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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人旧事 男主是爹, ...

  •   孙遥夜的背影步履如常,走向寝卧逍遥轩的模样甚至可说从容不迫。陆相玦追上孙遥夜时,叶流风已被支走,那月白山水袍的人才在搭住门框的瞬间蜷了手指。

      陆相玦见他身躯开始发颤,痛苦的呻.吟.便破碎着出来,蹙眉欲去看他状况。岂料那房门倏而打开,陆相玦只一眨眼,孙遥夜已被人抱进屋去。

      他瞠目结舌,脑中闪过一道身影,竟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

      陆相玦正犹豫该走该留,房内忽然传来叮铃哐啷一阵声响,像是争执间打翻了什么东西。陆相玦不禁紧张起来,屏息听着里头动静。

      原主关于华修良的记忆寥寥,他更不知华修良入魔后变化几何,哪怕猜到他与孙遥夜关系非同寻常,也不敢对他掉以轻心——万一他是得令于风千岁来此,已下了决心要孙遥夜性命呢?

      毕竟族裔之别当前,他或许以为孙遥夜已将他放弃。

      但流风说早先刚有大夫来瞧……莫非华修良就是那野郎中?他来为孙门主治病?

      陆相玦揣测他真情假意,又料想孙遥夜却不至于在一道沟里跌进两回。众人皆将华修良当做草菅人命的魔头,然而眼下看来他私存温情,待孙遥夜还是一心一意好的。

      但他为孙遥夜治什么病?也未曾听闻他是藏头露尾的杏林高手……加之先前推断,陆相玦只能往魔息的方向猜去。

      襄城异动,孙遥夜见过魔族中人却又活着回来,是不是风千岁企图对他牵制,只有以魔息调理才能让他苟延残喘?

      所以孙遥夜不得不与华修良见面,从而也就间接受控于风千岁。

      正当陷入沉思,房内忽响痛声,不至呼出便被人捂了口鼻般呜咽起来。陆相玦心猛一跳,细密的喘息和哭泣不断泄出窗扉……只是残声碎语就能让人浮想联翩。

      陆相玦双脚沉铁似的定在原地,垂眸微颤,竟觉面上逐渐滚烫。

      这这这……疗的什么伤……双修疗法么?不知道两人关系也就算了,此刻陆相玦竟情不自禁朝邪.路.歪去,愈想愈缠绵。骤而里屋一顿,随魔息收束的轻微波动,陆相玦甩甩脑袋,赶紧把这龌龊想法扔出去,便闻有人在抽气声里说话,他静了静,又专心听起墙角来。

      似乎是孙遥夜在结束的虚脱里含恨:“你、你敢……舍不得风千岁就别碰我。华修良,你这是逼我死。”

      果不其然。就是华修良。

      那人半晌未曾出声,似乎在孙遥夜的威胁里将他放开了,遂沉沉道:“我……不会了。”

      孙遥夜怒后仍旧不忍,他也许正看着华修良,也许只是垂眸看着地面,但陆相玦又听到一阵长久的沉默,他才低叹:“何至于此。”

      “渊水斩蛟除害,洞庭剑舞惊鸿,任侠英姿都是你……修良,我都记得啊。”孙遥夜带着哽咽,却即刻收了声息,像被人抱进了怀里,“你走罢,让陆阁主发现就不好了。”

      陆相玦闻言一傻——是我让你们发现才不好了罢???

      他琢磨着要走,孙遥夜剩下的话就被堵住,陆相玦心跳飞快,匿声转首,又闻人断续说:“寿宴之后……再来找我……”

      ***

      陆相玦回到客舍才算平复心境,却一时难说有何种感触。

      孙遥夜三言两语间透出了别的信息。他分明是希望与华修良再续前缘,可孙遥夜的态度那样反常,他生生推开华修良,又勾着点若有似无的希望引诱。此次寿宴是为退隐,他遍请修界仙门,若华修良真听他所言前来相寻,一旦暴露踪迹,恐将招来群起而攻。

      孙遥夜会不知道么?

