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真不是个人玩意儿! “那池晏… ...
-
以谢征对池晏的了解,感觉像是最近又受什么刺激了,得了癔症,加之这人脾气向来古怪得很,他一时间也搞不清楚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但总归还是拿他没办法。
他没有在意对方要死不死的胡话,而是极为平静地说出了一段陈年旧事:“三百年前,仙门百家围剿他的那天,我就在阵外,我看到他拔剑,但他没有伤及无辜,仙门百家说他窃取镇妖珠,但我那天……分明看到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断剑。”
话音落下,他明显看到池晏身体僵了片刻。
“你……说什么?”池晏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抬眼看向对方,“……你再说一遍?”
谢征看了他半晌,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最终,他越过池晏,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喧嚣的人群,压低声音道:“仙门百家对外说,他盗走镇妖珠,罪有应得,可我那天看到的,是他被逼到崖边,剑断了半截,浑身是血。我不相信他真的偷了镇妖珠。但他什么都没解释,直接跳了下去。”
“池晏。”
谢征回头看他,语气沉静,“他连命都不要了,都没跟你说,你告诉我,他到底在护着谁?”
空气安静得可怕。
池晏没有回应。半晌,慢慢地把手里那个已经凉透的茶碗放到桌上,然后站起身。
“断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拿的是断剑。”
接着,他站起身,眼底的慵懒散漫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层骇人的阴沉。
“你确定是在哪里看到他的?”
谢征看着池晏的表情,知道这人表面上再怎么混不吝,骨子里那根弦还是被挑断了。
谢征:“望断崖。”
“走。”池晏从椅子上起身。
谢征:“去哪儿?”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把话说清楚。”池晏说完,把茶碗放下。
茶碗接触桌面的那一刻,发出咔嚓一声。
接着,他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谢征看着对方和自己擦肩而过,他回头,见桌上的那只茶碗,不知何时已经碎成了齑粉。
他叹了口气,扔下一块碎银在桌上,快步跟了出去。
夜色三更,长街已空。
此时,傍晚喧嚣的茶馆和铺子都落了门板。只余下悬在客栈屋檐下的旧灯笼在夜风里晃晃荡荡。透出一点橘红的,模糊的光。
两人寻了街角一间不打眼的老客栈,推门进去。
客栈门板被推开,店小二的吆喝声立刻传来:“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来壶酒。要上好的。”谢征从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找了个座位,“再随便来几个菜。”
“好嘞!”
谢征抬头看向对面的池晏,饶有兴致道:“你这三百年,到处当祸害,仙门百家都当你是条疯狗。可我今日看你这反应……倒像个被主人丢在家里,还什么都不知道的狗。”
池晏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壶。刚刚在茶馆里捏碎的那只茶碗,粉末还留在他指尖。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想把那点冰冷的凉意搓尽。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扯出一个很欠的笑。
“所以他人在哪里,有线索吗?我现在得……见见他。”
“更正一下。”谢征伸出一根手指,在对方面前比划,“今年,是我找他的第三百零一年。”
池晏扶额道:“……所以你找了他这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谢征叹气:“有线索,但线索杂乱,真正有用的少之又少,众所周知,人妖两界的结界常年闭塞,坚不可摧,加之三百年前,仙门百家把这事儿封得严严实实,只对外放了四个字——监守自盗,所有的线索到这儿都断了。”
“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也没有放弃寻找镇妖珠,为了找到你师兄藏身的地点,仙门百家尝试过很多方法,但都没有结果,唯一的办法……”
“找到万妖门。”池晏补充道。
谢征:“对,就是万妖门,妖界的入口,然而到如今,无人知晓这个地方究竟在哪。”
池晏懒懒道:“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找我师兄?”
“池晏,我始终相信,在这世上,只有你有办法能找到他。”谢征语气笃定道。
“那你找错人了。”池晏摇了摇头,“万妖门的位置,我真的不清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倒映的残灯上,“当年我连筑基都没站稳,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除了拼命修炼,什么都做不了。”
谢征终于忍不了了,拍案而起:“不是我说,你确定你师兄走之前真就一点线索都没给你留吗?你俩关系就这么差吗?”
这时,店小二端来一壶酒,在二人的注视下给他们倒上酒:“客官慢用。”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池晏无奈摊手,“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不知道了。”
谢征:“……”
此人每次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的确让人恨得牙痒。
“这里人多,想打架就去外面打。”池晏端起酒杯,见小二走远了,瞄了他一眼,“这一回,我只让你三招。”
谢征压住火气,眉头青筋一阵跳起,他扶着桌沿,用力地往板凳上一坐,震得那本来就要半死不活的长凳差点散了架,“若季聿风还在,看到你这副样子,不知作何感想!”
