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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水人间 咳咳,跑偏 ...

  •   鹿重云倚在客栈门口等陆相玦,无聊地将面前街巷从东扫到西,又从西转到东,忽而瞥见不远处有个小贩停下推车。那汉子撑开立伞后将桌面利落擦拭过,方从屉中取出各式各样的糕点来。

      鹿重云定睛一瞧,可不正是那日被陆相玦讨了乐子的摊主?

      鹿重云垂眸再抬眼,脚下便不紧不慢地向人走去。

      清早行人寥寥,摊主正展开折叠凳,打算趁客未来时先小憩片刻,乍然看到站在摊前的清秀少年,惊叹一句好相貌,屁股还没沾座又起身招呼道:“桂花酥、枣泥糕、杏仁豆腐,甜而不腻!小郎君来一点不?”

      鹿重云没答话,只默默看,忽然指着杏仁豆腐道:“你家点心……”

      摊主如接暗号般反应迅速:“襄城老牌,不好吃不要钱!”

      鹿重云欲言又止地抬眼看向他,知道他没认出自己,遂面不改色地问道:“我能尝一块吗?”

      他见对方一身贵气,不觉有诈,于是慷慨道:“小郎君请便。”

      鹿重云闻言,也真不客气,随意捡了一块。是时,却听陆相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重云!”

      鹿重云嘴里正塞着杏仁豆腐,一边脸颊鼓鼓囊囊,话说不囫囵,只向人转过了身,陆相玦瞧徒弟可爱,勾唇将眉一挑,牵马过来便挼狼崽脑袋,笑道:“刚吃过早饭,这就饿了?”

      摊主好奇地打量两人。

      单这小少年站在面前时他还不觉什么,只以为是哪家小公子甩了仆从四处逛新鲜;可这牵马的年轻男子挨近前,两人并肩而立,却仿佛红尘外来客,一下都生出几分不入尘俗的味道。

      襄城少见谪仙人,这份无端的游离感即刻令他记起庆典当天的两位客人:“是你们啊!”

      陆相玦闻言莞尔,却见摊主笑容敛着几分警惕,只说:“二位郎君,这回还想试试其他口味不?”

      这俩兄弟也就看着气质脱俗,都是爱拿人寻开心的!可谁让哥哥出手阔绰,那天一句玩笑能换一两白银,他乐得财主上门。

      陆相玦约莫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由笑出声,但问鹿重云:“好吃么?”

      “入口即化,初尝清爽香甜,可后韵不够,留甘欠足……”鹿重云凝眸回味,评价尽量客观严谨,顿了顿便看向那摊主,“如果薄薄淋上层糖桂花,口感应该会更好,这时节正要开金桂的,也算应景。”

      摊主愣了片刻,方才搔搔脑袋笑起来,谁料鹿重云转头就对陆相玦总结道:“确实没你做的好吃。”

      摊主:“……”

      陆相玦也始料未及,一个忍俊不禁,笑歪在他身上。那摊主在一个坑里跌了两次,颇有点心灰意冷,鹿重云则善良地安慰道:“老伯,别难过,不和他比的话,您手艺还是可以的。”

      中年汉子:“……”

      陆相玦又乐一轮,只掏出钱袋道:“小孩子净爱说大实话,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们买盒点心,路上吃。”

      摊主郁闷地替二人装了半盒杏仁豆腐、半盒枣泥糕,皮笑肉不笑地将两位神仙送走。

      ***

      陆相玦带着徒弟先去襄城驻马店,将马儿卖了之后出城去,在空旷无人处便御剑起飞,往重华门而行。

      襄城到重华门,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师徒二人停停歇歇,至重华门时刚过第二天午后。

      重华门向来被誉为仙门雅境之最。弟子校服皆是一身墨绘山水,银白底衬束袖,薄纱对襟外袍,飘逸灵动间翩然若仙。陆相玦一直认为,若要在这个世界中评出个最有君子之风的门派,重华门居第二,则无人可居第一。

      这门派就连功法都讲究从容儒雅,一招一式尽以文士之柔调和武士之刚。虽则有人嘲讽重华门功法招式忸怩花哨,不知是比武还是比舞;无奈重华门实力不掺半点水,成立以来虽则门徒不多,名士却不少,修界排行上稳在前十那是没话说的……历代门主又注重内外兼修,便使重华门成为修界最清正之地。

