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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百年 “师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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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聿风沉默良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袖身还有一个很浅的皱,是池晏拉的。
季聿风:“玩笑也要适可而止。”
池晏摊手道:“我没开玩笑。”
季聿风看着他。
池晏:“你看,我刚刚不说话,你说我诓你,我说我忘不了你,你又说我是玩笑,所以到底是不是玩笑,得看师兄你信不信。”
季聿风:“......”
池晏凑过去,隔着桌子,压低声音道:“要不你再喝一杯,我再告诉你一遍?”
季聿风站起来。
池晏赶紧拉住他袖口:“哎哎哎——师兄我错了,坐下坐下。”
季聿风瞥了他一眼,还是坐下了。
池晏又将那只空杯子拿过来,一边倒酒一边说:“这杯呢,算我赔你的。”
季聿风:“赔什么?”
池晏:“赔我刚才那句‘我忘不了你’。”
季聿风没接话。
池晏又笑了笑,道:“其实你不喝也行。”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将酒杯放在桌上。
“因为我知道,你不敢。”
“池晏。”
“你怕你喝多了,和我说真话。”
季聿风盯着他看了三息,没再说话。
然后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尽。
池晏鼓掌:“好。”
季聿风把杯子搁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你刚才说什么?”
池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什么都没说。”
季聿风:“......”
池晏:“真的,师兄,你知道的,我这人喝多了就会胡说八道。”
池晏又给他倒满:“最后一杯。”
季聿风:“不喝。”
池晏:“师兄,你可是妖王,万妖之王,连杯酒都不敢喝,传出去,多丢人啊。”
季聿风:“......”
池晏微笑看着他:“而且这是桃花酿,你桃林里桃花开那么好,结果你不喝桃花酿,这说不过去。”
季聿风盯着池晏的脸看了许久。
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
池晏笑道:“这不就对了。”
季聿风放下杯子:“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走。”
池晏立刻闭嘴,给自己倒了杯酒,咂了一口。
他抬眼,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一盏一盏的油灯挂在棚子底下,光晕昏黄,把整条街照得像浸在陈年的酒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像是从哪家棚子里飘出来的,混在一起,熏得人醉意朦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妖市的热闹,和人市不一样。
街道尽头隐隐传来骨铃的清响,叮叮当当的,一声接着一声,混在嘈杂里,听得久了,竟也听出点热闹的意思。
池晏转过脸,正对上季聿风的眼睛。
愣住了。
那双眼睛,平常看人的时候,总是平的,淡的,什么都不露。然而这会儿,那层灰淡了一点,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那道视线盯了他很久,没有像往常那般收回去。
他看得很慢,缓缓描摹过来,像是在看一件失去了很久的物什。
池晏道:“师兄,你醉了。”
季聿风道:“没有。”
灯下,季聿风银白的发丝垂下来,落在肩上,发梢沾着灯火的暖色,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可整个人比平时软了一瞬,就那么一下,像一把剑收了鞘。
池晏看着他,忽然想: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季聿风没再说话,他端着空杯,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然后他把杯口斜着搁在桌上,试图让杯子立起来。
池晏:“......”
他咳了一声,道:“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聿风白了他一眼:“你才有病。”
池晏:“......”
空气莫名尴尬。
“那是什么药?”池晏指了指对方手边的药包,“吃了多久了。”
季聿风:“三百年。”
池晏问:“治什么病?”
季聿风继续摆弄杯子,不理他。
“你又瞒我。”池晏抱臂,“你这样很不对。”
这次,季聿风没有反驳,他想端起茶杯。
修长的手指摸索过去,却两次都抓了空。最终,他握住杯子,继续摆杯子。
池晏看过去。
季聿风坐在昏黄的灯火下,由于酒意上涌,眼尾氤上一层浅淡的绯色,就这么仰着头,静静看着池晏。
杯子在桌子上滚了一圈,沿着桌角落下。
池晏呼吸停了一瞬,想伸手去接,不料对方竟直接醉倒在了桌上。
季聿风脸上泛着一圈薄红,呼吸平稳,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抖着,睡得很死。
池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杯子,叹了口气。
这时,门口有小妖露了个头出来,悄声和旁边的小妖道:“你知道吗,王上身边,三百年间从未有过人。”
旁边的小妖接话道:“听说王上在等什么人?”
