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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良夜·迷局 他有怨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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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修良在客栈睡到过午,缠绵后我让他再带我去苍树林找找通道,修良稍显迟疑,遂道能不能先去成衣铺买身衣裳。我一愣,这才想起他的山雨欲来已破得不成样子,只啼笑皆非地答应。
修良说那些伤是与山间野兽搏斗落下的,魔物凶悍,他是死里逃生。但他兜兜转转不能找到魔族城镇,又不敢御剑暴露灵力,最后在外出捕猎时莫名其妙又回到了苍树林。
我对修良的信任不容怀疑,可我担心他是否被什么抹消了记忆。若说入魔界是与罗周缠斗时触发通道也还说得过去,然而他走回苍树林竟连灵力都不曾动用,着实令人不敢不深思。
修良身无分文,怀里只揣了从当铺赎出的玉簪和剑穗,我替他付了外袍的钱,收好犹带温热的玉簪,却将剑穗拿在手中,笑着问:“这个系在你的凌寒上好不好?”
修良颔首,他似乎想碰碰我,然而最终只将剑穗接过,珍重地藏回怀里。
我垂首笑,忽然注意到沉暗天色,拉上修良想赶着去一趟苍树林,他却道夜间查探不便,明日再去亦不算晚。
我转念道也是,我在苍树林待了这许多时日都未发现什么,总不至于今夜赶去便能轻而易举找到通道了,还不如好好休息过,等天明再探。
但结局仍是全无所获。
我不禁感到懊恼,却又无可奈何。
修良这一趟去根本是白受难,巧合与意外不能提供给仙门丝毫有用的信息,一切又绕回了起点。
通道事只能暂且作罢,我与修良在外又逗留几日,到底是要各自还家。但我想,风雨宫根本算不得他的家了。我私心作祟,暗道所有人皆当他死了,就是我要将修良藏在重华门也没人会过问罢?
可想想,终究只是想想。
修良第一个不会愿意。我叹息,唯目送他渐行渐远,佯装不知他面前是怎样的血腥路。
***
仙门这四年过得很安稳,魔物就像从未出现在神州大地上。人魔界碑继续蔓延青苔,驻守的士兵打着瞌睡,异于灵力的那股波动始终静如死水,再没有兴风作浪。师尊案上依旧是推演后打乱的卦象,重华门中数年如一日,像师尊一般平静淡然。
说实话,我亦安于这种平淡。
我是个俗到不能再俗的凡人,我食五谷、贪情爱,置身欢愉也会不愿记得这世间诸多沉疴。
我与修良结伴历练,除邪祟、治不平,枕巫山、赴云雨。
春来时桃林芳菲,乱红温软雨,我将当年襄城参悟的剑招规整之后,修良赋名,只道剑舞如笔,可惊风雨。
我们并身走剑,从粉面桃花跃至金秋团桂,清风吹落香拂鬓发,回身是万山载雪,人世白头。
若真能这样相伴白首该有多好。
四年之中,修良与我锄奸扶弱并不少,然而随我声名渐振,却犹彼长此消,修良在民间的声誉则是盛极而衰。前来谢我驱邪济苍生的百姓,竟在见到修良之时常常望而却步。
我不懂为什么,但这一切就好像狂澜欲倒,我只觉有心无力。有时感到气愤,在修良面前生了抱怨,然而一觉后消了火,仍旧心甘情愿地与他扶危济困。每每这时修良总要笑我,又或将我拽到什么小巷一番磨蹭,道是孙遥夜怎么这样可爱。
这样的孙遥夜,只有他见过。
我给他说得想钻进地缝去,但下一次还是不能忍住。
而与民间截然相反,修良在风雨宫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四年过去,风雨宫近乎要唯他马首是瞻,连罗周也对他言听计从。华宫主之位已经岌岌可危。
