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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良夜·尾声 这世间没有 ...

  •   风千岁是个狠角色。他有野心也有手腕。

      他一战试出了仙门的水深,陨落神州最后一具半神之躯,亦在人间拿下了属于魔族的瞭望台和补给站……而经此一役,风雨宫和华修良更在仙门中被隔成海中孤岛,仙门荣光顿成魔族走狗;弑师叛道,英雄少侠被打为孽障,仰仗魔族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

      风雨宫凭借魔军和仙门对垒,起初双方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魔族摆出的集市亦无人问津,一年之内,风雨宫所在的渊城中,百姓奔逃之巨,竟可与数年前的襄城一较高低;无法迁离的民众,则对风雨宫十分敬而远之。

      仙门同样不愿相信魔族就此安分,可久防守而无战事,到底生疲,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本就不浓重的硝烟味便逐渐淡去。

      奇迹般的,风雨宫那场大动荡后,渊城凭借商路在短短五年间又恢复了生机,成了旅客商贾频繁光顾的集散地。红尘人世,向来都喜欢安枕太平,再怎样对魔族抱有敌意和歧视,在生计面前倒终究不算要紧。

      忘却才是常态。

      寻常百姓在风雨宫附近见惯魔兵,来来往往也就熟视无睹。畏惧消退,看新鲜的稚子甚至总是成群结队朝风雨宫跑,偶尔给那半魔宫主逮着,哇哇哭一通后便被平安地送回爹娘手里去。

      然后变本加厉地往风雨宫跑。

      小孩子没见过世面,最喜欢他们漂亮的紫色眼睛——也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它们漂亮。

      仙门和魔族间那堵高墙,所有成见和边界,在孩子眼里都是透明的。长此以往,或许他们真会认为那些披盔戴甲的士兵也和仙门驻军没有区别。

      毕竟他们有着与我们一般的喜怒哀乐,一般的正邪善恶,和甚至更加美丽的面庞。

      我置身在这种欢欣平宁的气氛里,俯视红尘时只觉那些尘嚣离得好远。可我想,宋映衫甘愿退让,师尊为神州死战,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人间凡俗如此安康么?

      我替他们看到了。这也是我一生追逐的。

      那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快乐。

      古往今来的圣贤道理我早已读透,我坐门主之位,行清正之事,自与邪魔断绝后我躬亲自省,日日检点言行、修身养性,这些年里不敢行差踏错,我舍私情、念黎庶,为重华门殚精竭虑,自认不算辜负师长教诲;可赞誉加身,世间称颂,我错觉已做到了最好,却为何仍是夜难眠、心怀罪。

      每每想起师尊那句“四海五洲子民同乐”,我总觉芒刺在背而无从消泯。

      我并非不知自己心有偏颇。人魔两族原本共享神州大地,没有谁该遭到驱逐,神州亦是魔族故土。可那又如何?上古旧史血淋淋,那是人族先辈的罪责,但今日苦痛难道也是我的罪责吗?天下百姓何辜,魔族何辜,那我孙遥夜又何辜?

      经年思索,却陷于经年执拗。

      我不是什么圣君子,更不配这身山水袍。但既然命运将我推到这里,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睛都在看我,只要我不忍见到他们失望,也就只能沐猴而冠,伪饰出一副月白风清、温润端方。

      倒渐渐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偶尔会想起隔了很久的光阴,便望着成山案牍一时走神,又或空对棋子黑白,揉着指尖凉意最后捏攥生暖。然而终究是模糊了。

      任指间子落回棋笥,偏头望向窗外,放眼是树木葱茏,浓绿耀眼,盛夏的光芒将旧日衰颓隐匿。像是周而复始,欣欣向荣。

      可正如今年乌绒不是去岁芳菲,暑天凉粉也再无从前滋味,旧人故去或离散,重华门的梨花酿藏了一坛又一坛,一切却都没法重新回到原点。

      至茫然时便提着一酒一剑,去襄城的苍树林里举杯邀月。笔落惊风雨几经修改,威力渐显,再无人来批上一句“取巧有余,求快不足”。但即便真在此时听到那声“花里胡哨”,我想自己也已经忘了要怎样生气了。

      我根本说不清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就像我总说不清自己是在为什么赴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来等一个人,又或寻一条通道。只是年年都会来几次,坐一夜,又离开。

      事实上,自风雨宫法阵开启后,襄城通道就没有意义了,不论因公因私,魔族从风雨宫出入人间都要方便许多。

      苍树林中,血腥土壤已被经年风雨洗净,枯老枝桠亦不会再化作鬼魅利爪,只是维持着伸向天际的姿态,与我一起对月怅惘。

      梨花酿一滴不剩,我起身叹气,想要御剑就走,谁料刹那间诸般场景揉彩扭曲,倏然炸裂!光华收束的瞬间我心跳狂乱,骤然睁眼,只觉脖颈如绞——我竟是浑身镣铐,被锁牢狱!