池晏的听力十分敏锐,他看向那群小妖,几乎同时,那两只小妖嗖地把头缩了回去。
“不用怕,我又不吃你们。”池晏大声对小妖道,“你们且过来,我有问题问你们。”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妖,战战兢兢地探出了脑袋,两只毛耳朵往后压着:“那也......别,别打我。”
“不会打你。”池晏顺手倒了杯酒,“你过来,我给你酒喝。”
一听到有酒,那两只小妖立马来了精神,三步并两步凑了过来,张开手向池晏讨酒。
池晏给了他们一人一杯。
池晏:“可以给我讲一讲你们的王上吗?”
毛耳朵小妖接过酒,先是看了一眼季聿风,确认他醉倒后,小声说:“他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池晏问:“什么样?”
小妖说:“听我父亲说,身上全是血,在妖界边缘住了很久,也不让任何妖靠近。”
池晏闻言,眉头拧紧了,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季聿风,又把视线折回来。
他问:“他身上的病,有多久了?”
小妖答:“从我见到王上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这样。”
池晏问:“什么病?”
小妖摇头:“不知道,只是每个月,王上都会来妖市抓药,还是按方抓,不让多问,抓完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他说完,旁边的小妖沉默了一下道:“妖界那么大,王上去哪不好,非要住桃林,在桃林住了三百年,从来不住万妖殿。你说他图什么?”
另一个小妖说:“不知道。反正他每天就是修树、种菜、煎药。”
池晏怔愣了一下,缓缓扭头看向季聿风,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袖口掉下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一条黑色的纹攀附在袖口深处,像荆棘,又像某种不明的咒文,看得池晏心头一紧。
他想上前,拉开那截袖口,不料对方的手指竟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那两只小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哇地一声向街上逃窜而去。
池晏忽然叹了口气。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正当他想等对方醒过来的时候,酒铺门外忽然传来谢征气急败坏的声音。
“池晏!你这条不要脸的狗!看老子笑话很开心是不是!”
池晏一抬眼,谢征已经站在他的面前,脸上挂满了女妖各色各样的唇脂,原本板正的头冠歪到耳朵旁,半挂不挂地悬在那里,再往下,领口像是被什么人扒拉过的,乱得颇有一番层次。
他刚抿了口酒,差点喷出来。
“你这身衣服是我扒的?”池晏强行让自己冷静。
谢征:“那群女妖,太难缠,一个劲儿把我往床上推!老子打硬仗没输过,但这他娘的妖界的女妖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要不是我跑得快,她们差点把我给吃了!你还笑!还笑!!”
池晏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季聿风被这阵聒噪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就看见池晏指着谢征,啼笑皆非的样子。
谢征的脸彻底黑了,阴嗖嗖的气息在面前弥漫。
“吵。”季聿风扶额,“闭嘴。”
听到骂声,池晏这才安静下来,扭头看向季聿风。
过了片刻,他正色道:“还晕吗?”
季聿风没理他。
池晏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师兄,三百年了,你的酒量还是一如当年,三杯倒。”
季聿风接过茶,喝了两口,便就要起身。
池晏连忙跟上去:“师兄,你确定没事了吗?要不要再让他们给你煮个醒酒汤?”
季聿风瞥了他一眼,道:“不必。”
三人继续上了街。
他们逛到妖市最热闹的地方,头顶忽然飞过来一只小鸟,修长的鸟喙衔着一朵花,在季聿风面前徘徊不去,他抬手,接住那朵无根花,然后递给池晏。
池晏接过花,那只鸟又停在了他的肩膀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朵花。
花瓣薄得透明。
季聿风又把那朵花从池晏手里拿过来。
池晏:“师兄?”
