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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良夜·知遇 这天地间最 ...

  •   太久了。轻灵的回忆像梦,模糊;沉痛的过去又如深渊,让人转身欲逃。总之都是不堪回首。

      所以这些年并未怎样想过,我与修良到底是谁先不同了——也许自始至终就不同罢。

      我本是这人世遗尘的弃婴,得遇仙尊无意,修道学文,喜乐顺遂,一路做到门主近乎无波无澜。修良本是天之骄子,父为将帅,母为名门,自出生便是风雨宫锦衣玉食的少宫主,但他幼失怙恃,生平愚讷辗转流言间,波涛惊浪未曾将他宽待。

      从我初见他,修良就没怎么笑过。

      而我长在重华门中,人魔大战之前,那却是个没有苦难的仙境。记忆中的不快,只是徒因顽劣遭到责罚——但每每有师兄师姐放水,我从没真正吃过苦头。

      师尊仁爱苍生,云游时遇见弃婴或孤儿,都会带回门派抚养教导。我一直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像神明的人了——目之所及皆为悲悯。

      师兄宋映衫、师姐林素婉,他们自来门派就很有缘分,是同一天在一条路上让师尊捡到的。据说那是个大雪天,师兄已给冻得发紫,连哭也哭不出了,是安睡的师姐在旁边踹了一脚,才叫他忽然活过来。

      我爱听这些事。宋映衫追在师姐身后叨叨,总是要讨个白眼才屁颠屁颠地跑开,见我笑得满地打滚,便搓搓手上来挠我,直至被笑疯的小狗咬上一口才去找师姐求安慰。

      我很爱他们。

      那时我偷懒不练功也成,淘气闯祸也成,塌了天都有他们顶着。

      但后来,天真的塌了,将宋映衫和师姐砸得尸骨无存。我好后悔。

      为什么要让他们去顶着天?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那端方温润的孙遥夜,便渐渐在我心里睁了眼。

      我开始不舍昼夜地刻苦用功,修为要最强,政论要最好,我竭尽所能替师尊分忧,不想再做个没用的人。

      群英会上我力敌群雄,虽在流云派陆相玦面前败下阵来,可我想,我终于能给出个交代了。对师兄师姐,对师尊,对我自己。

      小姑娘们说我是“神仙公子”,同袍们赞我是“行月踏霜”,流云派掌门无忧也朝师尊恭维,说我风姿无两。

      而师尊苦叹,他似乎欲言又止。回到门派休息过三两日,师尊终于将我喊去,让我到山下历练一年。我有些不愿,说重华十八式未臻至境,还想闭关。

      师尊忽问我,已有多少年未见生人,恐怕连新近的同门也都不能认得几个了。

      他要推我出去,去看篇篇政论里字句要护卫的人间,究竟是怎样的活生生。

      我没有抵触,却并不欣然。我自知除魔卫道是修士天职,与下不下山看这一次并无关系;只觉自己学而未成,尚没这资格兼济天下罢了。

      一年之后我如期归来,师尊问我沿途经历,我与他简明扼要地说,哪些凶兽不在图谱,需要如何补足;重华门辖地何处妖邪作祟,仍需要再去加强结界。

      师尊听着,忽而失笑。

      我不明白,惶惑地看他,师尊只摇摇头,又叹口气,不多时便让我回屋歇息。那夜我不能安睡,躺在簟席上翻来覆去想,不知自己哪里做错,第二日清早顶着发青的双眼要找师尊求问,却先被师尊招手喊去,说有件事让我办。

      师尊让我办事,便仍旧信我,于是那点不安很快就被我抛去脑后。

      我莞尔,只道定不辱命。

      ***

      但我终于还是笑不出来了。

      骄阳似火,要将人烘熟一般。我给一群小朋友找了片林荫休整,自己站在一旁抹汗,巾帕拧了湿,湿了拧,我着实忧虑这样下去他们要中暑。

      师尊怎么想出的鬼主意?

      他这是打算折磨谁呢?