      我错愕非常,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忆就像被锋刀整齐切断,随手取走。空荡荡的地方一触碰就会灼伤。

      剧痛来袭时我心如火烧,恍惚间又如坠冰窟。

      昏暗光线中,无数矛盾支离的碎片碾压碰撞,都试图与我的过去纠缠黏连,让人一时虚实难分、真假莫辨。

      那种虫蚁噬咬的焦灼在四肢百骸扩散,我痛苦地往前扑去,却被锁链吊住而勒缠生疼。如在窒息中闻得一声疾呼——

      “遥夜!”

      我挣扎抬头,而汗液滑进眼中一阵刺痛,水色模糊了光影,周遭只剩一片昏盲。

      但在极度幽昧的视野之中,双耳便格外敏感起来。

      有人在嘘声。

      我费尽力气朝前看去,只听门锁叮啷,一双滚金白靴先扎入眼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他容色桀骜,似乎不知什么叫正眼看人,分明仰头来望,却像在云巅俯视。那袭武袍同样白得一尘不染,白得贵气逼人,绸缎滑软如水,又仿佛将骄阳织进了衣衫。

      让人不能直视。

      他笑着看我,负手道:“好巧啊,孙门主。”

      我蹙眉不语,想调动灵力,却觉体内一片枯竭,唯有腥甜涌上喉间。冷汗暴出,那冰火两重天的痛楚再度开始翻腾。

      风千岁沉默地抱臂看了一阵,才道:“孙门主你是木头么?这样难受还不知开口求人?”

      我只闭眼生生忍着:“你将我带来、此处……我求你……你、你就会救我不成?”

      “那可说不好。”风千岁嬉皮笑脸,“孙门主大概是不知自己这副隐忍模样多招人疼罢?我本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华修良怎就看上了一尊菩萨,现下想来,渎神也是种乐趣。”

      我愤然欲驳,气血卷浪时一口鲜血却先吐出。

      门外忽然传来挣扎声响,风千岁反手一道魔息掷去,无所谓地抖开巾帕,倒替我仔仔细细擦了血污,低声说:“孙门主,你越是气急败坏,你体内蛊虫就越是兴奋,弄不好,马上就将你吃得骨头也不剩。”

      “风千岁——你!”我闻言动荡,岂料真如他所说,体内一阵天翻地覆,灵脉中竟似虫豸爬动,细细密密燎烧起来。

      可我想不通风千岁为何毫无预兆地对我下手。

      我直觉和我缺失的记忆有关,然而他是下蛊又非杀我,这足以说明他觉得我尚能利用。既然他有心利用,我姑且不会有性命之虞。

      风千岁见我痛苦,便想乘虚而入:“孙门主别怕呀,本少主还没那样蛮不讲理,只要你与我做个不值一提的交易,本少主自会放你离去。”

      我含血嗤笑道:“风少主,孙某活到今天也算二十又九,像少主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我朝他晃晃手上锁链,平复怒意皆化嘲讽:“要做交易,这就是少主的诚意么?”

      可风千岁是出了名的不要脸,他不但丝毫无为所动,反而被夸奖了一般笑:“啊呀呀,锁链我可不敢给你拿了,孙门主深得仙尊真传,等会打死我怎么办?不过本少主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今日与你挑着说几句实话,你看这诚意够不?”

      他不像个少主,像个地痞流氓。

      我忍着白眼想。

      然而我很快理清思绪,不管今日他所为何来,我必须抓住机会。

      我收拾过心情,体内蛊虫亦平静下去,我咽了口里血沫,才缓声说:“第一件,你为何抹除我记忆,是不是蛊虫压制了我的灵力?”

      “孙门主,这是两件。”风千岁往后退几步,倚着牢门靠了,懒懒道,“不过无妨。”

      恶劣的顽童笑起来:“你的灵力与蛊虫无关,本少主只是拿你做了个小实验,孙门主勿忧,它会复原的。至于你的记忆啊……那自然是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就不告诉你了,否则待会又得清除一次。孙门主,我坦诚罢?”

      “所以你对修良的记忆也动过手脚。”我毫不在乎他的插科打诨,只冷冷瞥去。

      他不置可否地一耸肩,蓦然看向门外阴影,嘴角的笑容更显得意味不明。

      风千岁不屑地瞧过来,悠哉道:“是啊。你想怎样?”

      他那目光骤然变得森寒:“你还挺关心他的,人间正道、神仙公子,清高圣洁的孙遥夜,怎么对一个攀附魔族的孽障这样挂怀?让修界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权贵听了,你重华门就该被群起攻之了罢?孙门主,你舍得?”

