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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良夜·月桂 锄奸扶弱胜 ...

  •   我与修良在襄城作别。神州广袤,风雨宫与重华门不常往来,虽有他同枷而行的承诺,但或许自此是再也不见了。而我转身的瞬间亦生出决绝,只想着一切到此为止:不生更多纠葛,便少诸多悔恨,未来忆及这段时光,也就唯有欢喜。

      只有得到才会失去。

      远远看,他便会始终在那里。这已经足够了。

      我和修良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我回到重华门,向师尊告罪,随后禀明战况。师尊当时闻收灵讯便往襄城赶来,中途与弟子汇合,几乎是压着我与修良离开的前后去到苍树林。

      修良以法阵将大半树林炸毁,料想后来的战况必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轻松。其时魔物尸身七零八碎,魔息已经全然无踪,师尊虽有怀疑却不好判断,直至我此番归来,他才肯定了心中推测。

      我陪师尊在山道步行,放眼皆是素白绫。

      重华门的孩子大多出自寒门或家无父老,他们将骨灰洒满苍树林血腥的土地,却或连生死也无人问津。只有重华门,在后山仍刻下每一个人的姓名,为他们立起一座座聊以慰藉的衣冠冢。

      师尊仍穿过一座座坟茔往前去,我却停下了脚步。

      师尊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回头看我。我亦抬眸注视他,目光却不禁由双眼散向他鹤发苍颜,堆叠褶皱和干枯面颊——日渐凋敝的一切。

      最后在这段令人煎熬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怎么连师尊也老了?

      重华门里没人知道他的年纪。在人魔大战以前,他数年如一日总是俊爽的青年面孔;然而时光飞梭,当我追着远行人终于长到与他并肩,师尊的身影竟已显佝偻。

      我知道,只有我还沉在那场甜梦里不愿苏醒。但任凭我如何自欺欺人,一切总如东流逝水一去不返。再将自己困在过去,只会失去更多。

      于是叹息道:“师尊,我想去看看师兄师姐。”

      我点香祭拜,心想已经四年没来,也不知他们还能否认得出我。四年,这世间的变化都太大了。

      师尊坐在一旁,缓声似追想:“万年来两族兵祸不止,当年风骁退败,众仙门合力将人魔界碑封印,为师却知道那不是终点,他们早晚要卷土重来。”

      我走到师尊身侧:“魔物虽则现身苍树林,可师尊不也说襄城并未查探到类似人魔界碑的痕迹?这些年各门派辖地都发现过不少魔物,兴许是大战时从魔界逃出的……会否是我们杞人忧天?”

      师尊却话锋一转,忽而问:“遥夜可知魔皇幺子风千岁?”

      我摆首道:“风骁冷酷得像个孤家寡人,若非当年魔族少主暴露暗鬼身份,修界大军都不知他有子嗣。”

      师尊肯定道:“不错,我们对魔族的了解仅仅来自几次大战,这有限的情报又会随时间流逝和魔族朝堂更迭而逐渐失效。当年重留阁牵头建立密网,原本也有探听魔族的用意。”

      “四年大战,风骁像个赌徒,将他所生三子尽皆纳入筹谋。”师尊语气波澜不兴,他既没有对谁的恨,也没有对谁的同情,“风千岁是个天才,当年仙门本已将魔军逼回洞庭,是他以人魔界碑出其不意地打了一出迷魂阵,仙门损失惨重,险些全军覆没。”

      我知道这场伏击战,但我一直以为主将只是照风骁命令行事。师尊见我神情意外,便道:“风骁打法激进,可他作战多年反为经验所困,生出定规定法。我们起先也只是惊疑,后来才觉出不同寻常。”

      我终于明白:“师尊是想说,如若此次通道是风千岁手笔,必和人魔界碑迥异,因此不可按图索骥?”

