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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成亲番外(二) 连同这孕育 ...

  •   【六】

      当晚。屏风后热气氤氲。

      鹿重云坐在陆相玦身后,粗糙宽厚的手掌覆试探般摸着本该隆起的腹部。他神情专注地感受,没有一丝轻浮意味。

      但渐渐的,他发现了一点其他东西。

      “师尊……”察觉异常的狼崽开始使坏,“你变敏感了吗?”

      陆相玦偏过头喘息,有些用不上力气,只好抓住鹿重云:“别碰耳朵……”

      鹿重云阖眸听他师尊指点方位,指哪打哪:“耳朵不行,别的地方好像更不行呢。”

      陆相玦眯起眼睛,比平日里更觉十万分紧张。

      他这妊娠和所有孕妇都不同,其他宝宝全都乖乖待在妈妈肚子里,系统却根本不知缩在他魂魄哪个角落,偶然间他会听见几声虚弱的“爹爹”,但更多时候,系统的存在都表现为陆相玦对外界刺激的高敏感性。

      ——超过三个人在耳边说话就会晕,饭菜多了几滴油就想吐,而到院里晒太阳时,仿佛能感到魂魄被温柔火焰连路抚过的细碎动静。

      陆相玦不是没料到过眼下的情形,但他总认为不至于此的。不就是怀个孕,怎么就像小说里发.情的Omega一样毫无招架之力了……连呼吸都像擦过边界的来回掠夺。

      鹿重云根本没怎么动他,陆相玦竟然已经到了。

      鹿重云略显吃惊,却又笑着吻去他滑落的泪珠:“师尊,这可如何是好?精元灵力一个也没用上呢,白辛苦你一场。再陪我一次,好不好?”

      说着哄骗的话,但根本不容反驳。

      再等鹤老拧巴着承认风千岁的说法无误之后,鹿重云愈发肆无忌惮了。只是到得后来,一人的错处便也成了两人的合谋,左右关在房里没事做,青天白日也开始不知害臊。

      风千岁口中的半月之期越来越近,陆相玦逐渐有些产前焦虑,夜里常常睡不安稳。他想知道系统现在怎么样了,托生之事有没有危险,她或者他,托生之时会怎样出现……会是人形么?还是一团混沌灵力?

      陆相玦试着主动与她联系,然而回音寥寥。

      他自以为将焦虑掩藏得很好,但那夜他一个翻身,鹿重云便收紧了臂膊,清醒的声音遂从耳边传来:“相玦。你去哪里。”

      口吻是冷静的,话里话外却有种隐蔽的疯狂。

      死去的回忆忽然开始攻击他。

      陆相玦赶忙侧身搂住人,温柔道:“哪里也不去。”

      他知道鹿重云也想起莽浮之林之前的那次了。鹿重云其实一直想要个答案,哪怕猜到大半,他仍想听陆相玦亲口告诉他。

      因为这小狼崽子还不知道。不知道他师尊挖空心思做成了一桩赔本买卖,他出卖了永生的轮回,打定主意要枕镜花捞水月,他心甘情愿在一片虚妄,为他造一座安乐乡。

      那些天道宿命,再无可能横生阻拦。

      陆相玦很想将这些话都说给他听,将自己的漂泊、死亡、涅槃新生,将自己的快乐、思慕、生死无悔,连同这孕育爱果的炽热魂魄,从里到外都剖给他看。

      谁料只这心念一动,不防备点燃心火,燎原烧灼。

      胸腔里砰砰跳着,有什么东西莽撞地迸绽开来,陆相玦顿时又痛又慌,几乎本能地朝鹿重云吻过去。

      无数难言的念头、陈年的秘密,在那瞬间被催逼吐纳——渺远的哭声之下,它们在魂魄的河流中浮浮沉沉,变作接连舒展的花苞,从心海深处一路盛放。

      这种不知名的力量同时击中了鹿重云。毫无防备地,他一阵阵颤抖起来,听凭那灿烂炽烈的爱意裹着温暖馨香辗转了唇齿。

      但顷刻间他如遭雷霆。

      魂灵和魂灵是能交融共鸣的。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然而当他隔着无数碎片亲眼看到陆相玦由生至死再死而复生的种种,鹿重云几难自制地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满眼通红,翻到陆相玦身上将他用力抱住:“师尊……你为什么……”

