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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成亲番外(三) 十指相扣, ...

  •   【七】

      一屋子人手忙脚乱,卓鹤额上青筋突起,暴躁地把掌门夫妇、江末卓容、华修良华文澜这些人都吼了出去。

      陆相玦被汗水糊了眼睛,艰难地抓着床单,压抑之间却有余暇崩溃:感觉全世界都知道他要生了。

      顾曲二人是闻讯而来加持灵力的,华氏叔侄是来顺道看他的,卓容江末是被屋里动静惊来前院的……反正就是谁都赶上了——除了鹿重云。

      “他来了没有?来了没有……嗯……”陆相玦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卓鹤。

      卓鹤给他擦汗,心疼又生气:“马上!他收到灵讯掉头去找风千岁了。”

      话音方落,一声“师尊”叠着一声“哥”,三个人冒冒失失撞开门冲了进来,风千岁和鹿重云又不知道抽什么风,争着要做第一个扑到陆相玦床边的人,然而风千岁忽察觉还有个肃玄缀在后头,匆忙回身一推,连同院里正在张望的几颗脑袋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然后风千岁就错失一步,让鹿重云抢了先机。

      陆相玦一见到狼崽就扑簌簌掉眼泪,这辈子除了和鹿重云干那档子事他哪里还哭成过这样。鹿重云赶忙与他贴了额头,伸手去抹他脸颊的泪水:“相玦,我来了,不怕。”

      风千岁气呼呼地瞪鹿重云,被卓鹤拉住问:“不是还有三天吗?他们干什么了?我这东西都没准备好!”

      风千岁愤愤道:“谁知道这王八犊子又怎么弄我哥了!早上还没事啊!”

      两句话的功夫,陆相玦的反应愈发剧烈。风千岁蹙眉道:“鹿重云,你先离他远点。”

      陆相玦不肯松手,他真的痛极了。鹿重云的靠近让他感觉整副魂魄都要蒸腾起来,但是相触的地方却从肌肤之下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酣畅:“不……重云你抱着我……”

      但鹿重云此时不能如他所愿,只得咬着牙掰开陆相玦的手。

      他迅速退远。风千岁始终在观察陆相玦,片刻之后果然见他状况渐趋平缓。

      卓鹤却突然说:“不对,你去抱着他。”

      鹿重云心中不解,但再次依言照做。可陆相玦的反应和风千岁推测中相去甚远,他又说:“鹿重云你退回来。”

      如此反复两次,鹿重云终于忍无可忍:“到底怎么样!你们有谱没有!”

      于是轮到那两个人吵起来了:“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小老头你跟上发展了么你?浇灌精元灵力的方向是我提的!”

      “放屁!老夫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那套东西古人早就说烂了!”

      鹿重云心头火起,正要把他们一同轰出去,床榻那边忽然有气无力地砸了个枕头过来。陆相玦容色苍白,鬓发都汗津津地贴在脸上,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能不能照顾一下病人,你们好吵……”

      鹿重云望着他强撑起来,没几句话又开始闭眼忍痛,只觉他师尊的喘息都像刀子割着心那般,再也不管两人说什么,坐到床边就将陆相玦揽进怀里,难过地吻。

      陆相玦抓住他的衣襟,有些神志不清地颤抖,声音跟天边飘来似的:“她、她在哭……”

      “谁?”鹿重云有些莫名,垂眸看他唇瓣启合,想将耳朵再凑近些去,孰料怀里人不安地挣动起来,猛地翻身扑倒他,像小动物一样抱着他脖颈磨蹭。

      鹿重云近乎是无措地心疼着,可倏忽间众声沉没,在一片彻底的寂静当中,他仿佛透过陆相玦的肌肤听到了什么。

      毫无预兆地,一阵狂乱的心跳呼啸着朝他袭来,一击击混入噼啪灼烧的魂火,就这么蛮横又温柔地霸占了鹿重云所有知觉。

      鹿重云刹那凝滞了呼吸。

      ——那一瞬间,他也听到了哭声。这哭声没有源头,骤然响在脑海中本该恐怖,可是鹿重云几乎在同时察觉了她的纯粹干净,她身处雪白莹光的包裹之中,一呼一吸都化作了花间露、月下霜、天心雪。

      她像是破开混沌后,天地间第一个生灵。

      是他和陆相玦的礼物。

      昨夜魂魄相交的颤动随之浸没全身。鹿重云忽然就知道怎么做了。

      但卓鹤跟风千岁直到被那股蛮不讲理的灵力请出门时都没搞清楚状况。

      他们站在檐廊底下面面相觑。

      红柳追着青竹从药房奔出来了,二人手里捧着刚捣好的草药和一些瓶瓶罐罐,气喘吁吁地找卓鹤:“鹤老,您、您要的东西!”