话音未落,旁边的人把花别在他的衣襟上。
然后,伸手,轻轻理了理那处衣襟的褶子,说话间,偏过头。
“别丢了。”
池晏也偏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很近。
谁都没躲。
对方先别过脸,动作很轻。但池晏看见,对方的喉结,动了一下。
池晏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花。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季聿风已经走远了,他赶忙跟上。
这时,池晏看见远处的山腰上,隐约有一座宫殿,远看去,那又不像一座殿,像一副巨兽的骨头。
横在山谷里。脊椎做梁,肋骨做柱,头骨做门。
骨头是黑的,像是被风蚀了很久。上面爬满了藤。
“那是什么?”池晏道。
“那应该就是万妖殿了。”谢征理好衣襟,猜测道“传说中妖王处理政务的宫殿,据说里面遍地是奇珍异宝,是整个妖界最华丽的地方。”
池晏笑道:“倒是壮观。”
“不过,放着这么好的宫殿不住,那么丰厚的万妖供奉不要,偏住小木屋。“池晏扭头问,”哎,师兄,你到底怎么想的。”
季聿风步履平稳,须臾道:“不怎么想。”
“切。”池晏抱臂,“你真无聊。”
妖市走到头,是一条窄桥。
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沟,沟底铺着碎石子,月光照下去,白白的一片。
桥很短,三两步就能走过去,过了桥,就是回桃林的路。
季聿风先上了桥,谢征紧跟其后。
池晏走在桥头,刚踏上去一半,忽然停了。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桥沟。
底下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些枯草。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桥头,季聿风在那儿等他。等他走过来。然后默默转身,继续往桃林的方向走。
池晏望着桥那头,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花。
“师兄。”
“嗯。”
“这条路,你走了多久。”
季聿风没停。
“三百年。”他说。
池晏没再问,转而偏头看向身后。
妖市的影子越来越模糊。
过了片刻,池晏低低地开了口:“师兄,你当年,为什么要跳崖,又……为何堕妖。”
听到这个问题,对方陷入沉默。
他没有回答,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池晏忽然停住脚步。
谢征愣了一下,也停了下来。
池晏:“我就想知道,镇妖珠,到底是怎么——”
季聿风打断他:“池晏。你来这里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些问题吗。”
池晏反驳道:“那你三百年不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是在瞒我什么?”
季聿风僵了一下。
池晏继续追问:“天下人都说你监守自盗,说你自堕妖道,那你觉得,我到底应该信谁?!”
季聿风转身看向池晏:“你信谁,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
池晏:“仙渊盟的人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万妖门的位置已经暴露,他们已经动手了,这件事,我必须知道真相。”
季聿风深吸一口气,道:“所以,真相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池晏摩挲了一下袖子里的指尖:“重要。”
他顿了顿,重复道:“很重要。”
季聿风忽然冷笑一声。
池晏道:“不是我不信你。是这件事,很重要。”
谢征看着不远处的二人,一个在逼问,一个在回避,万般无奈涌上心头,走上前去。
谢征道:“你师弟的意思是,他只想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季聿风哼笑一声,缓缓偏头看向谢征,声音明显冷了几度,“我不需要什么解释,我说了镇妖珠不在我这儿,信不信,随你。”
“师兄,你不告诉我可以,不跟我回天灵宗,说什么都不信我,也可以,那我就自己查。”
池晏盯着他,那双眼睛,暗藏一股说不上来的执着。
他从唇缝中挤出:“我会一点一点查,直到我亲眼看到真相为止。”
季聿风压着嗓子:“我劝你,不要插手仙渊盟的事情。”
谢征眼看二人越聊越崩,顿觉头痛无比,干脆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来,把佩剑抽出来,用衣角反复擦拭。
池晏盯着季聿风,看了几息。
对方没说话。
“行,你不说。”池晏扯了扯嘴角,懒声道:“那我也不问了。你不是问我到底因为什么来见你吗,好,我告诉你,我这条命,本来也是捡的,死了,权当我没来过。”
说完,他像是在等什么。
等那个人发火,又或者骂他,甚至哪怕只是说一句“你闭嘴”。
但对方什么都没说。
谢征抬头,正见季聿风神情严肃地看着池晏。
池晏迈开步子,走到季聿风跟前,停了一息,哑声道:“师父的坟,在天灵宗后山,师姐和师兄弟们,他们都在后山,三百年了,他们说,他们很想你。”
话音落下,谢征终于看见对方那张万年沉寂的脸,出现了一丝微弱的裂痕。
季聿风抬头对上池晏的眼睛,然后,他用那双灰色的,褪了色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陌生的人。
池晏头也不回地和他擦肩而过,走向桃林深处。
季聿风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没入桃林。
谢征依旧坐在石墩上,佩剑横膝,没擦完,也没站起来。
夜风从桥下的千沟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香。
谢征把剑收回剑鞘,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
他看了一眼季聿风。
季聿风没回头。就这么看着那片桃林,不发一言。
谢征上前道:“他走了。你站这儿,等他回来?”
季聿风沉默几息,道:“他不该来。”
说完,转身往桃林走。
正当此时,一阵黑风吹过。
谢征立刻戒备起来。
那黑风不断凝聚,最终在季聿风身后化成一个人形。半跪着,声音低沉:“主上,仙渊盟的人,一直在桃林外。”
季聿风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杀。”
走过那道结界的时候,他脚步没停,等到谢征彻底走出来,那道结界倏然合拢。
青石上的余烬,彻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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