      那些无由的责难和记恨,他再也说不出口了。陆相玦,他原本什么都不必承受的。

      但陆相玦抚摸他的鬓角,在魂魄的阵痛里出神般道:“你都看见了么?我也没想到这么突然……”

      鹿重云埋在他脖颈里,湿热的泪水混着汗液滑落。

      陆相玦忍着痛楚,又因那敏感产生了难言的激动。陆相玦隐隐察觉了预兆,但他不能确定,浅淡地笑道:“这算作弊吗?我还半个字都没告诉你。”

      谁知鹿重云也被他的敏感传染了一般,竟与陆相玦同时激动起来。

      两人一齐往下看,那生死爱别离的氛围瞬间消失,他们相视一笑,滚着泪水,天经地义地做起了荒唐事。

      鹿重云终于明白,这一次他师尊没有丝毫诓骗,陆相玦是真的会和自己相守白头的。

      第二天清早,风千岁代卓鹤来诊过脉,懒懒散散地去流云阁大殿听人吵架。

      这日聊到魔族定都之事,两边寸步不让,大殿内一时剑拔弩张。风千岁若无其事地从旁边绕到魔皇坐席,吊儿郎当地盘腿上桌,伸了个懒腰,没精打采地望着左丞。

      “魔族已将愿请和利弊条分缕析,也和诸位一再申明,为何重华门会盟的基本约定不能作数。定都渊城刻不容缓。”左丞一改平日骑墙卖乖的油滑作风,眉目整肃,一派大义凛然。

      大殿内一时落针可闻——这态度几乎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仙首以下的四家各据如数席位,其余仙家也都遣使与会,却多是缄口危坐,并不轻易出声。顾相离居于主位,将各人心思看得门清,他兀自添茶,意态悠然地拨拨茶叶。

      风雨宫也来了人,华文澜愁眉苦脸地窝在椅子里,华修良悄悄使劲将人提溜坐正了。他面具下的神色无人了知,抬眸将众人扫视一圈,便听叶流风开口道:“魔族需要自己的土地这无可厚非,然而渊城扼守南北陆路要塞,又牵涉地下集市,魔族定都在此难免叫人多生猜忌。人族百姓不能安心,于两族和睦有碍。”

      叶流风温言款款,字里行间却没有半步畏缩。他一身山水袍摇曳微波,起身时的微笑落在华修良眸中,竟叫人一瞬怔愣。华修良抱剑身前,片刻后收回目光,倒自嘲一笑,和他的心上人说,看,他们都长大了。

      左丞饮过茶水,也挂上笑脸:“那敢问叶门主,这神州之上,还有何处能予魔族安身定居而不为人族猜疑忌惮?叶门主这样说,想必心中已有计较,不妨拿出来我们一同商议?”

      叶流风垂眸不语,左丞便知道他会避而不答,径自颔首,状若意会:“叶门主说不出来,我替您说。神州西北有片辽阔土地,魔族最好迁都于此。”

      左丞笑呵呵地走到舆图侧旁,反手一敲:“大漠无边,杳无人烟呐,四五个魔族都容纳得起。叶门主,您说是罢?”

      风千岁勾唇暗嗤,左丞这老狐狸明面杀重华门威风,实则是拆流云派的台。会盟商议迁都已有三日,顾相离还未曾表态;商讨一直无法推进,所有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只能在原地打转。

      然而风千岁的目光绕过了主座上的顾相离,直直对上倚着梁柱睡眼惺忪的鹿重云。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好整以暇般迎上风千岁的挑衅,抱臂挑眉——有事?