两相对比,愈十分吊诡。
我并非未曾生疑,但这多少与修良的复仇大计有关,亦是风雨宫的家务事;我不想徒令修良心烦,亦不好过问;再加上后来公务逐渐繁忙,我二人聚少离多,凡有私会,我也不愿再谈些别的了。
总而言之,因为这些思虑和放纵,我一次次失去了发现端倪的机会。
不久后,无忧仙尊病逝,流云派掌门之争尘埃落定,新任大当家顾相离是个稳健派。师尊闭关,重华门的事务由我全权接手。风雨宫名义上仍由华宫主掌管,修良以辅佐之名而实权在握。
修界仍呈三家为中,而众仙门拱月之势,看似生机蓬勃;但自大战至今,几乎所有门派都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人才凋零。
四年大战消泯了多少才俊,而战后八年来,上一辈拥有半神之力的仙尊亦逐渐陨落,至无忧驾鹤行,便只剩我师尊无意了。
可即便师尊在,重华门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比起其余仙门,重华门原本就传承稀少,那年苍树林与魔物一战,又折损许多卓有资质的弟子。我说服师尊向民间扩招,然而新届弟子又不尽如人意。
我伏案至深夜,白虎镇纸下压着门生家世卷,还有修良的一张辟邪符。我两日未眠,已然困倦非常,却仍强打精神秉烛办公。
毫无防备地让人圈着压住,我吓了一跳,那手便来揉我眉间:“皱纹都快出来了。”
我无奈而叹,将他的手拂开:“哪有……边儿去。”
但修良却不依不饶地来吻我脖颈。
这些年里放纵的不止是我。
华修良像头得到领地的乳虎,从小心翼翼到占地为王,当乳虎发现他能在这里为所欲为,终于肆无忌惮地撒起了欢;我再凝望,那猛虎雄躯早不可撼,驯兽之人被扑就范,也只得任他把玩。
他就那姿势将我压在案上,伸手来解衣衫时不忘抚慰,我有些受不住,反手捋着修良的发,抑着喘息和他接吻。昏黄烛火映在眼眸,我低头还能看见家世卷上门生姓名,想起方才漏了什么,握着笔画上最后一道朱红,修良已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
我闷哼一声,颤着手将笔搁好,便听他亲着耳朵无奈道:“这时还能想着公务……遥夜你越来越厉害了……”
那一下有些狠,他故意叫我说不出话,却随手点了那案卷问:“叶流风?看上这小子了?”
“这、问的什么话……”我断断续续,不想理会他的作弄,要颠倒上下自己来,却被人扑倒在氍毹架起来,然而我还是想跟他说清楚,便在一次次失魂里勉强道,“他是新届弟子里难得的性子……虽资质不算顶尖……可流风、良善平和,勤奋踏实,将来若好好栽培,必是、嘶……你怎么咬人?”
那双眼睛盛了深潭似的,他既恨又怜地捏正我的脸颊,停了动作喑哑道:“遥夜,能不能分一时半刻给我?只有我。”
说不清是被那磨砺不改的真挚打动了,还是被那不同寻常的狂热震慑了,总之我让那双眼睛沉沉望着,无法提出分毫异议。
遂烛火也熄,月色也遮,帷幔放下后便不知疲倦。
但我终究在半途睡了过去。我以为是我太累,朦胧中似乎还抓着修良不让他走,可耳边已是流风声声唤。
“管事?管事!”
我蓦然惊醒,身上衣衫齐整,房里不见异常,然而师尊正收了灵力,便对我道:“风雨宫哗变,危急之际魔军来犯,已将风雨宫围堵。仙门大军正要驰援。”
我闻言犹遭当头一棒,来不及多思便要穿衣下地,岂料眼前一黑,险些向前跌去!师尊及时将我按回床上,我缓过劲,总算意识到什么,便听师尊又道:“遥夜,你已昏睡整整一天不能叫醒,是风流知会,为师方才破关。你去或不去,思量清楚。”
悲愤痛苦骤然上涌。
师尊暗示至此,我怎还不明真相!