      又或他分明知道,却执意为之?

      那么他究竟是为保华修良周全,还是决意灭情断爱,要借此机会为修界除掉这冤孽滔天的魔族走狗?

      孙遥夜,这究竟是个宅心仁厚的温润君子,还是个不择手段的无情圣贤?

      笑闹声忽打断了陆相玦的思索,他驻足门扉,听见徒弟故作遗憾地说:“叶兄,你又输了。”

      陆相玦略觉惊诧,不由在门口多站了片刻。

      自他初见鹿重云至今,还没见过他何时这样外露欢喜。不论陆相玦如何讨好,徒弟似乎永远闷闷不乐,难得笑一笑,也都夹着算计或苦楚。此时与叶流风在一处,他才真正感到鹿重云还是个心怀天真的少年人。

      陆相玦犹自出神,没防备房门一开,便见鹿重云眼底仍有笑意未散。兴许是知道陆相玦来了门口,鹿重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语气亦乖顺如寻常:“师尊,你醒了?”

      陆相玦目露迷茫,却很快反应过来徒弟在给他打掩护——毕竟跟踪主人家到卧房还偷听墙角……真不是啥光彩的事。

      遂颔首道:“嗯,小憩过,精神许多。你们在玩什么?流风脸上怎贴了许多纸?”

      鹿重云便回头笑看他:“叶兄将纸条取了罢。”

      叶流风边将纸条一一摘下,边不好意思地跟陆相玦说:“我与重云‘赌书’呢,未知泼茶香,便学人往脸上贴条记胜负*。重云小小年纪,博闻强识,将一本《神州风物志》看得倒背如流,晚辈自愧不如。”

      鹿重云谦虚道:“闲书而已,若拿圣贤经典来比,我不知要被叶兄甩出几条街去。”

      陆相玦看穿小狼崽眼底的得意,只忍俊不禁,心道若叶流风真敢应,鹿重云必不知要怎样暗自嘲讽。

      陆相玦看徒弟可爱,抬手想去摸把狼毛,小崽子却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忽想起鹿重云先前莫名的怒态,一怔之下也生了些憋屈。但男主是爹,男主是命,男主是这世界唯一的光……陆相玦只能说服自己耐下性子。

      他便苦笑道:“那你们接着玩罢,我回房了。”

      而叶流风已经起身走来:“阁主稍等……晚辈也该走了。我原是来问问房中一应用具可还齐全,若有需要,晚辈这就去替二位添置。”

      陆相玦便摆首,又问徒弟缺什么不缺,鹿重云只道客舍整洁舒适,不必再多行添置。叶流风遂告辞,让两人好生休息,自己去帮着准备晚宴了,和鹿重云约好晚些再聊。

      师徒二人目送叶流风离去,客舍再度安静下来,他们互相看着,竟一时都没话说。陆相玦觉得尴尬,于是主动交代了孙遥夜的情况,鹿重云听后,眉眼神色倒松缓些许,但不知心里想的什么。陆相玦不敢着急,便说只等晚宴上看孙遥夜的态度了。

      鹿重云没有异议,陆相玦就与徒弟各自回屋休息。

      黄昏时分,叶流风与许安玲来领二人前去赴宴。

      落日西沉,抄手游廊上陆续亮起灯火:一时廊前屋宇,梅兰竹菊,盏盏方灯接连点耀,暖色光晕犹如繁星蘸取了日晖,铺满天际。

      孙遥夜和重华门弟子皆在大殿相侯,至陆相玦师徒落座,众人起身行礼,继而美酒珍馐流水入席。孙遥夜动筷,与陆相玦闲谈,众弟子这才提箸轻语,一场晚宴方算开始。

      与陆相玦预料不同。他本以为重华门肃穆崇礼,要讲究那套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庄严沉闷,故此并不觉得这场晚宴会吃得多自在,这一下午光在房里愁眉苦脸,想着怎样交际应酬,与孙遥夜含而不露地点出所有关键。