      就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一样。

      他根本不顾我眼里的难堪,看穿了我皮囊下的狭隘和负罪,偏要撕烂这身画皮叫谁认清真相脏污。

      他幽幽叹息,状若无限悲悯:“这情情爱爱啊,就是虚无缥缈,经不起一问。”

      我欲言又止,可我有什么能辩解。我就是弃了华修良,却还存着半分私心不能待神州无愧。

      而风千岁漫不经心地安慰:“孙门主也别自责,人么,高看了情爱才要吃亏。喏,华修良可不如你多了,是他本不配与你并肩。”

      风千岁随手抛玩着九环刀裂金,放大又缩小,扔进虚空又换了边接住,他再次笑眼望来:“是你扛过了怨念扭曲,否则就该和华修良一般陷死旧恨。我不过是对他的记忆动了一点点手脚,也没料到效果竟这么好。”

      “说实话,本少主不知他风雨宫的恩怨情仇真真假假,可血书确实不存在,那骨扳指更是我捡到他时就挂在人脖子上呢。”风千岁随口道,“本少主也好奇啊,后来去查了查,原来华氏兄弟感情淡漠,当年他爹旧伤发作,药石无灵,偏巧逢着他叔父进过屋,华老宫主便撒手人寰了,换谁都要起疑。要我说,华修良杀那老匹夫就是大快人心。”

      他言辞嘲弄,可我渐觉深寒。

      我知道华修良就在门外。

      风千岁身居极天,他桀骜不驯不作妥协,对人心挣扎嗤之以鼻,他不曾在意,所以说出这些话便格外不留情。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有多残忍。

      而风千岁犹不罢休,他还要问我:“孙门主怎么不说话了?本少主说得不对么?”

      我忍无可忍道:“你要与我做什么交易。”

      风千岁噗嗤一笑:“本少主都不急,孙门主急什么?若我言辞有失,还请孙门主指正才是啊。”

      我不欲再作回应。对待顽童,不理不睬他便也自觉没趣了。

      我阖眸感受体内滞涩的灵流,谨慎地缓缓推动。灵力已在逐步恢复,只要风千岁再多事地嘴碎一阵,我就能破出镣铐,离开此地。

      但离开此地,却怕不能回到人间。

      而风千岁看出我铁了心装聋作哑,忽收刀一勾手,漠然道:“不愧是冷血无情孙遥夜,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费尽口舌与你说了这么多,你是对华修良半点不动容呐。”

      他指间魔息转絮,飘飘荡荡往牢门外去,我便恍惚听闻脚步。风千岁好整以暇地继续说:“你是不是至今以为我拿你的好情郎锻了把多称手的刀?你错了,孙遥夜,不是只有绝情弃爱才叫做坚韧,你自己要当圣人君子白玉无瑕,你将他害得好苦。华修良大仇得报,这么多年被名门正派痛骂魔族走狗,你当他快意么?但他怎么就还要做这狗屁宫主,为本少主驱策而毫无怨言?”

      随风千岁话音掷地,那阴影中的身形愈渐分明,武靴、黑袍,山雨欲来金丝绣线流动暗光。

      可那张模糊的面容却仍如负隅顽抗般不曾出现。

      风千岁看都不看,仰面时手中魔息扯动,像在拉拽一只并不听话的木偶。

      “他是为你啊,孙遥夜。他说你爱死那破人间了。”风千岁的眼眸愈明亮,愈讥讽,“数年前他是败给了怨念,扭曲了记忆,才甘愿借我之力杀回风雨宫,你觉得他很蠢很没用是罢?为什么不能再多几分定力,怎么就保不住初心、守不住本性?怎么你孙遥夜可以,他华修良就是不行?”

      他指间拖拽更加用力,如同想朝我证明什么,那暗影里的木偶几步踉跄,终于麻木着神情来到了昏黄照耀之下。

      木偶转过面,仿佛缓缓钻出幕布来到戏台中央,他抬脚跨进牢门,四肢僵硬地向我走来。

      朝思暮想的脸庞就这样出现了,带着最不应该出现的屈辱。

      他分明是少年英雄,是俊武豪侠,是坚忍不拔、正义慷慨的华修良。而不是任人摆布的魔族走狗。

      他不是走狗。

      可我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容,他朝我渐渐靠近,我竟只觉渐沉渐寒凉。我不想承认。

      这不是我为之心动的险谷星汉、雪域清风。

      “不是……”我逐渐呢喃出声,泪水便涌流不止,“不是他……”

      “不是什么?”风千岁踩着我的心脏,还要狠狠碾烂,“好好看着啊孙门主,就是他。明知你心怀偏见不肯破顽愚,明知你将他当做污秽只求毕生不相见,你是满心痴妄要做完人的孙遥夜,华修良有了缺陷,在你面前便只如飞灰碍眼——”

      “不、不是这样……”

      风千岁渐显激烈的言辞令我久积的愧悔尽数翻涌起来,华修良就在我面前,他是逼我撕开伤口,极尽痛楚地向谁人告罪。

      蛊虫也开始激动,灵脉之中犹如噬咬,我看着华修良,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而风千岁仍嫌不够,上前一步紧接道:“那是怎样?!他告诉过你这身魔根从何而来罢?你看我操纵他行动易如反掌,我此刻便要他死他都不能反抗半分,可他却为了你的破人间和本少主叫板——你给他的勇气啊。华修良这把刀着实硌手得很!”

