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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两心柳(二) “你得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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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落幕时候,闻静宣执着两封礼帖,一只油纸包,推开了紧闭的屋门。
楼外的叫卖人声依然喧嚷,卷着夜晚的细碎凉意,若有若无地从窗缝中漏进来,冲淡了屋内因为过于暖热而升起的沉闷。柔软华贵的细绒氍毹铺了满地,踏上去时不闻半点声响。
烛火也点得很暗,又被层层垂落的帷幔滤过,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掩映得温暖而私密。闻静宣背手落下门闩,又在当门的山水屏风边缘叩了两下,听见内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唧。
他抬步走了进去。
纱幔环绕的软榻中伏着一个人,天青色的寝袍半遮半褪,松散地挂在手肘腰间。搭在枕边的手腕上细细一条金链,顺着手臂的走向扣过脖颈,再远远延伸至另一侧手腕。
半截修长白皙的小腿从衣下探出来,足腕上同样是一条金链。
晏观宁这会没睡,半张脸埋在软枕上,轻轻喘息着,玉白的背上汗水涔涔。他刚刚经历过一次引灵之术,身体尚且没有缓过来,正是敏感的时候。闻静宣只是碰了下他的肩膀,便激起了晏观宁本能的颤栗,他往里躲着,哑声道:“不要碰。”
“还在痛?”
“不疼……”晏观宁回答,喘息着又往里缩了一点,他声音有些绷着,默不作声避开闻静宣的手,重复道:“不要碰。”
引灵之术虽然没有神识交融的双修之法那样毫无保留,但毕竟是由他人引着灵力在身体里走了一遭,对于一些修为高深或者五识敏感的人来说,带来的刺激反而会比水乳交融的双修更加难熬。晏观宁在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爱耍小性子,让他在清醒状态下受完,总归要闹些脾气。
闻静宣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任性的晏观宁要比一见面就冷静地与他商谈栖光镇、商谈明月乡时信任他太多。他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床头,然后在床侧坐下:“你点名的云片糕和梨酥糖买回来了,现在要吃吗?”
晏观宁这才从床褥间抬起一点眼睛看他。
他的眼睛被泪水浸得黑沉沉、湿漉漉地,一缕一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额上,鼻尖眼尾也都带着点绯。两道纤细的秀眉微微蹙着,有点抱怨的意思。他就用这样的目光盯着闻静宣看了许久,慢慢吞吞撑起一点身,往闻静宣身边挪。
他身上还是在痛,被灵气冲断的经脉会痛,封脉之法留下的针伤会痛,甚至扣锁在颈腕间,用以保护心脉的金链也会在行动时微微牵制住他的动作,算不上很好受。晏观宁用手指攥着床单,一点点将上半身压到闻静宣腿上,探指去摸他袖中的乾坤囊。
摸了半天,唯独没摸到闻静宣许诺给他的零嘴。
“放哪里了?”晏观宁含含糊糊地问。
闻静宣不答,只垂眸端详着他。
少年人喜欢那种能与人贴着,又能在对方怀中自由舒展肢体的姿势,从初见时便是如此。苏醒过来这两日,只要在清醒时,他也常常枕在闻静宣腿上,一边嗅着对方身上的忘忧草香,一边半梦半醒地与人说话。
可能是习惯成自然,他颇为无知无觉,闻静宣只要垂眼,就能看见那蜿蜒铺散在肩颈上的乌发,和大片如玉一般的雪白。细碎金链从发间半隐半现地穿出来,绕过皮肤,反倒有了更多隐秘的意味。闻静宣微微别开眼,赶在晏观宁闹脾气前给他将衣服往上拉了拉,又主动剥了一颗糖喂到他唇边,指腹若即若离地一抹而过:“方才我回来时,信使来过一趟,他拿不准你醒没醒,所以将信递与我了。”
晏观宁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谁送来的?”
