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那天之后,韩伟达一直很苦恼。到了最近,他开始觉得是时候对韩美好说出真相了。
今年年初,他决定去见白瑾他们。韩美好马上要升入初中二年级,两人已经几个月没在一起吃饭了。韩伟达说想面谈,白瑾没有拒绝。
协和医院翻盖了新楼,白瑾和刘瑞老了不少。刘瑞不直接参与治疗,只做技术指导。韩伟达本想问问刘瑞能指导什么,但忍住了。他并不打算翻旧账。
韩伟达简单说明了近况。白瑾和刘瑞对于吴红梅的病故都很吃惊,神情悲痛。
“问题是我的女儿——取名为韩美好的这个孩子。”韩伟达说,“我直说了,受精卵确实是拿错了。我们并没有做检查,但在一起生活就知道,女儿不像我们。我感觉不到遗传基因上的关联。”
韩伟达看出两人的表情开始僵硬。刘瑞哭丧着脸,双手抱头。
“请不要误会。”韩伟达说,“我并没有因此觉得我们当时的决定错了,我坚信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韩美好拯救了我和吴红梅,这个家得以再次幸福。吴红梅命数不长,但她还是度过了一段安稳而快乐的时光。现在吴红梅去世了,考虑到将来,我认为隐瞒真相不太好。”
“您要向您女儿说明真相吗?”白瑾以谨慎的口吻问道。
“如果这对她有好处的话。”
“您的意思是……”白瑾侧头表示不解。
“我女儿知道真相后,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冲击,那时我必须给予她坚定的支持,帮她渡过难关。只是,当她振作起来,想必心里还是会有疑问: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我已经决意挑明真相,自然需要告知部分信息,所以首先得了解情况。反过来说,如果不知道韩美好真正的父母是谁,我也很难对她开口。”
白瑾看着韩伟达,神情紧张。“您是要我说出那个受精卵的所有者,对吗?”
韩伟达直视对方的眼睛,说道:“我理应有权知晓。”
“可当时你们不是说,彻底忘掉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吗?”
“对外是这样,今后我无意公开,也会让女儿保密。我保证。希望你能告诉我。”
“如果我拒绝呢?”
“请不要拒绝,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韩伟达低下头,说了声“请告诉我”。
“把事情闹大的意思是指……采取法律手段吗?”
“如果你们拒绝,我会考虑。”韩伟达注视着地毯。
室内陷入沉闷的死寂,韩伟达只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也不知是白瑾还是刘瑞发出的。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白瑾说,“但是,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们都不能侵犯患者的隐私。即使您要诉诸法律或向媒体公开,我也无意改变立场。希望您能理解。”
韩伟达抬起头,看到了白瑾的头顶。白瑾正双手抵着桌子,刘瑞也在旁边低着头。
韩伟达想,他们大概已经认定他不会这样做。他的确无意公开事实。公开没有任何好处,只会伤害韩美好,说不定自己也会遭到抨击:明知有可能拿错了受精卵还选择把孩子生下来,如今又来找麻烦,太卑鄙了。
韩伟达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没办法了。”
“您能够理解我们,真是太好了。”
“我不接受你们的说辞。其实我早就知道求你们也没用。”
“非常抱歉。”白瑾再次低下头。
韩伟达背负着徒劳感和无力感踏上归途。一想到韩美好,他便情绪低落。他完全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和女儿相处,自己又该怎么办。
韩伟达拜访协和医院后过了三天,刘瑞联系他说有要事相商,于是两人约定在韩伟达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今天和您见面的事,我没对白瑾说。”刘瑞表情僵硬地开了口,“联系您是我个人的决定,希望您今后也不要对白瑾说起。”
韩伟达调整呼吸,说道:“你会告诉我,是吗?那个……受精卵的所有者是谁?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一直在期待。”
刘瑞缓缓眨眼,略微颔首,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茶色信封,将其放在韩伟达面前。“姓名、住址和联系方式都在里面。”
“我可以现在就看吗?”