      我只觉灵力随着决堤悲哀掀起滔天狂澜,翻江倒海就要拆解身躯!

      而风千岁还在紧逼:“可他声名狼藉却从来透彻!孙门主活到今日,你以为黑白分明就是清醒,可你当真知道自己要什么想什么吗?你倒是冲破这副镣铐睁眼看看呐!”

      灵力在体内狂飙冲撞,仿佛即刻就会将我撕成碎片,然而痛楚凶猛,它们却像困兽一般,只是咬烂我的血肉骨骼,全无出路!

      封印缓缓显现,蛊虫在灵脉里尖叫,我只觉得疼痛欲死。

      我拼尽全力才能抬起眼眸,想再最后看一眼华修良,却措不及防地撞见那冷漠的双眼淌下几滴泪来。

      心也跟着一绞。

      我怎么会不爱他。

      我怎么会因他误入歧途而生出畏惧厌憎。

      从来没有。

      我之所以对这世俗红尘动了心,原本就是因为华修良——是先爱了人,才顺便爱了红尘。

      剧痛之间我攥紧双拳,前所未有的强大灵力如同刀斧劈开天地,光华推浪,荡彻飓风般炸裂封印!镣铐随之粉碎!

      然而更为凶悍的力量犹倒钩反刺经脉,连路掀皮带肉冲上喉头!

      我冲开封印,可浑身分崩离析一般向前倒去,如被无边虚妄环绕,眼前耳边皆空荡了瞬息,却于倒地之前稳稳落在一个怀抱。

      争执声远得模糊,在一波又一波的腥潮里才渐渐靠拢,兵戈交击的巨响便刺入耳来。风千岁竟恼火得像带了心虚:“朽木不可雕!孙遥夜作茧自缚,你这么多年缩头不出,屁都不敢放!算什么男人!”

      华修良身躯半边僵硬,只勉强扛住风千岁的进攻,可他声音平稳,不像受着威压:“这是我和遥夜之间的事,少主你答应过不牵扯他!”

      风千岁挑了笑,裂金光华流转,骤然魔息全开:“老子反悔了。”

      我在华修良布下的庇护结界中抓紧调息,那两人已在这狭小牢狱里打得碎石飚飞,眼见此地将有坍塌之险,我心下焦灼,想起身前去助华修良脱困。谁料风千岁一式飞羽金箭逼退来敌,随后展翼围裹,华修良毫无着力之处,转眼便被捆受缚给扔到了地上!

      我即刻破出结界袭向风千岁,华修良趁势脱困,默契地与我并肩左右,互以眼神便懂了对方暗示,踏霜凌寒齐出,结为法阵就要兜头罩住风千岁!

      华修良入魔后我便再没见他用过凌寒,那剑柄上挂穗仍在,于他翻腾间飞舞飒踏。

      不自知在那激战中走了神,一时仿若光阴倒转,乱红暮雪和弓弦猎影都在眼前浮现。

      他仍是这般英姿无两。

      风千岁不慎被法阵缠住,而他只是转着裂金在里头笑:“啊呀,这不是好得很么,我还以为孙门主命薄如纸,就不行了。”

      随着风千岁受制,华修良终于活动自如,他显然对风千岁这张讨嫌的嘴见怪不怪,恍若未闻地要拉着我走。

      我心中不安,总觉得风千岁不该这样轻易中招。然而再没有更好的脱逃时机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便随华修良疾步出了大牢。

      冲破封印的剧痛不是错觉,我强撑而出,魔界漫天飞雪,阴寒之气入体,更搅得我五脏六腑欲碎。

      我眼前明灭不定,猝尔闻得滴坠之声,鲜血溅落纯净至极的雪褥,即刻融开红梅般的滚烫烙印。

      华修良察觉异常,急忙回头来看,他不知如何是好,大概感到我身躯渐冷,想也不想就脱下外袍给我披上,敞开衣襟将我抱起后便贴稳胸膛。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拱着,却不经意间摸到一片黏腻湿热。

      勉强掀了眼帘看,手上也是血迹。

      我昏沉道:“修良……你受伤了……”

      那人狂奔疾驰,闻言恍若滞了呼吸,但慢下的脚步很快恢复速度。他温声道:“没事。”

      这两个字眼犹如在严冬中裂开了久冻冰河,潺湲水流猝然淌过,刹那间我再度无声而泣。

      没事。

      这两个字我等了多久。

      记忆里是习武时摔得鼻青脸肿,历练除祟却没能救回性命,是看着衣冠入冢愤恨自己无能为力,与华修良恩断义绝分道扬镳……我都在等这声“没事”。仿佛只要听到,好梦就能常在,苦厄就从未降临。