“湛雪尊和寻迹灵君。”
“……”
闻静宣手指还搭在晏观宁发上,一个恰好的不越界又很亲密的距离。晏观宁齿间含着糖,似是闹了脾气,用力一咬,咯吱咯吱嚼碎了:“别理他们。”
“不要回礼么?”闻静宣问。
晏观宁没说话,半晌,慢慢将口中的糖渣咽了,想要翻个身。但他刚有动作,就牵动了行封脉之术时的伤口,嘶声抽口气,又恹恹不乐地趴回去不动了。
“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闻静宣道,他虚虚搭了一把晏观宁的腰身,稍微动了动,让晏观宁能在自己腿上趴得更舒服些,然后一点一点揉过针伤边缘僵硬的皮肤:“你不想管的话,我让家中的司礼掌事去拟回礼的礼单。”
“不用,”晏观宁闷闷埋在他腿上,没有半点领情的意思,“他们好烦。”
虽然将仙盟两名尊座的使者晾在家里不是太好,但晏观宁发了话,闻静宣就没有反驳的道理。他给晏观宁揉完针伤,又顺着脊椎的骨节去按揉因为久睡而显得略有紧绷的后背。
他力气施得巧,掌心又暖又热,轻轻重重的力道透过轻薄寝衣,按得晏观宁微微哼出了声。一路揉到后腰最酸痛的地方,他便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把人往下压的腰身抬起一些。
可谁知手掌刚刚隔着寝衣接触到晏观宁的身体,晏观宁就像是被烫到似地瞬间抬起了头,一双清棱棱的眼睛幽幽望着他,眼尾殷红:“我说了不要碰。”
“不舒服?”闻静宣问。
是舒服得有些过了,晏观宁想。
他知道施过引灵之术后的身体会变得更加敏感,就像云行舟每次催动他身上的炉鼎印,他都会更加受不住一样,这怪不得闻静宣。但腰眼处那股莫名的酥麻涌上来时,晏观宁还是被勾起了一些几乎已经被催化成本能的反应,他背手抵着闻静宣的手腕,将他的手向远推开,幽幽道:“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也是这样吗?”
“是。”闻静宣直白承认,屈指勾住了晏观宁手腕。
“你生气了。”晏观宁笃定道。
“你在他们那里受了那么多委屈,我报复一二回去,有什么不妥么?”闻静宣垂眸睨着他,衣袖间的忘忧草香扑朔而来,“为少君做点什么,不才是我这个家主应该履行的职责吗?”
“你又没有——”
晏观宁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连窜上来的一丝恼怒都卡在了嗓子眼。他做过闻家的少君,自然清楚闻家的规矩:“少君”这一称谓,称的其实是少主的伴侣;若是家主的伴侣,应该称为主君,再低一些的话,要称侍君。
在栖光镇时,闻静宣称他为少君,沿的是以前的称呼,少年时求亲未成,他不愿再冒犯了他。可这称呼现在再错着来,就带上了刻意的撩拨意味,还有两分隐隐约约的不忿。晏观宁抬起头,却见闻静宣收了面上温和的神色,错开了他的目光。
“你分明是在生我的气。”晏观宁怨怼道,他在忽而间也升起了了无缘由的委屈,因为这两份赠礼,因为被闻静宣刻意勾起的情欲,他觉得他才应该生气,可瞧见闻静宣的神情时,他又只觉得难过。
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蛛丝裹住了心脏,血肉都被牵着,酸苦中夹杂着疼。
“你不能生我的气,”晏观宁说,“你要跟他们撒气,我可以帮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闻静宣手中抽走礼帖,推开人想要坐起来。但他刚有动作,就被闻静宣柔柔缓缓扣住了肩膀。外人面前从容有礼的闻家家主在他面前总有些不太合身份,视线死死盯着一处,就是不肯往晏观宁脸上落。
晏观宁没有办法,只好在他腿上翻过身,用一个比较难受的姿势顶天举着帖,仔细将上面的馈礼看过了。
两张礼帖一张落着梅花印,一张印着缠花纹,将来处标得明显。属于湛雪山的那一份措辞到馈礼,都做得端正规矩,挑不出半点瑕疵,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属于凌照宫的那一份则亲密有余,严肃不足,礼单上的内容公私参半,甚至还有一张可以在百家之间通兑的钱票。晏观宁认得出上面的字迹,指尖抠抠纸页边缘,牵住闻静宣袖口问话:“他们没送些别的东西来么?”
闻静宣淡淡瞥他一眼:“凌照宫那边没有了,但湛雪尊的使者还送了一份梅花糕。”
“梅花糕?”
“嗯,”闻静宣压着唇角,示意晏观宁向床头小柜子上看,“信使一并带过来了。”
晏观宁忽而笑了一声。
他向闻静宣抬起一只手,再次示意闻静宣扶他坐起来,可能是刚刚得到了一点甜头,闻静宣这次没再为难他。他靠着闻静宣的肩膀,拢好衣服,将礼单压在了膝间:“所以我说他们很烦。”
“几句话,一道传信,能直接说清楚的事情,他们非要拐弯抹角地兜一个大圈子,然后让我去想,让我去猜,好像生怕我能猜对一样,”晏观宁淡淡道,“一边对我瞒着哄着,一边又对我疼着爱着,好像我的意愿真的很重要一样。偶尔的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是我不配让他们直说么?”
