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中秋月明 鹿重云伸出 ...
-
八月十五，天上宫阙清朗月，地上人间厮守约。
陆相玦斜倚阑干，从酒楼厢房朝外望，对这间半敞厢房满意极——扬首便见清空皓月，俯身可见绚烂灯火，及至稍晚，摩肩接踵的街上锣鼓开路，最是热闹鱼龙将舞。
他一双朗澈瞳眸倒映人世繁华，回头朝徒弟看来时那暖意尚未散，叫鹿重云怔愣半晌才知道收回目光去。
“大概就是这样，总算有惊无险地回来了。”陆相玦瞧过整间厢房，又到桌边落座。
他今日又戴上了流苏耳坠，乌发半披下来；回来时那身穿了等于没穿的薄衣，在沐浴后亦换成了他惯常的墨紫长袍……飒爽儿郎、富贵公子，终究都变回了他谪仙般的师尊。
他熟悉的那个人回来了，可鹿重云莫名不是滋味。
他手上绕着桌幔流苏，没看人，无所事事地问：“所以肃玄还在苍树林？”
“不会吧。”陆相玦百无聊赖地答，“我下手不重，早该醒了。”
那金翅乌鸦飞走时，陆相玦心中实则仍有疑窦，只觉他和原著描述的金乌相去甚远，未敢确信他就是肃玄——但能和风千岁这么叫板，应当就是江末口中的少主玩伴不错。陆相玦追着他离开，缘因他猜到肃玄打算离开魔界，正好自己害怕被识破伪装，不愿见风千岁那只小狐狸，并没想过他来到人间后竟要毁掉通道入口。
追上肃玄绝对是他生平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当时肃玄正启动传送法阵，怒火稍平，一冷静下来便注意到有人尾随，和陆相玦交上了手，可他与陆相玦的修为远差了十万八千里，加之刚与风千岁打完一架受了伤，没几招就落了下风。法阵却已开启，当即将两人一同送回人间。
陆相玦抵达人界便不敢恋战，肃玄要毁掉法阵也随他去了，肃玄却意外地纠缠不休，陆相玦无奈地与他对招拆招，觑准时机将他劈晕，抽身离开。
再然后，就遇到了鹿重云。
***
菜品上齐，酒楼伙计道句“有事吩咐”，便躬身退出门外。
陆相玦用筷子将桂花栗子鸡的肉撕好，夹给鹿重云道：“尝尝，据说是这里的招牌菜。”
鹿重云谢过，谁知陆相玦道：“这么生分，和你师尊说什么谢。”
“尊卑礼仪，不敢逾矩。”鹿重云低眉顺目，不曾看他。
陆相玦闻言乐道：“逆徒，你逾矩得还少？为师成天让你又打又骂的也没说什么。”
鹿重云一时语塞，便生硬地转换话题：“嗯……那对江氏父女……竟只当你是普通人族，全然没有怀疑你吗？”
“江大哥对人族有亲近之心，只一心一意要送我回来；淼姑娘心思单纯，更不会多生猜疑。只是……”陆相玦的眉头微微拧起。
鹿重云遂开解道：“师尊可是担忧风千岁生疑，迁怒那位江大哥？依徒儿愚见，师尊不必多虑。”
陆相玦莞尔：“你又知道了？”
“师尊不是也心知肚明么？不过害怕万一而已。”鹿重云总算抬头望向他，“肃玄打不过师尊你，难道就能打过风千岁？摆明了他在让着肃玄。待那位江大哥也是同理，乖张无常风少主，居然是位性情中人。”
陆相玦颔首，接受了他的劝解，可随后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陆相玦离去前师徒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而他今日归来，更隐约觉得徒弟更比以往安静许多。沉默令陆相玦感到一丝尴尬，于是他主动向鹿重云谈及了接下去的安排：“此去魔界，收获尚丰，若真如我们先前所想，那么即便孙门主想置身事外，我们也有了谈判的筹码。明日便可启程往重华门去，只待探明他的态度，再从长计议就是。”
鹿重云没有异议，他点点头，却皱眉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千岁城没有兵员屯驻，这未免太奇怪。”
陆相玦没料到他还在想魔界之事，渐渐停箸，听鹿重云说。
他思索道：“徒儿现下有两个猜测：其一，风千岁兵权被削，此次并非他带兵入侵；其二，魔族军队被藏匿在其他地方，甚至可能已至人界……”
陆相玦当即领会：“你是说魔军被藏在风雨宫了？嗯……不，不太可能，且不说能攻占并守住重华门的军队数量太大，风雨宫藏不下；单单仙门对风雨宫的紧密监视，那边若有异常，很难不被发现。”