      然而此刻我听到了,却没感到半分轻松。

      或许是终究知道,所有逝去早已不可挽回。

      但有一个人还在啊,华修良还能与我紧紧相拥。我不由自主抱着他的脖颈,仰头去吻他的下颔,哭着想将唯一的可能留在身边。

      我乞求他不要离开,我说他今夜将我带走,风千岁再不会信任他。

      跟我走罢,回到神州,我就为他放下重华门。

      这五年来我们何曾两相忘。寝卧外总有窥视的身影,行路间总有悄随的脚步,可是咫尺天涯,只要他不越雷池,我便佯作眼盲。

      却奈何情动是江南春日雨,细无声,而终有迹;再相见如雷鸣惊起,装聋作哑的人都该被震醒。

      思念挣脱了牢笼,扑面来时凶狠又赤诚,我岂敢多辜负。

      但我们谁不知这是痴人说梦。

      华修良突然哽咽道:“遥夜,我不能跟你走。你会后悔,我会负疚,这一生就是相互拖累。”

      我愈发泣不成声,万般委屈又近乎无理取闹:“你撒谎!你撒谎!你就是为了风千岁!可你明明什么都听到了!他篡改你的记忆,是他逼你入魔,是他让你成了众矢之的!你为什么不肯!”

      “遥夜……”他要将我放下地来,我却抱着他只是呜咽。

      华修良忍泪抚着我的脊背,柔声道:“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篡改回忆,如果有,那甘愿改变的人也是我自己……而少主对你,只是施加了封印。”

      “你在骗我……我不信……”我感觉到华修良打算推开我,即刻不顾一切地将他拽紧。

      或许是那挽留的模样太凄楚,或许是经年来他也遍体鳞伤,早就失去了推开谁的力气,华修良便放任了,终于垂眸,抵着泪水来吻我发顶。他像是不舍的,但说出的话比我更无情。

      “我没有骗你。而我亦不能抛下少主。”他缓声道,“不论怎样,九年前是他救了我……你也看到了,他容貌骨骼都只有十六七岁,那是因为分出了魔根后他便无法再长大。魔根残缺,少主这一生注定无法登峰造极,他本天资卓绝……”

      “他本天资卓绝,你本前程似锦!”我不想再听他说话。

      华修良到底在期待我理解什么?!难道要我与风千岁握手言和?风千岁杀了我师尊又将他害到如此境地,就算人魔能两族冰释前嫌我都和风千岁势不两立。

      我面如死灰,明知自己此刻虚弱至极,却强撑着站起来,扶着树蹒跚走远。

      华修良立时追上:“遥夜!你去哪?别闹了!”

      我甩手想推开他,谁料自己脚下踉跄,险些摔到雪地里。

      野兽亢奋的嚎叫在山林响彻,我却决然不顾地掉头就走。我不知道再往前会有什么,我也不需要知道。

      华修良蹙着眉将我扶稳就抓住:“你一个人,怎么回神州?”

      我冷笑瞥他:“华宫主又知道怎么来去两界了?不是每回往返都要跟着肃玄么?”

      华修良一时哑然,竟不知如何答我这声质问。

      怒火腾起,我道了声“骗子”就想将手抽出,然而只是不能脱困,华修良结结巴巴道:“我、我原本真的不知!但看了几次,总能学会……遥夜!”

      我抬手一道灵力击他手腕,华修良吃痛一缩,我便愤懑疾驰,可这疾驰在他眼里想必如同玩闹,却不料华修良尚未追及,我肺腑抽搐,便冒着汗屈膝蹲下。

      华修良即刻过来抱我躺进怀中,他不敢强渡魔息,生怕与灵力相冲反而加重伤势。我只趁势抓着他手,顶着眼前昏黑费劲道:“为什么非要跟着风千岁……华修良,我都、我都快死了……能不能给句实话……我知道不是因为魔根……你说,我、我瞑目……”

      华修良忧心又无措:“不会死,别瞎说。”

      他企图将我抱起,去找传送法阵。而我固执地拽他衣襟,满不在乎,只想趁他心疼讨一个真相。

      华修良无可奈何,他似乎终于要开口道出缘由,那令人厌恶的轻笑却从树梢传来。

      “这话要问本少主呀。你以为爱民如子的只有你孙遥夜么?”

      我听雪声吱呀,便觉华修良将我抱紧了。他的不安也向我蔓延着。

      风千岁依旧一副散漫做派,语气有些不悦:“慌什么,我再不来,你相好就真死了。”

      我再侧眸时已能朦胧看清些影子,华修良显得戒备:“少主,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算话。”

      风千岁不以为意:“你仔细数数才骗你几回?这不刚出尔反尔就找补来了?”