      只叹风雅清正救不回人才凋敝,各大门派在十四年前大战之后皆有颓靡气象,重华门也不例外,撑到当今门主孙遥夜手上,已有日薄西山的僵死味道了。并非孙遥夜无能,事实上若无他力挽狂澜,重华门早该被环伺虎狼分而食之。

      重华门在原著中着墨不多,这些浅近概括也是陆相玦穿书后才从原主记忆中搜寻到的。然而他早先已对重华门印象颇深,总觉得广内付下肉在此处诸多伏笔隐晦,隐晦到分明告诉读者这里必有猫腻。

      伏笔之一就是陪男主打江山扫敌寇的迷弟,孙遥夜大弟子,重华门继任门主叶流风。此子正派,性情温厚,乍见之下让人以为他活脱就是个孙遥夜的翻版。然而这位小叶门主表里反差极大,看似是个进退得宜的雅俊人物,实则是鹿重云的无脑吹。

      从初见鹿重云到他打下两界坐尊位,一路从地心吹到外太空。

      咳咳,跑偏了,这和重华门的剧情没什么关系。

      ***

      陆相玦收剑诀时,墨泉载着二人停在重华门山脚。

      修界门派,大多设有两道结界,第一道不拦凡夫俗子,却防不速之客擅闯;不过大多结界对陆相玦这等宗师级选手而言都可视若无物。

      陆相玦并没有擅闯的打算,毕竟那十分冒犯;但他还是抬头瞧了一阵,随之促狭地朝徒弟挤挤眼睛:“能解开吗?”

      鹿重云愣了愣,不敢置信地拿手指指自己:“我?”

      陆相玦好笑道:“不然还有谁?”

      鹿重云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他师尊兴之所起,随口一提;但他仍然认真观察了会,甚至闭目释出些许灵力摸索,遂开口道:“可以一试。”

      陆相玦见他要动真格,吓了一跳,赶忙阻止道:“别,我说着玩。知道你可以了。”

      鹿重云笑出声来,那目光分明在说:我也说着玩。

      陆相玦登时吃惊,好气又好笑,他伸手就去挼狼毛:“逆徒,敢作弄你师尊!”

      鹿重云便即讨饶:“弟子知错!真的知错!”

      陆相玦松开手,却捏了捏他的脸:“以后还敢吗?”

      鹿重云嘴上很乖,只道“不敢了”,那眼睛贼得很,分明是知错不改的。

      陆相玦还想闹他,却见山上远远走来一群山水袍弟子,忙端正仪容,装得一派成熟稳重,负手与徒弟在原地候了一阵。

      为首是名十六七岁的清俊少年,模样出挑、温文尔雅,确实当得起“温润如玉”四字。

      那少年在远处瞧见了山下人,便回身嘱咐几句,加快了步伐,先行下山来迎。

      他还未到近前,认出了陆相玦,忙先行一礼,再小步快走过来,又对陆相玦一作揖:“晚辈叶流风,不知陆阁主到来,有失远迎。”

      果真是叶流风。

      陆相玦莞尔,扶起他道:“不妨,是我师徒二人未曾提前知会,若论失礼,也当是我二人请罪。”

      叶流风这才注意到陆阁主身后的徒弟。

      鹿重云走出,向前半步,躬身作揖道:“见过叶兄,小弟鹿重云。”

      鹿重云起身,却见叶流风傻住了,便道:“叶兄?”

      陆相玦压着嘴角弧度。

      哦哦哦,要开始了!

      “啊……”叶流风猛回神,结巴道,“这、这位小仙君,敢问令师是哪位仙尊啊?”

      敢情这憨憨是个颜粉!

      陆相玦忍笑忍得辛苦,侧过身去很是憋了一会,却听徒弟谈笑自若道:“叶兄非要如此恭维,小弟只好冒昧说明家师名讳了。”

      陆相玦看着戏正少捧瓜子呢,忽然被点名,不禁挺直脊背。只见徒弟含笑看向他,后撤半步,拱手朝他行礼,标准又恭敬:“仙门第一,鹿台阁阁主陆相玦是也。”

      叶流风闻言方如梦初醒,才想起来陆相玦先前无字无句不在说“我师徒二人”,当即闹了个大红脸,又给陆相玦赔罪。惹得陆相玦啼笑皆非。

      是时,一众弟子也来到山门处,见叶流风情态便知发生了何事,先向陆相玦问候,又与鹿重云互相认识过,其中一位名唤许安玲的女弟子方笑着调侃叶流风:“叶师兄确有几分痴,我们都习惯了,倒叫陆阁主与重云贤弟见笑。”