闻静宣碰了下晏观宁的脸颊。
晏观宁现下有些太瘦了,虽然没到显颧骨的程度,面上却也没有太多的软肉,哪怕在这样暖热的屋子里,皮肤上也泛着凉。他微微抬起一点下巴,方便闻静宣摩挲得更顺手些:“湛雪仙尊加送这份梅花糕,无非是想告诉我,他送这些东西来,没有任何逼迫我帮 才寻找证据的意思。”
礼送得太私,就显得旧情难却,纠缠不休;礼送得太公,又显得利益当先,冷心冷肺。湛雪尊将这点区别卡得极准,东西送到闻家,若晏观宁已经心软,向后退了一步,这份糕点便不必送;若晏观宁依然心有怨意,不愿提及任何与凌照宫那一夜无关的事情,便以这份旧时常做的点心告诉他,湛雪山送来的诸多馈礼,仅仅是出于放不下的关心罢了。
“更何况,湛雪尊以私人的名义来送礼,也试明白了我的情况。若不知我何时会醒,你大概会直接拒掉这份礼单。”晏观宁摇头,糕点背后更多的暗示,他不想提,也不想讲给闻静宣听,“乘阙宫那道执事令,从头到尾都不是用来约束我的,我查不查,查到何种程度,根本没必要向他汇报个一二三四,湛雪尊愿意给,总要有这种自觉。一箭双雕,怕是从一开始,他就存了要你帮我调理身体的想法。”
“气他易生挑衅,”晏观宁道,抬手摘了腰间只勉强束了个形状的腰带。腰带上精致的灵犀纹熠熠生辉,尾端络子中还坠了两只很小的金丝琉璃忘忧草,是闻家嫡传一系的制式。晏观宁拽了拽,没有拽动,干脆连着礼单一起塞进了闻静宣手里:“照着这份礼单降两个等级,再和腰带一并带一句‘不劳仙尊费心’,足够湛雪尊数着日子来劈闻家大门了。”
闻静宣面无表情取下一边络子,忘忧草去了,指尖一点灵火,将络子烧得干干净净。
“至于凌照宫这边,就更好对付了。前些日子我从湛雪山上被带下来时,已经在寻迹灵君面前与诸衡仙尊大闹过一场,险些搞出丹心碧血宁死不屈的惨案。任诸衡仙尊如何评价我恣意妄为冥顽不化,我所受的委屈和芥蒂都是实打实的。”晏观宁漫不经心摩挲过礼单上繁复华丽的缠枝花纹,“这对师徒有没有在我面前同我唱红白脸,我懒得深究。但我因此命悬一线,寻迹灵君多少该有些愧疚。现在不急,等过上三五日,再派个人给他道谢。”
“不过芜屏霞野诸事未竟,我需得暂留一线,待你回过信,我再写信递与他,只说你带我去了闻家的禁地修养,所以既没有带指派过来的侍从,又忘了给他回信。诸衡仙尊说我肆意妄为,我不坐实些,岂不是白白挨骂……”
晏观宁不停歇地说了会,说得微微生了点干渴。他轻咳一声,正想叫闻静宣给他斟茶,一杯暖融融的甜杏水就递到了唇边。闻静宣盯着晏观宁被蜜糖水浸过的唇瓣,总觉得水润归水润,却始终差点血色,一伸手将另一张礼帖也抽走了:“我去安排。”
“不要着急。”晏观宁捧着糖水说。
“嗯?”
“你吩咐过信使,”晏观宁问,“我们就要再出发了吗?”
今天傍晚,原本护送晏观宁的车队已经回到了晴昼城的闻家本家。但两日前,闻静宣带着将将苏醒的晏观宁离了队,这两日且走且停,此时与晴昼城背道而驰,就快走出嵇柯地界了。
“不想走就歇一歇,”闻静宣道,“今日没睡好么?”
晏观宁微微摇头,素白修长的手指攥着闻静宣的袖角,低头轻声喘息着。他眼尾那点绯色直到这会都没彻底退下去,盘腿坐在榻上,低低道:“……我想沐浴。”
“伤口还没好,我给你再用一遍清洁咒。”
“……不。”晏观宁指尖收紧,“我要去沐浴。”
闻静宣忽而察觉到晏观宁说话的语气不是很对。
不是那会刚见到他时半抱怨半撒娇的语气,也不是后面替他谋划时冷静又有些狡黠的模样,不如说直到此时说完了话,晏观宁才露出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眉心蹙着,呼吸也急促,闻静宣抬起他的下巴,就见晏观宁眼睛也是湿漉漉的。
“你碰不该碰的地方……”晏观宁嗓音微哑,抬眸望进闻静宣眼睛里,指责道,“你得对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