      风千岁对渊城势在必得。

      他也清楚得很,最终能否将渊城收入彀中,根本不是顾相离或者华文澜说了算的。

      人脉、商路、风雨宫的实权,尽数都在“云隐”手中。

      风千岁不知和“云隐”软硬兼施有多大用场,但对鹿重云,他唯一的策略只会是巧取豪夺。

      所以他一手习惯性地转着裂金,一手托腮,随口道:“各位,说车轱辘话也要有个限度罢?假使会盟纯属浪费时间浪费口水,那不如再打一场咯?你说呢,鹿元帅?”

      风千岁话音落定,裂金锋刃也定定指向了应答人。

      两方人马登时警觉,大殿之内骤然剑拔弩张。

      然而鹿重云只是轻轻巧巧一笑,并不打算召出神武:“魔皇陛下,君无戏言。是你答应的和平解决,这般出尔反尔,何以服众啊?”

      风千岁也朝他笑:“可元帅同样答应了本座,只要携手平定祸患,必能使魔族如愿以偿。如今是谁言而无信?”

      风千岁这话太过暧昧,各仙家看向鹿重云的眼神即刻复杂起来。顾相离蹙眉,有意为鹿重云辩解,但转念一想,又捺下心去,听鹿重云如何说法。

      鹿重云伸手按按脖子,总算离开了角落,边往前踱步边道:“诸君何必急着要个定论?”

      “鹿元帅这可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左丞老狐狸摸摸下巴,“迁徙神州就是两族开战的根由。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定都难题在今时今日尚不能解决,一拖再拖、空谈来日岂非可笑?鹿元帅还是不要拿我们寻开心了。”

      鹿重云却走到大殿中央,孤身而立,摆首道:“此言差矣。”

      风千岁的裂金始终压在肘下,他好整以暇地听着,暗自琢磨鹿重云的心思,沉默的朝臣使者莫不如是。

      大战的硝烟蔓延到了会盟,暗兵交战从未止息。只要魔族还家之愿没有达成,这无声的战场便不会消失。他们身处流云阁之中,但各方势力的攻守进退却早在渊城等地暗暗较劲。

      他们都在观望。这场战争的输赢将从极大程度上改变百年内的神州格局。

      并非所有人都能慧眼如炬地看出谁在操纵棋局,可大多数人却能轻易地发现,自打这位年轻的元帅从角落现身,全场的重心便在瞬间发生了偏移。

      没人猜得准鹿重云要做什么,也绝无人胆敢将鹿重云的只字片语撇开不顾。

      那些目光都牢牢汇聚在他身上,就像它们当初死死盯住陆相玦一样。

      而鹿重云不紧不慢开了口:“我有一个浅显的问题想请教左丞,也请教诸位。”

      主座之上的顾相离在众声寂寂里应答:“元帅请讲。”

      鹿重云谦敬一拱手,才道:“两军交战你死我活,后又议和,联合协作;我与魔皇陛下势同水火,却又携手对抗鸧鸆,共赴魔界肃清祸根。”

      他又回身看向仙门坐席:“而诸位数年明争暗斗,在流云派山门各自为营,却又于丹心石前结盟立誓,组成仙门大军合力应战。再有两族万年烽火,血海深仇,今日却肯心平气和在此会盟,共议将来。”

      “这些,”鹿重云抬眸时目光凛然,他掷地有声地抛出疑问,“都是为了什么?”

