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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两心柳(一) “两人私奔 ...

  •   “闻家的车队今日已入晴昼地界,约莫在天黑之前,便能返回晴昼城。只是闻家家主一路上走走停停,拖延无比,晴昼城外又多郡镇,他是否还要在城外逗留,尚未可知。”

      湛雪山上今日是个不甚晴好的天气,青雾渺渺。雪还没落,暗沉沉的阴云从天空边缘笼罩过来,簌簌卷过白梅花树梢挑着的霜花。窗下的长案上堆了一只又一只的画轴,用咒法细细封了,从守殿弟子的视角看过去,并看不清展开的那一卷上有些什么。
      湛雪仙尊静静看了一会,才将卷轴慢慢卷起,头也不回地问:“他的情况如何了?”

      这个“他”,在湛雪仙尊口中,其实只有一个指向。弟子不敢直视,恭恭敬敬道:“确有好转……只是闻家家主将晏师弟的消息捂得极紧,除却为他行封脉之术的长老,不允许其他任何人踏足他的房间,连寻迹灵君为晏师弟安排的那两名随身侍从都被下了禁令。但弟子另外打听到一些消息,说是闻家主在第一日就用了溟岁忘忧。”
      云行舟正在落印的手指一顿:“溟岁忘忧?”
      “是,”那弟子道,“一路上闻家家主调了许多灵物过来,的确都是养灵护体的圣药。”

      但在稳固经脉这方面,什么东西能比得上闻家的溟岁忘忧呢?
      闻家的溟岁忘忧,生于仙灵座上,由丰盈的地脉灵心作园圃,三百年一成熟,使用后能够直接凝结仙身中的灵脉与灵气。而相对应的,溟岁忘忧保存极其困难,必须以尚未塑形的金丹为容器,离开容器后,所留不过一两日而已。
      上一次闻家公开动用溟岁忘忧,是将近五百年前,为了救下平定世家之乱而动用悬渊镜,硬生生被地脉反噬撕碎了全身经脉的平泱君,也就是当时世间仅剩的合道大能,他与云引夜的师父。
      只是地脉反噬仍在平泱君身上留下了暗伤,不过百年后,平泱君便殉在了蝉蜕飞升的天劫下。
      天地为之同悲,阴雨三月不去。

      云行舟之所以同意晏观宁去闻家验证地脉情况,便是考虑到闻家能够帮助他更好地调养身体,对寒毒的错判让晏观宁耽误了太久,却不想云引夜狠辣到了要让闻静宣动用溟岁忘忧保命的程度。云行舟从渺远的阴云上收回目光,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么?”
      “备好了,”弟子答道,“请仙尊过目。”

      他手心托着的是一枚简单却漂亮的储物戒指,白玉赤玉交融,通体暖盈。戒面正中落了一朵半开不开的白梅花印,雪白花瓣恰恰好簇拥着一点醒目嫣红,像是特意点染而下的胭脂。云行舟神识一探,便知其中无误,道:“去吧。”

      储物戒指中物什的清单是云行舟亲自列出来的,从炼气到化神,一一挑选了晏观宁有可能用得到的物件,几无疏漏。守殿弟子得了应允,便要行礼告退,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脚又被湛雪仙尊叫住了:“等等。”
      守殿弟子一步顿住:“仙尊请吩咐。”

      “再去一趟膳房,”云行舟静立于案边,沉默片刻,还是道,“准备一份梅花糕,温好带过去。若闻家家主让你见他,便不必呈;若是另有借口,或者执意不许见,便将这份点心一起呈了。”
      “是,”弟子应道,“仙尊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云行舟神色淡淡,“让他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只管给湛雪山传信。至于其他的,他便是问了,也不必提及我。”

      这话中意味太过私人隐秘,守殿弟子不敢揣摩,躬身行过礼,一步一步后退出了大殿,轻声掩上门。

      ***

      风又大了。
      湛雪山上的天气时常会受到湛雪仙尊心意影响,偶尔的时候,也会被肃霜剑的剑气影响。絮絮的飞雪刮起来,一下就是两三日,搅和着山上的灵气,倒不至于让人觉得窒闷。
      芜屏霞野却截然相反。