华修良……华修良……他才是那个仙门内鬼!
“我要去……”我强撑着窗栏起身,流风想来扶,却被我轻轻推开。
我只固执又心寒地对师尊说:“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师尊须发全白,他眼眸中却仿佛清如朝露,但朝露也会波动,仅凭蜻蜓低飞带过的微风就能知道山雨欲来。
他向前半步,像我儿时那般将我抱住,叹息道:“好孩子……苦了你……”
我遭逢打击,连听师尊这简单的安慰都像听了诀别,稚气又敏感地痛声哭:“师尊……徒儿有罪……”
师尊摆首,他只道:“去罢。”
我跪地叩首,不知此去可有归期,孤身闯敌营,稍有不慎便是死无全尸。我身着黑衣伪装走到门口,师尊忽又将我叫住:“遥夜。”
我顿步回首,那渐显清瘦的老人站在房门之前,十二岁的流风就像当年送走宋映衫的我。
师尊缓声道:“莫存死志。两族终有言和之期,神州终有平宁之日。战火将熄,四海五洲子民同乐。遥夜,你要替为师看着这天。”
***
我潜入风雨宫时仍神魂不定。
师尊为何要我替他看。他是不是已在卦象中窥见了不祥之兆?
风雨宫中四处戒严,可往来兵员无不双眸幽紫,皆是魔族异色。我连最后一丝挣扎都放弃了,压着灵力只握紧踏霜,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却仍有不甘。
华修良啊,分明是最爱这人间的。他稚拙顽固,可谁说不是大智若愚?他看得明仙门痼疾,也认得清慷慨之士,他知这世间显贵有忠良,亦懂寒门弱民不至清,这天底下本就是污秽明媚相交织。
他有怨愤,可他对这错杂人世甘之如饴。
我不信那都是华修良为魔族苦心做局,没有半分真意。
然而当我真的一步步靠近宫阁大殿,我却想逃离——宁可这五年醉梦皆是虚妄,我与华修良从未知遇,他还是那个任侠仗义的少年郎。
但我到底进了殿,抬了首,那人似乎已经久侯。
重围之下,我毫发无损地如入无人之境,必然是得到了谁的默许。华修良早就知道我来了。
我给自己做足准备,可仍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崩溃不能自持。
那令人厌憎的紫瞳竟敢朝我闪烁悲哀,我终于恨声低嘲,二话不说结起剑阵,不留半分余地,光华大作中展臂推出踏霜,宛如动地惊雷向他扫去!
华修良如有所料,符咒结印,震出巨掌幻影,刷然与我剑阵相抗!
符咒之力直接转化天地灵气,最难以分辨绘符人族裔身份。我早该知道的。华修良天生灵力强悍,何须修符咒以作缓冲?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拖延我查探襄城通道,撒谎说从未找到魔族城镇,对仙门瞒而不报,不是修界做了骗局,而是他华修良早已叛道!
我几欲泣血。
华修良那晚借着欢好给我下药,若非师尊破关而出前来解救,我怕是陷死梦中还不能识清他这副奸贼面孔!
药效没过,我已将力不能支,可我仍步步紧逼,剑阵灵流将巨掌符咒燎烧,须臾之间裂痕毕现!
华修良往后退了半步。只要符咒飞灰,剑阵裹身的刹那他就会化为烟尘!
但他依旧那样悲哀地望着我,甚至隐去紫瞳,收敛了所有魔息。
我想,我果然还是不懂他的。他既决心叛道,为何与我纠缠不清;他既清楚我要他性命,为何引颈就戮仿若茫然不知。
就像在赌,我终究不能舍得。
“华修良——”我咽泪喊道,“你为虎作伥,神州生灵涂炭之日你可敢道声无愧!”