      他迟到早退已有数日,今天特地等在这里,就是为这一问。

      这个问题确实很浅显,但是答案却有明暗两套。台面上,是为神州太平,是为两族平等共处;背地里,无处不是勾连利益。

      两族胶着在渊城,就与九年前诸仙门争抢风雨宫驻军权一个道理。

      渊城是个黄金地,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如今的风雨宫主是那百无一用华文澜,云隐再能耐也是外人,商贸矿产诸多好处他也须得割肉自保;但若渊城落到魔族手中,他们便连半点荤腥都别想沾到。

      华文澜几个时辰如坐针毡,在那一瞬静默里,他不知怎么就鼓起了勇气。

      他倏然起身,让想要混过质问的左丞没防备一愣。

      华文澜声音不大,结结巴巴,一脸随时会哭的样子,但他抬起头来坚定道:“我、我……本宫主以为……”

      刹那朝他汇拢的目光叫他一滞,险些一个腿软坐到地上,但一只手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仿佛要给他所有力量。

      华文澜顿时生出一股底气,他也朝那些目光直直瞪了回去:“在其位,谋其政。不论是战是和,当权所为,理应为使百姓‘老有所终,壮有所用’……诸位在这里争来争去,是否真正问过民意?不单是渊城,人族,还有魔族百姓的意愿。我从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做渊城主人,但我希望风雨宫辖地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渊城可以给,只要我的子民同意。”

      华文澜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不可避免地开始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但最后张张嘴摸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呜了一声:“啊,还有什么想说的来着……忘了……你们继续罢。”

      在一片寂静中,华文澜一屁股跌回椅子里,他捂着脸只想将自己缩成一团,不安地转头问华修良:“我有说错什么吗?”

      华修良摆首,揉了揉小侄的脑袋瓜:“说得很好。”

      道理是无人不知的道理,但也基本属于纸上谈兵。如果这真是鹿重云要的答案,那他恐怕也真是恋爱谈傻了。

      风千岁大概猜到了鹿重云要做什么——难怪他防着溪郡那头,却不阻拦自己的人在渊城搞事。

      “华宫主所言不无道理。”右丞终于拄着拐杖慢慢起身了。

      顾相离请他坐着说话,那老迈佝偻的右丞却执意站定。

      站着,就是他的态度。

      “既然鹿元帅坦率发问,华宫主也直言不讳,魔族断然没有逃避的道理。如陛下所说,双方再含混其词地来回蹉跎,不过是徒耗精力,没有意义。”右丞简单总结了今日战局。

      随即却猝然看向刚刚松了口气的华文澜:“但老夫也有一事想要讨教。”

      右丞花白胡须一动,弯了眼睛又叠出几道褶,眸光再次回向鹿重云:“魔族要重返神州,不难,两界通道畅通无阻。然而到了神州,鹿元帅认为,何处才是魔族的容身之地呢?”

      叶流风叹了口气。这就是方才左丞刁难他的问题。

      真相对魔族太残酷,但是对于人族又何尝容易接受?好比一座宅邸,千百年住了热热闹闹的大户人家,有一天忽然来了群提刀举剑的匪徒,说宅邸之下是他们祖坟,要把人赶到别处去住。

      撇开利益纷争,单从百姓角度入手……立场不同,他难以作答。

      右丞果然说:“魔族要迁入,势必有人要迁出,叫他们离开祖祖辈辈扎根的家园,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答应。如果这就是华宫主口中的民意,老夫琢磨,没有十数年光景,神州不会有地方能接纳魔族定都。”

      华文澜闻言也感到认同,心道是自己想浅了。但他不曾察觉,右丞并未将话说死,他甚至没有反驳鹿重云最初那句“何必急于定论”,而是作了一个“十数年光景”的假设。

      鹿重云则朝右丞一颔首,恭敬地解答:“左丞与右丞两位大人,说来说去都放不下‘定都’二字。实则在我看,‘定都’,反而是最不要紧的事。”

      风千岁又把玩起裂金来。

      右丞拧眉,鹿重云便解释道:“右丞也明白,其实魔族真要定都不难,难处在于如何安顿都城原住民,以及划定给魔族的疆域要多少才合适——既不能引起人族反抗,也不能引发魔族怨怼。”

      魔族坐席不少人都在点头。

      拿下渊城一定是魔族提前议定的策略,但是因为鹿重云暗中作梗,与会仙门不肯松口,加上渊城本身多得是不明不白的烂账……这事便愈发纠缠不清,倒叫两族卷入了某种莫名其妙的车轱辘争辩,数日咬着一个问题不能解决,反而颠倒了轻重。

      渊城一时难动,鹿重云又直指要害,定都问题恐怕只能暂时搁置。

      谁料鹿重云还没说完:“但右丞是否想过,定都真的那么重要吗?”

