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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清夜平,海晏河清 “你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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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晏的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下巴。
桃花香,很淡。
混着苦药味。
那是季聿风身上的味道。
近到他能分辨出,桃花香是浮在表面的,苦药味是从里往外渗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味道是从季聿风的衣领里,颈侧,还有发梢,同时溢出来的。
季聿风抬手,指尖按在他的肩上,轻轻推了一下。
这一推,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
池晏从他身上下去,坐在旁边的草里。他的耳朵还在发烫,舌根在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还沾着潮泥。
他把手指蜷起来,捏着掌心。
很热。
然不知为何,胸口那块,似乎比掌心还要热。
他坐在草里,没敢看旁边的人。他盯着自己面前一颗歪掉的草。
傍晚的风轻轻吹过,他的身上粘满了刚刚滚落时的枯木败叶。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扎的狼尾散了几缕,凌乱地搭在脖颈。侧脸在傍晚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冷硬。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师兄。”他哑着嗓子说。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季聿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忘了。”
池晏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腰间的无归。
“我只是......”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觉得不值。”
他说这话时,还能感觉到刚刚贴到季聿风胸口的地方,很烫,那块烫,隔了很久都没有散下去。
“这三百年,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好。”池晏抬眼,看向季聿风,“我说过我不会逼你,但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而且你也说了,我这把剑,配得上天下第一的名号。”
季聿风:“论剑法,你还差些。”
池晏:“师兄,如今的池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每天追着你跑的师弟了。”
季聿风静默看着他,末了,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谢征找了你三百年,不过就是想问个明白,当年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池晏握紧拳头,语气沉重,“这三百年,我以为你当上妖王,可以过上更加风光的生活,可现在......现在所有人都告诉我,你过成了那个样子,你让我怎么接受?”
季聿风看着池晏低着头,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自我责问,眉头皱紧。
天色比刚才又暗沉了几分,原本微弱的残阳逐渐隐入云层,周遭的光线一点点冷了下去。
季聿风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的山脉被夜色一点点吞噬,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褪尽。
他开口:“都过去了。”
“师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已经是池晏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
他摇了摇头:“以前的师兄,哪怕受到半点委屈都会用剑让他们闭嘴,天底下没有比师兄更难对付,更厉害,更令我敬佩的人了。”
季聿风:“年轻的时候,总会做一些事情,现在想来,或许本就是我错了。”
“错了?”池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发颤,他努力想让自己平静,然而反复思索后,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逼近季聿风:“你有什么错了?!”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池晏抬起手指着他,“你当年一剑挑翻半个仙门,谁敢在你面前嚼半句舌根,你的剑尖就敢指着谁的喉咙!”他越说越激动,“那时候的季聿风,是天下第一!是全仙门都只能仰望的剑客!”
最后,他声音忽然哑了下去,那只手放下来:“可现在呢?他们折了你的剑,还泼你一身脏水,你不仅不恨他们,居然在这里跟我说,是你当年做错了?!”
季聿风还想说什么,却被池晏打断。
“不,师兄,你没错。你一点错都没有。”池晏盯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不该的......”
他别过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强压着呼吸。
“以前你是这世上最傲的剑客,是受人景仰的天下第一,现在,你给我站这儿看着。我倒要看看,当年他们是怎么欠你的,我要他们怎么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季聿风看着他,长睫颤了一下。
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里,似乎被刚才那句话撕开一道缝,有什么晦涩而沉重的东西翻涌上来,最后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我不恨,是因为这世上,确实没什么值得我再拔剑的东西了。”
他目光扫过池晏满是泥污的袖口,然后上前,抬手帮他拂去那块泥污。
池晏静静看着对方温柔地帮他整理衣服,看着他说出那句话。
季聿风:“当年的事,你查不到底的。仙渊盟的水太深,你如今是天下第一,就好好过你的生活,别为了我,去蹚这趟浑水,不值。”
池晏听这话,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又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狠劲。
他一把攥住季聿风刚要收回袖子的手腕。力道极大,不容反抗。哪怕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池晏掌心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滚烫。
“不值?”池晏逼视着他,眼底的狠意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那你说说,你当年替我抗下那一堆烂摊子的时候,觉得值不值?你在那破林子里喝了三百年的苦药,连你过得好不好都不肯告诉我,觉得值不值?”
