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他终于当人了》流萤非火

7、“我忘不了你。” “你知道吗

　　桃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仿佛天边的云霞坠入人间。

　　几人沿着一条窄路往里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无声无息。

　　池晏跟在季聿风身后，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面忽然没有路了。

　　空地上只有一颗老桃树，比周围的树都粗，树皮皲裂，枝干两边横着出去，撑得极开，盘虬的树根中间有一块青石，表面釉色青白发亮。

　　“这就是万妖门？”谢征走上前，看着那块石头。

　　季聿风站在青石前，然后，他抬起手，五指合拢，按在青石上。

　　与此同时，他的手掌周围亮了一下，像是微弱火星落进水里，刚要亮，就灭了。

　　池晏站在他后面，只看见他按着青石的手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池晏眉头微蹙：“怎么了？”

　　“退后。”

　　池晏退了半步，谢征也往后退了一步。

　　季聿风背对着他们抬起手，掌心朝下。

　　池晏侧过头，隐约看见季聿风的手腕上浮出一道纹路。
　　那纹路是黑的，像一条细线，从手腕爬到掌心，一路蜿蜒到指尖，像一道旧伤。

　　池晏目光沉了沉。

　　那条黑线逐渐变得赤红，青石开始发亮，像一盏埋在地下的灯豁然被点亮，强烈的气流从石缝中喷薄而出，形成一股强烈的气涌。

　　妖力爆发开来。

　　石面上的光越来越亮，季聿风的侧脸白得像一张薄纸。他收回手，那道赤红纹路从指尖退回掌心，最后隐进皮肤，再无半点痕迹。

　　面前的桃树发出耀眼光芒，紧接着，一道金色结界出现。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几人静默无声。

　　季聿风扭头看向他们：“进去的时候跟紧我。”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池晏无声看着那道背影，背挺得很直。

　　几人踏进结界的那一刻，天光倒转。

　　星河万物飞速上升，又快速下降。

　　妖界的时间和人界是相反的。

　　此刻，妖街的灯火在山谷里亮着，眼前是一望无尽的长街，底下的油灯一盏一盏地晃，光晕落在摊子上，忽明忽暗。

　　长街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棚，棚顶搭着各色各样的布，灰的，青的，还有洗得发白的暗红。
　　那些摊主大都是小妖，有的盘着尾巴坐在草席上，有的趴在棚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池晏走过去的时候，有几个摊主伸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缩回去，一双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谢征在后面小声说：“他们在怕我们。”

　　池晏看了那些摊主一眼，一个年纪很小的妖，头发里支棱着两只毛耳朵，缩在棚子最里面，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季聿风。

　　他一边走着，正见那棚子下面一堆黑乎乎的石头，还有一些花，花瓣透明，薄如蝉翼，他问道：“那摊子上摆的都是什么？”

　　季聿风道：“夜哭石头鱼。夜里会响，旁边那个，无根花。”

　　池晏：“哦。”

　　季聿风：“无根花，摘了就不会再开。”

　　妖市的味道，是草药的苦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腥甜。

　　季聿风走在街上，脚步很轻，然而周围的妖像是感知到什么，自动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不少妖偷偷地观察着他身后的人，隔着一段距离，窃窃私语。
　　谢征跟在最后，抬眼时，正见一栋很高的塔楼，门前挂着一排红灯笼，随着夜风晃动。

　　灯笼下面，站着一群女妖，姿态妩媚，向过往的每个人招揽着。

　　池晏见状，忽然凑近身边人，笑嘻嘻道：“师兄，这是哪儿啊？”

　　季聿风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妖界的青楼。”

　　池晏多看了一眼，季聿风没停，谢征目视前方，看都不看。
　　就在这时，楼上有妖探出半个身子。

　　一个女妖。

　　白衣，随着夜风飘动着，像一片纸，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她趴在栏杆上，银白头发散下来，耳朵很尖，琥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谢征。

　　谢征走得很稳，没看见她。
　　但那女妖的视线，跟着他。

　　“哎——”

　　女妖的声音很甜，像灌满蜜的糖。
　　谢征没停。

　　“那位黑衣游侠——”
　　谢征脚步一顿，看向楼上。
　　女妖笑得很好看，很懒，像是知道他跑不掉了。

　　“游侠好相貌，不如上来喝杯酒。”

　　谢征：“不了。”

　　女妖没有被拒的失望，而是向下看，一直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他。

　　“那个。”

　　“姐妹们，抓住他！”

　　楼下的妖们闻言，动了。
　　她们围上来，无声无息，谢征还没来得及拔剑，两条丝带就从侧面绕过来，缠住了他的手。

　　“谢征：”——！！！”
　　他被一群女妖用丝带拖着，奋力挣扎起来，然而那些丝带像是被下了妖术的，纹丝不动。

　　谢征：“——放开我！”

　　池晏站在门口，看着谢征狼狈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征回头，满眼都在向二人“求救”。

　　池晏抬眼，见季聿风神色淡然地看着谢征，于是偏过头，调侃道：“喝口酒而已，我想喝都没人请！”

　　谢征：“池晏——你这个——”

　　池晏已经转过身，跟着季聿风去逛别的摊子了。

　　身后传来一片起哄声。

　　谢征看向季聿风，试图从这个妖王身上得到解救的法子，然而那人根本没在看他。

　　他在看池晏。

　　谢征：“......”