他只低眸道:“两族恩怨并非我一个华修良所能左右,若世人信奉胜者为王,输赢无常,神州主人岂有定数。万年前魔族只是败了,他们又有什么过错。”
我凄然笑道:“你道魔族无过,八年前的血债谁来清偿!你父也曾协力抗敌,因魔族惨死——”
“不是魔族杀了他!”巨掌法阵骤然崩碎,仿佛我二人视若无睹的横亘天堑终于露出形貌。可我被狂涌魔息震得后退,只觉与他分立深渊两侧,谁都知道往前走是粉身碎骨,可谁都不肯低头去看前路。
华修良字句犹如呜鸣:“是妄念,是贪欲,是这天地间洗不净的阴秽杀了他。”
——又偏偏我们谁也不肯退。
我欲加强剑阵,然而灵力流失让我浑身冰凉,如同血液尽失,死亡将至。
可此来我就是赴死。
世人都要我做君子明大义,他们说这天无罪、地无过,百姓蒙昧是纯良,仙门苟安是怀德,对万物生灵都要存谅解、懂宽和,只有非我族类可知其心必异,就连君子也能理所当然地义愤填膺。
而今修良入魔,刀锋翻转,我便唯有刺向自己。
是我孙遥夜昏聩怯懦,误将贼子作知心。若这世间再遭兵燹,我万死难辞其咎。杀不了华修良,我只好以命抵罪。
但他就像对我所思所想了如指掌,幽紫再次闪动在双眸。当他察觉我灵力殆尽的刹那,换了华修良来步步紧逼。
是他下的药,他自然清楚我能撑到何种境地。
凌寒在他腰间躁动不安,就像主人一般被黑白两面疯狂撕扯。随华修良慢慢靠近,魔息如潮漫开,已渗入我足底剑阵。
“不是魔族杀了他。”华修良如同喃喃自语,可我不知这执拗是想说服谁。瞳中颜色来回切换,就像他也无法忍受自己成了异族,想要抑制,却因更加强悍的力量反抗不能。
他波澜不兴地抬起手,轻易捏碎羸弱剑阵,我失去力气,那强烈的药性居然又一次在体内冲撞起来,让我意识浮沉明灭间。
而华修良道:“遥夜。”
他只是那样唤我,我亦不知何时被他抱进了怀中。华修良神情恍惚,我却在他衣衫上嗅到血腥。我在昏暗的视线里近乎哑声:“收手罢,趁势与仙门里外合围,将魔军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那双眸已被彻底的幽紫占据,华修良低头吻我,药液便滚落喉间。
我抓着他衣襟想要留住意识,然而耳边涌浪,万里无光,波澜倾覆时我浑身冰冷,只听见一个声音叹息:“回不了头了。”
***
华修良将他叔父杀害,为魔军开路挑起战争。他似乎完成了毕生夙愿,可随后他便如失去斗志的离群之狮,日渐颓靡而不知所往。
那几个不见晨昏的昼夜里,华修良没有离开风雨宫。他将我锁在床榻,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饮食起居。我原以为他想做什么,但华修良没有。他成了个游荡在生死间的鬼影,独独抱着我时才能安息。
我数不清向他问过多少次缘由,但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问到最后筋疲力竭,我便再没有开口说过话,打算等灵力恢复就立刻逃出风雨宫。
师尊和流风一定急坏了。
而华修良没等我恢复灵力,已经准备打开囚笼。
如有预感般,那夜他落下吻来,我就知道他终于要放我走了。我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只觉得华修良像一堆灰烬。他曾炽热地燃烧过,然则时至今日,那高昂的烈火已悄无声息。
那些话也不像说给我听的,可世间之大,除了强留手中的孙遥夜,还有谁愿让他华修良倾吐三分?