      溪边汲水的师妹们凑作一团,倒还又笑又委屈地嘀咕,不时朝我看来。我只得装作未曾察觉,不片刻,师弟们也陆陆续续都靠过去。

      可谓大声密谋。

      我暗叹,见他们总算推了人出来了,便在树下抱肘扇风,故露疑惑。

      要说这群小朋友也真是坏,竟将最软糯的小师妹欺负过来,一双双眼睛贼溜溜地在后头瞧。

      我余光见到小师妹低颔抬眼,偷瞥般朝我望着,仿佛我一转头她就能羞得跑回去。停在离我三尺远,鼓足勇气开口,一张嘴却结巴了:“大大、大师兄……”

      众猢狲一怔,纷纷左看右看,挠着脖子或掩唇,又想笑又想装不认识。小师妹敏感,回头一看就掉下两颗眼泪,不知所措道:“我说了我不行嘛……”

      她刚要逃走,阿月一把将她揽住,气焰嚣张地到我身边:“大师兄你怎么这样,小师妹都给你弄哭了!”

      “???”

      我哭笑不得,却想听听这鬼丫头有什么后招。便闻她清咳几声道:“咳嗯,这样,大师兄,让我们御剑到襄城去,我们就替小师妹原谅你了。”

      众人忙起哄,小师妹抽噎着,还在泪眼朦胧里给阿月补充:“还要请吃凉粉!”

      我忍俊不禁,抬手掩笑,却绝情道:“徒步前去,是师尊要锻炼你们的毅力。御剑不成。”

      他们一见我竟不给半分商讨余地,立时垂头耷脑都泄了气。我又道:“但凉粉可以请你们吃。前方不远就是容城,我们进去歇歇脚,待日头小些再走。”

      这转折没给他们丝毫缓冲,一时从苦海升天极乐,众人都欢呼雀跃起来,纷纷道:“师兄万岁!”

      瞬间从萎靡不堪变得精力充沛,一个两个全冲到我前面去。我不禁感叹,果真是少年心性。又不禁思索,我过往也是这样的么?

      最终摆摆首,从这些无用的挣扎里跳脱出来。

      进城便找了家食肆,朝堂倌点完菜后我朝四周看,那群小朋友已将空桌坐得满满当当,聊天玩闹一片火热,与在门派里时两幅面孔。当真是出笼的鸟儿、脱缰的野马——看来这一路苦虽苦,倒还没磨灭他们逃离束缚的快乐。

      年轻真好啊。

      我大言不惭地这样想,忘了自己也不过方及弱冠。

      有师弟招手喊我,余人挤挤便给我空出个座来。我颇觉喜悦,颔首就过去坐下。然而我落座片刻,忽发现桌上沉寂了,真实困惑:“你们是在用眼神交流么?”

      不知是谁先噗嗤一笑,几个师弟接连破了功,向我招手的师弟就扬唇道:“师兄平日刻苦,我们自觉跟你不熟,都不知该怎样开口呢。”

      我不由苦笑:“该当如何便如何,这有什么难,我又不吃人。”

      “理是这么个理……”那师弟似留了半句没说,遂没话找话般问,“诶,师兄,你先前下山历练一年,有什么趣事说与我们听听?”

      满桌人闻言忽殷切地看我,我有些不自在,又不愿辜负他们的期待,便详细道:“重华七镇并辖地六城,妖鬼邪祟不计其数,我一年所遇,得见诸多妖邪并未录入图谱——往后你们也要注意,真正面对妖邪时与在校场演武不同,须得……好罢,我不该扫兴说教。”

      说归说,我又忍不住补充:“总之须得随机应变,切忌按图索骥,不然轻易便丢了性命。”

      师弟们都笑,忙不迭颔首:“好的,师兄。记住了,师兄。”

      气氛这才松弛下来。最热络的师弟三言两语,他们便各自谈笑着,没再想听我讲除妖的事。

      我自斟茶水,安于被忽略,心却在久违的喧嚷中溢出几分怅然的怀念。

      场景仿若倒置,年幼时不能下山,便总缠着宋映衫说些红尘逸闻与我听,他总能讲得绘声绘色;谈起诛邪扶弱,更同说书般吊人胃口,迭起波澜。

      他们也是想听这些罢。听我描摹人情至潸然泪下,听我青灯捉鬼而毛骨悚然。

      但我不是宋映衫啊。

      我垂眸,暗自叹息。正陷繁绪难自拔,忽闻一声巨响碗碎!

      接着一记闷拳便传来惨叫!