      卓鹤回头看了眼陆相玦的寝卧,又转回头,颇有点风中凌乱。老半天,才摆摆手道:“放回去罢。”

      不知道是谁先屏了屏呼吸。

      掌门夫妇先敏感地对视一眼,曲相留清咳了一声,说要给宝宝去拿襁褓,于是拽着顾相离匆匆离开。

      卓容随即意会,说是后厨还烧着东西要人盯,挽着红柳催着青竹,将江末一道带走了。

      卓鹤干脆由头也不找,往自己屋里一钻,睡大觉去。

      华文澜正摸不着头脑,扯扯华修良的衣袖,却给反手勾了住脖子,打了个旋被往外拖。

      这时门外又进来个人,她梳了个爽利高马尾,白玉发冠不饰钗环,松绿文武袖英姿猎猎,迎面撞上华氏叔侄的刹那她微一挑眉。

      华文澜便即道:“孟鸥姐姐,你怎么也来啦?”

      孟鸥略感疑惑,却直言回话:“鸾城有事,来和阁主辞行。听说他近来又身子不好了?”

      华文澜也没弄清陆相玦什么状况,只见风千岁那边沉默须臾,骂了一声:“最后还是这样?!”

      云隐神情淡淡,孟鸥却一脸莫名,继而怪道:“云公子头疼?”

      “云隐”摆首,只道:“孟宫主要是不急便明日再走?有席吃。”

      孟鸥:“???”

      她对吃席不感兴趣,但她好奇。

      可当孟鸥看到那对师徒如胶似漆地出来,鹿重云怀里还抱了一个婴孩时,她又觉得自己的好奇心似乎被过度满足了。

      不知作何感想的孟鸥默默举杯喝酒,继而垂眸盯着酒液,真情实感发问:“这真的不是糖水吗?”

      【八】

      那丁点大的小家伙出现在二人中间时,陆相玦已经意识模糊到感觉自己彻底蒸发了,以至于鹿重云惊喜的呼声响在耳边那一瞬,他还以为身在幻境。

      陆芸这个名字是早就取好的。来源是陆相玦当年误入魔界的化名。

      ——他那时还偷偷借此打趣鹿重云,没想到九年之后他们真的有了孩子。

      太神奇了。陆相玦抱着玩累之后睡着的陆芸,伸手揉揉她脸颊,替人把小兔子兜帽拉上。

      陆桐钻在他氅衣底下,牵着人衣摆也正打瞌睡,鹿重云则在身侧,用结实有力的臂膊,将父女三人一道揽住——圈在里头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安乐乡。

      陆芸诞为肉胎之前,其实还和他们说了一些话,陆相玦混混沌沌记不清,鹿重云却没有忘。

      那是陆芸作为系统,最后的意识。

      不过真要说是“话”,也不尽然。在意识世界里,所有的信息传输方式似乎都不能以表象世界的观念看待。

      陆芸给他展现了一个极其宏大的宇宙。却也极其抽象和光怪陆离。

      但是鹿重云对须弥芥子钻研已久,刹那如灵光一闪,从他师尊来处的虚无空间、坠入莽浮之林的时光罅隙、姜绥口中的另一处红尘人间,被他尽数串联起来,仿佛蓦然抓住了什么真相。

      他清晰地看见许许多多世界在眼前浮现。

      蹩脚的、烂俗的,荒诞的、深沉的,简单纯澈的,肮脏恶臭的,难以评判是非善恶足令人魂牵梦绕长叹息的……一对对眷侣、一桩桩离合、一幕幕生老病死,都在意识世界被抽丝剥茧地露出原貌。

      鹿重云忽然看见了自己。

      黑暗之中,无穷的道路像呼吸一样闪着光芒,他们不断分岔、生长,交汇合一或再次分岔。

      而那形如蛛网的道路中央,有一枚极其突兀的结头,像个废弃的蚕蛹一样,丑陋地挂在那里。鹿重云不断地看到十三岁的自己从蚕蛹走出,端着麻木或阴狠的情态,犹如蚂蚁般散向八方。

      光芒照落的刹那,所有鹿重云都无知无觉地继续前进着。

      那光芒是很稀薄的,仿佛一钩比指甲掐痕还要狭窄的玦月。他能照落的地方实在不多。

      而揭开天幕的无情之手却不肯施舍,幕帘紧闭,玦月也没有退路。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也只有泥泞里的闪光蛛网可以寄托希望,所以他摆首微笑,没有丝毫顾盼地跳了下来。

