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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松柏傲雪 他们敬的, ...

  •   孙遥夜寿宴当天,重华门客舍。

      “师尊,你都出汗了。”鹿重云想要制止陆相玦,怎奈那人分毫不动。

      陆相玦微微喘息:“无妨。这算什么,你师尊厉害着,就是再来一个时辰亦不在话下。”

      鹿重云哭笑不得,强硬地打断道:“灵力恢复也需要时间,师尊还是留着厉害对付风千岁罢。我的本事足以自保了。”

      汹涌灵流在鹿重云体内,那种丰沛充盈之感前所未有,经脉似在贪婪地渴求更多,然而鹿重云生怕他师尊损耗过度,不肯再配合。

      陆相玦总算听劝,翻腕收势,呼吸吐纳,盘腿坐着出了会神。

      鹿重云转身欲下榻,侧眸望见陆相玦心不在焉,顺势抓了他的腕来检查,方探出灵力渐趋平稳,那人就抽出了手去。

      陆相玦心虚,偏开徒弟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唯恐被他察觉魔息。他故意岔开话题道:“若今日安排出了意外,你就趁乱跑路知道么?”

      鹿重云失笑:“师尊是多没底。”

      陆相玦倒是坦诚,叹口气道:“很没底。”

      鹿重云便敛了眸色,望着他道:“你原本可以不顾孙门主的,也不必亲身出阵。”

      自月桂下一夜秋风度,鹿重云再没和陆相玦遮掩过什么,场面话也不说了,有时太过直白,反倒叫陆相玦接不住招。而此刻他只一笑,朝徒弟道:“都布置好了,哪有‘原本’‘假如’呢。”

      陆相玦亦下榻,揽着鹿重云道:“仙门皆至,宴席将开,走罢。”

      穿过回廊厅堂,他们听着丝竹悦耳,缓步来到楼台之上,举目所见已是宾客如云四处熙攘,连孙遥夜的继任大典都未见如此场面。

      筵席露天,罗幔垂就,长阶铺满瑰丽锦绣;重华门弟子抚琴奏笛,乐声一传十里;轻纱薄带衣袂翩翩,儒雅少年列队舞剑,过曲水流觞河岸畔,往山石掩映草木间,仿佛整个天地河山都是他们大展抱负的鸿途画卷。

      叶流风陪孙遥夜在不远处招待来客。

      少年人勤于打磨,经年在门主身后蹒跚学步,此时言谈自若,应酬交际间迂回婉转,倒也像了他师尊三两分的风仪。

      今日寿辰云集仙门众家,自修界仙首流云派算起,至岳州洞庭派、鸾城落英宫,再到杂流玄孤派,新近崛起的炎阳门等势力尽皆到场,其盛况说是群英会第二也不为过。

      然而欢聚一堂只是表象,细细看去,众门派入座后无不在观察四方,于笙歌乐舞中警惕危险。

      孙遥夜辗转各仙门间,正与落英宫新任宫主孟鸥寒暄过,忽抬头见到楼台之上的陆相玦师徒,颔首之后便往此处走来。

      而陆相玦则神思不定地收回目光,顿觉心脏乱蹦得有些焦灼。

      他无意识地蹙了眉,不安地问系统道:“我这样做真的好么?”

      系统:【……】

      她颇为无语:【我说不好你就不做了?】

      然而她亦看出陆相玦心里挣扎,又不死心般想扭转他的念头:【宿主,那天我就告诉你了,最好的选择就是放任剧情原样发展。你接下这个任务本来已经意外救下曲相留,如今你还想保住孙遥夜,保住华修良,保住今日来赴宴的所有人,你真的太贪心了。】

      而陆相玦只是沉默。

      系统便叹了口气接着说:【宿主,现在没人知道你的计划,你不必为出尔反尔感到愧疚,反正你从来没答应过谁。你该听我一句劝,按兵不动,你有能力带鹿重云安全折返,也无需担忧身份被风千岁识破。】

      陆相玦终于抬头向她望去:“但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系统闻言,却是理智又无情地告诉他:【可据分析系统测定,你成功改写结局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任性的人类,你以为今日能救下这些人的性命,殊不知天道守恒,来日会否将其他人推向死亡的深渊。】