鹿重云则话锋一转，问道：“师尊，你两度进入人魔通道，是什么感受？”
陆相玦一怔，垂眸回忆。
第一次被强行拽入，像被一棍子打晕了，没有知觉；第二次随肃玄出来，人倒清醒着，那感受……竟好似魂穿时的意识扭曲。
陆相玦心下一惊：难不成人魔通道也是什么时空裂缝？！
他抬眼看鹿重云，近乎难以置信。
“看来我所料不差。”鹿重云正色道，“早前在古书中看到过这种推测，也不算徒儿猜到。自上古时代人魔大战告终，魔族现世人间的次数寥寥，从十四年前那次往前，就要追溯到三百年前……”
鹿重云一提，原主的回忆便同时浮现。
原主也曾饱览各类史册典籍，只是至今才遇上触发的契机。
上古大战结束，魔族战败，人族分裂两派，激进派认为魔族嗜杀暴虐、不可教化，主张赶尽杀绝；温和派则认为，两族相争只为求利，罪责难究，天行有常，亡族灭种之道不可取。
其时，温和派领袖为仙门统领，深受军民爱戴，原本在他的斡旋之下，激进派慢慢转向妥协，两族亦准备签订盟约；孰料变故陡生，激进派内讧，一系列意外后，盟会之上，魔族皇室、使臣遭屠，自此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魔族认定人族背信弃义，要抗争到底；而人族，终究走上了对魔族赶尽杀绝之路。数万军士百姓被坑杀于魔族都城，仙门统领则以身献祭，希望平息亡魂怨怒。那片都城遗址，就是莽浮之林的前身。
绵延神州百余年的兵燹之祸就此平息。人族皆以为魔族倾覆灭绝，自此太平无战事，便忙顾着休养生息，再不惧外族侵犯；仙门中有知情人，纵使对魔族灭亡心中负罪，却也随着一代代旧人陨去，将这段不堪回首的前尘过往带进了黄土。
孰料千年之后，这个幽灵般的部族竟能卷土重来。他们怀着重占人间的野心，和累聚数百年的仇恨，从虚空破出杀向神州；败退之际，又如鬼魅般退散，好像从未现世。
魔族入侵，一度引起仙门的恐慌。可是千百年来，入侵无一例外都被仙门成功击溃，久而久之，众人又觉得魔族也不过如此——百姓有仙门为倚仗，自顾自地安居乐业；仙门百战百胜，难免滋生傲气，不将魔族放在心上。
千百年过去，无法探明真相，人们便渐渐不再纠结魔族从何而来，曾经吵得不可开交的各种论战，也被淹没在了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落满尘灰；只有凤毛麟角的忧世之人，才会深入旧典检章搜句。
鹿重云说的这种猜测，是何时、何人提出的，陆相玦已经记不清了，但在众多争论中，似乎只被批了句“无稽之谈”，便再无人提及。
“师尊，设若果真如此，有没有可能，魔族将军队藏在了时空缝隙之中？”鹿重云认真地问道。
“不无可能……但是……”陆相玦有些迟疑，“为什么呢？风千岁并不知道会有人去到千岁城打探啊……”
鹿重云亦没想透：“徒儿也不知。”
陆相玦只觉一阵头疼，对着满桌珍馐，一时连半点胃口也没有。他无端生出烦躁，腹中燎火般，不安的感受暗流涌动。
陆相玦唯恐这是魔息发作的前兆，却想不到好借口，只得揉揉太阳穴，直接道：“为师出去会，你先吃吧。我很快回来。”
鹿重云莫名其妙，却颔首称是；但陆相玦并未走向门口，反而踩着阑干往下一跃！
鹿重云：“！！！”
他登时扔了筷子过去。向下看时，见他师尊安然落稳，在原地踟蹰片刻就钻进人堆里去了。
鹿重云嘴角一抽，反应过来后觉得自己更加莫名其妙——陆相玦站百尺危楼跳下去都保准摔不死，他到底在心慌什么！
他好笑地走回桌边，只见满目佳肴，抬抬手指，亦没胃口。最终夹起点陆相玦撕好的桂花栗子鸡，嚼蜡般吃了些。
这漫长的几天里，那碟杏仁豆腐的滋味总在不经意间拂过他唇前舌尖，搅得他酸涩又心热。这滋味险些在他重新见到陆相玦那刻冲上顶峰。
直至现今，他仍恍然如梦。其实他不知道方才自己在和陆相玦说什么，舌头和大脑似乎是分离的，嘴上自顾自是冷静分析，脑子却一直在念着“陆相玦陆相玦陆相玦”。
没有别的，只是看他的脸、喊他的名字。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也许就是两个灵魂。鹿重云心存侥幸地想。
