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5、第5章

　　辖区警察局位于大道的一侧。刚进警察局，顾念就对许朗说“报告由我来做”，随后独自走向专案组分配的位置上。从明天开始得请这名年轻刑警精神抖擞地跑腿，所以今晚就让他早点回家吧。

　　只见很多组员还没离开，正忙于撰写报告和分组讨论。顾念等人的上司——报告今日成果的对象，正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笔记本电脑，手停在鼠标上，像是在确认资料。

　　顾念从斜后方靠近，对着宽阔的后背唤了一声“领导”，说道：“我回来了。”

　　“听你这声音，看来我还是别抱太大期待为好。”项国强说着，将椅子转了半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从眼窝深处射出的目光十分锐利。

　　顾念叹了口气，微微点头，取出记事本。“正如你所说，我们对发现尸体的人和她认识的四位餐厅常客展开了调查，但没打听出任何线索。”

　　“我想也是。如果大家都认为这个人被杀是理所当然，怎么会愿意一再光顾她开的店呢？被害人赵春玲女士应该很受大家喜爱。”

　　顾念眉毛一挑。“你从其他方面也得到了类似的信息？”

　　项国强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赵春玲在位于成都的自家公寓里开设了茶点教室，每周授课一次。调查员询问她的学生后，在报告里这样写道：赵春玲教学细致亲切，为人温柔体贴，而且收费合理。”读到这里，项国强抬头看了一眼顾念，“完全没有人说她的坏话。”

　　“我这边也是。大家观点一致：不敢相信那样的好人被杀、难以想象会有人恨她……”顾念托腮思考道。

　　“好了，快坐下。你四处奔波，一定累坏了吧。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别硬撑。”项国强示意旁边还有一把椅子。

　　“好的。”顾念拉过椅子。

　　“不用这么拘谨，没人在听我们说话。”

　　顾念环顾四周，大家好像确实在各忙各的。

　　项国强与顾念是舅舅和外甥的关系，不过他们约定，在有旁人的时候要注意措辞。

　　三年前，项国强成了顾念等人的上司，之前他直属成都武侯区公安部，两人曾一同执行过几次查案任务。

　　项国强过去也是刑侦队的人，三年前的人事调动算是“回归”，怎么看都很反常，但顾念并不清楚内情。

　　“看来需要另找突破口了。”顾念在椅子上坐定，“被害人很可能有另外一面，不单单是餐厅店主或茶点老师。”

　　“人通常都有好几副面孔，活了五十多岁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项国强的视线落回手中的资料， “姓名，赵春玲。籍贯，都江堰市。从当地的高中毕业后，来成都上大学，毕业后直接进入大型家具销售公司就职。二十八岁结婚、辞职，四十岁离婚，此后在春熙路开了餐厅。餐厅经营情况大致良好，没有债务，成都的公寓也不曾迟交过租金。从被害人短短的简历中也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面孔，比如出身于都江堰市这一条，孩提时代的她是怎样的少女呢？”说到这里，项国强抬起头，“你们在外调查时，赵春玲的父母来了，是我接待的。我请他们确认了遗体的照片。”

　　顾念倒吸一口气，把背脊挺得笔直。“情况如何？”

　　“她的父母八十岁左右了，两人直掉眼泪，说没想到这个年纪竟会看到女儿的遗体。不管年龄多大，女儿总归是女儿啊，而且还是独生女。他们说女儿从小就温柔体贴，去成都后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关心他们的身体状况，有时还会寄一些各地的土特产回去。近年来差不多一年回家省亲一次。”

　　“关于案子，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个恐怕指望不上。”项国强将资料放回桌上，“他们认识几个女儿在学生时代的朋友，但完全不了解她最近的人际关系。”

　　“好吧，不出所料。”

　　“能见到被害人的父母还是很有帮助的。我们得到许可，可以调查赵春玲的住处和手机内容，目前已经开始着手分析，发现赵春玲在多个社交平台上较为活跃。”