      自从被截断地脉,芜屏霞野便再没有过舒适的天时。现下已入深冬,孤奉城中滴水成冰,漫天呼啸的冰碴锋利如刃,卷在罡风中冲过荒芜旷野,撞在镇邪司檐下用作示警的铜铃上,把那嗡鸣也冻得绵长而沉闷,一道一道,像是止不住的叹息。
      一窗之隔,沈昀辞放下手中的传音玉简,缓缓皱起眉。

      已经整整十日,他指派给晏观宁的随侍弟子依然没有传来新的消息,连他亲自传给闻静宣询问情况的信函,得到的也都是礼节性的回复。即便有种种往事在前,沈昀辞知晓闻静宣对晏观宁一往而深,却还是在这样视若无睹的态度中,被激起了两分心火。
      或许,该派人再去一趟闻家。

      晏观宁还活着,并且离开了湛雪山的事情还没有宣扬开,这些年,闻家与仙盟不和也是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他身在镇邪司,寻迹灵君的身份终归不好直接出面。沈昀辞正待思考借个怎样的身份更为妥当,就听屋门一响,有人探头探脑地钻进来,一眼瞥见他神色,当头便问:“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他一副散漫模样,还没站住脚,就先往自己口中丢了一粒炒花生,要来看桌上的玉简。沈昀辞手掌一翻,“啪”一声扣住了,声音温和冷淡:“没有谁。”

      “那我可就要猜一猜了,”扶献一身玄色劲装,衣摆上沾着的雪沫让屋里热气一烘,一点看不见了。他指尖“嘟嘟”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漫不经心道:“这段时日里,仙盟也算得上鸡飞狗跳。湛雪仙尊接二连三地搅动百家施压,不仅催着审刑司罚你,还把镇邪司这些年呈递到仙盟的记录抄了家。我想办法打听了些消息,说是怀疑栖光镇被屠一案后尚且存有蹊跷,要闻家也来勘验那些记录。说真的,他阵仗搞得那样轰轰烈烈,若非与你同出一门,我没准也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留下了什么没处理干净的破绽。”
      “很奇怪吗?”沈昀辞反问,“湛雪尊与师父不和已久,不借此发作,才应该是意料外的事情吧。”

      “的确,”扶献煞有介事,认同点头,又捏碎颗花生丢进嘴里,“我瞧着也是私怨难平,只是这私怨到底是什么,约莫不是单纯冲着栖光镇来的——你带着审刑司的令牌和悬渊镜再上湛雪山,搁太岁门前敲锣打鼓一顿动土,居然到现在都没被提剑上门。所以,是湛雪门下那位漂亮小师弟为你作了门神,也让你跟着一起魂不守舍了?”
      “他已经不是湛雪尊的弟子了。”
      “那就是他了,”扶献抚掌道,“他还没醒么?”

      “我那日命你去迎他,你怎的不去?”
      沈昀辞问得太理直气壮,一时间把扶献都给问出了两分莫名:“这怨得上我?”
      沈昀辞坦然而视。
      “讲讲道理,师兄,”扶献道,“你又想哄着人,又想躲事情,自己去了祭仪现场,把我一个前来协助的巡回司副殿主扔在镇邪司打理来客,”他双手一摊,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我倒想亲自去迎,与这位二三十年不见的小师弟说几句悄悄话,可那些人几时给我机会了——闻家家主亲至,好大的排面。”

      沈昀辞淡淡瞥他一眼,起身从专门存放笔墨纸砚的阁橱中取了张缠花蜡笺,用镇尺压了。竹叶纹是长陵山的纹样,缠花纹却属于凌照宫,沈昀辞神色淡然,提笔落字:“湛雪仙尊夜访凌照宫是为了什么,还需要费心去猜吗?”
      “那闻家主可是过于情深义重了。”
      “世家之乱时前辈留下的功绩罢了。”沈昀辞哂笑。