那些恨意已经站不住脚了，鹿重云的坚定本来就摇摇欲坠——沾着陆相玦会让他泛上瘾，那种温柔如同明知剧毒却无法抗拒的幻花云雾。从初见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不能挣脱。
如今去而复返，唯有死在软香瘟瘴才算彻底。
鹿重云出着神，随手抓了只螃蟹剥壳，白生生嫩肉剔得干净，手上动作仔细极，凑近时眼眸却是空的，不防落了个人影在里面，他竟也全然未察。
“剥个螃蟹都这么认真。”陆相玦倾身瞧那碗里蟹肉，随口道。
“师尊！”鹿重云下意识起身，却没留神撞进了他怀里。
陆相玦笑了笑，将徒弟按回凳子上坐好，边将手里东西放下，边对鹿重云道：“不是叫你先吃么？饭碗半点不见浅了。”
鹿重云望着他脸上笑意，不动声色道：“师尊走了，我没胃口。”
陆相玦一怔，随即捧腹道：“虚伪。”
但那神色却半点不像说他“虚伪”，反倒像是十分受用。鹿重云眸色深沉，亦扬唇道：“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陆相玦笑起来，眼睛便弯成两道月牙，眼角那滴泪痣也随之明亮，有如耀眼星辰。
“话这么多。趁菜没凉，再吃些。”陆相玦替他盛了碗汤暖胃，“方才我去买了蜜柚和月饼，随为师奔波这些时日，今晚好好犒劳你。”
鹿重云接过汤碗，又将剥好的蟹肉递过去，像是默无声息的交换。
陆相玦方才上街兜了一圈，心境又重新平稳下来，烦躁感早消失彻底，此刻见徒弟讨他欢心，更恨不得将人搂到怀里亲上几口。然而鹿重云也是个半大少年了，经过上次系统劝诫，陆相玦有所反省，觉得不该真像对小朋友那样对他，只得以欢喜的目光将人浸在宠溺里。
酒足饭饱，师徒又闲聊了几句，陆相玦便觉先前的微妙气氛已杳无踪迹，遂只颇感欣慰地起身去拿方才买的东西。
二人正等舞龙表演，仍在厢房坐着，陆相玦便捧了蜜柚，抬腕几瞬那柚皮已绽开四瓣。他将小刀搁到桌上，片片剥清薄衣，晶莹饱满的果肉便垒在琉璃盘。
陆相玦见鹿重云不言不动，似尊佛像般坐着，又忍不住打趣他：“吃啊，难不成还等为师喂你？”
鹿重云托腮“嗯”了声，仍低眸望他双手动作。
陆相玦收手，那道目光朝下走；陆相玦抬腕，那道目光往上去；陆相玦将最后一小块果肉堆在柚子山上，抬眸时就和狼崽的眼神撞了个巧。
陆相玦笑起来，鹿重云的耳尖尴尬得烫。他也不知自己今晚中了什么邪，正要起身到阑干边去，清香已抵到唇边。
那指尖沾满甜涩的气息，柚汁黏腻，看不出这是执卷握剑的手。
顺着指尖到皓腕到臂膀，再往前就是他满脸愉悦。陆相玦像喂宝宝似的哄道：“啊~”
鹿重云鬼使神差地就张嘴接了，毫无反应的余地。
没有发生更逾矩的事，唇瓣离那指尖尚有距离；但于鹿重云而言已经过了头。无论多少次，他仍会被这人的亲昵惊讶到；而可怕的是他又丝毫未觉意外，反倒每惊讶一分，他都能安然接受一分，以后未必不会再奢求更多一分。
可陆相玦嘴角弧度渐消，垂眸说：“你啊，有想要的得说出来，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不会每次都猜到你在想什么。”
说完，他又咕哝了句：“其实我经常猜不到。”
陆相玦说完便自顾自去擦手，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没期待有谁能听到。
鹿重云也一如他所料地继续沉默。
不能怪他沉默。
他要怎么回应？对于从未思考和奢望过的问题要怎么回应？
毕竟他有的只是流露珍视后心爱皆被剥夺，表达欢喜后情感皆被践踏；他从不认为这世上会有个人费尽心思来满足他，更不曾想到这个人会是陆相玦。
怎么可能呢？他宁愿相信此刻江流倒卷、时光回溯，都不愿相信陆相玦能就此转了性。
***
闹街骤起喧天锣鼓，将鹿重云从沉没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陆相玦飞快放下怀中蜜柚，兴奋地趴到阑干上一看，朝鹿重云招手笑道：“舞龙的来了，瞧瞧不？”
到底谁十三岁？
鹿重云无奈起身过去。