如他所言,人间魔界,已没有他的位置了。
华修良说他记不清怎样误入魔界,这一点不曾说谎。但其时法阵爆开光华,被吸入其中的不止他一个,只是别人都没华修良运气,包括罗周,统统摔下山涧当场身亡。
华修良半死不活,本也该就此气绝,可他遇见了风千岁。
如果不是风千岁为他种了魔根,华修良便不可能活着回来——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我就不觉得风千岁会这样善良。
我屡屡气恼得想将他骂醒,但又一次次生生忍住。华修良记忆有失,若这并非缘因那传送法阵,就是风千岁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设使如此,华修良被他哄得死心塌地倒也不奇怪,可一时之间我却难以将他劝服了。
华修良自言杀父之仇非虚,其后他和风千岁做了交易。
交易的内容我不知道,但一个假罗周回了风雨宫,华修良与他合谋架空宫主实权;风雨宫弟子清扫,只留下心腹亲信;他们借招收弟子之机,早已将宫中半数替为魔族;最后就是风雨宫哗变,做戏围堵,仙门入瓮。
至此,华修良便能摆脱风千岁牵制。
可笑他摆脱牵制又如何?事发之后,除了他的风少主,谁人还肯拿正眼将他一看?非人非魔,半人半鬼。
风千岁将他彻底毁了。
华修良清楚么?如果他不清楚,这些委顿颓靡又从何而来。
他不过是自欺欺人。
***
我对华修良无话可说,决心与他从此陌路。
但次日清晨他为我披上外袍,告诉我魔族撤兵时,我不得不惊喜地抬头看去,于是再次见到了那双蛊惑过我的眼眸。
胸腔里的跳动便开始叛逃。
我只好拢住笑容冷了眉眼,低头不看,叫他给我解开镣铐。
华修良十分顺从。我推开他便想起身,岂料连日未曾下床,路已走不稳,三两步就撞了桌子,狼狈地让人扶住腰身。
我心情糟糕,但此刻让我自己御剑回门派,恐怕是要师尊白发人送黑发人。
遂便屈服,乘凌寒到山门处。
然而尚未落地,我已怔愣难言——重华门上下披挂长绸,尽是枯寂雪色。
这些时日我被华修良入魔一事遮蔽双目,满心堵塞,可这群山白首的触目惊心叫我怎还能够麻木不觉。挤压的心脏忽被利刃划开豁口,畸形皱缩的皮肉再难遏制悲愤,即刻爆裂绽开!
我红着眼眶唯觉身心欲碎,回头一拳狠狠照面砸去!
华修良全无反抗,松了内劲往后一趔趄。可我犹不罢休,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揪起他的衣襟恨声而泣:“华修良你混账!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你将我师尊还给我!宋映衫、林素婉、阿月、小师妹……你将他们还给我——”
质问到最后失了声音,恨不能把天下魔族赶尽杀绝,可我只能抓着任打任骂的华修良发泄这无用的怒火。
浑身颤抖起来,我挣出他安慰的怀抱,双眸里的泪都化作寒芒,召出踏霜高举在手。
华修良微怔,却神态安然地闭上了眼。
可我冷笑一声,剑锋入胸膛,拉出干净的血线便溅上他的面庞。
温热挥洒即刻烫醒了华修良。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那满面讽刺,想伸手将我制住,又怕引起我更激烈的反抗。
到底是谁堪不破,非要见血知痛才懂悔恨。
他喊我遥夜,我全然不理,再次将踏霜抵在身前,漠然道:“不想我死,就老老实实把事情告诉我。”
华修良哭了。却落在我冷冽眸光里,难激起半分同情。
他道:“来龙去脉你都知道。”
我好笑道:“是么?这么多年里你莫非只去过魔界一回?人魔通道怎样开启,魔界又位处何地?华宫主还请直言。”
他似是被这称呼一刺,小心地将手虚拦在我身前,几番挣扎都在我以死相挟之下瓦解得彻底。
早知道,早点让他痛就好了。我这样想。
而华修良目光黯淡,无望地说:“是魔息。开启通道的力量就是魔息。可你以为少主有多信任我?每次往返魔界我都必须跟着肃玄。”
他看着我惨笑:“我只是一颗有用却需要提防的棋子。从来都是。”
华修良抬手,轻轻抓住我的腕,可我没表现出丝毫动容,他便又道:“仙门想弄清的问题,许多连魔族自己都没有答案。”
我只咬牙不肯信:“你撒谎!”
