侧旁!

      陆相玦惊慌看去,鹿重云已替他迎上了风千岁的攻势!

      他想出招相护,魔息却势不可挡地卷土重来,陆相玦不得不坐地调息,而他视线仍然紧紧追随鹿重云。

      鹿重云再天赋异禀,终究缺少实战,而经验积累更无法脱离年岁存在——他不是风千岁的对手。风千岁亦非什么尊老爱幼的五好青年,更和鹿重云有仇一般出手狠辣,尽奔着要他性命去!

      但奇怪的是,风千岁那周身的霸道魔息就像忽然耗竭了,只与徒弟贴面近攻起来——可哪怕他魔息耗竭,近身之下,纵鹿重云占了修为优势亦讨不到好处。

      徒弟心知肚明,与风千岁招招惊险,想发设法终于拉开距离,他趁势放出灵力,想要一击溃敌!岂料就在使出行云流水的刹那,鹿重云居然一个身形不稳,容色苍白地冒汗倾侧!

      陆相玦心下大骇,风千岁则迅速抓住时机,脚下一蹬,翻身冲去,照他命门劈下裂金!

      陆相玦已然撑开屏障,一道月白身影却更为迅疾地架住杀招,袍袖轻盈飘飞,他反手一推鹿重云,二话不说就和风千岁缠斗起来!

      陆相玦即刻接住徒弟,一时顾不上孙遥夜,将人抱在怀中便去看他状况:“重云?重云!你听得见为师说话么?怎么了?啊?”

      “师尊……”鹿重云神情痛苦,面色如纸,只是拽了他的衣袖勉力睁眼,“疼……”

      陆相玦心急如焚又心痛如绞,这难受仿佛能够压过魔息翻涌,叫他肝胆俱碎似的。他抬手去擦徒弟额上汗水,还没待再说什么,鹿重云抓他衣袖的手忽而一紧,竟是呕出一口血来!

      陆相玦彻底慌了,喊道:“重云!”

      那边风千岁已渐显不支,同样容色苍白汗珠挥雨,他一面与孙遥夜拆招,一面冷嘲热讽:“陆相玦,你大爷的脑子被驴踢了!分这么多灵力给他也就罢,你怎么敢教他禁术!”

      他话音未落,踏霜似鸿影翩跹已落在眼前,风千岁只得再次全神贯注。孙遥夜也是强弩之末,但他作战向来不依凭强悍灵力,此刻倒比风千岁稍显游刃有余。

      腾挪之间孙遥夜亦嘲道:“风少主还是先管好自己罢。”

      可风千岁此人最喜欢反其道而行,孙遥夜不说就算了,他偏生戳破,风千岁便强拉硬拽也要所有人陪他难受。顽劣少年旋即一笑,恶意道:“孙门主这话怎么不对自己说?两军主将交战也有病秧子的份?你管好你的重华门了么?哦,对不住,你已经为华修良卸任门主。看来你这目盲之症还有得救。”

      风千岁这嘴比裂金还能杀人,孙遥夜当即面色一沉,风千岁趁机刀刃一挑,与孙遥夜撤开距离。他二人皆在原地注视对方,风千岁歪歪头道:“可惜啊,阎王催命的尚有回寰之力,小朋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神仙都救不回。”

      陆相玦探着徒弟脉象,却是指下也乱心头也乱,只知鹿重云境况危险,但根本不知怎么危险。他不理风千岁,企图给鹿重云输送灵力,死马当活马医,风千岁则又道:“我劝你别瞎折腾的好,难道你还不知这禁术用途何在?遭到反噬最该忌讳的就是输灵。两相冲撞,小心他当场毙命。”

      陆相玦陡然一震,五指间灵流环绕,睁着双眼无声地淌下泪来。

      他当然知道,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禁术的用途。原咒就是他借以遏制魔息外泄的法咒,陆相玦自知被施加咒术一方多少会有经脉磨损,但他教与徒弟的咒术早经改制,不过是能暂时封锁灵力的小花招,遑论鹿重云只是施术之人……怎会……怎会就是禁术,怎会落得反噬这样严重……

      陆相玦颤着手收起灵力。

      风千岁没有胡说,反噬此刻,正当他经脉力量最混乱之时,陆相玦再行输灵根本是火上浇油,稍有不慎便会令鹿重云经脉爆裂而亡。

      陆相玦只有将意识模糊的徒弟抱紧,转头时笑得惨淡:“风少主,落井下石就能令你感到高人一等、全盘在握么……我原以为你厚情重义,可你究竟是不在其中不知痛,还是我陆相玦错看,你根本谁都不在乎?”