      岔路太多了。他似乎难以抉择,只好将自己的光芒拆散,带着点天真和莽撞,四处去闯一闯。

      有时他要等待很久才能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鹿重云,有时那微弱月光刚落地就消散了,有时他可以言笑晏晏地抱着那个人畜无害的小狼崽走上一段,然后又独自向前。

      在无数岔路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彼此存在。

      但倏然之间,蛛网震颤起来,千万个鹿重云和百十弯玦月都驻足抬首。

      鹿重云也睁开双眼,看见了他的陆相玦。

      霎时间,他们驻足之处光芒盛放。

      同一瞬,除此以外的无尽岔路,忽如飞扬的柳絮,又如轻飘的炊烟,那交织蛛网尽数与温柔光芒一起湮灭。

      最后一刹,鹿重云看到黑暗之中有一道垂帘般水瀑,两个男子正亲昵地站在一起,更高的那个先冲他笑了起来:“哟。”

      他怀中的人浅淡抬首,礼貌地跟他点头。

      他说:“谢谢。辛苦了。”

      鹿重云:“……”

      陆芸呱呱坠地,那些绚烂或沉暗的世界在顷刻化为碎片,扬为齑粉。那个虚无空间里,所有声音和影像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黑暗,或者纯粹的空白。

      当时意识回归,然而鹿重云慌慌张张,又要哄女儿又要照顾媳妇,手忙脚乱顾不上太多;可是姜绥那两句怪话却始终挂在他心上。

      还有他身旁那个男人,虽然和嬴冶长得完全不一样,可分明就是一个人吧???

      陆相玦累了,鹿重云便一手一个女儿抱着回到别院,轻声喊醒两个姑娘洗漱。雪凰懒得动弹,干脆化作原形倒在床上装死,以为这样鹿重云就拿她没办法,结果就听见有人在床边丁零当啷地摇铜板。

      陆相玦故作惊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这是哪个小朋友的压岁钱呀?”

      鹿重云夫唱夫随,佯装谨小慎微:“她们睡了不知道,我偷走给你买蜜饯罢。”

      这一句就弄醒了两个。

      “桐桐的钱!”

      “阿芸也要蜜饯!”

      陆相玦乐得要命,他开怀笑了,惹得鹿重云也满心欢喜,从旁侧搂了人腰身,孩子一样去抢他手里红绳穿的铜钱。

      雪凰急了,真当鹿重云馋那几块铜板,那两人却笑闹着跌到床上,默契地抓起两个女儿去擦脸。

      陆芸把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吹泡泡,叫鹿重云提溜着衣领拎到手里。

      陆相玦那边伸手试着水温,房门忽然被敲响了,正奇怪这大半夜是谁会来,便听外头声音道:“相玦。”

      他去开门,顾相离一脸歉疚的表情,怀里的琉璃委委屈屈红着眼眶。

      屋里陆桐和陆芸兴奋道:

      “顾琉璃!”

      “琉璃姐姐!”

      陆相玦无奈一笑,回过头便温声道:“怎么啦?”

      顾相离:“琉璃闹着要和两个妹妹一块睡,相玦你看,今晚方不方便……”

      陆相玦便即道:“师兄怎么还见外了,这有什么。”

      两个小丫头蹬蹬蹬跑过来,陆桐抬头扯顾相离衣袖:“干爹,我们和琉璃说好的,结果看完烟花我跟阿芸睡着了,才没喊她。”

      琉璃原先嘟着嘴,听陆桐这样解释,又羞羞地露出笑来。

      “那好罢。”顾相离屈指刮刮琉璃的小鼻子,小丫头赧然往他怀里躲,被陆相玦逮过来。顾相离操碎了心,“晚上早点睡知道不?明天爹娘带你们下山玩。”

      琉璃点点头:“嗯!”

      “好耶!”陆桐欢呼。

      “好耶!”跟屁虫陆芸跟陆桐欢呼。

      鹿重云放下木桶,叉着腰和顾相离挥手,很有架势地“命令”三个小团子:“过来泡脚。”

      陆桐、陆芸、顾琉璃用一个木桶,鹿重云和他师尊用一个木桶。屋里通着地龙,三个小姑娘脱了比甲围领,袖子和裤腿都挽得高高的,脚丫叠脚丫比着把对方先踩进热水,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陆相玦双手撑着软榻,低眸微笑着,打心眼里感到幸福。

