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他终于当人了》流萤非火

9、师兄，我来迟了 “季聿风！

　　池晏一个人走回桃林。

　　正午时分，阳光从桃林的枝叶间漏下来，金斑落在地上，被筛得细碎，一阵风吹过，满地的金斑微微颤动。

　　池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个石墩，坐了下来。

　　他想起酒铺听到的那些话。

　　“身上全是血，在妖界边缘住了很久，不让任何妖靠近。”

　　想起了季聿风看着他时，那双灰色的眼睛。

　　他低头，看见了那株别在自己衣襟前，薄如蝉翼的、透明的无根花。

　　阳光穿过时，纯净的脉络在风中若隐若现，影子透着淡淡的虹彩。风一吹，微微颤动，像在诉说着欲语还休的耳语。

　　“别丢了。”

　　池晏的左手再次止不住地抖了起来，他猛地攥住手腕，然而无济于事。
　　越是压，他便越是喘不过气，最后他松开了那只手，任凭它动，他就这么仰着头，看着系统面板赤红的倒计时。

　　【系统：倒计时27天20小时45分】
　　【系统：任务一：回到天灵宗，让季聿风教你无心剑法。当前任务进度：0%】

　　“系统。”

　　系统界面忽然弹出，机械音响起：“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池晏：“若我非要完不成呢。”

　　系统界面立刻弹出警告。
　　【请即刻完成任务】

　　池晏盯着那行字，道：“系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系统：什么话】

　　池晏：“叫‘清醒点，你被PUA了’，所以你这套威胁恐吓加倒计时的套路，三百年前就不时兴了。”

　　【系统：警告，若宿主消极怠工，将会受到雷击惩罚】

　　池晏道：“你就说是不是传销吧，三百年不发工资，一上来就要我命，信不信我这就下个反诈APP把你卸载了。”

　　【系统：您无法卸载本系统，建议立刻执行任务】

　　池晏无视道：“像你这种三百年才开机一次的破烂玩意儿，还执行任务，我看你就是个人工智障。”

　　话音落下，系统界面弹出一连串鲜红的警告，雷光在头顶隐约闪现。

　　池晏就这么坐在石墩上，抬起一只脚，翘在上面。

　　“来，你劈，有本事劈死我！你今天不把我劈成二维码，我都看不起——”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紫电凭空劈下。

　　雷电劈开的瞬间，池晏只觉得眼前一白，脑子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无数根钢针，四肢百骸瞬间麻痹，骨头里传来尖锐剧痛，他整个人被劈得跪倒在地，连石墩旁的碎石子都被余威震得四散飞溅。

　　他死死咬着牙，没出声。

　　系统的声音响起：“雷击惩罚结束，请宿主尽快执行任务。”

　　池晏大口喘着气，剧痛让他浑身颤抖着，他看着天空中的系统面板，骂道：“系统我艹你祖宗十八代！”

　　【系统：检测到宿主辱骂本系统，启动支线惩罚任务】

　　【系统：支线任务：请立即抵达仙渊盟，在仙门百家面前大声喊出一句不少于20字的，对你师兄的心里话】

　　【系统：任务倒计时，10小时，若未完成，每半小时降下一次雷罚】

　　池晏：“..........”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被雷劈焦的头发往后扒拉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无根花。

　　他没摘。

　　“行，喊话是吧。”

　　然后他转身，往仙渊盟的方向走。

　　于是，一刻钟后，仙渊盟迎来了他们最大的敌人。

　　正午的仙渊盟，日头直直地钉在头顶，殿前的青玉台阶被晒得发白，两旁石阶一路往上，尽头是仙渊盟的正殿。

　　殿门打开，门口立着两百修士，白袍银冠，衣冠整肃，站得笔直。

　　殿门外，正中央摆着一口金色铜鼎，鼎上刻着一行字——“仙门百家，同心不反”。

　　鼎前站着一个人。

　　此人一身青色长袍，背着手，微微仰头，正看着檐角飞出来的那片天。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仙门长老，各门各派的服色混杂。

　　一个灰衣弟子快步上前，躬身道：“回盟主，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端木无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抬头，碰巧对视了一瞬。

　　见那人苦笑。

　　笑得很浅，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仿佛根本没笑过。
　　此人约摸着只有三十出头的样貌，皮肤是常年不见的冷白，衬得那双眼黑得格外沉，他骨相极好，看人的时候，视线沉沉的，像是在打量。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妖界。”

　　场内隐约有人在讨论。

　　“你们真以为，季聿风当年是被逼跳崖的？”一个中年修士背着手，侧头对旁边人道。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但三百年前那人妖一战，裴青云带着天灵宗几百人进了无心谷，为何偏偏只有他活下来了？是因为他强？不，因为他比谁都懂，那场仗该怎么打，而且你想啊，当年天灵宗全军覆没，凭什么就他活着。”
　　旁边人嗤道：“还能怎么说，活该天灵宗满门死绝，他师父的死，也是他害的呗！”