      可孙遥夜就像将他所思所想准准拿捏了,席间不提半句正事,只让他尝尝自己久藏的梨花佳酿,问他些流云派近况,又将重华七镇风土人情如数家珍地和他聊。叶流风和鹿重云坐在一处,孙遥夜看去时道:“许久没见他这样高兴了。”

      陆相玦便亦看去,摸着酒盏道:“我也是。”

      孙遥夜稍愣,欲言又止,最终只朝陆相玦笑:“早前听闻你收了个孩子当入室,修界都在猜,说他是个怎样的妙人,能得阁主青眼。”

      陆相玦垂眸饮酒,猜到孙遥夜是想听他说说鹿重云的,便道:“他是个好孩子。只无奈苍天薄幸,早早夺走他双亲,让他孤身漂浪人世。我捡到重云时,正目睹了收养他的老人家被恶霸打死,而他当年不过三岁。”

      孙遥夜心头一震,不禁哀切地放缓声音:“好在有你。”

      陆相玦暗暗无奈,动动唇角却没反驳,只说:“这世道对不住他,叫重云吃了许多苦。今后……”

      陆相玦说今后,却又不敢想得太远,唯道:“今后,修界对云水墨泉的入室有多少期待都无关紧要,我只求他高兴。”

      孙遥夜动容,定定瞧着陆相玦,一时红了眼眶情绪起伏,竟支在案上半晌没喘匀气。

      陆相玦见状一惊,忙起身去看:“孙门主?!”

      殿中诸弟子尽数停了动作,接二连三都起了身,孙遥夜却渐渐缓过来,强撑坐稳,苍白着唇色装无恙:“没事……”

      众人不动,只沉默着担忧看,叶流风要下山去找大夫,孙遥夜将他叫住:“一来一回该多晚了,大夫便来了也瞧不出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为师说没事就没事,不必折腾,都坐下接着吃罢。”

      孙遥夜面色如常,见弟子们杵着没动静,便带头去拿筷,岂料一双手颤抖着,竟是如何都握不稳。

      大殿里太安静,便连他逞强的喘息都听得分明。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哽咽,那悲痛瞬间如沉夜侵蚀开去。一丝天光都不见了。

      方才宴席上的轻松气氛好似镜花水月,只用一声咳嗽,或是一次目眩,呼吸之后再想触碰,就发现都已碎尽。

      年纪小些的弟子哭得更凶,都冲上来抱着孙遥夜,含糊不清地央师尊别将他们扔下。叶流风在旁边站着,他忍住抽噎,侧身将泪抹尽,回头来又是一副镇定模样,牵牵嘴角还去安慰:“大家别哭了,今天是给陆阁主师徒接风洗尘呢。你们平日忙着练功也没空吃席,这许多好菜可别浪费啊。”

      可说到最后,自己又俯首掩面。

      孙遥夜将小弟子们揽着,他不会哄人,更被感染,连劝解都难。他轻拍着人,叹了息,朝陆相玦歉疚一笑。

      陆相玦不知重华门中皆这样情谊深厚,倒生出些无地自处的局促,更不知要怎样回应孙遥夜的歉疚。

      他有什么值得歉疚呢?

      孙遥夜命不久矣,他早是独力难挽狂澜,重华门或是大厦将倾。叶流风年仅十七,他自己都尚未长成,要怎样踽踽独行,扶危楼携幼弱,守住这座飘摇城?可孙遥夜已经竭尽所有了,他只能望着叶流风和重华门蹒跚往前走。

      他有什么值得歉疚呢?

      半晌后,孙遥夜缓了情绪,遂慢声道:“好了,为师与陆阁主还有事要谈,这就先行一步。我继续待着你们也不安生,要吃呢便再吃些,聊会天,差不多了就收拾起来,叫嬷嬷们整去。知道么?”