      他抬手时捏着枚丸药朝我走来,华修良一番权衡,低头劝我:“遥夜……”

      我抓紧他衣衫便埋首进去:“他没安好心。”

      风千岁再次现身的瞬间,我终于知道了他口中的交易是什么。

      他在狱中说那些话无字无句没有用意。

      我忘了自己为何来到魔界,又为何被风千岁封印记忆,但他显然抓住了一个好机会。

      自重华门谈判伊始,我就觉得他野心不小,风雨宫驻地和渊城互市绝不能满足风千岁。风骁之后,他要做不世之君,就得带着魔族重返神州。可两族间横亘万年血海深仇,人族不会轻易接受。

      渊城互市只是一次试水。他在看人族究竟能对他们容忍到什么程度,是试探,也是侵蚀。风千岁要让我们习惯魔族的存在,让魔族从旧史烟尘和口耳相传的妖魔鬼影里走到神州青天之下,所以他大张旗鼓地彰显另一群生命之力。

      所以他在与师尊鏖战后选择撤兵。

      或许有他重伤难战的因素,但这绝非什么妥协,而是风千岁经久筹谋的一招妙棋。比起像他父亲那样强硬地攻城略地,天资聪颖的小鹰显然有其他想法。

      他想悄无声息地扭转偏见。

      可这注定不能做到,至少渊城互市显然没有强大到这种地步。侵蚀和试探都在小鹰的努力下艰难推进,但风千岁一定清楚,战争仍旧难免。

      他们必须先打败人族,才有说话的余地。

      就冲这一点,风千岁也不会平白救我。

      重华门虽则日渐人丁稀落、才俊凋零,可对当今修界仍算有些感召之力,只要我孙遥夜一息尚在,便无人敢轻视重华门。然若有朝一日我也去了呢?至此,修界势力便三去其二,风千岁所需正眼相待的就只剩流云派。

      为魔族谋,他不该救我,而该杀我。

      因此本不必在狱中和我多费口舌,任凭华修良将我带走,又假惺惺跑来挽我性命。他做给我看,也做给华修良看,他是要我们携手出局。

      所以他极尽言辞挑动我的愧悔,逼我认清背逃的心,如果我心甘情愿与华修良远走高飞,就是皆大欢喜;但风千岁又让我吞了蛊种以防万一,如果我煎熬万千却不就范,再或三思之后言而无信,他便可以性命相挟。

      于华修良,风千岁是要他承恩难报——唯有独善其身,与这人间魔界两不相帮,才算没欠了谁。

      风千岁这步步棋都捏得准,走得好。

      但他真觉得我会甘受摆布么?

      我闷头不做声了,疼痛天翻地覆地来,细碎呻吟漏出时我愈发攥紧华修良的衣袖,浑身又冷又烫般战栗。

      那两人有片刻都没说话,华修良难过地将我愈发贴近,而风千岁则意料之外地生出些真情实感来,他道:“我不知冲破封印会至此地步。丸药给你,虽不能让孙遥夜痊愈,好歹能让他少遭罪。”

      华修良接过了,可我不愿打开牙关。不想受仇敌恩惠。

      但华修良没有二话,钳住我的下颔抬高,唇舌就抵了进来。他以魔息化开丸药,直接混着津液渡进喉间,逼我只有吞咽。

      他双唇离开时我一阵呛咳,华修良便将我扶起,眉间不松,只轻轻替我拍打脊背,又给我顺气。我倚在华修良怀中坐了很久,印象里便是最后一次看到风千岁。

      勉力抬眼是可以看清他的神情了,茫茫雪夜里,风千岁衣衫单薄,见我已无性命之忧,不知自嘲还是讥讽般笑了一声,转身时倒留下个侧脸。他没再提交易的事,只道:“相知相遇不容易。别寻死觅活了。”

      那白金武袍的少年身影,便隐没在无边大雪中。

      ***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孙遥夜体内蛊毒第一次发作之前,华修良携风千岁炼制的丸药赶来,以魔息稳定蛊虫,又为他治疗破印之伤。这般断续数月,可孙遥夜的身体究竟每况愈下——当年在襄城的重伤便不曾养好,再者他这些年忧思劳顿,又逢如今一遭,更是雪上加霜。

      别说孙遥夜,陆相玦也好奇华修良忠于风千岁的缘由。风千岁既知他情谊,是将孙遥夜当做了这余生唯一的贪恋,但他还是毫不心软地对孙遥夜下手了。他像是因为对不起华修良才要将二人推出局去,可他对孙遥夜的所作所为又是挥着大刀在华修良心上舞。

      华修良为什么对风千岁忠心耿耿?