      【你可曾想过,如若这些性命终究需要有人承担,宿主,你就不怕那个人是你自己么?】系统字字冷漠,又像是对陆相玦最大的偏私,【蝴蝶将掀起飓风,未来偏离航道,若你因这一次“不忍”颠覆了剧情走向,无法完成合同,就要付出碎魂的代价——你的魂魄将在往生路上长明,却生生世世囚于其中不得超脱。】

      陆相玦哑口无言。

      经过无数次商讨与争执后,系统还是在临阵之前捅了他最痛的一刀。

      也每每只有这种时候,陆相玦才会猛然意识到,这平日里没个正形,总对着他爹爹长爹爹短的系统,其实并非真正的人类。她是万千红尘的数据之和,是追求逻辑和利益最大化的技术造物——她没有太多情感。

      为了这个终将成为她家园的红尘,系统告诉他这世界的真相,肆无忌惮掀开陆相玦的伤疤用“羁绊”引诱,是她牵引陆相玦一步步打破围在四方的玻璃幕墙,让这万物生灵的声音都奔流着涌向身边。

      可陆相玦已经掏出那颗真心,当他不能再面不改色事不关己地看向天地人间,系统又要他学会闭目塞听,重新将自己关回那只狭小单调的玻璃盒中,再次隔绝所有缤纷和生机勃勃。

      她的目的始终如一,坚定至冷硬。

      只是陆相玦怎么做得到。

      意识浮沉之间,陆相玦听不清系统又说了什么,却感到衣袖让谁一拉,仿佛有人要将他救出这窒息之海;呼吸归来时心跳停滞,他那朦胧目光却终于捉住斑斓色彩,一切都跳出迷梦,不能更加清晰。

      小狼崽面上挂着笑又责怪:“师尊,叫了你好久。”

      濒死的心脏忽而一颤,砰通砰通地跃动起来。陆相玦如梦初醒般望着他,眸光渐渐朗澈澄宁。陆相玦牵住他的小狼崽,只问:“怎么啦?”

      鹿重云眼里那点狐疑便被这温柔拂散,他望着陆相玦道:“孙门主来了。”

      陆相玦醒醒神,抬首顺他目光看去,正是孙遥夜自楼梯拐角款步而来。

      他身着门主礼服,却仍是月白风清、墨色山水,素冠玉簪愈发衬他温润皎洁,仿佛云松夜雪。

      翩翩君子,举世无双。

      孙遥夜朝他们笑着,看上去气色很好。可他一举一动在陆相玦眼前却似逐渐剥落成灰,刹那如昙花枯萎凋败。

      陆相玦五味杂陈,由孙遥夜望远,这鲜活世界也像在瞬间化作纷飞尘埃。

      岂料就在他出神之时,手中温度猝不及防要被人抽走,陆相玦未及反应便收紧五指,看去的神情几近惊恐。

      那一刻,怔愣的不仅鹿重云,系统亦滞了半晌。但她看着陆相玦眸中湿意,对他的抉择便已了然。她最终没有再劝,只说:【宿主,你确实变了。】

      随之悄然消失。

      陆相玦有些无措,颇觉失态,松了力道去望孙遥夜,但鹿重云反而将他紧紧握住。陆相玦心中微撼,说不清什么感受,可他们十指交扣,再没有谁松开了。

      孙遥夜刚来便对着陆相玦一揖:“说动诸仙门出兵抵御不易,此番多亏有相玦和顾掌门,孙某先在此谢过流云派了。”

      陆相玦无奈地将他扶住:“遥夜总这样多礼,护佑苍生原是仙门本分,又何必谢来谢去?且当年无意仙尊身陨,亦有流云派救援迟缓之责,此番能够出力,师兄与我皆求之不得。”

      陆相玦劝慰他,然而他知道孙遥夜的道谢并非毫无缘由。

      流云派开山立派九百年,空有仙首之名,常未存仙首之实。自师祖无明伊始,流云派历代掌门就强调避世清修,入山弟子不问红尘世事;故而这修界仙首多在传闻中高深空妙,实则不如些小门小派落地生根,愿揽百姓安危为己任——仿佛唯有人魔大战这般动摇神州之乱,才配得上流云派利刃出鞘。

      民间口耳相传,所谓“瑶台玉池,流云仙境;烽火神兵,乱世平宁”,就是为流云派扫除乱世的伟绩歌功颂德。然而世道称颂、万人景仰,何尝不是一种危险境地?譬如孤身登天顶,固高拔却易坠,一旦失足,深渊万丈自不消说,泥潭里还不知候着什么妖魔鬼怪。

