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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2章 ...

  •   女孩的钱包里装着写有绵阳市电话号码的便条,于是警方得以确定身份。电话号码的主人在自家附近的小学避难,他看了警察提供的两个孩子的照片,放声痛哭,回答说那是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这个人自然是吴红梅的父亲。

      地震次日下午,韩伟达在小学操场一角的帐篷里再次见到两个孩子,悲痛万分。他本想来得再早些,但一路极不通畅,铁路和公路都有部分路段禁止通行。

      知仁和知诚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两人双手的手指已血肉模糊。知仁头部受伤,知诚被鉴定为受压惊吓窒息致死。两人被压的地方布满血痕,医生说也许是孩子们求生时用手抓挠所致,让看到的人都心酸不已。

      吴红梅蹲在孩子们的遗体前,心痛的哭泣着,直至昏厥。韩伟达只是久久地伫立在一旁。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整个人仿佛失忆了一样。岳母哭着道歉的声音空洞地从他耳边掠过。

      三天后,在举行葬礼时,韩伟达抱着孩子们的遗像,恍惚地望着眼前的光景,不知道今后自己和妻子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此后,韩伟达夫妇的生活变得空虚而乏味。两人日日思念孩子,家中堆砌着满载回忆的物品。每次看到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都会忆起往日的幸福时光,眼底发烫。

      吴红梅不再工作。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天望着孩子们的照片和他们没写完的作业本。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哭泣,也许是眼泪已经流干了。韩伟达不在家时她不怎么吃饭,日渐消瘦。

      韩伟达指出这一点时,她总是说无所谓。“我一点也不饿。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会想,我吃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我还挺想死的。”

      韩伟达提醒她,别随便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吴红梅的眼神令韩伟达感到害怕,“孩子他爸,杀了我好吗?”随后她突然嘴角下垂,“啊,对不起,你已经不是孩子他爸了。”

      对痛失孩子们的夫妇二人来说,中秋和年末热闹的氛围近乎酷刑。韩伟达一看到春节时其他人家阖家幸福时,胸口便掠过一阵剧痛,仿佛无数细针刺进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部分。

      某天晚上,两人讨论如何过年。以前一家人都会去吴红梅的老家过正月。那附近有很多游玩好去处。

      “有什么好讨论的,哪儿都不去也行。”吴红梅无精打采地看着韩伟达,“你总不至于想去绵阳市吧?”

      “今年肯定不会去了,老家那边估计也不方便吧……”吴红梅的老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岳父母在避难所只待了一周左右,但周边还有一些区域比较危险。

      “不光今年,明年、后年……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去了。”吴红梅咬牙切齿地说。

      “别这么说,那毕竟是你的老家啊。”

      吴红梅缓缓摇了摇头,直视韩伟达。“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是我让他们去的,你肯定在怪我,对吧?当初你反对两个孩子自己去,我却说让他们去。如 果听你的话,两个孩子就不会死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这么想过。”

      “你骗人!葬礼那天晚上,你不是一边喝着烈酒一边嘀咕吗?说什么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们去,早知道就拦住他们。”

      韩伟达哑口无言。葬礼当晚他醉得厉害,可能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他的确很后悔,为什么就没有拦住他们呢?

      “对不起,”吴红梅说,“听你的就好了。你肯定很恨我吧?”

      “没这回事。孩子们自己出门和地震无关,就算你陪他们一起去,地震一样会发生。”

      “如果我去了,孩子们可能就会待在家里。”

      “只是‘可能’而已,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那为什么葬礼那天晚上,你要说那种话?那是你的心里话吧?你觉得是我的错吧?你说实话!”

      “够了!别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韩伟达忍不住吼出声。

      吴红梅趴倒在桌上,纤瘦的肩膀伴随着呜咽声上下起伏。

      韩伟达走上前,把手覆在她的背上。“吴红梅啊。”

      “嗯?”

      “我们要不要从头来过?”

      吴红梅仍然趴在桌上,但呼吸渐渐平缓。“什么从头来过?怎么从头来过?”

      “我们再生一个孩子,把他养大。”

      吴红梅缓缓起身,双眼通红。“你是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我们再这样下去就完了,必须想办法振作起来,为此,我们必须先找回人生的意义。对我们来说,人生的意义只可能是孩子,你不这么认为吗?”