      师尊颔首:“然而话虽如此,如今在襄城毫无所获,你得空还是再去一趟洞庭罢。既能联通两界,二者亦不至于截然相反的。”

      我沉声凝眸,口上虽应了,可心中仍感到前路渺茫。大战之后,修界并非对人魔界碑一封了之,以流云派、重华门、风雨宫为首,皆有选派人手去研究通道原理——然而至今没有丝毫头绪。

      但尽管如此,人魔界碑确是眼下唯一的依凭。

      我与师尊走在檐廊底下,我道此事拖延不得,打算明日便赴往洞庭。正是转身要向屋中去,师尊再次将我喊住:“遥夜。”

      我疑惑地回头,师尊站在夕阳斜照之中,盏盏方灯投映,与他身后的影子被一道拉长。

      师尊久久看着我,真切道:“偶尔,也不要这样逼着自己。还是歇歇再去罢。”

      我便朝师尊笑:“徒儿不累。”

      师尊的神情露出些许无奈:“你此番回来倒是有些不同了。从前你说这话,眉头都锁得紧呢。”

      我闻言一怔,不由自主低下头去。师尊那话音却带着欣然:“我们遥夜啊,也有心上人了。”

      ***

      什么心上人啊。师尊真会胡说。

      御剑赴往洞庭的路上我仍不禁腹诽。

      终究是躺在房中歇了段时日。襄城医馆那半月我虽将身体养了个大概,然而当初伤势不轻,回到门派里便又发作起来。但师尊不知从何处得了个药囊,挂在床头后我倒是没再做过噩梦,连同病情也慢慢稳定了。

      可如此这般一折腾,竟又荒废半月。

      我着急离山,师尊倒优哉游哉,不见为两界通道生出半分焦灼,还叫我慢慢走。我见他矮案上摊着卜卦之物,料想师尊是窥见什么命数,故此才一副轻松模样,随之便亦定了心神。

      当午未至洞庭,我到玉城歇脚。

      随缘觅了家食肆,坐下自斟茶水,等堂倌上一碗阳春面。我摘下斗笠,百无聊赖地将它挂在桌角荡悠,余光里晃过一道黑影,莫名又想起师尊没来由的调侃,只觉一阵说不出的郁闷。

      岂料长凳被人跨进来,黑影就在我身边坐了,亦摘下斗笠,那张沉在心海里的面容便浮在眼前。

      我不敢置信,恍然如梦般张嘴望着他,桌角斗笠没个支撑,“啪啦”摔在了地上:“华、华……”

      那人忍俊不禁,笑着将斗笠拾起掸掸灰尘,替我安安稳稳放回桌面。

      他说:“遥夜,好久不见。”

      他一笑,我愈发看得呆愣。梦中人毫无预兆地走出梦来,让人明知是镜花水月也忍不住要去碰上一碰。我不敢再望着,生怕自己跌进池底,不慎溺毙。便垂眸道:“华兄,好久不见。”

      修良似有微愣,语气亦缓顿下来,问了我一句:“我能坐这么?”

      “当然。”我不知他何故有此一问,只是倒了茶水给他。

      修良的神情方显自然些许,又道:“你近来……可还梦魇?”

      他还记得。

      我又不禁愧怍,愧怍自己为那点不干不净的心思,而对修良的关切避之不及。

      看他斟酌字句,仿佛倒以为自己逾矩,我愈发难过,不忍地挂上笑来:“师尊给了一只药囊,睡时悬在床头,便再没梦魇过了。”

      修良颔首:“那就好。”

      说完,像是找不到其他话题一般,他沉默地将目光从我面庞上移开。

      我略感煎熬。

      这样对一个男人念念不忘,总是闺阁女儿才能做出的事;只要时间一久,回忆一淡,那些错觉和妄念都会消散。

      未重逢时我尚能如此宽慰自己,但修良此刻就在眼前,那种浓烈的眷慕倏忽就在我心头震荡了,只觉得好想离他近一分,再近一分,是要肌.肤.相.贴了才算好。

      然而我对这念头感到耻辱,在华兄坦荡的目光里我只会无地自容。可他真将目光转走,我又盼他眼里心里再不要有旁人。

      阳春面葱香蛋流金,我却吃得味同嚼蜡,是饱是饥也不知道,左不过塞完了事,想要快快离开——只要看不见修良,我就还能自欺欺人。

      但修良显然与我想的不同,他早早吃净,说起自己要往襄城去,又问我去哪里,是不是能顺路同行。

      他提及襄城那刻我心头便警钟一敲,抬眼观察四周,微微冲他摆首,示意此地不宜多说。

      苍树林一事的古怪还不止魔物现身。

      妖树与魔物是要相互浸染多久才会连上命脉,为何此前无人向仙门反映?又为何襄城百姓深受其害,却至近来方向外搬迁?信报传到重华门,又何以毫不提及凶兽残暴,只以小小树妖欺瞒?