      顾相离最难能可贵之处,就是敢于俯身,这才看见了流云派临渊而立,早已危机重重。

      修界这万年来门派更迭无常,你方唱罢我登场,神州虽由人族独占,却在很长时间之内仍然处于四分五裂。至千年前流云派、洞庭派、落英宫雏形初显,各家功法方渐成体系,辖地制度诞生,修界势力才算各有归属,慢慢收拾起了这残破山河。

      而不管民生治理或修行之道,流云派的强悍皆属其中之最。流云派能纵横修界九百年,便与当时的积累奠定不能分开。

      可一家独大的制衡时代终将过去,清修避世更令流云派故步自封、难有长进,前任掌门无忧已有所警觉,然而直至顾相离继位,流云派才正式抬头往前,实实在在踏上了革新之路。

      他将流云阁繁冗职责划列类属,依附三阁原有职能并且强化,实施放权定责;他进一步破除清修规章,大量招收俗世门生,派遣弟子下山历练……革旧弊启新政,种种举措,不一而足。

      顾相离生性粗疏,在他提出革新之初,所有人都以为顾相离会有失激进,岂料当他面对门派存亡,步步皆学着谨小慎微。

      顾相离是正确的。

      哪怕如此,重重阻力也差点让流云派难以为继。只幸亏流云派家底雄厚,经得起这般折腾,一道道难关有惊无险,终究都闯了过来。

      而五年前魔族进军,风雨宫围堵,恰是顾相离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外人不知,原主和曲相留这批人却看在眼里,都道稍有不慎,流云派便会落得个分崩离析。顾相离当初支援迟滞,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则其后遣出陆相玦谈判,总算挽回些许局面;然而先机已失,最后白白让出了风雨宫不说,害得无意身死,又险些葬送一个重华门。

      因此陆相玦这些话也不全是宽慰,顾相离心中的确一直为此负罪;所以重华门式微之态初显,顾相离就开始从旁提携,让孙遥夜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孙遥夜选择手书一封向流云派吐露实情、寻求照拂,并非没有道理的。

      而顾相离亦未辜负他的信任。今次魔族来犯,虽无明证,但他对于陆相玦和孙遥夜的判断没说二话,非但派遣流云派生力军伪装宾客赴宴,更顶着军情不实的压力,暗中恩威并施,劝动了各派掌门。

      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也只有顾相离会毫无怨言地去做了。

      孙遥夜此一拜,陆相玦若替掌门承了那是应当,可他偏偏不忍,不愿厚此薄彼——这世道流言纷纷,他已不知听过多少人折辱重华门,说他们攀附仙首,说孙遥夜卖身求荣,说这风雅之境不过一群菟丝附女萝*,至为低贱,至是无用。

      那些苦心孤诣为苍生,全在西山迟暮之时,昏昧不入人眼了。

      孙遥夜一折腰,仿佛就是叫陆相玦认了那些流言。

      而他不肯,所以他不受。

      “我们不说这些了罢。”陆相玦轻叹口气,“遥夜,今日寿宴结束你便将退隐,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公义也罢私情也好,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你说来,我们都帮你。”

      鹿重云这才盈盈笑着,从他师尊面上移开目光,朝孙遥夜颔首。

      而孙遥夜亦向他看来,他垂了目光,瞧着略显犹豫,却还是抬了眸来,温和地问鹿重云:“我孙遥夜毕生所求皆闻回响,要说遗憾,只有一件,倒是想听重云喊我一声……”

      可话说到这,孙遥夜毫无预兆地卡了壳,陆相玦正犯愣,便听鹿重云已从善如流地喊出声:“叔……”

      话音也戛然而止。

      陆相玦忽然就悟了。岂料那小狼崽反应极快,歪头稍想便续上笑容,扬唇喊:“叔舅。”

      陆相玦与孙遥夜都啼笑皆非,他忍俊不禁地伸手去摸了把狼崽脑袋:“好罢,既是叔叔,又是舅舅……亏你想得出来。”