      陆相玦这样想,也这样问出了疑惑,孙遥夜过了一阵才从回忆里彻底抽出情绪,长长吐了口气,道:“魔族气候变化无端,条件恶劣,相较之下神州就是沃土。他对魔族子民心怀怜悯。”

      “话是这么说……”陆相玦垂眸沉吟,仍感疑虑。他去过魔界,对孙遥夜所言心中有数,然而魔界盛产各类奇花异草、百兽灵妖,足以解决一应所需,虽则生存艰苦些,也不至于不计代价地非要杀回神州罢。按这说法,人族子民因为生活稍显舒适便得遭飞来横祸,他们就不值得怜悯了么?

      鹿重云却忽道:“两族相争,这事说不清对错,但要兵戈止息,终须制衡。”

      两人闻言,尽皆向他看去。鹿重云眸光泰然,只是继续:“华宫主既已入魔,人族不能再给他容身之地,即便他仍想留在修界阵营,从结果看也是得不偿失。所以他干脆将自己当做了那枚定局之子,压在两族之间,给了所有人喘息和思考的五年。”

      他抬眼,像是在回答陆相玦,却更像在对孙遥夜说:“华宫主从不是在效忠风千岁。他只效忠自己。”

      话音落地后,逍遥轩中一瞬静默。

      孙遥夜略显怅然,才慢慢开口:“不错……风千岁说他是把用不动的刀。我之所以敢向你们保证修良绝不参战,正是因为他与风千岁做过协定,有关战事,风千岁不会让他插足,而修良亦不可能帮着魔族对付仙门。”

      陆相玦逐渐懂了:“这应该和风千岁为他种植魔根的意图相差甚远罢。看来他也不是算无遗策。”

      九年前那场意外,毫无预兆地开启了一片无人能料的新局势。风千岁认出华修良身份,他极度疯狂乃至不顾性命地将华修良变成半魔,故事的起头全在他掌控之内——风雨宫收入囊中,借渊城互市渗透人间,他在魔族养兵备战。

      而唯一失控的实则也并非华修良,而是风千岁自己。华修良自始至终都对两族百姓怀揣同情,哪怕修界辜负了他,华修良的选择亦早堪想见。是风千岁对华修良不能决然利用了——当他生出亏欠的那刻,挣扎犹豫就成为定局。

      华修良最无理的要求是不牵扯孙遥夜,风千岁毫无原则地答应了;可又因此,只要他信守诺言,唯一了解魔族动向的风雨宫就不会成为他的阻碍——华修良已决定两不相帮。风千岁封印了孙遥夜的记忆,本可以若无其事地放他离去,但风千岁偏要吃力不讨好地逼他和华修良为私情奔逃。

      他原先根本不必多此一举给自己平添麻烦。只要出兵,万事水到渠成。

      于是至此,令孙遥夜最最困惑的地方也出现了:“可如果风千岁已决定让我和修良出局后再战,他就不该选择寿宴作为奇袭之机,否则先前那般大费周章就失去了意义。”

      陆相玦却想起了五年前那场谈判。他作为主辩,携流云派随员来到重华门面对魔族朝臣,依稀有些支离破碎的印象,但不论怎样都忆不起当时都见过谁。

      他莫名头疼,揉着太阳穴闭了会眼,才循着感觉道:“风千岁并非唯一的皇子,魔族朝堂两党相争,有人存心不想让他舒坦。”

      鹿重云闻言一怔,好容易松缓的神情又紧绷起来,他蹙着眉看陆相玦。陆相玦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和他解释:“嗯,先、先前不是故意不和你提的,为师忘了……上了年纪记性不好哈哈……”

      鹿重云皮笑肉不笑:“徒儿也没说什么。”谁解释谁心虚!你才二十七岁上个鬼的年纪!

      陆相玦欲哭无泪,心道若非孙遥夜提起这场谈判,他真就是半点都没想起来啊。

      孙遥夜望着这对师徒,却颇觉意外。他看得出陆相玦待鹿重云好,但不曾想他几乎已是到了宠溺的地步。孙遥夜一时欣慰,觉得师兄师姐泉下有知定然高兴;一时又怅惘,倒觉得陆相玦太纵容,开始担忧鹿重云恃宠而骄。

      过犹不及,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向陆阁主提醒一番?

      孙遥夜自己对待弟子虽不至于苛刻,但在诸多训诫上从来严格;然而此刻他瞧着师徒俩,却说不上的有些舍不得了,也就视若无睹地听之任之。

      而陆相玦朝徒弟牵强辩解过,又正色道:“言归正传。当年谈判有不少魔族朝臣随行,他们明面上尽皆支持风千岁,但我似有听闻怨言,说风千岁行事乖张,不能成人主之功。”

      重华门当年只是提供会场,对谈判参与不多,但孙遥夜正因为安排食宿,倒对魔族随员比陆相玦更清楚:“不错,我亦有所耳闻。缘因当年魔族主辩本是风千岁,岂料他刚到神州第二天人就没了踪影,于是才由大皇子风怀生顶上。风千岁没留下只言片语,那时魔族随员都急疯了,相玦你当还记得?”