      我即刻起身,蹙眉看去,骚乱处已聚了一堆人。里头有个姑娘的声音哭道:“是他轻薄我!我不曾偷他的银钱!”

      遂听一男子粗声喝骂:“我呸!小贱蹄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什么磕碜样!配叫老子轻薄!”

      更凶残的殴打伴着尖叫而来。众同门还在呆愣,我冲近前去拨开人群,觑机便将姑娘拉起,护去身后,忍着怒道:“这位兄台,有事好说,何必动手。”

      那动手的男人甩甩拳头,将我上下扫遍,不屑地嗤笑一声,大爷似的赖回凳上,接过跟班递来的巾帕擦手:“哟,重华门的小白脸啊,这容城让你刨了坑圈了地不成?管那么宽呢你?”

      阿月和小师妹赶来,我便将姑娘先交给她们照顾。朝那几名身着风雨宫校服的混账行了礼:“风雨宫华宫主教得好,诸位兄台定是能讲道理的,有什么不满提出来解决就是,欺负一个弱女子不算本事,传出去只坏了华宫主清誉。”

      岂料那人软硬不吃,“哈哈”两声,又指着我左右看他跟班,那群人便狗腿地跟他一起笑。我向前半步,袖中银两已朝后递给阿月,只昂首看他。

      混子便嘲弄:“小白脸问老子有什么不满?老子就是想打她,怎么?你替我解决?”

      他被我引去注意,身旁的跟班却眼尖道:“老大,小妮子要跑!”

      混子愤而起身,我腰间踏霜出鞘,众同门即刻聚在我身后,与对方形成剑拔弩张之势。重华门人多,气势上竟还隐隐压了那混子一头。

      那人怒不可遏,但我定定站在原地:“兄台真想打架,在下愿意奉陪。但此事无关你我两家交情,只是切磋武艺,可好?”

      我话音未落,混子便往地上啐了一口:“废话真多!”

      我刚蹙起眉,只见他手中寒光一闪,竟在这客栈里就要动起刀兵!

      我欲铺开结界,将无辜众人驱出此地,那人灵流锋芒骤然席卷,大放厥词要拔了我的舌头。我扫开结界随他出剑而来反向弥荡,岂料随两道气流轰撞,神震耳鸣中我竟感到一阵异样波动,正凝眸要探,瞬间恍惚,那利刃已逼至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骤闻一声怒喝:“住手!”

      话音如惊雷,一道流光射如飞箭,铜钱“当啷”如击金钟,剑锋一歪,带着混子侧掀过去!

      结界收束,刷然将挣扎欲起的人捆了个结实,他手中灵剑脱手飞出。

      我不禁生骇——不知来人是谁,竟能随心所欲动用我布设的结界!

      我尚未回头看去,那流星飒踏的身影已从我身旁经过,微抬眼眸,只见来人一袭黑底金绣线,纹织派浩然磅礴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步履生风,带起那衣袍飘摇,正若从那急流危楼间一跃而出——

      震开心海万顷波涛。

      我在看到那张侧脸时陡然失神,大惊小怪这天底下真有如此面孔。

      骨骼线条犹刀刻斧凿,眉似墨色目如霜星,仿佛极夜一线,在险峻峡谷窥见银汉璀璨。锋利和温柔都恰到好处。

      然而他越过我便走向肇事的混子,拾起那枚铜钱,光是按剑而立。侧影仿佛在极力克制,可这般神情也已足够凶煞,那几名跟班狗腿尽皆瑟缩一旁。地上的人看清那张面庞,却只愈发狂吠起来:“这不是我们华少宫主么?好大的气派,光天化日之下,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用私刑?”

      那黑袍人只说:“罗周,若你不想跟队,我可以传灵讯与宫主,此刻就让你回去。”

      罗周无所谓地爬起身,蔑笑一声,却道:“华修良,老子劝你给我松绑。”

      我正与掌柜致歉,陪他安抚食客,乍一听这三字,只觉被摄魂般不能动弹半分,愣愣地又朝那黑衣少侠看去。

      是华修良。

      真是华修良。

      万顷波涛如碧海潮落,沙滩蔓延晶莹星点,在月辉映照下忽闪烁起动人光芒。丝丝缕缕的,心脏像在发出微颤。

      而华修良站得岿然不动,眸光冷凝,并未直面罗周的恶劣:“只要你回客栈或回风雨宫,不必我动手它自能松绑。”