      鹿重云对他师尊手痒的毛病无言以对,正想将他爪子拍开,目光一偏,却是一怔。

      在四下喧嚣里,孙遥夜的神情是这样不合时宜。他眼眶微红,又扬着笑;他不愿破坏此刻的温馨,然而眸光所触,无一不似冰寒雪原上的遥遥炭火,可望不可即。

      他大概以为这是他短短一生中残剩的余光了,这才胆敢伸出手来,那么惶恐又小心地讨要一点点甜,好在离去之前再眷恋一眼旧日温情。

      鹿重云那小肚鸡肠里的仇视和妒忌便只得无力地妥协了。

      也罢。他大度地想,其实孙遥夜的命也不算很好……那就原谅他罢。

      于是鹿重云缓步上前,将这个与他并无血缘的男子环腰抱住,贴着他胸膛,又喊了声:“叔舅。”

      孙遥夜明显地颤抖了,他应声时没忍住哽咽,只轻轻摩挲鹿重云的肩畔,慢声道:“好孩子。”

      鹿重云又与他抱了片刻,算是安慰。孙遥夜则听闻楼台之下丝竹渐歇,鼓乐奏鸣,他便知道自己该先行一步,遂向师徒二人暂且别过。

      鹿重云看着他转身,侧脸上犹是挂泪的笑,忽如察觉什么一般,抬眸去看他师尊。陆相玦见他神情,略觉惶惑,只无意识地扬起唇来。

      孙遥夜寿辰正逢霜降,含着山野湿气的风迎面吹拂,已带着萧索意味,可陆相玦的笑意却似在这寒山凝碧间漾开春风和煦。

      鹿重云便明白过来。

      他是觉得孙遥夜和他师尊有些像。

      是极易混淆,却几不相关的温柔。

      君子无适无莫*,待人总不远不近,只与道义相亲,大概说的就是孙遥夜这种。他海纳百川、兼济天下,对苍生博爱,无可挑剔,但因那鞠躬尽瘁落下的惫懒,他待身边人又不自知地存着疏离。

      而他师尊呢?可说截然相反。

      鹿重云自下山以来便和他同吃同住,少有分离,陆相玦对重华门的态度怎样变化他当然也看在眼里。

      陆相玦起先只想带着他全身而退,就像看穿了死局,根本疲于抗争。然而自酒馆之中他第一次打断堂倌,一路去襄城入魔界,至重华门逍遥轩中坐而慨叹,最终下定了决心为孙遥夜和宿命一博——陆相玦是自牵自累,渐沉渐深甘入囚笼。

      陆相玦那种温柔,说狭隘也狭隘,说宽阔也宽阔,但凡他对谁专注去看,眸光转来向你望着,就仿佛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他是不自知的顾盼生情。

      可鹿重云又心如明镜,陆相玦的温柔虽不对苍生雨露均沾,却也是见者有份、遇者可得,没有谁能够蛮横地独占。想来之后种种偏执痴念,皆是由此刻育出孽根——他不情愿陆相玦将温柔分给旁人,所以不择手段,让他由身到心属于自己。

      占有、私欲,那些与陆相玦最背逆的肮脏,皆由他最美好的温柔脱生。

      思绪万千,现实转瞬,陆相玦那一笑过后便拉起他的手来,看似漫无目的地随处瞥过,见徒弟神色还有些呆,不知在想什么,陆相玦又抬手在他眼前晃晃,方乐道:“东西都备好了?有空神游呢。”

      鹿重云即刻拢住飘飞的心念,边与陆相玦下楼边道:“早备好了。可师尊,真的能行么?”

      陆相玦颔首,为他安心,又启传音:“他体内亦有魔息,既然那假死药是据魔息见效,遥夜必定也会中招。”

      ***

      宴席之上高朋满座,酒过三巡,孙遥夜从主座上举盏起身:“诸位今日为贺我孙遥夜生辰而来,路途辛劳,情意深厚,孙某在此先敬诸位一杯。”

      孙遥夜仰头饮尽,扬唇以空空杯底相示。众人见状皆停箸举盏,纷纷道:“孙门主如兰君子,愿孙门主喜乐安康。”

      孙遥夜温声相谢,又叹息着缓缓道:“我孙遥夜在位不过五年,然自认对天下万民和门派传承尽心竭力;今日能得诸位称一声君子,也算不负师门规训,已是无憾。”