      魔族朝臣面色不豫,左丞即刻道:“鹿元帅,人魔两族制度有别,你这样说,实属冒犯。”

      右丞也颔首了:“都城是魔族的心脏。人没了心脏会死,一个种族没了心脏,难以为继。”

      鹿重云拱手致歉,却说:“两位大人稍安勿躁,特殊阶段,一切都是暂时的。为方便魔族同胞理解,我这样打个比方:流云派从未声称流云镇就是都城,然而流云镇的重要程度对门派来讲不言而喻。定都与否,只是名义上的,只要被魔族子民认可,待局势稳定后再补上‘都城’之名,又有何妨?所谓心脏,想来不会因为它是否名叫‘心脏’便有所改变罢?”

      流云镇和魔族大都压根不能等同,流云镇顶多只是人族聚落的一个重点;但大都,对于魔族却是唯一而不可替代的存在。

      鹿重云未必不明白,但他偏要这样类比,目的就是混淆视听。

      右丞听懂了鹿重云的意思,并直白地拆解道:“单是去掉一个称谓,并不会改变都城实质,却不必再考虑是否要迁出人族;其次,没有“都城”的存在,也就没有了一个敌对的实存让人族平添忧惧,于两族交往有益。”

      但仍有一个问题不能解决。

      众人思索之际,右丞再次对上鹿重云的目光:“所以元帅的意思,便是无都城之名,却有都城之实。可这话又绕了回来,总得有个所在来安置我族族人,还不是‘定都’么?”

      鹿重云笑起来:“神州广袤,何必将魔族拘在一处呢?童谣也唱,‘人魔裔,同根基’,何妨将魔族同胞先迁来神州,数年之后,再让他们亲择都城地址?”

      右丞闻言,如去胸中块垒。他捻着长髯,喉音浑浊地笑了几声,转而面朝风千岁:“元帅好意。陛下怎么看。”

      风千岁一脚踏在案几上,落拓不羁的,丝毫不像个君王。他勾着唇,瞧上去半信半疑,字句听着倒懵懂:“本座愚拙,鹿元帅不要欺我。这数年是几年?数年之后,当真还有魔族选择的余地么?”

      他眸光凛冽,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哪有半分笑模样。

      鹿重云礼尚往来地望回去,容色却真诚极了:“十年为期如何?只要魔皇陛下健在一日,我想魔族便永远有选择的余地。”

      风千岁倏而朗声大笑,腾空到鹿重云面前落定,随手将裂金往肩上一架:“本座千秋万岁,十年而已,便与你一赌何妨?”

      风千岁言下之意,是答应了鹿重云的提议。众人大多还一头雾水,不明白鹿重云三言两语之间怎么就叫风千岁痛快地做了决定。

      但顾相离知道,二人看似轻描淡写的交锋背后,已是两族之间最大的妥协。

      鹿重云不是为了人族这样说,他是真心实意,想为苦战久矣的两族百姓讨一个真正的安定。

      毕竟,这是陆相玦一意孤行挣来的,是宋林双璧火海焚灰挣来的,是姜绥慨然殉难、身死魂碎挣来的;更是这一条硝烟笼覆血腥的长路上,千千万万知名或不知名的生魂白骨抛了性命、念想,用他们累世的牺牲挣来的。