　　“你说裴青云当年，也算是一号人物，可惜啊，教出来的徒弟，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可不是，一个堕了妖，当了叛徒，一个三界第一祸害第一疯狗，裴青云要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气活过来。”

　　“泉下有知？”中年修士轻蔑一笑，“哪有脸啊，当年天灵宗带那么多人进入无心谷，你们想想，一个剑客，要堕妖才能活下来，那得杀多少同门，裴青云多得意的弟子啊，自己教出来的。”

　　“一个连师父都能卖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那人顿了顿，补了一句：“说不定，当年那场仗，本来就是天灵宗自己设计好的，裴青云想让徒弟当妖王，自己当仙门的英雄，只是没算到，自己会死在里面吧。哈哈哈！”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正午的阳光里。

　　周围的修士听见了，没人接话，也没人制止，只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微微别开了脸。

　　石阶下，无端刮起一阵风。

　　那风极轻，没带动一片落叶。
　　但殿前数百名修士的衣摆，同时往后飘了一寸。

　　端木无咎抬起眼。

　　“谁。”

　　石阶上方，正殿屋檐下的铜铃突然“当”地响一声，很响，但并非风力，像是某种极重的东西压下来之前，空气被振开的声音。

　　池晏站在石阶正中央。

　　他穿着一身暗红的袍子，半扎狼尾散着几缕，就这么单手垂着一把漆黑的长剑——无归。一步一步往上走，脚底每踩一级青玉阶，周围的空气都像被烈焰灼烧过，一股强烈的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在场所有修士都往后退开两步。

　　池晏走到铜鼎正前方，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越过那些修士，越过十几名长老，最终视线落在端木无咎脸上。

　　懒散地笑了笑。

　　“师伯，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些沙哑，大概是刚被雷劈过，嗓子还在发麻。

　　端木无咎背着手，看着他，嘴角提了一下。

　　“池晏，你长大了。”他说。

　　池晏没应。

　　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鼎上那行字。然后他抬手，指尖在铜鼎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清响。

　　那口重逾千斤的青铜大鼎，从被他敲中的地方开始，裂开了一道纹。

　　“仙门百家，同心不反。”池晏慢条斯理地念了一遍那八个字，抬眼看向端木无咎。

　　“你信吗。”

　　这三个字，让端木无咎沉默了两息。

　　端木无咎：“池晏，你是我师弟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师伯从未想要为难你，师伯答应过你师父，会代替他好好照顾你。”

　　池晏冷哼一声，笑道：“那我师父当年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端木无咎叹气道：“你师兄季聿风，是三百年前那场人妖战役，出征人员中，唯一活下来的天灵宗弟子，过往之事，恐怕只有他知道。但天下人苦万妖久矣，万妖一日不除，天下便一日不得太平。”

　　池晏讥笑：“你的意思是，找万妖门一事，你也是逼不得已，是吗？”

　　端木无咎：“是大势所趋。”

　　池晏没打算再和他辩论下去，他往前走了半步，无归的剑尖在地上轻轻拖了一下，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不耐烦地画了条线。

　　“我来这儿，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半空那道赤红的倒计时，叹了口气，像是极其不情愿地认了命。

　　“我有一句心里话，非得当着你们的面，跟我师兄说不可。”

　　他转过身，背对着端木无咎，面向远方群山的方向，面向数百名修士。风吹过来，他衣襟上那朵透明的无根花微微晃动。

　　他抬起下巴，像是要把那句压了三百年的话，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我池晏，三百年没见我师兄！季聿风！我想你，我想你想得不行！行了吧！够二十个字了吧！”

　　话音落下，整个仙渊盟都安静了。
　　连整个山都安静了。

　　头顶终于传来了系统的声音。

　　【系统：任务完成，奖励修为10000点】
　　【系统：检测到宿主已满级，修为无效】

　　池晏：“……“

　　然后，他才轻轻补上最后一句话：“对不起……师兄，我来迟了。”

　　他放下手，视线扫过底下的安静如鸡的修士。他们全都在看他，目光呆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池晏的尴尬地后背发麻。

　　他清了清嗓子，道：“......看什么看，我和我师兄对话，管得着么你们。”

　　正在他强装镇定想要走下台阶的时候，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嘀咕了一句：“管不着......但听得见。”

　　旁边的人立刻一肘子怼了过去。

　　池晏脸黑了黑，假装没听见。

　　正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拔高声音。
　　“池晏，你别忘了，你是天灵宗的人！你师父是裴青云！你师兄是仙门百家的叛徒，你替他说话，你也配当天下第一吗！”

　　池晏脚步一顿，目光瞬间沉敛起来，他垂眸，视线从人群中扫了一圈。

　　说话的正是第一排的修士，只见那名修士持剑而出，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池晏的脸，那表情，明摆是在看一个仙门败类。