“我没有。”华修良随时注意着踏霜锋刃所向,恳切道,“遥夜,你冷静些。人魔之间恩怨万年,时至必然,迟早有一场恶战!仙尊和你师兄师姐是为神州死了,可你就要一生一世沉湎于此么?”
我全然听不进去:“我师尊怎么死的。”
华修良一闭眼眸,终于明白不可能将我劝动,只得依言回道:“少主来攻重华门,与仙尊鏖战一夜未分胜负。他不能速战速决,仙门援军赶到,少主进退维谷,他为保风雨宫,便弃了重华门鸣金收兵,但仙尊……”
“仙尊身负重伤,他年迈,便即不治而亡。”
我见重华门满山悬白而知师尊已故,可当这消息再经他人之口切实转述,落到耳中仍旧如闻闷雷。疲惫的心遂也焦污了,残渣间还剩些浓黑血迹在细细尖叫。
叫得我头晕目眩,只觉眼前黑盲。
我凄惶撑剑而起,恍惚听见长阶上传来呼喊,似有流风的声音,也有其他同门。
我让华修良滚,说此生不愿再相见。
可我终究没告诉任何人他叛了道。
我想转身上山,眼前影影幢幢的皆是白茫茫山水袍。方登阶落步,便一阵天旋地转,众声惊呼时,再没有知觉了。
***
流风照顾我至苏醒,据闻重华门前一出,到底闹得修界传言沸沸扬扬,都知道我孙遥夜和华修良就此割袍断义、分道扬镳。众人还未从魔族闪电进退的疑云中缓过神来,就开始杜撰我二人的爱恨纠葛。
我置若罔闻,只着手重整重华门,准备继位门主。风雨宫对外宣称老宫主病逝,华修良就任,欲将风雨宫改弦更张,但他弑师的消息不胫而走,随后风雨宫法阵落成,修界门第成为了魔族据点,仙门百家哗然,纷纷欲图举兵讨伐。
然而另一头,襄城法阵无法破解,人魔界碑也只是封印而不曾销毁,即便他们攻下风雨宫,又能奈人魔通道何?奈魔族何?他们大可留下一座空殿,将族人全部撤走,下一次照旧卷土重来。治标不治本。
众人举棋不定之际,风千岁再次现身,要求谈判;可笑仙门百家无人敢应,最后仍是流云派顶着压力遣来阁主陆相玦,以我重华门为会场,与魔族少主风千岁和大皇子风怀生等人进行了长达半月的谈判。最终协定:魔族不入人间,但保留风雨宫驻地,并在渊城与人族交流互市。
这一纸协定可谓石破天惊,虽然施行到何种程度全凭两族自觉,但打破边界让两族沟通交流,渊城互市恐怕是万年来头一遭。
重华门谈判之所以能够达成,背后原因纷繁复杂,说是巧合也不为过。一个缘故和风千岁此人直接相关,如师尊所言,他确乃不世出的奇才,而仙门将领多在大战亡故,再有师尊陨落,神州修界的半神之躯便就此泯灭一尽。
虽则风千岁也在鏖战中身受重伤,但他谈判的状态却似毫末未损,可见其修为和定力恐怖。若还打下去,仙门不一定讨得了好。
另一重缘故,则是修界已不愿打仗。上一场兵燹之祸仅仅过去八年而已,血流漂杵的地狱景象仍历历在目,此时神州刚刚脱离战后疲软,农工百商正步入繁荣。没人想给承平盛世当头一刀。
总之,两族虽都不认为对方能说话算数,但有了协定,多少可以自欺欺人地浑噩几年;而横在两族间制造了诸多别离憾、苦仇恨的那堵厚墙,也终于由此裂开了一条不甚起眼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