      罗周面色难看,狠狠瞪了华修良一眼,撞开他就往门外去。一群跟班你推我搡地垂首追去,路过华修良时尽皆佯装无睹。谁知罗周人都走到门口了,猛然停住,身后一群人险些接二连三撞翻过去。

      场面突然有些好笑,罗周大抵是觉脸上无光哑了须臾,才挤出人堆,与华修良远远对峙,冷笑着抬脚便踹翻桌椅,刚落座的食客遭了横祸还不敢支声,忙贴墙靠着避免遭到波及。

      华修良没有表情地望着他,而罗周森然道:“华修良,捧你句‘少宫主’你还真拽上了?富贵荣华转头空,老天爷说你命贱,你便只能看着功名利禄流水过!这宫主之位……呵,根本轮不到你坐。走!”

      他嫉恨之气既出,总算快意地离去。

      闹剧收场,食肆缓缓从窒息里恢复过来,掌柜唉声叹气,又四处向被惊扰的客人赔罪。

      而华修良仍在原地站着,冷峻的面容上划过一抹茫然。我不断关注着他,宽慰过众同门便要向他走去,岂料那人同时也向我望来。胸腔内颤抖的感觉更加剧烈,我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病。

      但我知道这是激动。

      那可是华修良啊。

      十七斩蛟大振了声名,十八入古墓,孤身平了亡魂怨怒;十九便能授课弟子,其后再出渊城,去往风雨宫之外的天下四海,云游历练,锄奸扶弱。

      他是这神州修界,所有仙门少年的梦中理想。

      理想朝我这籍籍无名之辈走来,眼神稍顿,似乎一时难以措辞。我便即道:“华兄,我是重华门孙遥夜,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让你为难,当真对不住。”

      那人忙摆首,竟一时结舌:“不、不是,没有。”

      他忽然有些语无伦次:“我知道你的。嗯,罗周他们不对,也不是第一回了……我是说,不为难,是我要代他们向你道歉。”

      我不由叹息:“与我何干呢?方才他在此辱骂一位姑娘,将她打得爬不起身……”

      华修良闻言猛然惊道:“什么!”

      他眉眼肃然:“那位姑娘伤势如何?现在何处?”

      我连连道:“我师妹已将她送去就医,华兄不放心,不如和我一同去看看。”

      华修良便颔首:“好,走……”

      但他说完又想起什么:“嗯,你是不是,还没用饭呢?”

      我不禁莞尔,正巧遇着堂倌上菜,便叫他替我装了几份,也给师妹和姑娘带去。

      烈日下如同蒸笼闷肉,当午自是人少,街上还没食肆热闹。我们挑着阴凉处走,唯听得葱茏绿影里蝉鸣不绝。

      华兄就在身边,我心绪繁杂,将他寥寥数语翻来覆去回想,忽抬眸,斟酌着问:“华兄怎会听闻过我?”

      华修良一愣,没料着我会有此一问似的,目光里有些惊奇:“怎会不曾听闻?”

      随即他说出那段评语,一字一句犹雪域空谷平波清河,荡开暑气燥热,却叫我脸颊通红。

      他边说,边露出笑意,但不看我:“重华门风雅之境,孙遥夜神仙公子。生可不攀蟾宫桂,不可不见孙遥夜。”

      于是结舌之人变成我:“这、这是去年群英会上,那群小姑娘瞎诌的……怎么都传到华兄耳里了?”

      华修良笑意未散,我偷眼瞥去,竟然呆住。只觉那雪域空谷里旭日升空,冰锋消融,那些锐利尽化作柔和水珠,滴滴坠进清河,泛起无边涟漪。

      华修良却接着说:“去年我到得迟,见着了流云派的陆相玦,却没见着你。不知为何,方才瞧这山水袍穿在你身上,我便知道,孙遥夜不会是别人了。”

      他这番话近乎不假思索,说完半日,恍然发现我沉默不语,华修良蓦如梦醒,讷讷道:“我、我唐突了……”

      我一时哭笑不得,却觉那高不可攀的理想忽落了实地来。

      他是天资傲世,可也是肉.体凡躯。

      猛然亦懂了师弟先前说的心境。“该当如何便如何”,这话说着简单,临到自己身上仍会无措;直至此时真切感到华兄同为食五谷、有喜恶的俗世人,我也才自在起来。

      不多时找到医馆,华兄急急对那姑娘告罪,反复检讨自己的“管教无方”,将荷包整个送去,仿佛怎样都不能弥补同门对她的伤害。姑娘惶恐,阿月却冷着脸逼她收下:“风雨宫教出那种混蛋,他做大师兄的当然有责任!拿点钱算什么大事!”