      叶流风颔首,第一个收泪莞尔:“知道的。”

      孙遥夜往阶下看,弟子们才陆续颔首,都乖巧地应了。孙遥夜宽慰似的笑起来,用巾帕给几个小朋友擦过眼泪方看向鹿重云,遂以眼神朝陆相玦问询,见人点头,他便起身。

      以叶流风为首,诸弟子排得整整齐齐,列队两侧,只朝二人作揖致意,说出的心愿最诚挚:“师尊康乐,陆阁主康乐。恭送师尊。”

      鹿重云在原地一顿,先被孙遥夜揽着肩带走。他不禁侧眸去瞥陆相玦,那人只冲他愣神一笑,并没打算到他身边来。

      便即垂首,抿了唇线。

      殊不知陆相玦只是在挣扎。孙遥夜也没让叶流风跟着,却主动叫了鹿重云,他是不是要在今夜点破徒弟身世?

      方才孙遥夜忽然激动,多少也是为鹿重云而起。陆相玦猜想孙遥夜与小狼崽的爹娘应当关系匪浅,他自能明白那种希望和故人之子相认的急迫与冲动,但这件事对鹿重云来说远非如此。

      重华门是徒弟一生的转折点。

      那些旧事的确证明了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然后呢?

      他得知自己的双亲曾因战功赫赫而风光无两,他们为神州出生入死最终又被仇敌和族人联手献祭,甚至连青史也要掩盖血腥,誓不为英烈留名。他们是人族的英雄,是孙遥夜的至亲,他们剖心析胆,大义凛然,博爱天地苍生却独独丢弃了鹿重云。

      不管有什么缘故,鹿重云这十三年的悲惨就是事实。

      孙遥夜那套“济时敢爱死*”的仁义道德说服不了鹿重云。人间正道在他眼里就是狗屁。

      这件事除了将他心里的陈疤划烂,唯一让他得到的教训就是,不要再为任何人付出。他对神州失望,对魔族厌憎,那些痛恨就来得更加理所应当。

      他确实不再迷茫了。

      眼前只剩下一条绝路。怎么会迷茫。

      但陆相玦不希望这样。他想告诉徒弟,四海之大可能无尽,只要他想去找,千难万险陆相玦都可以陪他去闯——左右他这小半生都要围着狼崽打转了。

      问题就是鹿重云肯不肯信,还有他敢不敢让孙遥夜说。

      叫孙遥夜缄默,能阻拦一时……但且不说这剧情是原著一处关键,或许根本无可避免;就说即便孙遥夜真的不开口,鹿重云就会无知无觉了吗?

      凭他的聪明,很快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相。在陆相玦让他与孙遥夜见面的那一瞬间,他就失去了向狼崽坦白的先机,更没可能如他所愿循序渐进地朝鹿重云剥开一切。

      但凡鹿重云自己挖出真相,陆相玦就得做好准备直面他的质问和怒火。

      为什么又要欺瞒。你的真心还不如一块石头。

      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将轻易分崩离析。

      陆相玦怎么敢赌。

      然而挣扎之中,他们已随孙遥夜来到逍遥轩。

      逍遥轩性随主人,皆是一段神韵雅致,入门便闻一股淡淡木香,隐约匿着点苦涩。孙遥夜先转到里屋,掀帘时陆相玦又嗅着些许桂花清甜,眼里一亮,果见孙遥夜捧着罐桂花蜜出来。

      这时节已凉了天气,那透明罐身上却犹凝水珠,陆相玦就知道他是从冰鉴里取出的,放到案上,还沾着药材气息。孙遥夜又舀了牛乳到小炉里煮,浇下几勺桂花蜜揉开,屋里终于让奶香和桂香盈满。

      像梦一样温软。

      孙遥夜轻轻敲了勺子,搁到一边,缓声道:“正是秋来金桂开,存了些蜜浆,今夜调些牛乳给你们尝尝,也好解酒助眠。”

      牛乳煮沸,孙遥夜熄了炉火,一人一碗端给陆相玦和徒弟,口里说:“小心烫。”

      陆相玦道谢,接来陶碗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却似遭冻般心里也凉。

      仔细瞧,孙遥夜那张脸是近乎瘦削的,从指节连到腕骨,想来他宽袖中藏住的手臂亦是一般枯如白骨。如同烧到脆薄的瓷器,美则美矣,若想粉碎他却太轻易了。

      孙遥夜看着鹿重云,将桂花蜜往他手边推了推:“要想再甜些,可以舀些蜜添进去。”

      鹿重云朝他微笑:“好。”

      他便拿了勺,却向陆相玦问:“师尊要么?”