“请。”刘瑞简短地答道。
信封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方信”,此外还有住址和电话号码。
韩伟达吐出一口气,凝视刘瑞,问道:“你为什么又想告诉我了呢?明明前几天你们还那么顽固。”
刘瑞挑起一边嘴角,皱起了眉头。“白瑾和我立场不同。院长如果泄露了患者的个人信息,一旦曝光,损害的是机构的名誉。我个人擅自行动,只要我受到惩罚,机构的名誉不至于全失。”
“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刘瑞轻轻点头。“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很烦恼。越是回想,越是确信自己犯下了错误。我满脑子都在想,让一个女人生下了别人家毫不相干的孩子,这可如何是好。我盼望着就这样无事发生,但又觉得不可能。我预感到,终有一天我将不得不通过某种形式承担起这个责任。听白瑾说你打来电话,我就想这一天终于到了。”
韩伟达将目光落在手中的纸上。“你觉得给了我这个,就算承担责任了?”
“不是的。”刘瑞摇了摇头,“我没这么想过。相反,现在才是开始。”
“现在才是开始?”
“如何使用这份个人信息,是您的自由,一切由您决定。至于因此而造成的一切后果,则由我来承担,对此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与医生身份不符的低调而谦恭的措辞,传递出了刘瑞的真情实意。
“我确实看到了你的诚意,也明白把这种东西交给外人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不会草率行事。采取行动时,我会联系你,当然也可能事后报告。”
“您能这么做,我感激不尽。说实话,我很在意,不过我不会干涉。一切都由您做主。”
“好,”韩伟达的表情逐渐柔和,“谢谢你。”
刘瑞的表情却扭曲起来。“您还说谢……”他没再说下去。
韩伟达知道了韩美好的生母,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无法马上给出答案。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时,不可草率地去联系。思考过后,他决定先做个调查,了解一下对方住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无家人等。
韩伟达决定趁休息日前往刘瑞告知的住址。他不打算与本人见面,姑且只确认一下住址。这样能一定程度上了解对方的生活水准。他推测此人应该不属于低收入阶层。协和医院的治疗费用不低,更何况如果经济上不宽裕,又怎么会去做不孕治疗呢?
韩伟达没有猜错。对方住在一个清静的高级住宅小区。韩伟达又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这个姓氏。他困惑地在周围徘徊,这时附近的独栋住宅里出来了一个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看她并无急事的样子,韩伟达叫住了她,说正在找一户叫方信的人家。
“方信搬走了,”女人点了点头,“好几年前……可能十几年前就搬了。”
“您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
“没听说,但两人似乎离婚了。”
“离婚了?”
“先是男的搬了出去,他老婆一个人住了一段时间后,把房子转手了。”
“孩子呢?”
主妇对韩伟达摇了摇头。“他们没有孩子,所以离婚才那么顺利吧。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打扰了。”韩伟达还想打听方信夫妇的为人,可惜缺少留住对方的借口。
他们没有孩子——这句话引起了韩伟达的注意。韩伟达想,这还真是讽刺。刘瑞说他们从对方的两个受精卵里挑选发育状况良好的那个放进了保管库,准备把另一个处理掉。这个多余的受精卵被植入吴红梅体内,使她怀孕并生下了韩美好,然而那个理应状况良好的受精卵,最终却没能让赵春玲怀上孩子。
如果没有拿错受精卵,韩美好自然不会出生。要问这样是不是更好,韩伟达依然感到迷惘。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韩伟达给刘瑞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刘瑞自然不知道方信离婚和搬家的事。
“手机号码可能没变,但我也不能贸然打过去,正在想到底该怎么办。”韩伟达说。
“我打过去也很奇怪。人家会怀疑为什么现在还来找她,毕竟我们最后一次打交道是在十五年前了。”
那是自然……韩伟达陷入沉默。
“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这时刘瑞开口道,“也许能成功。”
“什么办法?”