      华修良低头,似是无话可说,反而帮阿月道:“不错,是我失职,姑娘万勿推辞了。否则我寝食难安。”

      华修良态度恳切坚定,姑娘拗不过,她又伤得重,恐怕须得静养月余才能康复;在医治的开销和生计之迫面前,她最终妥协,接过了华修良的补偿。

      小师妹先陪着姑娘看伤上药,我便带阿月和华兄就近寻了个茶棚,坐下用饭。

      阿月离华兄远远的,自顾自闷头吃,不待见都写在脸上。华兄本要就走的,是我将他留下,不想他回去受气;然而阿月这般态度,想必他心里亦不会好受。

      我认为阿月迁怒华兄不对,可却不知怎样让她明白。

      如果是宋映衫,此刻必有一番插科打诨,玩笑着就能将道理说清楚,让做错的人于心自省。但我只会让气氛变得更糟。

      可我想,我也是大师兄啊。如果罗周混账有华兄的责任,那么教导小辈不严,致其漠视门规训诫,亦是我孙遥夜的过失。

      阿月迅速将饭扒完要去换下小师妹,她尚未起身却被我叫住:“等等,师兄有话与你说。”

      阿月疑惑地看我,跨出长凳的腿遂收回来,倚桌搭了胳膊朝我望着。

      我极力温和言辞:“方才叫姑娘收钱时,你不该随意诋毁旁人。”

      阿月一脸错愕,华兄也略感意外。而我只看着阿月的双眼,尽可能向她解释:“先不说那是华兄自己辛苦挣的辖府赏金,与风雨宫没有半分关系;单说你话出口时不经思考,倾泻恶意竟是轻而易举——那你觉得这和加罪无辜、颠倒黑白的罗周有什么分别?”

      “我……”阿月情急想辩解,却说不下去,偏开目光咬唇忍泪,倔强又委屈。

      “其次,我确实不希望你责怪、修良。”我趁势对他改了称呼,幸而阿月并未察觉,我也没敢看华兄的神色,“偌大风雨宫,连华宫主都数不清有多少外门弟子,又怎该苛求修良对人心善恶了如指掌,还得对症下药药到病除地施以教导?”

      阿月气急败坏,起身便哭道:“那恶徒青天白日做了歹事,华修良便将他放了回去!怎能就这样算了?!众人都说他华修良孤胆英雄,惩恶扬善,怎么这恶徒在自家门中他倒夹起了尾巴——”

      “那你要他如何?将罗周就地处决么?你让他回去如何向华宫主交代?”我揉眉心,已开始后悔在华兄面前说那几句话。

      事情果然更糟了。

      可事已至此,我唯有说完。

      阿月也噎了一瞬,我继续道:“阿月,你现在上了情绪,回去好好想想……这天地间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易地而处。不理解世间之恶,便不知何为良善;不理解缄默,又何以振聋发聩。”

      阿月用力抹着眼泪,那素来不肯服输的姑娘只朝我扔下一句“反正我没错”,便掩面跑回了医馆。

      我叹口气,无奈地向华兄扯扯嘴角:“抱歉,华兄,让你笑话了。原是怕你回去多心烦,结果还是叫你平白难受一场。”

      岂料华兄竟不现失落,却道:“遥夜你为我说话,我高兴。”

      我微愣,抬眸看人时只听他又道:“叫我修良罢,比华兄好听。”

      心跳忽而快了起来。我不知怎样反应是好,一阵激浪袭来,没防备将我唇角冲开抹笑,我居然觉得羞赧。

      他为何将句句宽慰说得这样真心。

      而我听着,听他若无其事地对我说“高兴”,听他对阿月这般控诉仿佛习以为常,又记起罗周说他少宫主之位虚有其表……越细思只越悲哀。

      华修良在风雨宫的境地必然难过。他除邪祟、济苍生,看上去光鲜耀目,让人称羡好男儿志在四方,可他对非议这样淡然自若,相伴赞誉声名的又有多少铺天诋毁?