      陆相玦不记得。不过他点点头。

      原来他与风千岁真是见过面的,还好那时没贸然跟江末去见风千岁,否则铁定有去无回了。陆相玦神思不定地飘忽想着。

      鹿重云不知道风怀生,下意识偏头看他师尊,便发现他心不在焉的,渐渐有些恼。但偏偏弄不懂自己在恼什么,遂只抬头问孙遥夜:“可风怀生真能威胁到风千岁么?”

      孙遥夜道:“风怀生确实低调,他谦和又知分寸,本人倒不像要一争皇位的样子。但我猜想正是因此,朝臣们才更愿意奉他为主。”

      陆相玦想也不想:“他装的。”

      那反应之快,他自己都惊呆了。孙遥夜和鹿重云皆带着疑惑看他。

      陆相玦只得再次囫囵解释起来:“没有向心之力,何来结党一说?风怀生定是、嗯……定是有猫腻。”

      二人虽仍狐疑,却接受了这说辞。孙遥夜道:“若此次祸端是魔族两党争锋的结果,便证明风千岁在朝堂失势了。”

      孙遥夜陷入思索。

      其实出兵者如果是风千岁,他反倒不会担忧太多。修界已和风千岁缠斗数年,他自己则因华修良而对风千岁了解更深。

      这顽童虽则修为恐怖,能孤身横扫千军,但有一点孙遥夜却清楚——他是为子民还家而征战,但他眼中同样看得见人族。风千岁不是无情无义之辈。

      若主战者是风千岁,他相信一切还有协商余地。

      孙遥夜忽然想起一事:“相玦你先前说千岁城中没有魔兵的影子,这是不是能说明……或许两党还在拉锯?风千岁尚未败北。”

      陆相玦颔首,心道这比徒弟当初的推测更有可能,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只道:“两党相争难见分晓,我们不能赌这一场。”

      孙遥夜亦颔首称是。

      论及此处,他们都对魔族这几年的动向和目标有了大致轮廓,再向诸仙门发出援兵之请便不会只有凭空虚言;但具体怎样说服修界备战,届时又怎样排兵布阵,这就不是陆相玦要操心的事了,孙遥夜自会和顾相离商讨决断。

      他与鹿重云起身准备离开,思绪却还不能从那些纷繁旧事中抽离。陆相玦虽没参加过什么战役,但他觉得魔族不可能将风千岁这个天才弃之不用;他追想原著,记得风千岁奇袭重华门,分明首战告捷,可随后他毅然撤兵,遂出走魔界,此后再没人听闻过他的音讯。

      陆相玦认为,这或许就是风千岁的反抗。

      他生来就是桀骜不驯的鹰,若有谁妄图拔了他的利爪,让他变成唬人的病禽,总要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如果他们能给风千岁添一把猛火,或许不是没有机会兵不血刃地赢下这局。

      陆相玦踏出门槛又想和孙遥夜提醒此事,但他回身便看到孙遥夜低眸时眼眶微红,那人正准备关门,不防又和陆相玦撞上目光,带着让他见笑的歉疚稍稍挑了唇角。

      陆相玦一阵心疼,暗道他真的太累了。

      一个月后分明是他的寿辰,孙遥夜却不得不拖着一副病躯,马不停蹄地为这些糟心事操劳。

      陆相玦竟像被他传染了似的,忽然也感到一股深沉愧疚。

      他自始至终不过是将重华门应战当做一场被逼无奈的任务,进度条跑到100%他就算大功告成;可置身其中的孙遥夜,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就是这个人在故事里哭过笑过,直至命运将他推向悬崖之侧,他也还在这里,向陆相玦展露那疲惫的温柔。

      陆相玦顿生酸楚,他让系统关掉所有任务进度,心中一动,蓦然穿过所有消融半空的电子屏障,抱住了这个胜似幻象的书中影。

      那一瞬间,陆相玦竟如从无边大梦里登时挣脱出来,只觉这天地万物都多了些许重量。

      孙遥夜诧异极了,陆相玦却很快将人松开,随后认真地望着他说:“我的私心,定会让你和华宫主平安归隐。若遥夜你还有何需要但请直言,我、我与重云都会尽力而为。”

      他说着,又看向发了怔的小狼崽。鹿重云意味不明地与他对视少顷,才朝孙遥夜颔首:“孙门主宽心,这世间没有穷途末路,万事终有解决之策。”

      孙遥夜一时动容,笑着擦去泪水,坚定道:“多谢。我一定会的,我也会还他一个自由自在身。”

      他们与孙遥夜辞别,陆相玦祝他入眠好梦,和徒弟穿过回廊走向客舍。盏盏方灯高悬,在微风拂动间缓缓转动,犹如夜幕里安睡的萤火,拥抱沉浮,为倦旅者铺出温暖又明亮的归途。

      他们一路无话,却各有所思,并肩而行,不曾显得落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良夜·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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