      “孩子啊……”吴红梅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可是我都已经四十多了。”

      “也有人在这个年纪生孩子。”

      “可我一直没能怀上第三胎啊。”生下知诚后,夫妇二人抱着“怀上就生下来”的心态,并未采取避孕措施,但正如吴红梅所言,她一直没有怀上第三胎。

      “顺其自然可能不行,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吴红梅瞪大了眼睛。“孩子……”她低语着,似乎恢复了些活力。

      “这主意不坏吧?”韩伟达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禁想,自己有多久没对妻子微笑过了?

      两天后,经吴红梅的熟人介绍,他们来到一家专治不孕的机构。面容和善的院长向他们介绍了排卵监测、人工授精、体外受精等方法。“也有人在最后一次分娩的十多年后又怀上了,四十岁左右还有希望。”院长斩钉截铁的话语在韩伟达心中有力地回响。

      从这天起,夫妇二人开始接受不孕治疗,同时也终于开始向前迈步。他们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感到讶异:原来抱有目标竟是如此美妙!

      正如他们预想的那样,治疗过程困难重重。两人一早就放弃了排卵监测和人工授精,决定采用体外受精,但依然无法成功。每次尝试失败,吴红梅都很是沮丧。韩伟达尽力不流露出哪怕一丝失望,但也免不了日渐消沉。

      经济负担很重,吴红梅身心承受的压力更是令人担忧,还是放弃吧——韩伟达的想法渐渐趋于消极,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治疗进行了十个月,一天,吴红梅从机构回来时,韩伟达见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等她开口,韩伟达便已心领神会,心中充满一种超越预感的确信。

      “难不成……”

      “嗯!”吴红梅点了点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韩伟达走近吴红梅,紧紧拥抱眼前这具孕育着新生命的纤细身体,久久无言。男孩还是女孩?这并不重要。

      装饰在架子上的照片映入眼帘,那是死去的两个孩子的照片。韩伟达想起,明天距离那场地震刚好一年。

      新的生命也许是知仁和知诚送来的礼物,他不禁这样想。

      柳居饭店的退房时间是上午十一点,现在的办理退房的是一对来自加拿大的老年夫妇,他们是贵宾,也是爸爸的朋友。

      孙清思走到一旁等待两人。天空湛蓝,空气干燥,此时最适合享受初夏出游的快乐了。

      来自异国的夫妇也走出饭店。那位先生满面春风,用英语对孙清思说着什么。如果孙清思没听错,对方说的应该是:“非常感谢,食物很美味,我们享受到了优质的服务,可惜没有见到老朋友。”于是孙清思也用英语答道:“客人满意是我们的荣幸,父亲身体不适,未能接待。欢迎再度莅临。”这些话近年来几乎每天都挂在嘴边,所以孙清思对答如流,只是对发音没什么自信。

      “DUKU,”那位太太说,“很好吃。”她说的是樟茶鸭子。昨晚他们追加了双份樟茶鸭子。

      “谢谢。下次我会为两位准备十人份。”

      夫妇二人笑了,应该是听懂了这句玩笑。

      “再见。”那位先生说完,与妻子并肩坐上已在门口等候的车上。孙清思目送他们离去。

      这时,手中响起手机的来电提示音。孙清思看了看液晶屏,上面显示“林生医生”。她倒吸一口凉气,一丝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掠过。“您好,我是孙清思。”

      “我是林生。请问现在方便通话吗?”一个低沉的男声问道。

      “可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刚才病人说胸口痛,痛感比平时强烈。我做了常规处理,现在情况还算比较稳定。不过,”林生继续说道,“考虑到这几天病情的变化,我有事想先和病人家属商量。你今天能过来一趟吗?”

      “没问题。”孙清思立刻答道,“我现在马上过去,可以吗?”

      “那太好了。我和护理中心沟通一下,您过来的时候和工作人员打个招呼就行。”

      “好的。”

      “我在这里等你。”

      “多谢。”孙清思挂断电话,做了个深呼吸。林医生想商量什么?那个人的病情已不可能好转,或许是时候做最坏的心理准备了。

      孙清思回到饭店,寻找副经理的身影,只见他正在前台和员工说话。听完她的说明后,副经理白净的脸一僵,只说了一句“这样啊”。此时此刻,想必他也不好随意发表感想。

      “听医生的语气,不像两三天能解决的事情,我想还是先做些准备比较好。你整理一下发生紧急情况时需要联络的名单吧。”

      “明白了,我会处理。”

      孙清思打开前台内侧的门,穿过办公室,进入走廊。这条走廊穿过柳居,通向饭店背后她自己的家。

      她回房间换上长裤,走到路口,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进入主道后便一路南下,路上花了二十多分钟。平时孙清思会自己开车,但今天她没有心思悠闲地握着方向盘。

      孙清思从包里掏出手机拨号,两次呼叫音后电话便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王凡法律事务所。”一个女声说道。

      “我是孙清思。请问王凡律师在吗?”