      这背后诸多疑点,绝非巧合可以解释。

      有人包藏祸心,布下了窥视的眼睛。

      修良见我暗示,不再多言。我结过账,搁箸起身而笑,佯装未觉:“走罢,时候还早,我们上街消消食。”

      修良神情憨直,像没明白我的用意,但他答应得干脆:“好。”

      不论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不能拒绝一样。

      我心里感慨,嘴上说着无关痛痒的寒暄话,耳内已听到有一桌人尾随起身。

      刚刚离开食肆,我二话不说拉起修良便绕到巷中。他面上十足疑惑,却被我头也不回地捂住了嘴。

      温热吐息在我掌中流动,让人有些心猿意马,但我很快看到那群人冲出街道,领头气急败坏地大喊:“奶奶的让他跑了!叫你们盯紧些盯紧些,一个个的吃屎呢?!”

      那人的手下一个个臊眉耷眼,屁都不敢放。

      我略一蹙眉,心说不像啊。如果魔族暗桩是这水平,不早该让仙门清干净了?

      手却被人抓住,我浑身一颤,回头才发现自己一半都已在他怀里。面颊随心跳渐急渐沸地滚烧起来。

      我下意识挣出,没防备脚下一绊,竟将自己摔出巷去,一旋身又迅速被修良扶稳——然而我二人即刻都暴露在了尾随者眼皮之下。

      一瞬静默,我与修良即刻拉开距离。

      那人却由暴怒顿生嘲讽,抱臂一乐道:“哟,这光天化日的,少宫主和孙少侠竟在大庭广众下行此伤风败俗之事,我罗某人倒要听听你怎样向宫主抵赖!将他们带回风雨宫!”

      人群停步,交头接耳都被吸引了注意。

      修良眉眼冷肃,配上他原本就锋利非常的样貌,显出几分飞扬跋扈。他按剑而前,已将我挡在身后:“罗周,你与我过不去无妨,不要牵连无辜。”

      “无辜?”罗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时前仰后合,他的跟班十分配合地高低嘲笑,犹如一出别扭又滑稽的木偶戏。

      “哎呦呦,诸位瞧瞧呀。”罗周满意地招呼四周看客,“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华修良华少侠!小媳妇样躲他身后的就是重华门那所谓蟾宫月桂都比不上的孙遥夜!两个男人,在大街上搂搂抱抱,诸位慧眼如珠,你们说他二人是不是有一腿呀,啊?”

      没人用言语附和,但他们的眼神和情态足以说明一切。

      罗周显然是冲着修良来的,而他这般阴损小人,自不介意顺路泼我一盆脏水。

      修良怒不可遏,我见他情状不妙,可在此起了冲突只会使局面对他更为不利。看得出他在风雨宫中已然举步维艰,若再遭流言打压,他叔父未必不会真换了修良这少宫主。

      但我想不通的是,华氏注重血脉传承,至为不济也是从旁支筛选子嗣过继,他罗周能得到什么?

      这种浅薄无知之辈,决计拿捏不住傀儡——他不能上位,那就是被人当了刀。

      我想拉着修良就走,罗周的跟班却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此处人来人往,强行突围定会殃及无辜,我便回身望着罗周:“羞辱也羞辱过了,你还待如何?”

      “听听孙少侠这话,罗某以为自己是什么恶人呢。”罗周趾高气昂地抱臂,却始终站在原地不肯朝前半步。

      他也知道但凡动手,我二人随随便便就能揍得他爬不起来。

      说到底就是个欺善怕恶的软骨头。

      我便一嗤笑,要带修良离开这是非之处。修良一直凝眸蹙眉,在被我牵住的瞬间便不再表现出想和罗周理论的怒火。但他始终不言不语,那种阴郁像是被罗周的出现毁掉了所有。

      包围我们的喽啰也都没料到我这全无所谓的态度,只被我逼着缓慢后撤。

      罗周却生出恼怒,在身后激道:“狗男男,怎敢应天下人叫你们一声少侠!修界耻辱,恶心至极!”