      陆相玦微诧,然而喜不自胜:“刚好吃着淡呢。”

      孙遥夜扬唇,见鹿重云往陆相玦碗里狂加三勺蜜,自己半点不动,又好笑又怅然,不禁喃喃道:“真像啊……”

      陆相玦端着陶碗喝得自若,鹿重云正为没齁着他暗自遗憾,猛听孙遥夜自语,却是沉了眸光。

      陆相玦亦是一顿,慢慢看了眼徒弟,放下碗,掀了眼帘朝孙遥夜问:“像谁?”

      孙遥夜回神,摸着碗缘也黯淡神色,追忆道:“像一个故人。”

      “我么?”鹿重云一笑,又是那副乖顺体贴的模样,露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陆相玦怔愣。

      孙遥夜看不出,可陆相玦对他这种反应再熟悉不过。他越是全盘在握,越是成心配合。他纵容孙遥夜开口,让事情能发展得顺理成章,才好表演他应有的角色——这就是全知道了。

      鹿重云比他想得还要敏感。陆相玦一路上仅仅透出他身世的支离碎片,和他说重华门战中死了一对璧人,作为牵出孙遥夜旧事的引子……本以为于他而言是细节尘屑,不足一提,谁承想鹿重云非但字句不忘,还由孙遥夜不着痕迹的反常联想起来,将一切都串上了。

      而孙遥夜几不出他所料,一脚踩进圈套,还迂回婉转地替人考量心情:“重云,或许……我认得你生身父母。”

      鹿重云眼底嘲弄,容色却震惊:“什么……”

      陆相玦忽觉一阵寒意,同时终于明白了鹿重云何故又与他闹起别扭。

      他不仅猜到自己身世全貌,也已猜到陆相玦早有所料。而鹿重云果真朝陆相玦看来,眸光最哀切,神情最欺人:“师尊……我、我父母是……”

      陆相玦明知这小狐狸披着皮演戏呢,可见到他双眼发红的模样,仍旧忍不住抬手为他拭泪:“你且听孙门主说罢。”

      陆相玦妥协了,他承认自己是知道的。他玩不过这小狼崽。

      也罢,一回生二回熟,多花些时间哄他就是了。

      而鹿重云望回孙遥夜,眼神切切:“我今年一十又三,这年岁却不确切……人魔大战那样巧,十四年前结束便死了重华双璧……孙门主,我爹娘就是你师兄师姐,对不对?”

      孙遥夜面露不忍,又觉他着实心思玲珑,终是叹气:“你与我师姐长得太像,这双唇又和我师兄复刻一般……我见到你,我见到你就知,你只能是他们的孩子。”

      他微微闭眸,忍了泪水才将鹿重云的手小心拉住:“重云,我都告诉你,但你别怨他们,也别怨这天下,好不好?人活世间,让狗老天作践已经够苦,不必再平添仇怨孽债……如今有你师尊在侧护持,你便尽管朝前看。”

      鹿重云那一瞬竟觉心头微颤,说不清的悲哀忽然狂涌上来,仿佛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整片胸腔都酸胀异常。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得任凭作践,连恨都不能?

