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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良夜·生情 不要俯视, ...
平地惊雷咆哮!骤荡雷霆——
踏霜翻握,我速起结界并推阵,撤步咬血抵住攻击,近乎一字一顿地喊:“快走!”
“大师兄!”
“师兄你会死的!”
“师兄我来助你!”
我只觉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直流,反手一道屏障震浪,将那些哭喊痛声尽数拦在战圈之外。
“再不走……就是一起死……”我体内灵力狂卷,灼烧感似乎要将我化作飞灰,“撤离!回重华门禀报师尊!请求支援!”
眼见法阵在凶兽不知疲倦的攻击下渐生裂痕,我死命相抗,却仍被逼曲了手肘,忍痛回头,终于看见那些含泪挂伤的孩子一个拉一个地转身离去。
我垂眸一笑,眼前便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月的头颅还在旁近睁眼看我,愧疚仍凝面上,她大抵是感觉到今夜注定葬身此地,才会在灵力将尽时拼死找到我,说:“大师兄,我知错的,是我不想认……师兄你原谅阿月罢……”
我目露惊恐,扑身上前想要将她救下,然而疾电已如利刃挥斩,带着血线抛出了阿月的头颅。
我越心痛如绞越怒不可遏,咽下喉中腥甜,干脆自行击破法阵,借那瞬间爆炸的灵力化作万千锋刀,随我一声暴喝疯狂向凶兽飞射!
我欲置它死地,然而破开法阵和结界的刹那,举目先剜尽我自己。
怎么都是遗肢残骸。
那些鲜活欢欣的热闹生命,就这样在我眼前一一逝去。而我竟无能为力。
我刚刚与他们熟识,听他们大笑、雀跃、喧嚷。我方才看见他们怎样活着,我方才爱上这群少年人啊。
锋刀涌挟热浪,转瞬擦出铺天盖地的烈火,投入我的心脏已烧成势不可挡的滔天狂澜。
那凶兽没处逃亡,即刻被火海裹身!
我听那痛苦嘶吼,见那咆哮雷霆毫无章法地席卷整座苍树林,拄着踏霜筋疲力尽,也丝毫感受不到快意。
罪责与悔恨淹没了我。
为什么没能保护他们。华修良分明告诉过你这苍树林有异,你怎么还要恃强自傲?!孙遥夜,你怎么敢赌这一场……
今日抑或当年,你怎么敢妄想逃出噩梦。
我不禁屈膝滑到地上,伏在臂弯中,却连握着踏霜的手也开始颤抖。
孰料林间风起,我忽觉有蟒蛇行地,抬头时瞳孔骤缩,竟见火海之中那黑影逐渐壮大,烈焰生烟,它居然披着焦皮烂肉从里面冲了出来!
焦皮脱落,烂肉翻新,一身厚实盔甲再度裹覆,它亮着獠牙独角,犹如万兽之王般由地狱重生!
我心下惊惧,却不敢怠慢,终于知道它为何如有用不完的气力。
我握紧踏霜,然而未等站起,那“蟒蛇”已勒住我的脖颈!饶是我反应迅速,终究慢了须臾,四肢如受车裂般被拉扯拽开!
凶兽闲步走来,好整以暇,在我面前趴下,开始清理身上残剩的死肉。
他当我不足为惧了。
我在窒息间惨笑,拼尽最后的灵力驱策踏霜。
灵武受到感召,嗡鸣震颤,倏然冲飞,斩断妖树藤蔓,随即绽开无边雪光,重华十八式游丝笼聚寰宇山海之力,轰然袭向凶兽面门!