      风千岁骤然闻言,倏而一愣,余光瞥见孙遥夜,那人拧着眉,神情却再无波动,对陆相玦会这般发问是全无异议。风小少主总算凝了神色,忽然站直身:“不是,我……”

      可孙遥夜已在喘息之后再度袭来,风千岁的辩解只得哽在喉头。他魔息尽失,强行破咒就是孙遥夜这副凋败下场,闪避之间竟显出力不从心。

      孙遥夜见他一时浑噩,岂能不抓住机会?当即调动周身灵力,踏霜旋雪流光,重华门山海十八式卷动虹霓,犹如冰河震鸣,万千裂隙骤然崩碎,天穹之水逆流倾覆,势要冲净寰宇般滚泄出来!

      涤世洪水轰然拍向四面八方,结界岌岌可危,顷刻如要瓦解!

      两军无法看清其中怎生变故,只见战圈异彩横流,逐渐膨胀剥落已是怒涛薄冰,随时都会轰然爆破毁天灭地!

      众人不免惊惶,亦没了观战闲情,魔族首先撤退,幽紫如暗夜之火层层铺开,撑起一面魔息法盾;仙门紧随其后,接二连三筑起重重防垒。

      就在此时,忽听神武交兵仿佛巨龙啸引雷霆,结界光耀聚射长空,大地如化鼙鼓遭天锤震,两军法盾与营垒倏然蔓延裂纹,恐惧呼声此起彼伏,只见战圈黯淡,却骤然消弭了浩劫的波澜。

      众人心有余悸,虽望那烟尘缓缓散去,然而谁也不敢向前迈出半步。

      法盾在破碎中苦苦坚持,就和两军一般绷着脆弱的弦。叶流风屏息凝视,忽见风千岁手里挟了个人影,定睛一看,蓦然失声喊道:“师尊……”

      烟尘之内,风千岁手持裂金正抵住孙遥夜咽喉,那寒声质问让所有人听得分明:“你杀了谁?你他娘的杀了谁?!”

      孙遥夜笑得无畏,语气像是要慷慨赴死:“华修良已死,魔族就此失去风雨宫驻地,风少主……美梦醒了……”

      裂金往上一提,孙遥夜那苍白脖颈便多了条血线,他难受地发出阵呜咽,陆相玦蓦然蹙眉,他心中不详,下意识往前迈步,鹿重云却在怀里一声痛喘睁开了双眼。

      陆相玦险些喜极而泣,只听人问得喑哑又迷惘:“师尊……我还活着么……”

      陆相玦即刻将他揽紧,极尽温柔给他擦去唇角血污:“当然,当然活着。”

      鹿重云艰难站定,牵手倚住他师尊便抬眸去看。他方才昏昏沉沉,却也隐约听见了灵力冲撞时传来的人语,但此刻勉力望着风千岁和孙遥夜作戏,他忽拧眉虚弱道:“孙门主怎么了……”

      陆相玦面露不安,只听风千岁语气渐显阴沉,然而带笑也讥讽,红着一双眼,倒像真想杀了孙遥夜给谁偿命:“好啊,好啊!你们一个个都道我风千岁薄情寡信,我却看这世间处处皆是冷血笑面人,你孙遥夜便是其中之最!华修良纵负尽天下,何曾对你亏欠半分!你口口声声仁心为本,又何曾将身边之人看在眼中!”

      孙遥夜听出他假公济私,这些话不知在心里憋了多久,不由感到荒谬:“风千岁,你此刻再来假慈悲……华修良沦落至今究竟怪谁?这天下万民都能骂我笑面冷血,独独你没有资格——始作俑者!”

      风千岁就是拿他撒气,闻言一噎:“你!”

      他不知何言以对而愈发怒不可遏,裂金亦感他所感,阵阵嗡鸣间如同急促呼吸,竟是禁术失效,风千岁身上的魔息由神兵先弥荡开来!

      陆相玦见情势渐趋失控,忙道:“风少主!有话好说!”

      但孙遥夜却全然不顾了,他自知命不久矣,那些情绪压抑至极,滚成崩溃的雪球,终于冲出万丈深渊砰然溅碎——孙遥夜就是想将风千岁激怒,将这狂妄自大的罪魁祸首一同拉下深渊:“我怎么?因我是孙遥夜,便得闷声不吭忍辱负重么!多理所应当?我就不能怨愤,不能徇私,连句真心都不能出口!风千岁,你这样恨,倒是杀了我啊!”