      鹿重云则正大光明地欣赏着他,看他略略倾身,一缕长发蹭过脸颊,滑到肩上;在氤氲的热气里,那白净的双足拨弄着浅水,却被水的滚热染红了足尖,更显脚趾饱满柔软,愈发可人。

      他恶意地来捉弄鹿重云还搁在桶缘的脚,谁料一个不备,反叫人绕了脚踝摁到水里去了。

      “嘶……”陆相玦抬眼瞪他,想挣扎,却怕闹出动静让孩子们看笑话。

      到底蜷着手指咬过唇,撒娇似的讨了饶:“烫……”

      鹿重云心里发痒,捺不住嘴角,伸手覆到人手背上摩挲:“我也在里头呢,不会烫坏你。就是这样滚热地浸着,才能暖到身上去。”

      这话分明挺正经,可从鹿重云嘴里出来,总叫人想到点旁逸斜出的意思。

      ——陆相玦已经暖到身上了。

      琉璃却忽然喊他:“叔舅。”

      “嗯?”他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心虚。

      三双晶亮又好奇的眼睛天真地盯着两个人,仿佛要把他们心里的鬼揭穿了。叫陆相玦几乎不敢直视。

      琉璃被撺掇着问:“叔舅,哥哥,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此言一出,竟连狼崽也朝他看过来了,好像琉璃问的人里没有他鹿重云一样。

      “啊、啊?”陆相玦哭笑不得,“没这回事。”

      “干爹干娘就成亲了,成亲才有小孩呀。”陆芸有点不服输,紧接着问,“爹爹和爸爸没有成亲,那阿芸和姐姐是哪里来的呀?”

      童言无忌,却叫陆相玦一下飞红了脸,哑口无言。

      他一阵苦恼,不知道怎么和陆芸解释。

      鹿重云笑起来,随手揉着他的脖颈,认真给女儿答疑:“阿芸和姐姐在这里,是因为爹爹爱爸爸,爸爸也爱爹爹,和成不成亲没有关系。”

      陆芸半懂不懂,陆相玦心里却顷刻软了化了,深深望着他的狼崽,又垂眸忍下亲吻的欲望。

      “那、那……”但陆芸再次急切道,“那,这跟阿芸和姐姐爱你们、你们也爱阿芸和姐姐没有关系吗?而且阿芸也爱姐姐,爱琉璃、爱干爹干娘、爱鹤爷爷、爱岁叔叔、爱孟鸥姑姑、爱……”

      陆芸掰着指头,十根手指都用完了,但“爱”没有说完,她急得冒汗:“呜……数不过来了……”

      四人直笑,鹿重云边乐边宽慰:“有关系有关系,阿芸的功劳可大了。”

      陆相玦欢喜得合不拢嘴,心道鹿重云这话没毛病。

      陆桐则抱着妹妹,疼爱地揉:“手指头不够数,你拿姐姐的羽毛数,保准一辈子也够。”

      三个丫头睡一张床,陆相玦给她们添了被褥,便要跟鹿重云回房。

      他弯腰给三人摄过被子,依例在陆桐和陆芸的额上落了晚安吻。鹿重云倚在床边,抬手要去牵人,忽然看见陆芸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在瞧他,询问地一挑眉。

      陆芸小声道:“爸爸可以亲亲吗?”

      鹿重云一愣,在陆相玦促狭的目光里捻捻指尖,却还是僵硬地躬身下去,在陆芸额上、陆相玦亲吻过的地方,轻轻一碰。

      陆芸高兴坏了,飞快抓住鹿重云在他脸上回了一记。

      陆相玦笑着望去,注意到陆桐也有些艳羡地望着,便给将起未起的鹿重云一个眼神示意。鹿重云收到,可抬眸看那丫头时,对方十分高冷地闭上了眼睛,他有些无奈,但是很听话地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顺便给雪凰顺顺毛。

      琉璃侧卧在陆桐身边,笑而不语地戳戳人脸蛋,和她的叔舅跟哥哥互相说了“好梦”。

      【九】

      他们贴着里衣抱在一起。

      虽然不比肌肤相亲缠绵悱恻,却有细水长流的温馨安宁。

      陆相玦心中情动,拿脸颊磨着他的胸膛,将自己更紧密地交到鹿重云身前。

      他听到鹿重云□□了。一只手捋进他发里抚摩,鹿重云下颔挨着他的前额,认真道:“相玦,我们成亲罢。”

      陆相玦啼笑皆非:“怎么又提?我们现在也和成亲了没两样。”

      说完,又温柔地安抚他:“三年前你在流云山门那一吻,修界谁不知道我是你的人。阿芸周岁请的宴,连先生和右丞也赏脸到了,魔族同样人尽皆知。你还担心什么?”