妖树嘶鸣,仿佛拧断脖颈的活尸发出闷吼。我坠落在地,眼前却是光影明灭,胸腔肺腑燃着剧痛,令我喉间腥甜反复上涌,终于一口热血呕出,我浑身再动不得半分。
灵力耗竭,踏霜余势未收,一时恍若要将我这副残躯性命尽数挥霍。
然而光华终灭,凶兽又一次奄奄一息,它那双幽深巨瞳闪着令人厌恶的紫色朝我愤然钉来。可眼下是两败俱伤,它那副阴凄铠甲尚未恢复,连爬起都困难至极,再想将我粉身碎骨也不能够。
踏霜像把废铁般跌在远处,我汗流如雨,竭尽全力想要维持清醒,但幻觉接踵而至,死亡的冷瑟已经蔓延四肢百骸。我颤抖着抬手,对准虎口狠狠一咬,鲜血流出的刹那,痛楚总算唤醒些许知觉。
与此同时,天边黑云压顶,倏而竟落起淅沥小雨,转眼雨势渐大,好似琵琶嘈嘈切切,骤响雷鸣恍若天崩地裂。
但这苍树林就像迎来了一场狂欢盛宴,残断的妖树猛然舞动藤蔓,疾走龙蛇般将我困成蚕蛹,高举在天,仿佛奉送祭坛的牺牲*。
我在朦胧间感到奇异波动,它就从周身的树枝绵延不绝。
真正濒死,我倒没了那种惶急,反而回溯追想这波动在何处见过。口鼻闷裹,藤蔓愈缠愈紧,存亡关头,我忽察觉有阵薄雾般的紫气在暴雨中显出身形,好似被褥般将那头凶兽盖住。
我终于知道了——那是魔息。
最后的泪水滑落,无力的怨恨和自责将伴我走完这痛苦短暂的一生。
宋映衫和师姐都因魔族而死,我无力回天;今日众多同门惨死魔物蹄下,我竟同样无能为力。
我便死了罢。
这种废物留在人间有何益处?
剧痛裹身,到处是冰冷。
我隐约在黑暗中看见了他们,一张张笑面,阿月和师妹在池边玩闹,宋映衫和师姐还在乌绒花树下轻声柔语,师尊两鬓未白,登楼倚栏,就那么扬唇看。师姐先发现了我,推推宋映衫,师兄便朝我招手道:“就等你呢,慢死了!”
就……等我吗?
我抹抹泪水,也想扯出个笑,便要向宋映衫奔去。岂料身后黑暗之中有人喊声撕心裂肺。
我不由得顿了脚步,想回头看。但宋映衫痞笑着催了:“怎么还不来?”
“我……”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孙遥夜?你在等谁?
“孙遥夜!”
谁?好熟悉的声音……
“孙遥夜你醒醒!”
我陡然抬首,斑斓画卷倏忽碎尽,唇上便有温热,我拽他衣襟猛然喘气,睁开眼看清了那张面容,登时防备崩溃,竟是哭道:“修良……”
那人扣按的双手瞬间离开我胸膛,抱起我来,急忙道:“遥夜没事,没事了……”
他在暴雨中将我拥紧,毕生的温柔都用上了。
可我是从冥府寒水中被生生拽出的,只顾着冰冷刺痛,怎能察觉。
***
去医馆的路上我又一次晕了过去,修良背着我一路疾驰,我在模糊中贪恋着他身躯温暖,苏醒时才发现我们抱在一处,同榻而眠。
我只微动,修良便察觉我醒来,慌忙撤开些许,下意识起身想走,顿住动作又来摸我前额,少顷方松下一口气:“退烧了。”
他落眸看我,在夜色里,不知能从我眼中见到什么情状;修良只是沉默着,用一种说不上难过还是悲悯的模样来望我。
他说:“遥夜,别哭。”
我这才发现脸侧温热落枕冰凉,没留神已浸湿鬓发。我哑声无言,只得将面庞尽数埋进被褥,最后转过身去,让他不要再看。
而痛楚迟钝地膨胀开来,只有忍着呼吸才能不触动伤口。但若这孤独的夜里连呼吸也不剩,我还拿什么说服自己留在死寂的世间?
却在此时,床榻轻微起伏,就像要一锤击碎我荒谬的念头,有人无声踩落地面。他从床边站起的那刻我才忽然恐慌起来,先前的沉暗都成了失重的虚空,我倏然翻身将他抓住,险些摔下床去!
“别走、别走,修良……求你……我求你……”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害怕,仿佛怕他和所有人一样一去不复返。
但华修良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萍水相逢,陌路之交。他在苍树林将我救下,送到医馆看顾我至苏醒,已是情谊难得。我有什么资格将他强留?