      众人闻言,皆知孙遥夜弦外之音,明白他终于要提起退位之事。

      九月的寿辰,六月向流云派寄来密信,七月便广发请柬。在顾相离将襄城异动的情报告知诸仙门后,孙遥夜即将归隐的密讯也不胫而走,陆陆续续通过各种方式传到了修界众家耳中。

      那是孙遥夜自己放出的消息。重华门主享誉神州,他正当盛年,最该是力鼎山河除弊兴民的好时候,此时归隐,难免要引起轩然大波。孙遥夜不惧非议,他只怕叶流风这些孩子在汹涌言浪中寸步难行。

      所以他得先给够修界时间,让他们接受这件事实。

      孙遥夜目光掠过满座仙门,见众人各怀心思却无意外之色,便知这策略生效几何,仍只淡淡道:“可孙某有愧,未敢保重躯体而经年渐衰,至今已疾病缠身,唯恐不能长久……再想效劳黎庶,却怕有心无力。”

      他笑得温和又疲倦,只要听到孙遥夜这字句恳切,不会有人再对他橫生质疑。众人一时忘言,便见孙遥夜侧眸一望,将始终站在近旁的叶流风揽到身前。

      少年人尚显青涩,眉眼间却有股无畏的坚韧——在宴前迎往时众人尚且不觉,此刻见他抬眸作揖不卑不亢,才发现那凛然神情像极了孙遥夜。而他那位温润如玉的师长始终就在身侧,从未离开。

      孙遥夜不会离开。他是这片净土孕出的雪芽,毕生都为此地播撒月光,无论死亡抑或分别,孙遥夜的魂魄都将永驻此间。

      他的眼睛盛满安宁,笑唇宽和,手里已托了那方门主印玺,朝小徒弟看去。

      是在说——流风啊,师尊在这,不要怕。

      孙遥夜示意,叶流风便湿着眸眶,缓缓转身后撤,慢慢跪地。

      孙遥夜不疾不徐,边将门主印玺双手举起,边望着流风,朝众人道:“今日借此契机,便将门主之位传与小徒流风——他乃我重华门首席弟子,宽博仁善,恪己勤勉,堪当大任。”

      叶流风已垂眸无声泣涕,而孙遥夜眼中也似闪动泪光,抬了双眸,仿佛看向红尘苍生:“诸君,人生寿数有穷,我孙某难抗天数,恐将提前离席,只盼有朝一日,诸君替孙某见证盛世太平;往后重华门有流风执掌,仍将与诸君协力,万死不辞。”

      孙遥夜话音未落,宾客之间忽有人再度高举酒盏,那松绿文武袖女子默然无言,但无人不知她是敬了孙遥夜。而随她仰头饮尽玉酿,更多人眉眼肃然,学她敬酒自饮。

      他们敬的不止孙遥夜,不止重华门,还是这天地万民和太平宏愿。

      孙遥夜只以笑容收束,复又垂下目光看着小门主:“流风,接印罢。”

      叶流风俯首叩地,以最郑重的礼节抵额相请,孙遥夜终于卸下负重,将他牵挂一生的山水人间交到了后辈手中。

      门主印玺轻巧莹润,叶流风却仿若双肩一沉,自此也要跌撞着学会顶天立地。

      叶流风只道:“定不负师尊所托。”

      孙遥夜将他扶起,平和目光流露赞赏意味,是全心的信任。

      陆相玦则一直看着,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始终没有发现魔族踪迹,而华修良亦在暗处隐没,似正极富耐心地等待寿宴结束。

      不知孙遥夜那一番话令他作何感想,但陆相玦能够确定的是,当他见到孙遥夜藏匿病因实情,交托门主之位并决定归隐的时刻,华修良绝不会不被撼动。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旧能保持无比的清醒,没有因此失措而暴露。

      陆相玦是佩服的。可他的隐身注定到此为止了。

      时机已至,魔族未到,陆相玦就要依照承诺,先助孙遥夜一臂之力。

      他悠然起身,按着在心里反复演习了无数次的场景,托杯举盏,一字不落道:“愿如孙门主所言,仙门协力再开盛世鸿途,流云派首先同行。此杯由陆某替顾掌门饮尽,遥夜以茶代酒未为不可。”

      陆相玦与孙遥夜隔空相敬,空杯和鹿重云一换,复又酒满:“这第二杯则是陆某私心,愿勉励流风,无需自轻。流风虽只十七,资历尚浅,却成熟稳重不输孙门主曾经,都道英雄出少年,陆某细细数遍当今天下豪杰,未敢妄言,只道流风亦复如是。”