      修良倏而挣脱我的牵制,回身握紧腰间凌寒:“我与遥夜清清白白,是你搬弄是非,造势污蔑!公道自在人心,岂由你信口雌黄!”

      罗周得逞,看着修良气愤便愈发得意:“是我污蔑么?那风雨宫药圃里的奇珍都去了何处,就请华少宫主坦诚相告咯。”

      药圃……药囊?

      我见修良骤然寂声,当即猜到了一切。

      罗周口中的罪证,却是我越陷越深的心动。修良待我这样深厚,又叫我怎么不自作多情?

      但这场爱恋注定无疾而终。

      我向前去,拍过修良的肩膀,换我将他拦在身后。

      “那是我师尊向风雨宫求购的,华兄看重两家交情,便做主将药材相送了。”我语气不急不缓,尽量显得镇定从容,“他身为少宫主,竟连这点权力都没有么?”

      罗周一时眸光生狠,然而不好反驳。他虽不在乎什么门派声誉,却知道一旦牵扯了仙尊和两家交情,他对修良的抨击就显得单薄而不能立足,遂冷笑一声,当即转了矛头:“孙少侠,我劝你还是跟这种变态有多远离多远,华修良看着人模狗样,你知道他处心积虑接近你目的何在么?”

      “罗周——”

      修良话音未落,又被罗周的大笑盖过去:“着急了呀?我今日就要将你面目揭穿!华修良数度秘访襄城,早已和魔族勾结为伍!月前苍树林魔族一事就是他华修良这吃里扒外的叛——操!”

      紧张气氛一扫而空,人群压抑着传来低笑。

      蛋壳挂在脑门上,黄白蛋液糊了罗周满脸,自他衣袍黏腻淌下。

      一个拎着菜篮的小女娃不知何时挤了进来,用稚嫩声音义愤填膺道:“华修良是英雄!不准你这样说他!”

      罗周向来横行霸道,一看就没受过这种憋屈,何况对方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女娃!

      他当即烧尽理智,提剑竟要斩下那小小头颅!

      修良眼疾手快,当头拦下一击,女娃已在原地吓傻,她母亲终于冲过来将她护住,我示意她二人赶快离开,那妇人便含泪点头,连路倾出满地菜蔬也不管了,只顾疾驰而去。

      百姓见到灵力冲撞,无一不大惊失色,终于没兴致再看这要命的热闹,匆匆皆散。

      罗周学艺不精,只那一击就被修良震飞数尺,狼狈地摔在地上,便呕出口鲜血来。他近乎恐惧地看着修良向他靠近,那平素怎样受辱都不会反抗半分的人此刻却是满面阴煞,让他毫不怀疑自己将要当街毙命。

      但修良只是拿高大身形压得他不能喘息,遂即收了凌寒,漠然道:“滚。”

      罗周眼底仍带着恨,却在跟班搀扶下忙不迭爬起身跑了。

      只有修良还站在那里。背影如一座险峻又巍峨的高山,在万壑松风中孤寂而固执地挺立。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修良的笑容难以自拔。

      有许多人称赞我的皮相,天然上弯的唇角赋予我无时不刻的亲和感,他们说我稳重、可靠,看到我的笑容就能安心。但我的笑容怎能和修良相比。

      那种人工雕琢,那种精心伪饰,待人接物一言一行的权衡利弊,是无论如何不能与真诚相提并论的。笑容出现在修良唇边,仿佛是那旷古空绝的山间终于迎面第一缕春风,万千枯色便将从此欣欣向荣。

      但那么多人,他们只能看到孤峰的奇绝和危险。

      世人赞他诛妖邪、系苍生,又说他贪声名、性孤僻;他们要华少侠公正不阿、直爽刚强,又怪他不懂进退、目中无人。

      锄奸扶弱胜功德,高歌冷嘲皆虚名。

      世人不配华修良。

      襄城一战使我名扬仙门,亦将修良托上威盛之巅。孤峰耸峙,还能穿云破天;仰视的看不到山顶,震撼也会变成忌惮。

      他挡了多少人的通途。

      万千嫉羡累成峭壁,华修良已是如临深渊。

      我静默无言地走到他身侧,为先前的退避而悔恨。他说与我共入枷锁,可想要前路不寂寞的人何止是我?