      鹿重云低眸咬牙,不叫孙遥夜看到眼底的阴狠,只朝他点头。

      重华门宋林双璧,好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宋映衫仙门之统帅,林素婉重华之将领,他们由重华门主无意收养,自小竹马青梅,互生情愫便定了终身。原本是自在鸳鸯,无奈风波不测,起了战事烽火。

      重华门先祖有训,临危难弃私情,为这天下海清河晏就是山水袍主人唯一的命运。他们不是寻常百姓,若为鸿鹄之志,也甘愿献出自由。他们在四年大战中聚少离多,常常只随战报附上几句“安否?”“饭否?”的记挂而已。

      战争将至尾声时,林素婉已经怀有几个月的身孕了,本以为神州太平喜乐后,他们也能合璧成双,归巢投林,回到重华门渡过恬静余生。

      可美好的梦境刚来临就结束了。

      魔族多名大将死伤于二人手下,处心积虑要将他们谋杀;修界众多门派皆为重华门压制,欲将二人拖拽下马。和平的花苞即将绽开,而这番诱人的香甜味道让人目眩神迷,忘了底下曾是谁以鲜血浇灌。

      他们只想,如果将英雄的尸首埋在花下,必会迎来最耀眼的盛放。

      宋映衫察觉危险,他企图弃任门主,以此换取诸仙门心安。他携刚刚生产的妻子下山置宅,不介意在山野林田里当把尘锈钝剑。但他们无人想到,神兵利器在盛世之中,只有彻底毁灭才算良策。

      他们连床榻尚未睡热,便寒了尸骨。

      但连孙遥夜亦不知这场惨绝人寰的灭门要去找谁讨回公道。修界皆哀恸,说是魔族下的毒手,可重华门难道去找魔族对质么?两界通路关闭,魔族的影都没有。而修界默契地淡忘了他们,记载大战的史册里,孙遥夜甚至没看过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

      究竟谁是主谋?谁是帮凶?歌功颂德的信徒有意无意,隐瞒了真相。

      或许唯一的真相,就是高扬功绩和遗忘罪孽的本能。

      孙遥夜没恨过么?宋映衫和林素婉教他伴他,如兄如姐,如父如母。他痛心断肠不比鹿重云少。可就是受他二人教养长大的孙遥夜,偏偏最明白重华门的命运和师兄师姐的苦心。

      他们只是要这神州安宁,仅此而已。

      如果他们想要,孙遥夜便也能咽泪学着,让神州成为心甘情愿的负重。

      不恨。去爱。

      陆相玦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滞涩,不禁眼眶泛红,许久才注意到他已和鹿重云将手牵在一处。陆相玦难过地握了握,但鹿重云一恍然,便侧眸把手抽了出去。

      孙遥夜缓了缓,自嘲一笑:“说这些与你,多少是我的私心。陆阁主待你这样好,本不必叫这些旧事影响了你心境。”

      鹿重云垂下目光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晚还有别的事要谈,想讲点什么让时间继续下去,别再将目光都盯着他。可鹿重云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高估自己了。

      竟还没麻木不仁呢。

      他深吸口气,抬头朝孙遥夜弯弯唇角:“无妨。我想听的,自此我再想起‘爹娘’二字,心中也有个轮廓了。”

      孙遥夜心疼他懂事,又不禁为已故的宋林二人欣慰:“好孩子……我知你难受,一时恐怕不能缓过来,不若就先回房歇歇罢,我再与你师尊说些事。”

      陆相玦明白了孙遥夜用意。他想争取流云派的最大助力,或许想将此次寿宴的真正目的向他和盘托出,事涉华修良,总要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带鹿重云来,只是想告诉他身世,此刻正好借故让他离开,又能给他时间缓和情绪。

      陆相玦尊重他,本欲问鹿重云要不要先回客舍,然而转念又垂眸,没说这暗示狼崽避嫌般的话。

      他不想再去决定徒弟该不该知道某事。鹿重云也不必他来决定。

      果然,鹿重云闻言则缓声问:“孙门主,我不可以留下吗?”

      孙遥夜稍愣,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而鹿重云诚恳道:“师尊与你所谈牵连修界安危,你方才与我说,我爹娘是为神州而死,我也愿向他们看,帮你们一同阻止兵燹之祸。”

      孙遥夜这回真愣住了:“修界安危……兵燹之祸?”

      他肃然望向陆相玦:“阁主,是重留阁收到什么消息了么?”