　　“那就好，现如今社交平台可有着很多信息。”

　　“别抱太大期待。”项国强指着顾念的胸口，“社交平台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只有表面联系的网友称不上什么人际关系。据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来看，赵春玲主要在平台上餐厅的宣传，基本不发私人内容。在手机中还发现了零星几条她与老同事、老同学的短信，但没有经常见面的朋友。”

　　“所以只能期待邮件和通话记录了？”

　　“没错。我们正在排查与死者有邮件或电话往来的人，试图摸清他们的身份以及和赵春玲的关系，一旦查明，会随时派你们去问话。不清楚对方的真面目就草率接触，万一对方是真凶，就打草惊蛇了。”

　　“我知道了，等你的指示。那我先走了。”

　　顾念刚要起身，项国强抓住了他的右臂。“等一下。”

　　“怎么了？”

　　“我的话还没完。我说了，一旦查明，会随时派你们去问话。”

　　“所以我也说，等你的指示——”看到项国强意味深长的浅笑，顾念略一停顿，“难道现阶段已经有调查对象了？”

　　“有几个吧。比如，这个人。”项国强将椅子转了回去，在笔记本电脑上迅速操作一番后，将屏幕转向顾念。画面中显示的是一名男子的驾照信息，包括证件照、姓名、住址和出生日期。

　　方信，五十五岁，住在金牛区茶店子。

　　“这个名字在赵春玲手机的通话记录中出现过。电话号码在通讯录中存为全名，通话时间在一周前，时长略短于五分钟。五分钟不算很长，但方这个姓氏引起了我的注意。”

　　“为什么？”

　　“你知道花赵春玲结过婚吧？方信就是她的前夫。”

　　“啊……”顾念低呼一声，“前夫？”

　　“正是。我调查过赵春玲的户籍，不会有错。然后我用全名检索驾照信息，结果搜到这个，应该是本人。”

　　“我记得赵春玲离婚是在……”顾念想翻一下记事本。

　　“四十岁的时候，就是十一年前。”

　　“离婚这么久，两人还有联系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通话记录显示，两人至少在过去的一年里没有通话，那么被害人为什么最近会突然联系前夫？”

　　“确实很可疑。”顾念盯着屏幕说道。

　　“我向赵春玲的父母询问过他们离婚的原因，但两位老人并不清楚细节，只说当时很惊讶。他们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纠纷，年纪也不小了，所以老人觉得没必要插手，也就没有发表意见。”

　　“无论当时情况如何，事到如今又去联系对方，这个细节不能放过。”顾念打开记事本，记录下屏幕上的内容，“明天我就去会会这个人。”

　　“去之前尽可能多收集一些信息，先去左邻右舍打听一下，没准能了解到方信的职业和为人。”

　　“明白。”

　　“对方可能已经再婚，组建了新的家庭，所以问话时要多加注意。防止因为刑警来问前妻的消息导致对方美满的夫妻关系破裂。”

　　“知道了。你打算一辈子当我是新手吗？”顾念做出不耐烦的表情，把记事本放回口袋，站了起来。这次项国强没有拦他。“好了，明天见。”顾念说道。

　　“回家没问题，但可别迟到。明天一早还要开会。你还没习惯一个人住吧？现在可没人会叫你起床。”

　　“我已经习惯了。再说了，侦查会议我迟到过吗？”如此回应后，顾念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舅舅，你认识一个叫孙清思的人吗？”

　　“孙清思？”项国强将手伸向桌上的资料。

　　“和案子没关系，是我的私事。”

　　“私事？”项国强抬起头，颇感惊讶。

　　顾念向项国强简要说明了那通电话的内容。项国强是谢芳的弟弟，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孙清思……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在北京经营饭店。”顾念掏出手机，给项国强看名片的照片。

　　“柳居？没听说过。”项国强少有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要不要问一下姐姐？”

　　“我会问的。”

　　“知道了什么也告诉我一声，我很感兴趣。”