      我轻轻牵起修良的手,他呼吸一滞,却慢慢将手抽走:“遥夜,罗周说得对,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

      我一笑:“为什么要在乎小人之言?”

      修良抬眸:“人言可畏。”

      我一时不知何解,只觉心头刺痛,然而缓声说:“别着急去襄城了,我们许久未见,一块走走罢。”

      修良沉默片刻,到底颔首。他微微叹息,要与我往玉城郊外去,路上我们又看见了方才那个拿鸡蛋砸罗周的小女娃。

      小姑娘哭得直打嗝,那妇人蹲在她面前满脸无奈:“阿瑛,我和你说什么了?不要强出头!方才若不是华少侠出手及时,你还有小命在这和你娘抬杠?”

      阿瑛抽抽搭搭,话都说不清楚,态度却硬得很:“那你、你还说,你说华修良是好人!爹也、也和我讲他呜呜……说他除暴安良……为什么我不能帮好人!”

      妇人头疼地捂额:“不是这个道理……”

      我与修良并肩而立,几乎难以言喻地感到一种深沉无力。

      修良忽然低头去解剑穗,他望我一眼,便朝河岸边那对母女身侧走去。

      修良干瘪的荷包里银钱总是不多,也只有那悬坠金珠的剑穗还算分量。为谢萍水之恩,他又一次给出了所有。

      妇人和阿瑛都不知道这枚带金珠的剑穗有何意义,却为这场预料之外的相逢消泯了矛盾。妇人抱着阿瑛,阿瑛抓着剑穗,小姑娘朝修良破涕而笑。

      我看他伸手摸摸阿瑛的脑袋,又送那妇人离去,心里突然生出悲涩。与修良坐在河边,没忍住道:“华兄,你真是很好。”

      修良一怔,手里石子飞出去,在日光下划过漂亮的光弧,却没跳几回便沉了。他不禁有些懊恼,想要再试,但动作始终顿在半空,不知为何又收回,忽然来望我:“还有什么?”

      我不明所以:“什么‘还有什么’?”

      修良忽而躁郁地起身,我不知突然怎么了,亦起身道:“华兄?”

      他原本掉头要走,闻唤又定在原地,深吸口气:“我不好,遥夜……罗周说那些话,你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我正要回答,他却自以为是地替我给出了答案。

      华修良转身,他说:“因为你不懂。”

      他如同放弃似的,那双眼里犹如陨星爆落,幽深峡谷终于不再寂然无声。浓烈情流带着银汉的惊心动魄冲出狂澜,将我彻底震慑。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眸光在极夜的炸裂后散尽星尘,只剩干净到致命的清旷。

      我怎还会不懂?

      人言可畏不是为他自己。修良爱得干净又隐忍,他拿这爱,差点杀了我竟不自知。

      “我喜欢男人。”他在我面前,字句说得坦荡,“我喜欢你,遥夜。”

      那是他的勇气么?自襄城初遇的点滴细节却总算有迹可循了。然而我说不出话,那一瞬我竟不是高兴,只为将来深切忧虑。

      但华修良偏是要将我所有理智和挣扎的余地尽数打碎,捏为齑粉随这东流逝水一道去了才算好。

      他含泪牵了我的手,轻轻将我带入怀中,低声且温柔:“可天上桂岂为凡鸟所集*。苍树林救你,是我夹带私心。”

      “什么……”我骤忆起昏沉中的唇瓣温热,下颔已被握在指间,截然不同的感受便在舌尖裹着酥软荡开。

      一阵阵颤抖跟亲吻传遍。

      我不知他怎么这样绝望,如同深信只要松开手就会梦碎。但华修良分明没有问过我,怎么可以自作主张地打了退堂鼓?

      我闭上双眼,可咸涩的泪水滑进唇角,闷痛便也钳住心脏。我想伸手抱他,好叫这傻子知道他不是一厢情愿,岂料直至华修良抬离双唇我还是动弹不得。

      我近乎晕眩又震惊地看着华修良。可那个人没再朝我交代半句,便召了凌寒疾跃而上——

      跑了。

      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良夜·月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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