　　楼上的狐妖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有的在笑，有的在喊。

　　“这个不错，千万别让他跑了！哎呀呀，好生白净~”
　　谢征被丝带拽进了楼。

　　后面的声音被笑声淹没了。

　　季聿风停在一个摊子面前，摊主是个老妖，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背上驮着一个大藤筐，筐子里是各式各样的草药，码得整整齐齐。老妖抬头看见季聿风，抬眼又看见了池晏，怔愣片刻，然后从筐里拿出一把草，根须还带着湿泥，递过去。

　　“王上，这是今早刚挖的清心草。”

　　季聿风接过，看了看根须。

　　接着，那老妖又从摊位底下拿出几包已经被捆好的药草，显然是有备而来。

　　“王上，这是我按照老配方给您调制的药方，已经包好了。”

　　季聿风接过药包。

　　老妖看了面前的妖王一眼，压低声音道：“王上，您是万妖之王，这都是我们应该供奉的，不应该收钱。”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已经放下妖币，走开了。

　　池晏追了上去，问道：“你生的什么病？”

　　季聿风将手里的清心草递过去：“拿着。”

　　池晏拿着草：“给我的？”

　　季聿风道：“你精神不好，这味药，适合你。”

　　“……”

　　池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清心草。根须上还带着泥。

　　他用指尖搓了一下湿泥，缓慢感受那股摩挲的质感，悄然把草收进了袖子里。视线转了转，正巧路过一个卖酒的摊位。

　　那铺子不大，门口垒着半人高的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里面的妖吆喝着：“新鲜的桃花酿，各位要不要来一碗？”

　　池晏忽然想到了什么，拍了拍季聿风肩膀。

　　“师兄，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还偷过你的酒？”

　　季聿风没停步。但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个酒摊。

　　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没偷过我的酒。”

　　池晏一咂嘴：“不对啊，我明明记得我偷过，你当时还追着我满山跑，后来我不小心掉沟里，还是你给我捞上来的。”

　　季聿风：“……”他叹了口气。

　　“你偷的是师姐的酒。”

　　池晏愣住。

　　季聿风继续走。

　　他连忙追上：“等等，师兄！你替我背了锅。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然后他就听到对方一阵很长的叹息。
　　“你说你偷的是我的酒，你连偷的是谁的酒都不知道。”
　　池晏忽然卡了壳，顿了顿，很快又将话题引入。
　　“那我确实要给师兄赔个不是，师姐那个暴脾气，我免不了一顿打，不如这样——”他拉住季聿风的衣袖，“这回我赔你一顿酒如何？”

　　季聿风本想拒绝，却不料池晏的手像是灌了铅，力道大到他挣脱不得，只得顺着他来到酒铺里坐下。

　　妖老板立马跑过来：“两位......”他动作忽然停滞。

　　来人垂眼将手里的药包放在桌子上，一头银发在灯笼下泛着红光。

　　“王......王上。”妖老板手抖了抖，哆嗦起来。

　　池晏在妖老板耳边低声道：“来两盅最烈的。”

　　妖老板立刻应声，连忙进屋拿了两盅酒，放在季聿风面前的酒桌上，退后两步。

　　池晏看了季聿风一眼，接着朝老板一摆手，妖老板立刻意会，转身去照顾别的客人。

　　“好歹也是我们重逢的大好日子，就当是庆祝一下。”池晏将面前酒杯倒满，递了过去，“师兄，我来迟了。”

　　季聿风没接。

　　他说：“我不喝酒。”

　　池晏：“那你陪我喝。”
　　季聿风看着他。

　　池晏将那杯酒在他面前一饮而尽，赞叹道：“好酒，师兄，你就喝一杯嘛。”

　　季聿风盯着那只杯子，盯了很久。

　　池晏低声道：“你知道吗，我在人界，听人说，酒是‘忘忧物’。”

　　季聿风：“嗯。”

　　“这三百年来，我醉过，梦过，有时候还会想起从前，但是，我却不知道忘忧是什么感觉。”池晏说着，又往那杯子里倒满了酒。

　　酒液和杯壁相碰，像流水，潺潺而下。

　　季聿风：“你不需要忘。”

　　池晏道：“我需要。”

　　季聿风看了他一眼。

　　“你忘不了什么？”

　　池晏低声笑了，他再次把手里的酒杯递过去，看着对方：“你喝一杯，我就告诉你我忘不了什么。”

　　季聿风接过杯子，看着杯口，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抬袖掩面，将杯中酒一口喝下。

　　“好！”池晏鼓掌道，“不愧是妖王，好酒力！”

　　季聿风垂着眼，攥着杯子问道：“可以说了吗？”

　　池晏没答。
　　他笑了一下。

　　“你诓我。”季聿风眉头皱了皱。

　　他把空杯搁在桌上，搁得有点重。

　　池晏嘴角依旧挂着慵懒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最终，在那声余音里，他忽然开了口。

　　“我忘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