      叶流风正愧不敢当,陆相玦却侧过身,去看满座来客,果真开始一一细数,精心点到几个门派,几句话将人吹捧得危坐起来,又说回重华门:“想当年群英会风姿无两,孙门主未及弱冠;其后襄城除妖,声名大震、一时传颂,世人并称,乃是‘凌寒踏霜,松柏傲雪’。”

      陆相玦故意向众人扫去,只觉这山间唯有林风拂动,可谓鸦雀无声。然而一切正在他预料之中,陆相玦非但毫无尴尬,反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提醒了,竟道:“瞧我疏忽的,原来忘了一个人。天下英豪若要论资排辈,怎好不提华宫主?”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饶是隐于人堆的华修良也抬起头来。

      他先前不慎借用旧说将孙华二人并列,众人还能当他一时大意情有可原,但此刻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将那叛道魔头归入天下英豪之中,这陆阁主究竟抽什么疯?

      就连重华门弟子都傻住了。

      叶流风紧张道:“陆阁主?”

      岂料孙遥夜无声无息将他一拉,让他不要插手。眼下场面与陆相玦预判的分毫不差,华修良就是修界的活靶子,谁提他谁该挨揍长教训,可这说话的人现今是他陆相玦。

      鹿台阁主,云水墨泉,修界第一。

      谁敢冲他吠半声?

      不过话是这么说,也只有鹿重云站得近看得清,他师尊那背影分明在微微打颤。根本没有面上的从容淡定。

      陆相玦则上前半步继续道:“诸位,我不曾说错罢?”

      他见席间零零散散低头沉默,就知道还有人记得华修良,这番慨叹倒是情不自禁:“华宫主十七斩蛟,十八除怨,十九便能在风雨宫授课弟子……他也曾风光无量。”

      陆相玦话音起落刹那已牵走所有注意,无人来看孙遥夜,他便转开目光,游走在激愤、仇恨、困惑和冷漠的面容里,倏而却见人起身,竟猝然朝陆相玦质问:“晚辈不明白陆阁主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刚刚还说流云派要与修界协力同行,眼下又替魔头辩白起来,拿他和孙门主作比,是何居心?!”

      陆相玦早料得要面临诘难,只没想到是个小朋友做了出头鸟。

      陆相玦看着那名暗红织锦袍的少年,他义愤填膺,任由身边人扯他衣袖喊他落座却岿然不动。

      “靖然兄!求你了,别给门主惹麻烦!那是陆相玦!”

      那少年只将人一甩:“凭他是神仙我也不管!”

      陆相玦向他看过去,欲抑先扬:“炎阳门的弟子?归门主好福气,有门徒如你直言不讳。不过这位小道友,直言不讳并非空口加罪,你可知本阁主方才所言字句非虚。”

      他见人懵懂,又向人解释:“‘凌寒踏霜,松柏傲雪’不是我给的判词,你往炎阳门书阁走一遭,这八字必定落在重华门主孙遥夜之侧。至于踏霜凌寒都是谁的灵武,总不必我再多嘴啰嗦了罢。”

      赴宴仙门尽皆知晓,他陆相玦分明是孙遥夜从流云派请的援兵,本该替重华门一力撑腰,孰料他竟为一个不相干的孽障在宴上和人闹僵起来,几陷孙遥夜于进退维谷之地。这令诸方势力多少生疑,故而震惊过后激愤倒在其次,只都沉默观望,不知局势会如何发展。

      就在此时,一瞬寂静中忽闻阵轻笑,先前无声敬酒孙遥夜的文武袖女子懒懒托腮,却朝众人道:“本宫主以为今日只是来吃顿席贺个寿呢,怎么一个两个都还夹枪带棒起来?先前说到哪?不是正恭喜孙兄荣光归隐,叶门主新晋上任么?这也能牵扯无辜,小女子佩服。”

      她言辞散漫又目中无人,一番话将两边都得罪了,而这姑娘还恍若未觉。倒是心大得很。

      岂知陆相玦一笑,从孙遥夜那里转回目光,便重新落座,只谦和颔首:“孟宫主心思澄明,是陆某失言,今日贺寿,还求宾主尽欢才好。”

      陆相玦态度转变之快更令众人一头雾水,他们搞不懂陆相玦,便转而去看孙遥夜,只见他孤身站在原地,眸光却已低垂着——像做着什么决断取舍。

      至于华修良,他在和孙遥夜对视的刹那便知道自己已行踪难掩。

      伪装得再好,终究逃不过被他精巧筹谋拨动了心。动了心就失了防,那个答案他也想知道。

      他久为半魔之躯,自认不人不鬼,时常夜半惊醒坐到镜前,看见那对幽紫瞳眸,根本不敢追忆从前。华修良一路走来,谁问过他一声是否甘愿?