华修良啊,他却像从来没有办法拒绝我似的,只要我开了口,哪怕是拽他赴地狱他都会义无反顾。何况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
所以他立刻护住了我,当我任性地抓紧他的腰际,修良亦将我抱稳,遂慢慢坐回床边,凭我伏在胸膛静默。他只说:“我不走。你醒了,我想让大夫再来看看。”
“别去。”我近乎是脱口而出,旋即又用沙哑的声音勉强补充,“那么晚,大夫睡着呢,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嗯。”修良的手悬在半空犹豫,倏然被我抓着放上背脊。我默然不语,拿脸颊蹭着他胸膛,也不管这像不像撒娇,是不是越界,用尽手段只想让他待在身边。
他不可以让我一个人。
孤独和上痛苦,真的会将人粉身碎骨。
修良终于顺着我背部的脊线轻轻抚摩,在我耳边缓缓说:“你再睡会。”
我百依百顺,可重新躺进被褥间,我却抓着衣摆抬头问:“你呢?”
修良似是想伸手来碰我脸颊的,但被我那样望着,他似乎又生出些许胆怯,便替我将被子摄了摄:“床太小了,怕压着你伤……”
然而他终是不忍,话说一半,到底改了口:“我坐在这,你睡罢。”
他沉缓的话音那般令人心安,让我如被旭日紧紧裹着,倦意便在暖潮中阵阵袭来。我仍旧抓着那片衣摆,枕着泪水渐渐入眠。
那一觉又沉又宁静,眼帘映出晨光时,大夫已来看过,修良正在替我换药。我睁眼就感觉身上光溜溜的,对上那双不动波澜的深眸,蓦然心脏狂跳,只觉耳根红了。
不由推他:“华、华兄……我,要不我自己来罢?”
他看出我恢复常态,也没拿昨日的事打趣,只道:“你不方便。”
说着,他拿出新的绷带,看向我,目光又不禁偏侧:“遥夜,可以坐起来么?”
他大方坦荡,倒显得我不免小家子气了,再说同为男子,有什么值得害臊?遂便颔首,撑着床榻坐起身,将他微微靠着:“这样罢,你好弄一些。”
于是修良低沉的嗓音又响在耳边了,他应声时那句“嗯”,听上去带着说不出的冷调,却莫名扣得人心扉震颤。
屋里太安静,我想找点事分心,便问他后来怎么杀了那头凶兽。
我隐约记得金光穿云破雾,似有怒喝与万千流箭扫射,旋即就在那温暖怀抱里落定,再没被他放开过。
修良一五一十地说来,他亦发现那片妖林与魔物命脉相连,魔物以魔息哺育苍树林,而苍树林又将所有养分化为力量向魔物供奉;因此我虽屡屡将魔物置于绝境,它却每次都能涅槃新生。
如同不死不灭。
但也只是“如同”罢了。
华修良之所以能轻松将它解决,是因为同门与我已经间接耗尽了苍树林的力量,一旦这片生命支柱消失,魔物便只剩死路一条。而失去魔息滋养的苍树林,再也不能有兴风作浪的本事。
襄城祸患得以解决,然而这惨痛代价我根本不愿思及。
世人都道我孙遥夜名扬襄城之役,孤躯荡妖邪,舍身断后侠胆仁心,乃天下一等一的圣君子。可我名不副实,这四海称颂的功德之下皆压着同门的累累尸骨,我怎么要得起。
我愧对师门,也没有脸面回去见我师尊。
我这般萎靡着,却又惶惶难安。修良日夜守在我身边,从未与我说过要离开;我的山水袍和踏霜都被他收着,也不曾向修良过问。我们谁都没提起分别的话题,可我知道,修良总有一天要走。即便我不再是重华门的大师兄,他也始终是风雨宫的少宫主。
他要走的,回去那个,将他辜负又要他为之赴命的地方。
而我们之间仍然什么联系都没有。
不过至少眼下,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我转头仍能看到他在身边。每一次,他都会及时又温和地递来安慰眼神,说:“遥夜我在。”
于是我又可以浑浑噩噩地沉入梦乡。
像一场旷日持久的酣醉。
***
修良在容城时已将全副家当赔给了那位姑娘,我不知他哪来的银两能付给医馆。我与他说我荷包里还有些钱,但那干瘪的荷包却始终搁在竹架上没有动过。
后来有一天,修良突然拿着我的踏霜与山水袍进来,我靠在墙边看书,抬眸时陡然一惊,毫无防备地泪水盈眶。
修良略显慌乱,手足无措地不知怎样是好。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心地将山水袍和踏霜放在被褥上,不安道:“抱歉,我知道踏霜和山水袍对于你意义非凡……我、是我自作主张拿去修补……我……遥夜,不如你将我的佩剑砸了也成。”
他说着还真将凌寒召了出来要塞给我。
我破涕为笑,紧紧将他抱住:“谁要你的剑。”
修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不是生气,只是感动。
他已经能自然地与我相拥了,甚至带着我轻轻晃起来。但他在我耳边说:“回去罢,遥夜,无意仙尊他们都在找你。”
看到山水袍和踏霜的刹那,我便已因那份自私羞愧万分。
然而时隔半月,不愿重返门派的理由却早与当初迥异。可我岂不知那念头荒唐至极——哪怕我与修良皆生在平凡人家,也不能相依为命过这一生的。那是眷侣夫妻才有的缘分。
所以我再贪恋,也只有退出那个温暖的怀抱。但没想到修良抓住了我,他扣着后脑将我按在身前,又说了一句:“遥夜……”
我不知他为何如此,心情却终究随这一声唤好了起来。
说明并不只有我在贪恋,对罢?