      “算是。”陆相玦叹了口气,“遥夜,唤我相玦罢,叫阁主怪生分的。”

      孙遥夜双眉不展,却颔首温声道:“相玦。”

      陆相玦便从曲相留告知他襄城异动说到误入魔界,简单交代过,却多是难下定论的蛛丝马迹,并不能证明魔族真要在孙遥夜寿宴上入侵。

      可孙遥夜身在局中,比陆相玦更知道会发生什么。从他字里行间已推出魔族的打算,拧眉不语。

      陆相玦做了铺垫,还没引入正题,只是忽看着他道:“遥夜,可否让我为你诊上一脉?”

      孙遥夜抬眸道:“阁主在怀疑什么?”

      陆相玦失笑:“遥夜多虑,不论襄城异动与你病情有无关联,我都不可能疑心你和魔族勾结。你恨魔族尚且来不及罢。”

      孙遥夜无奈,暗道自己草木皆兵,倒小人之心了。陆相玦便说:“方才席上只是情绪波动就如此,我担忧……今夜原有许多话,现下却不知该怎样问才好。”

      孙遥夜苦笑,只道:“我坦白就是。这病确是在襄城落下的。”

      此话并无意外,孙遥夜接着说:“我为风千岁所伤,他在我体内种了蛊虫,想借此操纵我。”

      陆相玦蹙眉,孙遥夜却将拉上袖摆将手腕伸来:“相玦要看便看罢,否则怕你不能定神。情绪波动影响了蛊虫是有的,但今日刚调理过,再怎样都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他见陆相玦沉眸把脉不言语,不禁道:“相玦不问我与风千岁见面是为什么?”

      陆相玦放出灵力游丝探他脉象,很快就有了结果,便即收回,叹息道:“自是要问的,却并非怀疑你。但事涉两族,恐怕前情复杂,又与此次防备魔族进攻有关,我想听你一并说完。”

      陆相玦看着他,认真道:“包括游走在你体内的魔息来源。”

      孙遥夜这身体真是糟糕透顶。陆相玦甚至猜测,他曾经是不是为了摆脱蛊虫用过什么激烈手段。不然怎会败坏至此。

      他不是妙手神医,却也能看出一个人行将就木是何种情状。

      孙遥夜低了目光,陆相玦明白他为何犹豫。孙遥夜不会不知,要想弄清一切就必须从那年襄城除妖说起,说两界通道,说华修良怎样入魔,说他与旧情人如何从相知相恋走到恩断义绝。他不敢触碰,难于启齿。

      但两族纠葛恩怨,烽火绵延,断续万年。想弄清一切的不只有陆相玦,重华门世代相传,双璧俱碎、无意仙陨,再到孙遥夜这些年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海清河晏,天下再无战乱流离?

      所以当陆相玦抛出最后的砝码,孙遥夜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了。

      他用坚定而平缓的语气说:“相信我,我们便能替你保下华修良。”

      孙遥夜心头一撼:“什么?”

      陆相玦诚恳地重复:“帮你,保下华修良。”

      孙遥夜终于明白过来,将陆相玦看了又去看鹿重云,二人的神色都在告诉孙遥夜一件事:“你们……都知道了?”

      沉默就是答案。陆相玦跟他颔首,却没给他缓冲的时间:“前提是你能保证,华修良绝不参战。”

      孙遥夜仍在怔忡,陆相玦又说:“这样与你说,哪怕你依旧不肯信任,也可当做一场公平的交易。”

      岂料孙遥夜湿着眼眸摇摇头,他一时间犹如身心俱疲般支额撑在桌上,却是缓缓吐息道:“修良……绝不参战。”

      陆相玦心里正打鼓,只因他字句强硬,但难料孙遥夜会坦诚到什么地步。陆相玦见他最终被逼卸下所有伪装,不得已暴露出深藏的脆弱,固然为他难过;可他听闻了凯旋的清铃,又不能不感到一阵轻松。

      面前弹出的电子屏中,隐藏剧情“良夜”缓冲加载,已预备着朝100%进发。

      只是陆相玦想,这任务再圆满,他也愧于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故人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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