      叶流风脸皮薄,经不起调侃,舌头都大了,催促他们下山采办,自己则领着师徒二人去重华门大殿见孙遥夜。

      “方才已着人去通报师尊了,他近日身体抱恙,我出门时刚见大夫来瞧,恐怕无法见客。晚辈若有招待不周,还请阁主直言。”叶流风提起孙遥夜便难掩忧心,却还带着歉意朝陆相玦师徒道,“厢房倒是早已准备好,晚辈稍后可带二位先去休息。”

      陆相玦岂会责怪,只道:“是我们到得突然,提前造访也忘了和孙门主知会,要叨扰他养病了。”

      叶流风强撑的笑容忽然苦涩起来,动动唇瓣,却说不出什么。

      其实何止叶流风,方才下山那一众弟子,谁脸上不是愁云惨淡,只都苦中作乐、强颜欢笑罢了——无论重华门还是孙遥夜,情况皆不容乐观。

      陆相玦也被感染,心中不免泛起悲意,不禁柔声关切:“那大夫怎么说?”

      叶流风摆首,没忍住叹气:“师尊倔得很,不让大夫与我们多说,每每问他,只叫我们不要瞎想。这段时日倒有位野郎中常来看,说来倒奇,也不知他有什么本事,一来一去,师尊还稍许有了些精神。”

      “今天正是他来的日子。”叶流风又一次流露歉疚,仿佛觉得贵客造访,家师却卧病在床,自己怎么做都怠慢了。

      陆相玦苦笑。不知是重华门的教导太过严苛,还是叶流风自认愚拙不配位,他话里话外总现出股自卑。兴许这也是他会对男主那般狂热的缘故罢,那种崇拜,是一种完美幻想的投射,他没有的骄傲、天赋、孤注一掷,未来的鹿重云都会拥有。

      陆相玦正想劝解,鹿重云却忽然说:“叶兄对孙门主这样关切,想必门主待叶兄是极好的。”

      叶流风看向鹿重云,毫不犹豫地说:“师尊待我,如兄如父,流风此生无以为报。”

      鹿重云遂颔首直言:“叶兄既是孙门主爱重之人,便无需妄自菲薄,总觉得惶惶难安。”

      陆相玦闻言有些意外,瞧鹿重云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却听叶流风笑着说:“多谢重云宽慰,只是我天资愚钝,若能如你聪慧机敏而资质奇绝,自不会如此惶惶难安。”

      他跟随孙遥夜多年,虽然自知毕生无法窥破武学至道,却养出了一双如炬慧眼,看人倒准。

      鹿重云一笑而过,反问道:“那叶兄看孙门主如何?”

      “师尊?师尊自是极好的……为人通透、修为高强,若他身体康健,目今除贵派三位阁主,”叶流风又冲陆相玦拱手示敬,“也唯有那位……华宫主能与师尊一较高下了罢。”

      鹿重云便道:“那叶兄不信自己,还不信孙门主的眼光了?你能被他爱重,总有你的过人之处,只是叶兄自己尚未察觉。”

      叶流风哑然,竟稍感释怀。遂不好意思地笑笑:“重云说的是,愚兄知道了。”

      陆相玦看着徒弟和叶流风,亦垂眸扬唇。

      他因随原作偏爱重华门,也一直很替重华门惋惜。

      儒风雅地,君子世家。由仙尊无意从人魔大战中一力托起,可惜其后弟子寥落,人才凋零,虽则自孙遥夜到叶流风,皆是德行如崖柏,大义使人称颂,然而修界争雄岂看高格?孙遥夜去后,叶流风修为不够强悍,哪怕鬓发成枯,也只有坐视重华门如日薄西山,渐渐埋身黄土。

      但而今机缘巧合,陆相玦来到了这里。他这个异世的魂魄、命运的变数,虽不知能否推动重华门走出衰落的轨迹,只是看到叶流风在徒弟的劝说中能够看开几分,亦已深觉慰藉。

      三人说着话,片刻就来到了重华门正殿外。

      陆相玦不禁感慨:果然在流云派待久了,到哪里都感觉小。

      他正想直接让叶流风带他们去厢房,孰料正殿内传来一个青年的朗润嗓音,是道:“流风。”

      陆相玦略感惊诧地转头,只见一名月白袍、碧玉冠的俊朗男子已向他们走来——说是山上松,则失了他的明丽;说是云间月,则少了他的温厚。原主旧忆一瞥间的“相貌姣好”根本无法形容他。