      万年了。

      风千岁肩畔裂金微震,他垂眸看,那抹清孤的笑意终于爬上眼尾,带着少年人不变的傲气,同丝缕欣然一道飞了起来。

      风千岁一抬手,大殿外疾速旋入一道烈焰金光。众人一定神,便看到他臂膊上站了一只羽冠辉煌的金乌。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裂金收了回去,好像那些百无聊赖的耍弄只是为了等待此刻。那瞬间,风千岁似乎忘了他还在会盟谈判场,转身便要走,走了几步想起来正事没有办完,又回头朝鹿重云一挑眉:“但本座要一座行宫。这不过分罢?”

      鹿重云料到他的算盘,可他仍旧大大方方地说:“神州乃天下人的神州,常人能买地置屋,陛下自然也能。只要魔皇陛下有钱有闲,行宫来得合规合理,又干我鹿重云什么事呢。”

      风千岁便施施然摸着肃玄,步向舆图之侧,含笑问:“那迁都之事便留待十年之后细说,众爱卿可有疑议?”

      魔族那边沉默须臾,终于在右丞一声“陛下圣明”当中,结束了这轮议题。

      鹿重云今日只是提出构想,其间种种细节还有得两族掰扯。

      久战生疲,顾相离和风千岁决定休息几日,双方各自整理思路,顺便组团下山游玩,也能增进两族感情。

      人流散出,风千岁却还站在那副舆图面前。金乌左右歪歪脑袋,瞧见大殿无人,即刻化形将他一抱,风千岁双眼不眨,反手拧了肃玄的脸蛋:“啊啊啊你轻点!”

      风千岁随手拍拍他:“看出什么没有?猜对了有奖励。”

      肃玄全不管那舆图和舆图上闪动的双色荧光,贱兮兮地先凑过来:“什么奖励啊?”

      风千岁:“……”恨铁不成钢。

      他伸手一点,肃玄道:“渊城。你要在渊城建行宫?”

      “不。鹿重云会把风雨宫给我。”风千岁也不怕旁人听见,随口道,“紫色就是魔族血统所在。”

      肃玄即刻瞪大双眼。

      风千岁不由叹息,被他整服气了似的:“那些年你跟我来神州,是不是把脑子落在魔界了?”

      他在肃玄怀里侧过去,狠狠揉了他的脸,才没办法地亲了他脖颈一口:“渊城早在华修良主政的几年内成为我族据点,至今也是整个神州混血和魔族最多的城池。我数十年研究魔根和灵脉,鹿重云也清楚得很,只要一点魔息,我便能令所有魔族血统被动暴露。但凡他无意引发恐慌,就一定会给我渊城;不过为了牵制,他也一定不会松口周边数郡。”

      “为什么会恐慌啊?”肃玄没想通。

      风千岁有点冒火,却耐着性子继续说:“撇开武力不谈,人族在神州的优势就是人多势众,但如果情况正和他们预设的相反呢?”

      肃玄懂了:“哦,就好比你们人和我们妖是罢?如果有一天很多人发现他们不是人了或者他们身边都不是人了,就会害怕对不对?害怕妖族会主宰神州?”

      当多数群体陡转为少数群体,足以引发处境倒错的恐慌。风千岁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侵染神州的魔族血统再多,最理想也就和人族对半开吧。

      但风千岁并未颔首,反而喃喃道:“会怎么样呢,其实我也不清楚……人族和魔族共同生活,他们相互通婚、繁衍,最后魔族不再需要都城这颗心脏,我也不用再做什么陛下……有一天,他们终将不分你我。”

      他环住肃玄的腰身,放松地将自己埋进了他的胸膛。

      肃玄从不追问他的心事,只是喜滋滋地将人抱紧。

      然而两人尚未温存多久,忽然有个声音在门口要了命似的喊道:“风千岁!他要生了!”

      风千岁猛然看去,心脏蹦到了嗓子眼,怒声道:“靠!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成亲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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