季聿风被他攥得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放手。”
“我不放!”池晏咬着牙,一点点逼近对方,看着对方被自己逼得后退两步。
那双靠近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亮出獠牙的狼。
“你说没什么值得你拔剑了?行啊,那你别动。”
池晏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钳制着他手腕的手,反手就将腰间的无归抽了出来。
就听“铮——”地一声剑鸣,漆黑的长剑横在了两人之间。
池晏抽剑的瞬间,季聿风手已经抬起来了,但池晏动作更快。只见他迅速倒转剑柄,将无归塞进了季聿风那只空荡荡的手里。随后,他抓住季聿风握剑的手,将剑尖直直地抵在自己的心口。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掀了仙渊盟,去查三百年前的真相。”他盯着季聿风骤然缩紧的瞳孔,冷声道,“你要是觉得不值,觉得我这天下第一不配,觉得我是个累赘,你现在就用这把剑,刺穿它。”
他微微仰着头,下颌线绷得极紧,夜风吹动他沾满草屑的暗红袍角,他就这么迎着剑锋,毫无惧色。
“只要我死了,就没人去蹚这趟浑水了。”
季聿风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火灼到一般想要丢掉剑:“池晏,你疯了?!”
“我是疯了。”池晏没有退,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季聿风握剑的手用力想要往回撤,不料池晏力气竟大得出奇,任他如何想要放开,都被牢牢禁锢住。
那把剑就这么被死死摁着,剑锋刺破衣料,渗出一丝血迹。
在季聿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池晏压着嗓音:“季长清,你想一个人把这天捅破的黑锅背到死?我告诉你,不可能。”
“季长清”三个字一出,季聿风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傍晚的风吹过,卷起地面上的枯叶。
池晏看着季聿风那张常年冰封的脸终于漏出几缕微不可察的战栗。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还是他们刚拜入天灵宗的时候。师父喝了点酒,看着跪在堂下的他们,大笔一挥,定下了他们的本名。
“从今天起,你叫季长清,你叫池思明。”
后来有一次,师父喝醉了,搂着他们俩笑道:“长清,思明。为师不求你们称霸天下,只求你们长夜清平,明理通透。”
那时候,师父摸着师兄的头,笑着对他说:“我们长清,以后一定会是名震天下的剑客。”
少年池晏却在一旁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切,名震天下有什么好?多累啊。”
师父无奈笑了:“那你呢?思明,你以后想当什么?”
“我?”少年池晏拍了拍胸脯,理直气壮地说,“我哪有师兄厉害啊!反正天塌下来有师兄顶着,我就在后面给他鼓掌就行!”
记忆中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可现在,天真的塌了。
长清堕了妖,思明成了疯狗。
池晏声音轻了下来,却重如千钧。
“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你把这剑握紧了,跟我一起,杀回去。”
季聿风终于无法再忍受,妖力从手腕处爆发,他夺过无归,重重地扔了出去。
无归被甩飞,擦着草地砸在远处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哐当”。
那一声重击,在空旷的桃林里回荡。树冠上原本摇摇欲坠的枯叶被这股余波震荡,簌簌地落了一大片。
整个林间死一般寂静。
只有无归插在远处的泥地里,剑身“嗡嗡”地剧烈震颤,发出凄厉的剑鸣。
季聿风上前一把将池晏扯过来,狠狠攥住他胸口的衣领道:“池思明!你真的不要命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在抖。
池晏仰头看着季聿风失控的样子,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紧接着,他再也克制不住,笑得肩膀直颤,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
季聿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不说话。
他看着对方疯笑,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攥着对方衣领的手指,力道下意识松了。
池晏忍住笑意,只觉得心里无比地痛快:“所以,师兄,你别想丢下我。”
季聿风努力让呼吸平稳。过了好半晌,他才像脱力一般,往后退了半步,偏过头,迅速掩去眼底泛起的,被逼到极致的红。
“你真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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