      当真是神仙人物。

      孙遥夜的好看并非女子阴柔,而是一种干净舒适。其实若要较真,他眼睛不如鹿重云的精致,鼻梁没有陆相玦的英挺,五官拆开了瞧,都比不上世间所有美人;可你看着他,整颗心都能安静下来。

      然而他真是……亦生得一脸苦相。

      兴许是他面上的苍白病色令陆相玦有了如此想法。

      分明是一张笑唇,板起脸来都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生气;但看久了,那种哀凉便会将他整个裹住。就如他月白袍上的山水人间,分明美如桃花源,薄纱轻飘飘的,压在肩膀上却是天地的沉重。

      陆相玦在原地一怔的功夫,叶流风已经见过孙遥夜,忧心地走到他身侧,孙遥夜只以眼神示意无妨,便上前来与陆相玦致礼。陆相玦忙带着徒弟还了一揖。

      “陆阁主与高足一路奔波,辛苦了。”孙遥夜缓声问候。若不细听,那点病中虚弱就会被他温和的嗓音遮掩过去。

      “不算辛苦。”陆相玦欲言又止,终究没忍心将他强掩的病痛戳穿,思来想去,只捡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十数年前群英会上惊鸿一瞥,今日再见孙门主,竟恍若隔世。”

      孙遥夜望了他一会,微扬唇道:“谬赞,陆阁主才是龙章凤姿,当年擂台上百战不败的胜绩,至今还为各派弟子津津乐道。”

      孙遥夜正要将人领去客房,蓦然注意到鹿重云,竟失神一顿。

      鹿重云似有所感地望向他,心中疑惑,却未形于色,于是孙遥夜也不声不响地收回了目光。

      陆相玦见状,便明白鹿重云的身世谜团已经解开,但两位主角都没有行动,他便不好擅自点破——只能私下去找孙遥夜了。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这件事让徒弟太难过。人生短短十三年,却连路被抛弃再三再四,是个人都要疯。

      若真相太残酷,必要的包装便先让陆相玦做好。

      孙遥夜与陆相玦稍作寒暄,问候过顾掌门与曲阁主,便带二人朝厢房走去。他随口聊些重华七镇风土人情,借着看向陆相玦的目光,难以自制地反复观察鹿重云。

      越到最后,他虽强自镇定,却连叶流风也发现异常。幸而客舍已至,孙遥夜便在厢房前停了脚步。陆相玦再抬眸时看到他双唇已失血色,只有孙遥夜兀自不知,叶流风探问,他还道无妨。

      孙遥夜缓缓喘着气,强笑道:“孙某已着人打好热水供二位沐浴梳洗,这一路风尘劳顿,晚间夜宴,特为款待,还望陆阁主与高足不嫌弃重华门粗茶淡饭。”

      孙遥夜聪慧,自知陆相玦提前登门必有要事;而修界安定已久,除了这场特殊的寿宴,料想不会再有其他需要专程拜访。兴许陆相玦看出了什么,兴许没有,但不管如何,重华门既想求流云派的庇护,孙遥夜必须先拿出态度。

      今晚,诸事都会开诚布公。

      陆相玦读懂这层含义,遂与孙遥夜说过谢,便和徒弟各自进房。他合上门,听孙遥夜和叶流风走远,不知怎么,生出些怅然。片刻后客舍无声,他纠结着想跟上去看看孙遥夜。

      他的状态着实不妙。

      可他也太能忍了。

      孙遥夜肯叫人在房中服侍么?是不是他死在屋里都会半天没人察觉?

      陆相玦越想越纠结,心一横,干脆不管为客之道了,便准备盯着孙遥夜回房才能安稳。孰料他刚出房门,隔壁寝卧也走出了人。

      他和鹿重云面面相觑。鹿重云脸上早没了先前的言笑晏晏,只看着陆相玦。

      陆相玦莫名尴尬,讪讪道:“不去沐浴?”

      鹿重云不豫地反问:“那你呢?”

      陆相玦没搞懂谁又惹这小狼崽不快活了,只如实道:“放心不下,去瞧瞧孙门主。”

      鹿重云没说别的,颔首“嗯”了一声,又转头回了屋。门关得好严实。

      陆相玦汗颜,却没工夫摇尾巴哄人,只匿着脚步,悄然溜出客舍,跟上孙遥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山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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