我们相拥片刻,便各自松手。我倚靠在修良怀里抱着踏霜看。
踏霜在恶战中有所损伤,可我拿到手中时它已被锻炼如新,我略感诧异地摸着剑身,忽然抓过华修良的凌寒,抽剑出鞘:“你是不是动了自己的灵武替我锻剑?”
修良侧过眸去,含糊道:“没有……只是凑巧带着块玄铁……”
我又气又好笑:“你要撒谎倒是别转开眼睛啊。”
然而愈发炽烈的情感几近将我烧得发狂,只是哽咽:“还有,我问你,你的少宫主玉牌呢?”
这回他倒没半点隐藏:“当了。”
见我忍着泪,他赶忙又补充:“出门在外时而窘迫,我经常当腰牌的,反正风雨宫都认得我。无事,再赎回来就好。遥夜,你、你……怎么这也能哭啊……”
有时我真恨他是个木头。
眼泪都给他气回去了。
但转念又觉得自己矫情,那句顶在嘴边的“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也就咽回了肚里。只低头道:“往后不要做这种傻事。”
他总在付出。毫无怨言一般。
可一想到他对任何人都是不求回报地好,我心里便沁出点不情愿。
我宁可谁都没得到过他的赤心。包括我。
修良却认真道:“不傻。玉牌和佩剑算什么。”
我神思一晃,没敢往别处猜,细想之下倒觉得确实如此。修良是百步穿杨的好箭手,提棍耍刀也都在行,不像我对踏霜视若珍宝,凌寒并不是他唯一的灵武。或许他是真的,没那么在意罢。
我不禁苦笑。
终归是我将自己看得太重。
我叹口气,将踏霜收回,只道今后会替他赎出玉牌。修良没答话,却问我何时回程。
我猜师尊并非不知我仍在襄城,他至今未找来医馆自有缘故。
宋映衫和师姐去后,师尊就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他给我时间委顿颓靡,也明白我早晚会再次归家。他在重华门等我。
我不能再让他失望,也不想让关切我的同门久侯了。于是抬眸亦成坚定,眼前的路途终于一清二楚。负累抛却,我将起身掸尽尘土,为所爱而战。
“明日罢。”我扬首朝修良笑,“这段时间多谢照料。我会用一生来记住在襄城的日子。”
修良低眸看着我,倒映的一切皆清澈。我便闻他沉声道:“好。”
我们相互凝视,隐隐约约的,都在对方眼中捉到了什么若有似无的东西。然而不等我仔细分辨,医馆外头忽嘈杂起来。修良出去看,很快又回屋,问我愿不愿意见见襄城百姓。
原是重华门援兵来过襄城后,苍树林除妖之事渐渐流出;大夫们不经意说起有两位侠士模样的人在医馆住着,街坊邻里口耳相传,竟是猜出我的身份,一时涌来医馆,要谢我恩德。
什么恩德。不过是仙家分内,安定神州而已。
我并没有做什么,最后杀掉凶邪的人也不是我。
但不论我怎样解释,架不住热情的百姓将修良一并当做了重华门弟子。我略感郁闷,反倒是修良淡然自若,还朝我牵起嘴角。连他也道:“你应得的。”
那晚我去当铺,抵了玉簪和剑穗,将修良的腰牌赎了出来。钱虽还清,可情谊是永远欠了他的。我一边希望不用背负人情,一边又觉得这是与他唯一的纠葛了,倒还生出不舍。
回到医馆时,修良已替我将行李收拾得差不多,那身山水袍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他坐在床边,有些出神地看。
我贴着他坐下,笑着问:“在想什么?”