他和陆相玦站得近，垂眸只见表演队伍如夜空火龙，在闪烁星子间徜徉游弋。两龙时而腾飞回旋，时而翻滚缠斗，绣球如龙珠，在星辰般的花灯中轻灵跃动。
陆相玦瞧得仔细，笑得烂漫，没注意身边人心不在焉。直至游行队伍到了末尾，陆相玦向他赞叹时，徒弟才望着昏黄灯下的波光粼粼道：“师尊，那里有人放河灯。”
陆相玦顺着徒弟的目光远远看见，只点点头，走回桌边。
鹿重云不过随口一提，以为他师尊没了下文，便准备收拾回客栈，孰料转身就见陆相玦捏着小刀，对着柚子皮在捣鼓什么。
鹿重云走近看，又傻了眼。
陆相玦，居然在给他做河灯？！
他的手很巧，将金黄柚皮轻巧削出了形状，又在四瓣大小均匀的柚皮上刻出图文。
不片刻，一盏别出心裁的柚子灯就完成了。陆相玦放下小刀，擦擦手，捧着灯递给徒弟。鹿重云连谢都忘了说，只接过来，将它转着瞧了圈，见柚皮两两相对，被分别刻上两对字画：
“云”和“玦”，流云和……
鹿重云仔细辨认：一个缺了口的圆环？
陆相玦见他神情疑惑，便解释说：“那个像块破损玉璧的，叫玉玦。”
想了想，他又道：“算了算了，其实寓意不大好，干脆挖空了雕个月亮罢。”
陆相玦一直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古人以玉玦赞人行事果断，又或以示恩断义绝……他优柔寡断，但与父母亲故倒是联系破碎。他总觉得这名字带着某种诅咒。
陆相玦想将河灯拿回来，鹿重云却抱稳了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皎洁明月亦是盈亏往复。既然世间没有完满之物，明月和玉玦又有什么差别？”
见陆相玦目现诧色，鹿重云不自主侧过面去，缓声找补道：“不过……你开心就好。”
那人反应了片刻才发现鹿重云竟是在安慰自己，微妙的抑郁一扫而空，推回徒弟装模作样递来的河灯，转身笑道：“还是你通透。不换了，走吧。”
陆相玦下楼，问伙计讨了个小蜡烛在柚子灯里安上，就与鹿重云往河边去。
长街错绣，灯火连昼。
师徒两人走到河边，在一堆情侣当中见缝插针地找到空位，一起蹲下身。灯芯已被点燃，光芒从孔隙中透出，映着两人面庞，散开温暖的光晕，柔和极。
鹿重云很是捧着那个简陋的柚子灯出了阵神，直到陆相玦略显调侃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他才带着些恼看过去。
陆相玦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无奈地说：“放吧，这小破灯也不好看，你想放，为师再给你买，想放多少放多少。”
鹿重云懒得理他，慢慢将柚子灯放进水里。
陆相玦望着灯，目光漂上绚烂长河，轻轻道：“只要你想，为师年年给你做，以后的每一个都比这个好。”
微风拂来，鹿重云的心也随着河水泛起涟漪，嘴角扬起，又忍下，却还是禁不住带着笑意说：“一年只能要一次吗？”
陆相玦拖长调子“嗯”了会，靠着徒弟道：“你说几次就几次，都依你。”
鹿重云得了承诺，终于将手松开，小心翼翼让柚灯漂上河。师徒二人以手轻推，它便在微波起伏间漂远，于水中一圈圈打转，好像金裙舞者不知疲倦地跳着胡旋，微光映出两个字眼不断切换，在鹿重云心中烙下深深笔画。
云玦。
两人在河边又看了一会，陆相玦见徒弟也没有要继续放灯的意思，打了个哈欠便慢慢站起来：“回去吧。”
他伸了个懒腰，正往前走，忽又回过身，将手递来。
鹿重云回望那人，瞳眸中尽是一张笑脸的清澈倒影。霎时间，周围的嘈杂化作鼓点，响彻心扉，身边的人群成为虚无，融入洪荒。
天际烟花砰然炸响，散开无边烂漫。鹿重云心脏随之狂跳——他将在此刻死，也将在此刻生。
他缓缓抬头，蓦然看见烟花化作水墨晕荡了世间，一支巨笔挥来，刷然将深渊与坦途划开一道分明的光河界线。
自此人声鼎沸、灯火绚烂，整个天地活色生香。
鹿重云伸出手去，而陆相玦，稳稳抓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中秋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