      “风千岁!”

      “你以为我当真不敢?!”

      陆相玦和风千岁同时出声,然而谁都没来得及阻止谁。变故陡生时两军骚动,堪堪稳定的平衡因墨泉和裂金铮然相接被再次打破!

      魔军收起法盾蓄势待发,重华门群情激奋,早已挥举兵戈欲图冲开流云派先锋军,就要风千岁死无全尸!

      可墨泉余波扫荡,一股威压倏忽震出万顷,陆相玦与风千岁只是错身让开,那轻飘飘坠落的月色就被陆相玦重新揽住。

      风千岁错愕地回身来看,鹿重云追在陆相玦身后,先一步去探了鼻息,抬眸便摇首。风千岁即刻上前,近乎手足无措:“我、本少主没有杀他!”

      话音未落,墨泉剑尖所向已是他命门咽喉。陆相玦神情复杂,风千岁只读得懂失望:“风少主,众目睽睽,事已至此,你再否认又能如何?虚空之境中我自以为是肺腑之言,原来只是陆某一厢情愿。风少主自始至终这般恃强自傲,为所欲为——想来陆某也罢,孙门主也好,这神州两族都是你能随意践踏的蝼蚁,根本无足轻重……”

      风千岁恼火地想推开墨泉上前,但陆相玦那目光转来,已是与他无话可说。风千岁愣在那里,平日能颠倒乾坤的如簧之口唯吐出最苍白的字句:“陆相玦,你怎么不信我?”

      陆相玦凄惶道:“若是陆某错怪,风少主尚有哀怜之心,便请您高抬贵手,撤兵神州;若您一意孤行,哪怕鱼死网破,陆某定与众仙门奉陪到底,以告慰孙门主在天之灵。”

      风千岁被他这决然震慑,慢慢摇头后退,忽而自嘲地扯了嘴角。

      但他脸上的落寞总是转瞬即逝。

      风千岁再抬首,又是那般恣肆情态,只朗声道:“好!如你所愿——众将士听令!”

      他最后看了陆相玦一眼,魔息翻卷,彻底裹覆金铠后,终于回头不顾。风千岁在魔军整齐划一的应声中腾身而去,当烈日长空,那压城黑云便再度聚拢,数万魔兵顿时归位,由裂金辉耀的炽燃光芒中重新整队。

      风千岁立于其中,犹如旷世空绝的战神法像。

      无人敢将他违拗,哪怕横倒遍地的魔兵残尸也在那强悍无匹的威力裹挟下回到炽日之旁。

      魔息滚浪时裂金光芒愈盛,那涡旋又一次撕开虚空,如同覆水逆收,魔族来也无形去也无踪,众仙门只看得清疾光一旋,那支庞大又骇人的鬼魅大军已然隐遁无处寻,唯听风千岁深厚魔息留在神州仿佛鬼影不散。

      那声音响在仙门之间,瘆人又嚣张:“今次尔等侥幸!来日登临神州,本少主必会不就此罢手——修界且候战书!”

      陆相玦眸光滞涩,扫手一挥,风千岁的示威总算彻底消散。他听见哭声从重华门弟子中间传开,抬眸去看,先见了一片断壁残垣的血色,重华门山门损毁殆尽,到处都是残破不堪,到处都是无法洗净的沉孽。

      孙遥夜死了,而他终究没见到梦中的盛世。他们阻止了魔军进犯神州,代价却是他挚爱的家园化为血腥之土。

      但陆相玦知道,沉眠之后,这片腥壤一定会带着芳香醒来,乌绒花的温柔终将覆盖所有阴霾,当它们再次盛开,重华七镇的梨花酿也年岁恰好,佐酒伴月,山水袍主人将把最甘冽的纯澈归还大地。

      重华门被夹在仙门大军中显得那样渺小,可叶流风昂然站在众人身前,少年素净面庞满是血迹,然而那双眼里满是坚毅。

      众仙门轮番向孙遥夜表示哀悼,便准备去收拾战场。叶流风始终在他师尊身旁,轻声安慰同门,又向诸门派致谢。陆相玦揽着徒弟坐在一边,五味杂陈地看着,他想要起身,也为孙遥夜送上最后一程,鹿重云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冲他摇摇头。

      他蹙眉不解,直至鹿重云用口型说出那句话,陆相玦才猛然一怔,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虚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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