      堂堂少宫主,连一身山雨欲来都是金线脱补,边角泛白。他十六出师,十九回宫,未满一年再度离山……华修良又是对风雨宫这故地多少恩怨难言?

      风雨宫是他华氏家业,是修界累代传承的家族门第,向来罕见。

      华氏三百年前创立风雨宫,几度兴衰而发展壮大,终至人魔大战中脱颖而出,英豪俊杰涌现。但就是这样一个堪称传奇的仙家氏族,也逃不脱血脉人才渐渐寥落的命运。

      成也大战,败也大战。华氏嫡系将领几乎皆死沙场,当是时,风雨宫宫主乃华修良之父,他深受重创,战后不久亦撒手人寰;而后其胞弟继位,却因生养困难而始终膝下无子,华修良这才得以再次登上少宫主之位。

      然而至此,华氏再无其他顺位嫡子。

      但哪怕算上所有华氏旁支又如何?便是放眼整个修界,这代仙门有几人敢说与他匹敌?

      他坐这位置名正言顺,名副其实。

      所以我全然弄不懂风雨宫的暧昧态度,还有罗周猖狂的底气。

      华修良与风雨宫根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针对华修良,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小师妹过了许久才从医馆出来,我料想是她一直在里头安慰阿月罢。

      小师妹坐下,腼腆地朝我和修良笑,主动道:“华少侠好呀。”

      修良也礼貌地和她问候,言语还歉疚着:“害你师姐伤心了。劳烦,替我跟她说声对不住罢。”

      小师妹嘿嘿两声,倒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啦,师姐就是那个脾气。一会自己想通了就好哦。”

      修良又说,他知道罗周几人总要滋事,本将他和大部队一块压着,谁知转头就不见了人影。而说来说去,他还是在说自己不好,看管不力、管教不严、罚过不能尽责。

      小师妹埋着头笑得耸肩,华修良奇怪,她便羞怯地小声道:“你和我们大师兄看着天差地别,说起话却那么像。哪有这许多对啊错啊,条条分明的。”

      我与修良皆一愣,那小姑娘又低了头,认真吃起饭来了。

      半晌,我扬唇自嘲:“师妹说得对。”

      小师妹停箸看我,我便即更正:“我说错了……不是……”

      小师妹和修良一起笑。

      我无奈摆首,也同他们笑。

      小师妹慢腾腾吃完饭,阿月已离开医馆,正将那姑娘送回家,我便要起身随小师妹回食肆里去。修良这才想起般,连连跟上问我:“遥夜哪里去?嗯,去哪里除祟?”

      我忍俊不禁,却正色道:“去襄城处理一只小妖邪。”

      岂料修良神情即变:“苍树林那只树妖?”

      我脚步一顿,蹙眉道:“怎么?修良你也知道?”

      他往来神州,所见妖邪恐怕远胜史册图谱记载,而襄城为恶的树妖再寻常不过,何以值得他这样发问?

      可修良眉心不展,沉凝道:“我本欲在处理完容城怨灵后亲身前往一探……”

      “是那树妖有何怪异不曾?”我思索道,“重华门情报上说襄城百姓虽因此多有搬迁,然而苍树林也未出过命案,怎么看都是只不成气候的小妖邪。”

      修良却沉吟道:“并非如此。”

      小师妹睁大双眼:“是重华门情报不准了么?”

      修良目露茫然,摇摇头,只如实追忆:“至少我亲眼所见,搬迁的行商富农带着全副家当,只道每至半夜城中定有惨叫,第二日便街头染血,他们已苦不堪言。襄城四通八达、物产丰饶,若不是真怕丢了性命,他们怎肯轻舍了这黄金地。”

      继而他抽身出离,又转头认真地看我:“百姓搬迁虽是新近之事,然这树妖作恶,我断续听闻已是一年有余。此时才将消息传到最近的重华门,本就蹊跷。不是那树妖异变,就是出了别的邪祟。”

      我难解沉重,修良则不自禁地拉过我的手,恳切道:“遥夜,总之此去,小心为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良夜·知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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