      “王律师外出了。您有急事吗?”

      “倒也不算。等他回来后,您能否转告有一个叫孙清思的人来过电话?”

      “好的,没问题。”

      “拜托了。”孙清思挂断了电话。她知道王凡的手机号码,不过王凡可能正在面见客户,她不想打扰对方。

      孙清思眺望窗外,思绪万千。她试着想象林医生将要告诉自己的事,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又转念一想,堂堂柳居饭店的老板可不能因为父亲生病而惊慌失措,毕竟人生在世,难逃一死。

      出租车驶过小桥,在十字路口右转,一栋白色建筑很快映入眼帘。这栋楼高大方正,的确很有大型综合医院的气势。

      孙清思在正门前下车,大步踏入医院。缓和医疗楼的入口在右后方的走廊尽头。她乘电梯来到三层,向护理中心的柜台走去。身穿淡粉色制服的年轻护理师抬起了头。

      “您好,我是孙清思,林生医生说有事要和我商量。”

      “请稍等。”护理师拿起手边的话筒,交谈两三句后,仰起头看着孙清思说道,“林医生请您去谈话室等他。”

      孙清思点点头。谈话室就在旁边,明亮宽敞,窗外的风景相当不错,屋中桌椅也十分雅致。院方的确体贴,这样患者与探病者能够尽可能舒适地度过所剩无几的谈话时间。

      一组人正围坐在靠窗的桌子前:一个老妇人坐在轮椅上,三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的女子前来探望。老妇人笑得很开心,没有表露丝毫悲观的情绪。

      孙清思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坐下,身着白大褂的林医生刚好从电梯间走来。孙清思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他点头致意。林医生指了指走廊,示意换个地方。走廊尽头有一间面谈室。

      “见过您父亲了吗?”林医生边走边问。

      “今天还没有。刚才在电话里,你说情况还比较稳定。”

      “确实是这样,不过……”林生有些吞吞吐吐,没再说下去。

      面谈室里只有一张小桌子,两人隔桌面对面坐下。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说一件重要的事。”林医生用郑重的语气开口道。他表情温和,但面色凝重。

      “嗯。”孙清思紧盯着医生的眼睛。

      “如你所知,你父亲已经时日无多,我们正在尽力用护理替代治疗,以缓解病人的痛苦和不适感。”

      “我明白。”

      “我们还在不停地尝试新药物,并根据病人的情况进行调整,”林医生继续说道,“但我感觉可能已接近病人的极限。你恐怕将要面临最终抉择了。”

      “你的意思是……”

      “很多癌症晚期患者临终时都会经受极强烈的痛苦。我想向你说明的是,到了那时,我们可以尽力帮助你父亲安稳地走完最后一程,而不必延长他忍受痛苦的时间。”

      “具体要怎么做?”

      “具体而言,需要使用镇静剂。我们将用镇静剂降低患者的意识水平,并维持这种状态。简单来说,就是让你父亲陷入睡眠状态。”

      “你是说,让父亲服用安眠药?”

      “患者在那种状态下,恐怕已经无法服用任何药物,我们会采用注射的方式,在输液时掺入药物。患者的意识水平不会大幅降低,初期先以浅度降低为目标。”

      “浅度?”

      “对。你做过胃镜或大肠内视镜检查吗?”

      “没做过……”

      “插入内视镜相当痛苦,所以只要患者提出要求,医生就会在检查前使用镇静剂,浅度降低患者意识水平。患者不会陷入熟睡,而是处于恍惚状态,被呼叫时能清醒过来。我们可能会说‘发现息肉了,请醒醒’。”

      孙清思理解了林医生的意思。“原来有这种方法啊。确实,这样做的话病人会轻松些。我想和他说话的时候,把他叫醒就行了。”

      “你可能会想,早点告知这个方案不就好了,但不好意思,事情没那么简单。”林医生双手在桌上交握,“健康人听到呼叫后能醒过来,但您你父亲的状况就不好说了。我们一般以轻微降低感知力为目标,但也有很多人就这样一直没能恢复意识。”

      “没能恢复是指……”

      “没错。”林医生点点头,“持续睡眠,在接近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停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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