      鹿重云有些固执,慢慢压下来抱着他脖颈:“既然没两样,你就答应我嘛。”

      陆相玦指间正绕他头发玩,这一下愣了神。心说,他撒娇啊,犯规。

      陆相玦抿着唇,捧了他的脸,正色问:“为什么?”

      他这样问,便是没当自己胡搅蛮缠,是认真考虑了。鹿重云坦诚道:“心里缺了点东西……”

      半晌,他又仰回枕上,转头朝陆相玦道:“男子相恋有违伦常,可我就是想宴请宾客,给你红烛罗帐。”

      这是他当年与狼崽请茶拜鹤老时说的话。

      他说他不奢望,可鹿重云说都给他。

      陆相玦蓦然湿了眼眶。但鹿重云稳稳牵着他的手,坚定地继续:“师尊,你值得的,没有什么不能奢望的。这里那里都是禁忌,我偏要与你正大光明结连理,天也好、地也罢,一剑将那迂腐的枷锁都斩碎,什么都束缚不得你。”

      陆相玦隐隐约约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不能确定,便只是道:“我本来就不在乎的。”

      鹿重云望着他笑,那眼神像在说:“假话。”

      真正不在乎,哪会活出那么多隐忍、那么多体恤,旁人一点遭际、苦楚都能牵了他的心,仿佛曾经身临其境。

      ——但他不戳穿他。

      鹿重云只说:“成亲罢,相玦。不是男婚女嫁,也不要你凤冠霞帔,我们牵红绸、入洞房,生同衾、死同穴。”

      【十】

      风千岁以为自己再看见那对师徒任何骚操作都能古井无波了,但当那封大红烫金的请柬送上府来他还是傻了眼。

      这两个人搞什么啊!滚在一起不知道多少年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突然成亲?闲着没事干罢???

      风千岁对着成山的案务怨气滔天。肃玄刚刚操练回来,满身臭汗,却被风千岁怒而拽住,狂吻上来:“操!老子也要逍遥快活!”

      重华门后山墓群,华修良在一座衣冠冢前摆好饭菜鲜果,他温柔地抚摸过碑身,坐在空地上开了酒坛,喃喃道:“镇里带的梨花酿,你喜欢的。”

      话音未落,一阵轻风拂来,合欢树嫩芽抽枝的清香混在雨后微潮的气息里,亲吻般绕过华修良耳畔。身后传来华文澜气喘吁吁的声音:“族叔!族叔!”

      钟秀秀清脆的嗓音跟着响起:“呆子,跑这么快干什么,喜帖还在我手里呢!”

      伊水的三道支流经过鸾城,其中一支被孟鸥改道穿通了落英宫。

      水流淙淙,曼妙乐声此起彼伏,孟鸥抱着膝盖蹲在岸边,专心致志喂鱼。骤而水花四溅,一个发如烟云、鳍如彩霞的披鳞少女跃出水面。

      孟鸥将饲料瓷碗挪开少许,捻捻自己被打湿的头发:“吓我一跳。”

      她抬眼望去,倏而哽住,看那少女眨巴眨巴眼睛,却是求表扬的神情。孟鸥只得从她嘴里接过湿哒哒的大红请帖,拍拍她脑袋说:“烟,叫她们少偷懒,自己过来传消息。”

      少女灿然一笑,一甩尾巴又潜入水中。

      孟鸥略显无措,小心地将请帖展开,祈祷那墨迹不要糊得太彻底。

      幸而烟速度快,那两个姓名和宴席日子还能认清。孟鸥一脸意料之中,随即又稍稍蹙眉——

      可最近手头紧啊,送点什么好呢。

      其实孟鸥不必太过苦恼,那两人摆出一副昭告天下的架势,但说到底也都是老夫老妻了,没想给别人添太多麻烦:宴的规格是家宴,既没打算八抬大轿唢呐喧天,也没打算十里红妆金银铺地,形式上,不是什么大阵仗,自然也不必什么贵贺礼。

      请客人不为了应酬,撒红纸不为了缄口。真真不过些儿女情长的私心,想聚了亲友、平了缺憾,拿洞房花烛来添些情趣;