“所以你这个万年老二倒是怀念起我师兄天下第一的时候来了。”池晏皮笑肉不笑,拿起筷子,突然发现自己早已辟谷,两个都已经辟谷的人,此刻面前堆了一桌菜,着实浪费,他叹了口气,给对面夹了一筷子,“多吃点,你太瘦了。而且人年纪大了也容易骨质疏松。”
谢征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心里却清楚得很,他和池晏虽然同为大乘,但对方已经大圆满,只差了半个境界,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池晏抬眼,见对方表面无动于衷,手里的筷子已经裂得肉眼可见了,轻笑一声:“你放心,找我师兄这件事情,我比你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且问你,这么长时间打听过多少消息,有线索吗?”
谢征道:“线索很多,靠谱的不靠谱的都有。”
池晏:“然后呢?”
谢征:“靠谱的,我找了,不靠谱的,也都去找了。”他接着呛道:“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去了,他就一定肯来见你吗?”
池晏平常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懒洋洋道:“……那就在妖界门口撒泼打滚,直到他肯愿意出来为止。”
两人静默片刻,夜半三更,店里都是些喝酒的人。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桌人,几名修士正热火朝天地侃侃而谈。
“要我说啊,当年那天下第一剑客季聿风,何等风光,如今不也落了个妖道的称呼?”
对面的人接上:“哎,话不能这么说,季聿风以前可是天之骄子,傲气得很,从前斩妖除魔可是仙门百家的一把手,有多少人追随他?说不定是个好人呢。”
“确实,我身边几个师兄弟都说,祖上是受过不少他的恩惠,还救过不少人命,可他非要去当那个什么妖王,那万妖之王就这么好当吗?”
“就是就是,非得这么傲干嘛?”
“……”
池晏听了半天,哼笑一声,语气极其轻浮:“怎么?他是天下第一的时候,没见你们仙门百家放过他,现在他当了妖王,你们倒是想起他的好来了,看你们一个个正人君子的,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刁蛮。”
谢征被这话惊得怔了一下,抬眼看向池晏。
又来了。
这老祖宗。
空气明显凝固了一瞬。
众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旁的池晏。
池晏给自己满了杯酒,姿态慵懒地将左腿抬到凳子上,动作丝毫没有礼数可言。
“你谁啊你。”有个人叫了起来,手里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我就说那妖道,关你什么事?怎么你难不成是他的走狗吗?”
池晏没动。
片刻,他慢条斯理地举起酒杯,往地上浇了一圈。
众人就这么看着他。
他嗤笑一声,把酒杯放下,酒水溅出来一点,几乎同时,对面那桌修士的酒杯全部震碎成齑粉,酒水混着粉末淌下来,桌上干干净净,连一块碎片都没剩。
那桌人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杯已经没了。
池晏端起自己的酒,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继续喝啊。”他说,“别客气。”
对面那桌人瞬间噤声。
“既然你们都这么喜欢评理,那我就来评评理。他傲不傲,是人是妖,是黑是白,还轮不到你们来定。”
谢征一口酒差点呛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你干什么?”
池晏面不改色:“你吃你的。我今天心情不好,想找点乐子。”
谢征压低声音:“祖宗,算我求你,咱们现在不是来惹事的,低调点好不好。”
对面那些人彻底不敢吱声,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这一下,至少也得是化神往上的功力,而他们这些人最多也只不过才结丹,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谁敢说话。那是找死。
原本热闹的客栈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
另一边的店小二还在屁颠屁颠上菜,忙得不可开交,正听见这话,赶忙把汗巾往脖上一挂,走了过来,赔笑道:“大家既然来了都是客,是小店招待不周,你看这再送两个菜给您,您看成吗。”
池晏抿了口酒,没理他。
谢征突然开口:“小二,我看你这边消息倒是灵通,不知你可曾听说过,万妖门。”
店小二思索片刻,道:“我虽不知这万妖门在哪儿,可却听过一些八卦,不过这八卦是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传下来的……”
谢征:“……”
“但说无妨。”池晏终于开口。
谢征顺着声音看向池晏的脸。
客栈的烛火晃了一下。池晏微微偏过头,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极深的轮廓。
那是一副极招惹人的皮相,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一双眼睛像淬了寒星的古剑。头发半扎着,一截长发垂在肩后,发尾散落,被烛火镀了一层暖光。
他能感觉到,此人身上隐藏着一种极其凌厉的杀伐气,却偏偏被他那副慵懒散漫的姿态掩住了。
“我祖上有人当过天灵宗修士的门童,每日在山间扫地,据说有一日,那剑客季聿风曾经路过那边,那时候,还没出那么大档子事,我老祖爷爷不知他要找谁,问了也只说,要见他师弟,便一路引上山去,派山里人传话,这一等又是好几个时辰。”
“然后呢。”谢征耐心听着,“他去干嘛?”
