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26、第 26 章

　　“我打算什么也不说，把女儿带来这里。如果她愿意亲近你，开始喜欢你，那就再好不过了。”

　　赵春玲苦笑起来，歪了歪头。“能那么顺利吗？”

　　“不能吗？”

　　“不要小看十几岁孩子的敏感程度。再说了，正因为女儿与你想法不合，你才会如此苦恼，不是吗？”

　　赵春玲的话一针见血。韩伟达无言以对，陷入沉思。

　　“我觉得耍花招不太好。如果早晚要说出真相，就应该在我们见面之前说清楚。如果你打算什么都不说就带她来见我，那么以后也别说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选择不对女儿说出真相？”

　　“这是你的选择。”

　　“那她永远也不会认你做母亲，这样好吗？”

　　“没办法。养育女儿的是你们夫妇，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见赵春玲神情落寞，韩伟达也很难过。“我准备对女儿说出真相。她可能会很受打击，但真相也会让她有所收获。如果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母亲，而且是这样一位优秀的女性，肯定会受到鼓舞的。”

　　“我明白了。”赵春玲低下头去。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静止片刻后，抬头莞尔一笑，用双手捧住面颊，“我可以说我现在的真实感想吗？”

　　“请讲。”韩伟达困惑地说。他也很好奇。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赵春玲的双眸熠熠生辉，“我早就已经放弃了生育，在市一医院的第三次治疗是我最后的努力。我和我当时的丈夫谈过，这次不行的话就分手。结果确实没成功，所以我们离婚了，从此我再也不想这些，直到今天。我觉得没有孩子的人生也不坏，可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孩子——不是比喻，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竟然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除了说像做梦一样，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真是梦，我希望永远不会醒来。不过，”她眨了眨眼，继续说道，“我还是很想自己生啊。生下孩子，给她哺乳，看她长大，感知育儿的不易，体会她一天天成长的欣喜……”

　　赵春玲的语气听上去很沉着，然而在韩伟达看来，那是她心灵的呐喊。她的心想必快要被懊悔和遗憾撕裂。韩伟达轻轻点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赵春玲问有没有照片，韩伟达掏出手机。他存有几张韩美好的照片，但都是旧照，最近没有机会拍。最新的一张是韩美好上初中前买学生校服时拍下的。

　　赵春玲闭上眼深呼吸后才开始看。她倒吸一口气，随即脸色发白，眼眶迅速泛红，只片刻便满盈泪水。赵春玲用纸巾按着眼角，向韩伟达道歉：“对不起，她太可爱了，看起来也很聪明。由我来说这种赞扬的话可能有点奇怪，但我想这一切都归功于你们精心的养育。”

　　“谢谢。”道谢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涌到了韩伟达的嘴边，“我会努力让你们早日相见。”
　　赵春玲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勉强。“我只要能看到韩美好的身影就满足了，远远看着也行，比如上下学的路上。”

　　“有一个地方比上下学的路上更好。”韩美好上初中后开始打网球，学校的网球场从校外也能看到。

　　那天他们就聊到了这里。韩伟达怀抱着一种成就感，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但同时又感到一阵虚脱。他感觉自己已踏上一条不归路。与韩美好的分离也许就在前方，但他应该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这么做没错吧？回家路上，韩伟达问了一遍又一遍。探问的对象不用说，自然是吴红梅。他总觉得彼岸的她正温柔地朝自己点头。

　　赵春玲的态度着实令韩伟达吃惊。自己的孩子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于某地出生，生活在这个世上——这种事可能会发生在男人身上，但通常不会涉及女人。说出真相前，韩伟达完全可以想象赵春玲会如何怒不可遏。夫妇二人并非有意为之，但韩伟达已做好准备承受对方因夺子之恨引发的怒火。出乎意料的是，赵春玲自始至终都异常冷静，甚至还顾虑到韩伟达和韩美好的心情。

　　韩伟达再次觉得有必要对韩美好说出真相。他确信，让女儿知道自己与品格如此高尚的人有血缘关系，对她必有好处。

　　话虽如此，这件事还是对赵春玲造成不小的冲击。赵春玲餐厅临时歇业三天，常客说是因为店主身体欠佳，不过按赵春玲的说法，只有最初两天是身体不舒服，最后一天则是因为外出。她去了韩美好的学校，看韩美好练习排球。

　　赵春玲餐厅打烊后，店里只剩下韩伟达与赵春玲两个人。赵春玲按着胸口，说道：“我好感动。我当年放弃的那个孩子在茁壮成长，像小鹿一样神气地满场奔跑。我总觉得眼睛都花了，无法好好直视她，可又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赵春玲说怕被怀疑，所以没拍照片。

　　“不过，我把她的样子牢牢地刻在心里了。要是在某处擦肩而过，我有自信一定能认出她。”赵春玲自豪地说。

　　即使远远地看过去，也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母女间的血缘关系。

　　“我得减肥。”赵春玲又说，“你已过世的妻子肯定很漂亮吧？要是韩美好发现自己真正的母亲皮肤松弛，还是个胖胖的阿姨，肯定会失望的。”
　　韩伟达表示赵春玲一点也不胖，没有必要操那个心，但赵春玲不认同。“请你给我留出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我要减掉十公斤。”说着，她按摩起脸来，眼神极其认真，“我还有一个请求。”

　　赵春玲说想做一次亲子鉴定，倒不是怀疑什么，但她还是希望得到医学上的证明。“十五年前不也是医生操作失误吗？我只想确定这次真的不会再错了。”

　　这话合情合理，亲子鉴定迟早要做。韩伟达答应了，心情却十分复杂。

　　是否该做亲子鉴定——这是在韩美好年纪更小、吴红梅还在世的时候，韩伟达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他始终没能下定决心。他清楚这个孩子没有继承他与吴红梅的基因，但仍对确定事实真相心怀抵触，因为他还没有做好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

　　鉴定结果不出所料。韩美好是赵春玲女儿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是韩伟达女儿的概率则为零。

　　韩伟达觉得颇为讽刺。他为鉴定提交的是韩美好的脐带。这原本是连接韩美好与吴红梅的纽带，如今却成为两人并无血缘关系的铁证。

　　当务之急是在何时、如何告知韩美好，为此韩伟达很是苦恼。父女之间的关系依然紧张，平日里根本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其实你不是亲生的”，韩美好一定会胡思乱想，认为怪不得爸爸不爱她。韩伟达希望与女儿互通心意，但又想不出办法，因而十分焦虑。

　　没想到不久之后，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赵春玲遇害了。

　　韩伟达脑中一片空白，原本描绘的理想蓝图彻底碎裂。他已经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韩美好真相。得知真正的母亲遇害，会对她的人生有益吗？

　　赵春玲遭遇了什么？是谁杀害了她？韩伟达毫无头绪。

　　说到赵春玲在健身房和美容院入会的理由，他倒是心里有数。为了迎接与韩美好相见的那一天，赵春玲正在努力使自己变得更年轻、更美丽。这份苦心令韩伟达胸口发烫。

　　顾念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只要你不说，真相永远无法大白，一切都取决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