      而若使得同样处境的世上人眼见为实,知道天地间也有这般情爱能冲破牢笼,自此少几对幽暗里躲藏的冤家,多几双春光里颉颃的鸳鸯,便又是不敢多想的幸事。

      陆相玦倒确实听闻了几桩:一对鸾城的女儿,一对重华门的少年,临安城里更有几户人家愣是追着他俩办了酒。

      陆相玦着红袍戴金冠,腮上破天荒揉了淡胭脂,正在鹿重云身前,替人系腰带,带着笑说给他听。

      鹿重云也朝他笑,左耳进右耳出的,只觉他师尊今日好看极了。心动自然要行动,即刻捏起他下巴往柔唇啄一口,待要深入浅出再尝点甜,那人倏然朝后一躲,退开了。

      陆相玦兀自整理衣冠,不让他碰,端了茶坐下,妻管严似的发问:“心不在焉的,这几日你到底在做什么?成天不见个人。”

      鹿重云凑过来,给他捏肩:“没做什么。”

      陆相玦不高兴地偏了头。鹿重云那模样也没打算认真瞒,见他此时发难,干脆神神秘秘道:“带你去个地方。”

      陆相玦讶异道:“现在吗?待会别误了吉时。”

      鹿重云忽然将他打横抱起,径直往床边去。

      陆相玦心说你发神经怎么也不挑日子,口里慌慌张张的:“别、别来,几个时辰,你忍忍!刚穿好的衣服!”

      鹿重云笑出声,在镜前站定,促狭道:“相玦,你思想不健康啊。”

      陆相玦被他整得一头雾水,说不出来有哪里违和,只见鹿重云轻轻抬首,阖眸念咒,手中未动,房中却平地卷起灵流巨浪!

      陆相玦未及反应,那猛浪当头打来,一个回环,即刻将二人吞入镜中。

      橡胶车轮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奶茶店里器皿碰撞和嬉笑交谈的声响、不知哪个街面店铺传来的和缓音乐,这一切都在熟悉又陌生的霓虹灯下,重新环绕了陆相玦。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被鹿重云抱在怀里,揉了揉眼睛道:“我、我在做梦吗?”

      那会移动的大铁箱刷然从身边驰过时,陆相玦居然下意识环紧了鹿重云的脖颈,仿佛第一次看见它似的。

      鹿重云以为他是应激,往后撤步,将他抱得更紧了。

      但陆相玦反倒像被他这么提醒过才记起自己是死于车祸才意外魂穿的这件事。他也才记起要问鹿重云:“怎么做到的?”

      鹿重云还没回答,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照,陆相玦当即社死,揪着人衣襟小声叫:“放我下来!快跑!被围观了啊哥哥!”

      鹿重云疑惑:“到底是要我放你下来还是快跑?”

      好事群众里忽然有个穿改良马面的双马尾惊呼:“啊!是你!我靠,你不是幻觉啊!”

      陆相玦耳朵嗡嗡的,终于捂着脸下令了:“跑!”

      “遵命。”鹿重云一勾唇,不管不顾身后事,踩着流云步法带人麻溜跑路。

      陆相玦不知道他们跑出了多远,反正已经看不到什么人流车流了,鹿重云才嫌弃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没什么灵气啊。”

      陆相玦张张嘴,欲言又止,然后匪夷所思地和他解释:“现代人,修仙不靠灵气,靠冲浪。”

      鹿重云:“???”

      他们在一个自动贩卖机前停下,鹿重云盯着里面花花绿绿的饮料看,将陆相玦放到地上,指指冰柜说:“这个里面的东西还挺好喝的。”

      两个身穿喜服的修仙世界古代人,其中一个是自称提刀便可成阎罗的小元帅,站在一条极具电影感的小巷里研究一台自动贩卖机……陆相玦光是睁着眼睛,着实哑巴了,

      但更出乎意料的,鹿重云居然从袖袋里摸出了一枚硬币,颇有点显摆地问陆相玦:“想喝什么?”

      陆相玦:“……”

      他满头乱线地伸手又收回,看看机器又看看鹿重云,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捧腹,笑得蹲下去:“哈哈哈怎么回事啊!”

      鹿重云从没见过他师尊笑得这样开心,又新奇,又郁郁,但他还是扬起了唇角,和他一起蹲下身去,摸摸陆相玦的脑袋:“所以你还是比较喜欢这里吗?”

      陆相玦认真地看着他,鹿重云说:“本来想拜过堂再带你来的,但我有点忍不住,也……”

      他顿了顿,终于放下一切顾虑,坦诚道:“有点怕。”

      陆相玦擦擦不知是笑出来还是感动出来的眼泪,仰起头亲了他一口:“我喜欢你。”

      鹿重云一呆,心里顿时炸开了烟花似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听到陆相玦说“我喜欢你”,还和当初听到他说“会给你答复”的毛头小子一样,压根不知道怎样是好。

      他红了眼眶,捧着脸去吻他,差点将人压到地上。

      谁知拐角处煞风景地传来一阵悠悠脚步,它轻巧刹住,那人才像捂了嘴,带着不着调的惊诧道:“哎呀,不好意思。”

      鹿重云早已将陆相玦护在怀里,他起身时也转头,绽开一个无害的笑容:“帅哥,有拍照吗?”