      云游四方是受了排挤,闷声受制是局势所趋。从孙遥夜在重华门前剜心相迫之时,华修良就明白,连这点微末温情他也做不得主,奢求不来。

      凌寒踏霜,松柏傲雪。原来亦是他华修良的判词——可华少侠本就不是什么清正无私之辈,他自始至终失意潦倒,唯有济难定不平,见到百姓对他含泪相谢,华修良才能感觉到一丝活着的快慰。

      那分明是他最大的私心。

      他知道了自己是该存在的。哪怕入魔之后,华修良也说服自己这样相信着。

      但如果他真的信了,这些年又岂会龟缩风雨宫,不敢踏出半步。言为利刃,笔为弓矢,这世俗早将他华修良凌迟得残渣不剩。

      今日他走进光明中来,他也想知道,一切是不是就真的无可回寰?他全心庇护的这片红尘,是不是就真的这般毫不留情将他踩进了地底?而孙遥夜,又是不是轻而易举已将他弃之敝履。

      所以他抬头望着,哪怕被人察觉身份亦无所谓了。

      但陆相玦已经落座,似乎没人想再谈论这个倒胃口的话题。

      眼见氛围重新缓和下去,方才那名叫齐靖然的炎阳门弟子却不肯相饶。他始终站着,微微发抖:“判词能说明什么?再辉煌鼎盛都是昔日风光,即便他华修良曾经行侠仗义又如何?他叛道入魔,弑师杀亲,残害人族同胞!根本是、根本是修界之耻!”

      坐他近旁的同门完全拖拽不住,此刻“哎呷”一声,只侧头捂脸就当炎阳门查无此人。

      未等孙遥夜发话,孟鸥再次开口了,她将酒饮尽便出嗤笑,杯盏一搁遂抱臂起身:“有完没完了?给你台阶都不下?是欺负孙门主脾气好还是毛头小子真没分寸?你非要理论是罢?你可知两界互市所得,人族行商收入几何?你可知渊城一空后,华修良收纳多少流民?两族能和平共处之所,放眼神州也唯有风雨宫辖地。你有何脸面说他是修界之耻?”

      孟鸥扬起下颔,扫过哑口无言的齐靖然,嘲讽眼神又带过与她错开目光的一众修士:“诸位心里明镜似的,修界忌惮华修良,究竟是在怕什么呢?小孩子热血上头,你们还不知道?”

      然而孟鸥毕竟新任落英宫主,到底不够地位,众人对她便不像对陆相玦那般客气;况且她几句话虽则占理,落入耳中却如疾射锐刺,当即有人斥道:“一介女流也敢信口开河?!华修良叛道入魔,人人得而诛之!三言两语就想离间军心,挑拨修界内讧?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

      第一个人站了出来,越来越多的声音紧随其后朝孟鸥发难,而那俊爽女子全然不惧,俏丽面庞上只现出烦躁:“吵死了,蚊虫般嗡嗡嗡。”

      遂竟拔剑一震,所有人顿时感到股难当的威慑。

      可那声浪一滞,顷刻又以成倍的凶猛交杂兵戈声袭来!

      陆相玦不料事情会在瞬间发酵,只怕阻拦不及,心觉不妙,恐孟鸥只身不敌,当即朝孙遥夜示意。

      墨泉和踏霜刷然荡开剑气,剑拔弩张的人群再次被迫按下各自怒火,陆相玦沉声道:“诸位莫忘了今日赴宴所为者何!”

      而随陆相玦话音落地,两股剑气倏而交汇,蓦然暴涨,即刻如携滚雷般撞向一处!

      众仙门形容失色,震惶间却见那强流无声消陨。

      纷飞尘土中弥散开一股异样波动,仿佛毒瘴顷刻蔓延整座山头,令所有灵修为之一撼——

      是魔息。

      而孙遥夜终于抬起目光,对上那双绝然无望的紫眸,缓缓道:“你来了,华修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松柏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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