修良看向我,我便将山水袍捧进手中。不知他费了多少心思,能将这身衣衫修复至此。山水袍衣料特殊,原材取自重华门后山的百韧草,织成布匹虽轻薄柔软,却坚韧难伤。若非此战凶险,断不至于让它破损的。
看上去那绣娘手艺稚拙,然而胜在用心,以银丝绣线按山水纹路细细修补,才让这身衣袍远观之时形同未损。
我问修良是不是他特意做了叮嘱,那人竟赧然低头,清咳一声,偏开目光道:“我、我是手笨些……但襄城的好绣娘都搬走了……”
我不禁错愕:“你补的?”
修良颔首:“山雨欲来没山水袍耐穿,我学过针线。”
他想了想又说:“方便。”
从初见至今,修良已经带给我太多惊喜和意外。但这件事仍然令我久久无法回神。
我真想问啊,他仗剑走四方,所遇者无数贫弱妇孺,他究竟是早已习惯了对每个落难人都付出得不计代价,还是独独只对我孙遥夜?
可我不想自作多情地让他为难。
于是我垂眸望回山水袍,主动地,缓声道:“我师姐是个很温柔的女子。”
这句话突如其来,修良大抵在疑惑我怎会突然提起师姐,但他没发问,只静静等我说。
“我幼时淘气、任性,疯起来满山跑,像个猴似的在树上荡秋千。师兄最头疼喂我吃饭,漫山遍野追,常常气到想打我;只有师姐总替我回护,宠得我不成样子。”
那是我第一次跟修良聊起过去。谁能想到呢?这个沉稳温厚的孙遥夜,曾经也是个没有天地王法的小霸王。
我笑着看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任性的?什么神仙公子,不过是个没长进的小孩而已。”
我也不知怎会将这脆弱露给他看。好像从一开始我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修良是最特殊的人。
修良却恍若不察地现出抹微笑,在烛火暖光下,脸颊犹如飞红。他嗓音照旧沉澈,只说:“挺好的。”
我当他是安慰,便继续道:“但有一次,只有一次,师姐对我生气了。”
“我贪玩弄坏了山水袍,她发现的刹那便不再笑,我闹她,她只勒令我坐着。师兄在一旁都没敢说话,我们就光看着她缝补衣衫。”我不禁自嘲,“当时我觉得她大惊小怪,也不理解她说的话,只是怕她不高兴,才点头装懂。”
修良垂眸望来,轻轻搭上我的手:“她与你说什么?”
修良肤色偏深,骨骼宽大,能将我的手背完全覆在掌中,又隐约露出我白皙的指节。他同我一起将手盖在山水袍上,犹如向天地神州许下了郑重诺言,师姐当年的字字句句,在此刻与衣袍里的山水人间响起共鸣。
“她说,山水人间是荣光更是枷锁。百韧草千锤万炼,化作一身不朽的织绮,凭什么套在终将衰朽的□□凡躯?富贵子千金难求,故纸堆遍寻无有,凭什么你孙遥夜有这机会身披不朽?”我追忆着,原以为模糊不清的话音竟在耳边恍若初闻,“不要俯视,不要冷漠,不要因习以为常而有所麻木。你就是人间所有生灵,你就在人间。”
我一字一句跟着师姐说,忽而意识到什么,眸光微颤,慢慢反手扣住修良的五指。
修良却无所察觉般,犹自低声问:“当时听不懂,怎会记得这样分明?”
我五味杂陈地牵起唇角,回道:“大概是觉得很有力量罢。听不懂,却记下了。”
而修良颔首后将我的手握紧,认真地回道:“不必感到孤独,我与你同入枷锁,同行便不算寂寞。”
如击节鸣环,夏夜清风从窗外来,这话音便一同拂面,拨开了残剩的云霾。
【良夜】进度条:40%
*牺牲:名词,意思和祭品差不多(古时多指祭祀的牲畜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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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良夜·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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