“前几年机构改建的时候,我们销毁了一批已过保管期限的个人信息,但我可以不提此事,对方信的前妻说我们打算寄一些相关文件给她,想知道她现在的住址。如果用机构的固定电话打过去,我想对方不会怀疑。”
韩伟达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问刘瑞能否帮忙。刘瑞回答说能做的一定会尽力。
这个方法十分成功。几天后,刘瑞发来邮件,里面写着一个位于春熙路的地址。原来对方离婚后开了家餐厅,叫玲的餐厅。
韩伟达赶在下一个休息日去了一趟。住址是公寓楼里的一个套间。公寓楼非常漂亮,感觉不是穷人能住得起的。问题在于,韩伟达连这个名叫赵春玲的女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在公寓楼旁蹲点也无济于事。
他想到一个主意——委托信用调查公司。学生时代的一个朋友经营着几家餐厅,雇用新员工时曾用过类似服务。他决定请朋友介绍那家公司给他。
“你要调查谁?是你女儿有男朋友了吗?”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朋友一脸坏笑的样子。
“怎么可能,那丫头还只是初中生呢。不是这个,是亲戚托我办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得知调查对象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时,朋友一下子没了兴趣,语调随之平淡:“那家信用调查公司收费不低,不过工作细致,值得信赖。”
朋友把联系方式告诉韩伟达,韩伟达马上打了过去。先提朋友的名字再谈正事,接下来就好办多了。双方当天就见了面。韩伟达给出赵春玲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委托对方调查其职业、爱好、人际关系等,凡是和这个人有关的信息都可以。
一周后,韩伟达收到了调查结果。报告书涵盖赵春玲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报告书可知,赵春玲正在经营一家餐厅,至今单身,没有固定交往的男性。
韩伟达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去看看赵春玲。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赵春玲。
见到赵春玲的一瞬间,韩伟达大感震惊,不再怀疑。待韩美好长大成人、再上点年纪之后,一定会成为这样的女人。韩美好和她的气质一模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和韩美好朝夕相处,才会感触颇深。
那天之后,韩伟达一有空就去赵春玲的餐厅。当他开始和赵春玲进行比较私密的交流时,他意识到自己十分享受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
不久他开始想,如果这个女人能成为韩美好的母亲该有多好。她们是货真价实的母女,血脉相连,倒不如说本就应该生活在一起。
和她结婚,是否就可以实现这个想法?想到结婚,韩伟达立刻感觉门槛高了许多。赵春玲没有固定交往的男性,但未必会接受韩伟达的求婚。之所以单身,想必她有自己的人生观,更何况韩伟达还需要顾及韩美好的感受。
思来想去,他终于做出决定。
韩伟达趁打烊时进店,对赵春玲说有要事相商。也许是他脸上的表情过于紧张,赵春玲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害怕。
韩伟达说出协和医院的名字,问赵春玲十五年前是否在那里接受过不孕治疗。
赵春玲露出吃惊的表情,目光闪烁,问韩伟达怎么会知道。
“是协和医院的人告诉我的。出于某种理由,我一直在找你。我来这家店并不是偶然,而是为了见你,为了确认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从见面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说谎。”
“为什么要找我?”
韩伟达做了个深呼吸。他注视着赵春玲的眼睛,继续说道:“你可能是我女儿的母亲。”
赵春玲略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低呼。她应该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话。这也难怪。
“十五年前,我的妻子也在那家机构就诊,通过体外受精怀孕,但是很快我们就从院长和主治医生那里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我妻子肚子里孕育的可能是别人的孩子。”韩伟达讲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起初赵春玲一脸困惑,听着听着,她的眼神逐渐严肃。
“两年前我妻子去世,在去世前她曾对我说,如果是为了韩美好,可以告诉她真相。此后我一直很烦恼。最近,我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儿相处,于是我意识到是时候这样做了。我决定先调查受精卵的所有者,因为一旦说出真相,韩美好肯定想知道亲生父母是怎样的人。”
说完这些后,韩伟达等待赵春玲的反应。他完全想象不出对方的态度,是悲伤,抑或是愤怒,还是……
赵春玲的嘴角浮现出笑容,问道:“那调查结果呢?”她的声音沉稳而温和,“韩伟达先生认为被拿错的受精卵的所有者,令爱的亲生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是一个优秀的女人。”韩伟达直视着赵春玲的眼睛,“我死去的妻子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至于你,如果是你生下我女儿,女儿应该也会很幸福吧。”
赵春玲笑容依旧,但目光忽然伤感。“院方什么都没对我说。”
“也许是因为那个受精卵原本打算处理掉,对方觉得没有必要解释吧。当然,我认为既然你们的孩子有可能在别处出生,对方还是有义务说明的。主治医生姓刘瑞,如果你想找他问个明白,我可以从中牵线。”
赵春玲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答道:“我会考虑一下。”不过直到最后,她也没说想见刘瑞。或许她觉得,事到如今再听对方解释已无关紧要。相比之下,她更想见韩美好,她问韩伟达是否可以。
“如果你想见她,我无权拒绝,不过考虑到女儿的心情,希望你慎重行事。”
“嗯,我也这么想。知道真相后,她本人受到的冲击会比我大,因此我不认为可以马上见面。时机由你来定,但我认为慢慢来,多花点时间会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