　　台下有人附和，义愤填膺：“就是啊！人妖势不两立，那妖王妄图吞并人界，这话，简直是丢仙门百家的脸！”

　　“吞并人界，呵。”池晏只觉得这话非常荒谬。

　　他懒散地挽了个剑花：“我配不配当天下第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当天下第一的时候，你们仙门百家连个屁都不敢放。怎么，他走了三百年，你们倒是把腰杆子挺直了？”他说完，剑尖朝台下轻轻一挥。

　　没有风声和剑光。

　　只是离得最近的修士的佩剑，同时“铮”地一声出鞘半寸，又齐刷刷地落回鞘中。
　　没人来得及反应，甚至连剑柄都没来及握住。

　　他们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如果对面这魔头想杀人，他们的命已经不在了。

　　短短一息之间，前排有的修士已经出了冷汗。
　　池晏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

　　接着，他缓缓迈开步子，一级一级地下台阶，最终停了下来。

　　嗤笑道：“你们骂他是妖道，但他当年斩的妖，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你们说他背叛正道，但当年，他的剑断了半截，也没见那半截剑伤到你们半个人。”

　　他举起无归，对准那群人，一字一顿道：“他要是真想叛，你们仙门百家，三百年前就该死绝了。”

　　“池晏！你真不要脸！你替那个妖说话，你该不会也是妖吧！”

　　一名修士在人群中喊了出来。

　　池晏站在石阶下，眼皮抬也不抬：“我是不是妖，试试不就知道了。”

　　端木无咎站在殿前，目光在池晏的剑上停了停，看着池晏一人对峙百人，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直到池晏说完那句“三百年前就该死绝了”，他才微微偏过头。

　　他身旁的灰衣弟子听见，极轻地说了一句：“果然，这池晏，和季聿风当年那个样子，倒是像得很。”

　　端木无咎闻言，轻叹：“可惜啊，像归像，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池晏，你厚颜无耻！”

　　那声音是后排一个青衫修士说出来的，他喊出来的同时，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几乎咬牙切齿。

　　池晏站在石阶中央，歪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

　　那修士喉结滚了滚，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几百同门，底气又回来了，拔剑三寸：“我说你厚颜——”

　　“啪——”

　　没人看清池晏是怎么动的，只看到无归的剑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了出去，连带着那修士的剑和剑鞘一起飞了出去，剑身飞旋着插进了十丈外的石柱中，嗡嗡作响。

　　那青衫修士手里空了，愣在原地。

　　池晏抬手，收回无归剑鞘，眼睛抬都不抬一下。

　　“下一个。”

　　人群中哗地一声，像冷水泼进了热油锅里。

　　“他敢动手！他真敢动手！！”

　　“池晏！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仙门百家！”

　　“大家一起上！再怎么样，他也只有一个人！！”
　　数十道剑光同时拔地而起，仙渊盟各个门派的弟子像潮水一样往石阶上涌去。

　　看着面前涌动的人潮，池晏站在石阶上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无归，忽然自嘲地笑了。这把剑，当年是师兄看着他炼成的。
　　现在他拿着这把剑，站在师兄当年站过的位置，对面是同一群人。

　　第一把剑刺到身前的时候，他侧身让剑尖擦着他的衣角滑过去。
　　他抬手轻轻一拧，那剑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剑掷出去，正好钉在第二个人的剑鞘上。

　　又一把剑从后方劈下来，他将无归横在背后，格住，双剑相交，震得对方虎口一麻。那人剑掉落在地。池晏一个抬脚将剑挑起，无归剑尖轻轻一拨，剑打着旋“铮”地插进地砖里，离那人脚趾只有半寸。

　　那修士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要......要死了！！”

　　“别怕他！打死这个叛徒！！”

　　池晏看着那群人，握着无归的手指暗自用力。

　　——师兄，当年，你也是这样，看着他们涌上来的吗？所以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仙门百家，同心不反。”池晏重复了一遍，举起无归，冷笑，“从今天起，我池晏一个人，反的就是你们百家！”

　　正当源源不断的修士前赴后继地冲上来时。
　　一阵风从殿外卷了进来。
　　带着股桃花酿的甜，又裹了一层极冷的霜意。

　　此时，殿前两把掉在地上的剑，竟突然同时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

　　端木无咎抬起了眼。

　　石阶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银发，白衣。

　　季聿风站在正殿的飞檐下，对着满殿仙门百家，衣摆被风掀得轻轻浮动。
　　没有佩剑，没有任何武器，就这么徒手站在那里，却像一柄无形的剑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石阶下的池晏身上。

　　“池晏。”他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波澜，“停下。”

　　季聿风的声音不大。

　　但石阶上所有声音瞬间收了。

　　池晏的手停在半空，无归离那个修士的脖子只有一寸。

　　他没有回头。

　　但当那道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手里的无归，先松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