      “刻薄了,师兄。”扶献“啧啧”两声,抬手在鼻翼扇了扇,也不为这怪味冲天的讥讽反驳。三门四家中,闻家一向是垫底的那个,凭借祖荫和仙盟做靠山,代代修为不过元相的闻氏家主在其他六家上门眼中自然低人半等。闻静宣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公然求娶湛雪仙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又岂止是毫无自知之明。
      “不过我从前听着一点传闻,说闻家求娶晏祈安一事,晏祈安本来是同意的。”扶献道,“说是他们年少相识,携手历练,少年情动,炽烈无比。闻氏少主为此三次求上玄观山,甚至以晴昼城为聘,只要湛雪仙尊一个点头。”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闻氏家规在前,湛雪仙尊反对在后,两人私奔不成,硬生生被家族长辈拆开了来,只得迢星暗寄,睹物思人……”

      “哪里捕风捉影听来的东西,”沈昀辞打断他,“阿宁不曾与闻静宣私奔。”
      “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前缘总是真的,”扶献揶揄道,“坊间传闻的花样可多了去,就是湛雪仙尊为何反对他们成婚,都能从门户之见地位之别传到师徒不伦,私相授受。毕竟晏祈安不过及冠之年,修为便至元相,若说不曾与人双修,进境也来得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

      前半段关于闻静宣的事情,沈昀辞知道内幕。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最开始的确不过一段清澈的少年情动,任他和湛雪仙尊再过不满,也没有横加阻拦的道理。
      但这件事后来越了界,涉及到了闻静宣的孪生哥哥闻静沉。他因一己私欲,让晏观宁受了极大折辱。事情传回玄观山,湛雪尊勃然大怒,闻静沉因此被闻家除名,并逐出嵇柯,就此成了一段需要封口的丑闻。

      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传言,沈昀辞多多少少听过许些,暗地里总要令人去制止。他了解晏观宁,少年从小长在玄观山上,被养得心思稚纯,瞧谁都带三分善意,以至于旁人暗自倾慕的心思落他眼里,不过特殊一些的照拂,远远牵扯不上儿女私情。

      可更后面的话,沈昀辞再找不到可以辩驳的点。凌照宫扑朔葳蕤的烛火下,是他亲手将柔软的白缎寝衣一寸一寸拉上晏观宁的肩膀,所以他知道,晏观宁笼于衣下的隐秘之处,到底布有多少深深浅浅的指印和吻痕。
      ……更何况后颈上那一枚残忍到带了血的齿印。

      墨条磕在砚台边缘,“笃”地一声响,沈昀辞抬眼看向扶献,冷冷道:“你无事要做了吗?”
      “不想做,半点不想做,”扶献连连摇头,无视沈昀辞隐约的怒气,向后栽倒在椅子里,“巡回司每到年底,就得过百家递来的稽核文书,那群老不死的狐狸精,各个揣着心思,烦得要命。今年在这个节骨眼上,镇邪司还出了事,你不必管巡回司里那些鸡毛蒜皮明争暗斗,反倒苦了我天天对付完这个对付那个——要我来说,既然他们守不住自家的地盘,不如早早收拾包袱回家过年!”

      镇邪司与巡回司共掌诛魔肃邪一事,镇邪司主外,巡回司主内,多一项稽查百家领地内是否有魔修作乱的任务,本身更容易牵扯进百家的争端里。扶献半刻不肯停,又捞着桌上茶水吨吨喝了:“也是让我开了眼,连白韶岑家都隔三差五地跑来跟我打听悬渊镜和绝灵线的事情,说这两年发现境外魔气异动愈发频繁,岑家所镇守的地界又太过靠近绝灵线,领地内动乱不断,希望我们能从它处抽调灵力,来稳固白韶一带的地脉。”
      “岑家十几年前不是刚刚晋了一名化神大能,还想顶替明芜空缺的位置来的?”沈昀辞声音又冷又平,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洒金墨,“以此威能,何必劳师动众,再牺牲一块凡人聊以存身的硗埆之地?”

      “那不是境界不稳么?”扶献耸肩,“是守边线,还是想借此稳境界,他们借口找得倒是不错。”
      “十几年境界不稳……”沈昀辞哼笑,出声唤了人进来,自己将那纸缠花蜡笺收好,道,“本座这几日回一趟长陵山,镇邪司一应俗务按着规矩,照常交由副殿主负责,传去吧。”

      弟子躬身应是,眼见沈昀辞起身,抬步出了门。扶献一脸难以直视的神情,拍拍那弟子的肩膀,一扭头,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两心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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