      那男人不慌不忙,从阴影下走出来了。他穿一件黑风衣搭白衬衫,中长发懒懒散散扎在脑后,戴一副银框眼镜。

      他也挂着笑,鹿重云转头时他手机还没放回兜里,他走到自动贩卖机旁边,扫神情自若地扫码,然后礼貌地说:“看你们像coser,随手拍了一张,所以我需要删掉吗?”

      “但是kiss……”男人并指滑过自己的唇峰,朝两人笑道,“很惊艳的照片呢。如果让我留着它,我也可以传给你们啊。”

      男人温和地看着对面这两个情侣一样的coser,眼神略过那个极富侵略感的高个子,凝眸望住与他十指相扣的艳丽美人。那美人和他郎君对视一眼,才向男人看来。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们仿佛都感到了一些异样。

      高个子说:“其实你留着也没事。”

      那美人紧随其后补了要求:“不过可以请我们喝杯饮料吗?”

      男人:“……”商量好的?

      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文尔雅地微微笑道:“乐意之至。”

      几十分钟后,这两个家伙人手一杯奶茶站在了公寓的阳台上。

      星光黯淡,被城市璀璨的灯火遮蔽。

      小狼崽蹲在护栏上,晚风吹着他的长发,他把最后一口云顶茉莉的奶油喂给陆相玦了,却惦记他肠胃不好,不肯让他和另一杯芋泥波波冷热交替地喝。

      陆相玦感叹:“现代也有现代的好啊。”

      遮光帘猝然被人拉开,一个V领毛衣的胡茬青年含笑敲敲窗,先跟他们抬手打过招呼,才拉开落地窗让他们进屋。

      鹿重云见面就把那一块硬币抛回去:“一块钱能买个屁。”

      嬴冶叼着颗棒棒糖,乐道:“别介,你下次去游戏厅能抓个娃娃。”

      陆相玦无奈摆首。

      鹿重云早在虚空之境见到姜绥那天就动过打穿两个红尘的心思,但彼时不过动念;经过那一次罅隙穿梭去到魔界之后,鹿重云便深切地明白他有能力做到,只是尚无必要;真正引发了他的好奇,想来这里一探究竟的源头,是陆芸出生时他看到的所有。

      这个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还有太多他们未曾明白的秘密。鹿重云机缘巧合窥见了万分之一,说不心痒那是假的,只是好容易坎坎坷坷和他师尊过上了安稳日子,小狼崽也食髓知味地想掩耳盗铃。

      陆相玦就问他怎么还是来了。鹿重云目光一偏,说起除夕早上那回事。

      先前陆相玦追着问他都搪塞,原来是真的差点出岔子。但这里要再细细掰扯,就是姜绥的不对了。

      陆相玦抬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姜绥。

      鹿重云总说姜绥和他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可陆相玦反而认为他和姜绥并不很像。

      男人脸庞线条柔和,减淡了眉眼锋锐,他肤色白皙,如同一块没有杂质的润玉,哪怕是穿着休闲服坐在沙发里,也有股难以遮掩的神性。

      他对面站着个低眉顺目的年轻人,穿件朋克的皮衣外套,大高个子,那容色显然不是服气,却被一语不发的姜绥压得手脚局促。

      姜绥注意到他的目光了,转头看他一身大红喜服,弯了眉眼笑一笑,转回面去,又是冷肃的样子,和那年轻人道:“耿烈,你回去罢,不要闹脾气了。”

      那叫“耿烈”的小伙子舒了口气,刚舒出来蓦然屏住,瞄了眼姜绥,见人脸上没表情,方从桌上拿了头盔,哀怨又收敛地说:“老大,那我走了。”

      房门合上,姜绥才摆首起身,边叹句“长不大”,边从虚空里取出一个古朴的红封,朝陆相玦一晃:“份子钱。晚上喝你们的喜酒。”

      陆相玦有些惊了:“所以你们也能回去吗?”

      鹿重云和嬴冶不知在那里聊什么,似乎没有谈拢,嬴冶耸耸肩,鹿重云就走过来揽着陆相玦。

      姜绥知道他误会,却笑而摆首不解释,只把红封塞给他,随口问:“考虑得怎么样?”