店小二道:“他那师弟当时应该是在闭关修炼,只带来一句‘他没空’这样的话。”
听到这里,池晏的食指动了动,仿佛陷入回忆:“师兄,我现在没空,等我当上天下第一再说……”
“哎对对对!!就是这种话!”店小二眼神亮了,“说是要当那个什么天下第一,直接闭门拒客,最后到底还是没见上。”
“所以呢?这和万妖门有什么联系吗?”谢征皱眉。
店小二道:“你且听我说,这万妖门向来由妖王掌管结界,结界的位置,我猜他应该会告诉身边最近的人,众所周知,季聿风可就这一个师弟,他下山前托我老祖爷爷闲时转告,说他会在一个什么绝林还是什么桃林的等他,不过这也都是传了多少年了,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障绝桃林。”池晏不假思索道。
店小二一拍脑门道:“啊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障绝桃林,嗐,你看我这脑子,他这师弟,好像叫什么……池晏。”
这时候,谢征又看了池晏一眼,就见对方像是被雷劈了般,呆愣道:“这……这事儿也没人告诉我啊。”
店小二说着,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动静之大,吓得谢征和池晏纷纷往后退了退。
“我老祖爷爷死得早,到底也没告诉我祖爷爷池晏长啥样!要不然,我非要当着他的面骂死他,世人都传季聿风野心勃勃,当了妖王之后更是凶神恶煞,但依我看,他那时在门口苦等三日,不过是想送个礼物给池晏,如此重情重义之人,世间难寻,那池晏……真不是个人玩意儿!”
话说到激情处,众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谢征忍俊不禁,一副快要被憋死的样子,实在是快要忍不住了,本来还想笑,但他一侧头,突然看到了池晏。
池晏也在笑,笑得比平时还要张扬,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谢征顺着桌子往下看,看到池晏的右手死死攥着那只粗瓷酒杯。因为用力过猛,瓷片缺口已经嵌进了他的掌心。
一滴血顺着指缝渗出。
可他还在笑,仿佛店小二骂的根本不是他。
谢征突然就笑不出来了。他只觉后背发凉。
这个疯子。
池晏低头喝酒,足足三息,他才勉强将那口酒咽下去。
然而,当他思索片刻,又好像明白了什么,扭头对上店小二的眼睛。
“你方才说你老祖爷爷死的早。他高寿?”
“据说那之后不久,万妖出世,被那妖兽所杀。”
池晏:“……”
谢征:“……”
这便说得通了。
等到店小二再次被客人喊走,客栈内再次安静下来。
谢征刚想起身拿剑,忽然感觉肩膀被一股无形力量死死按住了,抬眼,见池晏稳稳坐在那里,只见他拿起筷子,极其自然地从那一桌子凉透的菜里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别着急。”池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垂着眼:“谢征,你说,仙门百家有多少人知道障绝桃林这个地方。”
谢征答道:“不清楚,我估计是没有的,万妖门的位置,他们也一直在找。”
“不知道也正常。”池晏淡淡道,“因为仙渊盟确实找不到那个地方。”
谢征问:“怎么说?”
池晏笑了笑:“因为障绝桃林在现实的地图里,根本不存在,那是三百年前,我和师兄的暗号。”
谢征:“……”
“他在妖界待了三百年,万妖门未曾被人找到过,一旦被这些人发现,未来会怎样。”池晏语气不急不缓,问道。
谢征皱眉:“怕是要打一仗,仙门百家那群人恨透了妖,若非有人阻止,天下恐难太平。”
池晏静默着,又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很慢。
“刚才那桌修士走得太急了。”池晏声音平稳低沉:“连桌子上的剑穗都忘了拿。”
谢征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刚才那桌修士坐的桌子上,落了一条编织精细的剑穗。谢征之前没注意,但现在仔细一想,那桌人,走得太整齐,甚至有点反常。
“看来咱们也是被盯上了。”谢征无奈苦笑。
池晏嚼着花生米,眼神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再没有了之前那种欠揍的懒劲。
“那些人的狗,嗅觉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灵敏。”
“所以。”他接着继续夹了一筷子,嚼着,“得换条路走了。”
嚼着嚼着,他渐渐忘了自己嚼的是什么,也忘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还坐在这儿。脑子里只反复剩下那一句话。
——他在门外等了三天。
直到谢征叫了他一声,他才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刚刚那碟花生米,一颗都没少。
他嘴里嚼的,是从凉透的菜里挑出来的一颗花椒。
麻意在舌尖蔓延开来,池晏扯了一下嘴角,硬生生把这股酸涩压回了胸腔。
满嘴发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