　　“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好了，明天见。”顾念轻轻扬起右手，走向出口。他坐上出租车，将位于明大前站附近的现住址告诉司机后，掏出了手机。

　　顾念和母亲谢芳曾居住在武侯区的公寓，两年前搬出，现在分居两处。谢芳在双流的机场和几个伙伴合租了一栋旧民居，改成了民宿，过着还算清闲的生活。

　　顾念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喂，儿子。”对面传来了谢芳爽朗的声音。

　　“妈，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问你。”

　　“可以啊。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叫孙清思的人吗？”

　　“孙清思？”

　　“清醒的清，思念的思。”

　　谢芳没有回应。顾念以为她没听清，连呼了两声“喂”。

　　“这个人怎么了？”谢芳问道，声音尖细了一些。北京一家饭店的老板，似乎认识你，可我对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舅舅也说不知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谢芳仿佛在犹豫该如何回答。

　　“妈——”

　　“所以，”谢芳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才来问你的。怎么了？这个人你认识？”

　　谢芳呼出一口气。“我想还是不要了。”

　　“不要什么？”

　　“不要联系她。这事你就别管了。”

　　“为什么？等一下，你认识她吧？这个孙清思是谁？”

　　“我说不出口。”

　　“啊？”

　　“我不想说。”

　　“为什么？”

　　“我不想说。你是刑警，这种事一查就能查出来了吧。”

　　“别乱说。我不可能利用系统去查私人的事情。”

　　“那就没办法了。”

　　“什么叫没办法……你告诉我她是谁。”

　　“我说不出口，也不想说。你不是打算联系她吗？那你早晚都会知道的。我再说一遍，我觉得还是别联系为好，听清楚了没有？我要挂电话了。”

　　“哎，稍——”“等一下”几个字还没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顾念注视着手机，眉头微皱。

　　到家后，顾念没有马上换衣服，只是脱了外套坐在餐椅上。他再次找出名片的照片，在手边的杂志一角记下了对方的手机号码。谢芳的反应令顾念介意起来，他打算现在就打电话。

　　他按下数字，但在触碰到通话键的前一刻停住了。一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不事先调查就跑去问话的刑警是最差劲的。

　　顾念从书架上拿来正在充电的平板电脑，放到桌上。他打算先看一看名片上那家饭店的官方网站。

　　进入网站，屏幕上出现“柳居”二字，字体与名片上的一样，下面是饭店的外观图。深色木制建筑透出一种历史悠久的沧桑感，饭店宣传页设计的古色古香。各种房型、店内装潢、附近的观光景点等图片一一在眼前滑过。仅此就能看出，这是一家相当高级的饭店。

　　网站内容丰富，关于住宿和餐饮的说明诚恳而细致，可以进行线上预订。看到最高档次的服务套餐的价格时，顾念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顾念最想知道经营者的信息，即老板的个人情况，但是网站并未提供注册资本、员工人数等公司概况。

　　“这就没办法了。”顾念说出了声。这是为了让自己接受现实：无法再查到更多的东西了。他再次拿起手机，输入号码，做了个深呼吸后摁下通话键。

　　呼叫音响了三声后，一个女声应道：“喂？”

　　“请问是孙清思女士吗？”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顾念。今天房地产公司的人联系了我。”

　　对面的女人“啊”了一声。“果然……看到来电显示成都，我就想应该是你。麻烦你特意打电话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么做，肯定让你很困惑吧？但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听说您有急事要找我商量。”

　　“是的，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请问是什么事？我完全没有头绪。”

　　“听到北京西城区南大街这个地名，你没想起什么吗？你母亲应该提到过一些事吧？”

　　“我问了我母亲，可她什么也不肯说。”

　　“这也难怪。也许对你母亲来说，我的行为完全是多此一举，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

　　“请问您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我想找你商量的事……”孙清思欲言又止。这沉默并非故作姿态，感觉她真的很犹豫该如何开口。“与你父亲……不，是与一个可能是你父亲的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