      鹿重云没回话,礼尚往来似的抛过去一串特地备的铜钱,半晌才道:“看他。”

      几道目光便同时落在陆相玦身上了。

      陆相玦记得鹿重云方才轻描淡写地,和自己说,姜绥想找他干活。他寻思,刚刚那年轻人应当也是姜绥的下属——陆相玦看见他脸上有伤。

      低眸捏紧红封。他有些犹豫,还在掂量,鹿重云忽然撩了他下巴,笑道:“唉,拖家带口的,要不还是算了罢。”

      姜绥不见意外,只说:“如此,通道我可就封上了。”

      鹿重云很想得开:“浪都来浪过了,封就封。”

      姜绥又道:“那是你,问过你师尊没有?”

      陆相玦见到狼崽垂眸望着自己,整个人被他牢牢圈在怀中,呼吸里都是鹿重云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他便也释然地笑起来。

      鹿重云与他心有灵犀,朝姜绥说:“问过了,他说他喜欢我。”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所有人都听得懂。

      姜绥没再强迫他,送两人回去时祝他们百年好合。

      陆相玦离开之前看了一眼天际,再看了一眼大地,最后看了并肩而立的姜绥与嬴冶,目光落定,还是望回他要厮守终身的鹿重云。

      他想,繁华城市的夜空没有流云山伸手可触的银河,霓虹璀璨的大地没有岚城近郊的万家灯火。这个红尘其实很好,有奶茶有空调,也有像姜绥和嬴冶这样情投意合能携手的眷侣;但这个红尘没有他刻骨铭心的回忆,和让他念念不忘的故人。

      姜绥打了个响指。

      光影明灭,他依旧在鹿重云怀中,好像从未离开过寝卧的镜前。

      陆相玦没缓过神来似的,明明姜绥给的红封还在手上,他却扬起脖颈来吻鹿重云的嘴唇,舌头钻进去细细舔,险些把鹿重云撩起火了,才咂咂嘴道:“云顶茉莉。不是做梦。”

      鹿重云哭笑不得,外头风千岁忽然闯进来,恼道:“急死了!到处找你们!快快快!”

      他不顾陆相玦站没站稳,拉着就往外跑,鹿重云跟了几步才松手,见陆相玦回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鹿重云自己也好笑了:分明是一张床上不分你我的两个人,成个亲却要分开两头、各自手忙脚乱。

      但这套礼节啊规矩的,在今日,鹿重云却怎么也厌烦不起来,反倒凭空叫他动着情——把爱呀喜欢的,都给陆相玦满满存着,就盼着再和他执手并肩,然后尽数朝他心窝里填。

      花瓣撒着,陆桐和陆芸盘双髻戴梅钗,在鹿台阁大殿一头给陆相玦拎袍摆;管弦轻快淌着,泊舟和琉璃着绫罗踏锦靴,在另一头紧追慢赶抓不上鹿重云衣角。

      就像千辛万苦过来,才要见他心上人第一面似的。嘈杂和起哄都听不见了,鹿重云站在转角,等那地上的红绸慢慢悬起,礼官唱,鹿重云即刻弯腰拾起自己这一端。

      他如同一个不见世面的稚子,思慕着一道天边云间的风仪,强耐着、生忍着,要摆出几分整肃庄重的模样来,但那眼一抬、心一慌,瞧着云间的月也那么望眼欲穿,他就什么模样都作不了态了。

      门口的卓鹤一顿猛咳,他才意识到自己脚下生风,走得多快。他看见陆相玦低眸偷笑,他身前还剩老长一段红绸,而自己手边已经是绣花球了。

      鹿重云难得有些讪讪,尴尬着,哄笑声里,他却还缓缓往前凑,滑软红绸勾在指间,一点又一点,半天走了一步,他的郎君总算近在眼前。

      ——不知什么时候,陆芸和陆桐也叫人甩脱了。

      陆相玦低着眸光红着面,与他牵起绣花球。

      卓鹤看着两人满心欢喜,转身入殿,管弦再响,进了钟鼓,鲛人们分列两侧,柔声和鸣,掌门夫妇在高台之上,做了久侯新人的司仪。

      步步洒着柳枝水,踩着春色香,沿路都是带笑的面孔,祝福的欢声。

      陆相玦耳畔的流苏悠悠,晃着晃着便仿佛岁月白头。绣球花下,朝思慕念的人碰了指尖,像是撞了心跳,不约而同地慢下脚步,一寸寸眸光相互胶着。

      高朋满座,他们暗度陈仓,压根在天地应允之前便牵稳了对方。

      试探、交付、坚如磐石。十指相扣,早就是一辈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成亲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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