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24、第 24 章

　　“所以……”吴红梅用双手紧紧护住腹部，“我们不做检查。”

　　韩伟达眨了一下眼睛，终于明白妻子在说什么了。“等一下，你要知道，这孩子有可能不是我们的。这和孩子得了什么病可完全不一样！”

　　“一样的。”吴红梅眼神坚定，“这种病叫遗传基因上没有关联，而且还不确定，只是有可能罢了。我们不检查就不会知道，只要一直不知道就行了。你不这样想吗？”吴红梅一口气说完这些，没有丝毫停顿。

　　韩伟达挠着头，不知所措。现在的局面完全超出他的预想。

　　“这可是最后一次了。”吴红梅将目光落在腹部，“这孩子是最后一个了，是我们可能孕育的最后一个孩子。现在放手的话，就再也得不到了。我很清楚。所以，我要生下来。”

　　吴红梅的语气十分淡然，令韩伟达无法反驳。他也有同感，这将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是星期日，两人再次来到协和医院，将共同的决定告知白瑾和刘瑞。

　　医生们难掩惊讶。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白瑾再三确认。

　　“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决定。”韩伟达瞥了一眼身边的吴红梅，开口说道。

　　吴红梅的眼角没有泪痕。自从宣布要生下孩子后，她再没哭过。

　　“既然你们说没问题，我们当然尊重你们的决定。”白瑾说，“这么一来，会有几个问题……”

　　“我知道。你是说，如果孩子生下来后发现不是我们的，该怎么办，对吗？”

　　“没错。”

　　“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过。首先，我们无意检查孩子是否为亲生，这是一个大前提。好在我是A型血，我妻子是B型血，无论孩子的血型是什么都不矛盾。既然如此，我们不如选择相信，相信这肯定是我们的孩子。所以，”韩伟达继续道，“你们也必须做出承诺，绝不能曝光这件事。不仅如此，还要请你们忘掉所有的一切。这里没有发生过拿错受精卵的事故，院方也从未对我们做过说明。吴红梅生下的孩子无疑来自于她自己的受精卵——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都希望你们能够一口咬定。”

　　白瑾在一旁听着，神情微妙。想必他心中五味杂陈。此事一旦公开，院方的名声将一落千丈，韩伟达夫妇起诉并要求巨额赔偿也是理所当然。现在事态竟然能就此平息，无须付出任何代价，着实出乎意料。身为医生，他良心受到谴责，却感觉死里逃生。当然，始作俑者刘瑞更是松了一口气。

　　“能不能做出承诺？”韩伟达问。

　　“我们保证。”两个医生低下头说。

　　此后，吴红梅换了一家医疗机构，韩伟达夫妇再也没去过协和医院。韩伟达和吴红梅约定不再谈论此事。他们互相发誓，绝不怀疑孩子是否为亲生。

　　两人遵守约定，绝口不提此事。韩伟达一如既往地关注着妻子的身体状况，什么也不去想，一心盼望着预产期。久而久之，他们已差不多淡忘了白瑾和刘瑞的话。忘了就好，把它当成一场噩梦就好，韩伟达这样告诉自己。遗憾的是，记忆并不能完全从脑中消失。

　　如此这般，光阴似箭，吴红梅平安生下一个女婴。

　　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个孩子。望着熟睡的宝宝，韩伟达暗自发誓，这一次，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幸福。

　　然而——

　　那令人忌讳的想法——也许这不是我们的孩子的想法，总是牢牢地吸附在脑中一隅，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韩伟达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

　　前来庆生的人们异口同声：孩子像哪边呢？女孩子应该像父亲吧？好像不太对啊，还是像母亲多一点吗？也有人满不在乎地说，跟哪边都不太像啊。当然，韩伟达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即使在这种时候，吴红梅也总是报以一笑，好像完全不在乎。韩伟达很想知道妻子的真实想法，但他问不出口，也不能问。

　　就这样，韩伟达家重新扬帆起航。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知道他们悲惨往事的人都很佩服他们能重新站起来。

　　那份幸福很真实。一抹不安与疑惑仍驻留在内心深处，但只要和韩美好在一起就能暂时忘记。韩伟达觉得自己对韩美好的感情和对待知仁与知诚的感情没有什么不同。遗传基因又怎样？她就是我们的孩子，无论谁说了什么，她都是我家的孩子。

　　但是，如果有人说这只是他一厢情愿，韩伟达将无言以对。毕竟，如果确信韩美好是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如此反复琢磨呢？

　　他绝不能在态度中表露出这种纠结，特别是对吴红梅。绝不能让吴红梅察觉到自己的想法。韩伟达自认为是一个好父亲，用对待绘麻和尚人的方式对待韩美好，然而，这些瞒不过吴红梅的眼睛。

　　韩伟达是在病房里明白这一点的。

　　白血病病情进一步恶化，吴红梅瘦弱得像变了个人，但她眼里还有神采。她握住韩伟达的手，说有话要讲。“关于韩美好……”

　　韩伟达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孩子他爸，你一直很痛苦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吧？”

　　不是约好了不谈这个话题的吗——韩伟达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吴红梅一定是做出重大决定后才开口的。“我自己倒没觉得……你这样认为吗？”

　　吴红梅轻声笑了起来。“最初我以为你只是有点不知所措，这也难怪，男人本来就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切身体会到自己已为人父，绘麻和尚人在世的时候，你也多少会这样。可是孩子他爸，你对韩美好的态度还是有点不一样。没多久我就明白了你的真实想法。你肯定很内疚吧？”

　　妻子的话令韩伟达心头一震，不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而是因为她指出的问题令他出乎意料。韩伟达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妻子的脸，等待后续。

　　“你在困惑，真的可以就这样把韩美好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吗？不是一天两天，从韩美好一出生起你就是如此。不对，没准从出生前就开始了。你在想，我们的行为是否违背了生而为人的原则，毕竟我们可能抢了别人家的孩子。韩美好真正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他们得知自己的孩子在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出生，会怎么想呢？这就是你的烦恼吧？面对韩美好，你总抱有一种负罪感，犹豫应不应该告诉她真正的父母另有其人。你一直在烦恼。”吴红梅的唇边挂着浅笑，仰头看着韩伟达，“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吗？”

　　“你认为韩美好不是我们的孩子吗？”

　　“韩美好是我的孩子，这一点无可动摇，是我生下了她。”吴红梅强有力地断言道，“我们女人，不，我们做母亲的人，就是这么自私又任性。我不管受精卵是谁的，只要是我生的，那就是我的孩子。这个和遗传基因没关系。基因算什么东西！不好意思，我没有一丁点负罪感，这样挺好，不过前提是现在的生活可以一直维持下去。情况变了，要选择的路也就变了。”

　　“情况变了？”

　　“如果我能一直当韩美好的妈妈就没问题，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所以我才要和你说这些。”

　　“吴红梅，说这种话可不太……”

　　吴红梅躺在床上，笑容依旧，摇了摇头。“孩子他爸，我在讨论现实问题，你配合一下。我要是不在了，你肯定会更烦恼。韩美好可能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今后能不能和她顺利相处，要不要告诉她真相……你知道吗？现在DNA鉴定很方便，说不定哪天你和韩美好必须做亲子鉴定。到那时，你肯定难以冷静面对现实。”

　　韩伟达低头不语。吴红梅全部说中了。即使遗传基因上没有关联，吴红梅毕竟是韩美好的生母，而自己是吴红梅的丈夫。这个想法一直支撑着他。失去这层关联，他和韩美好会怎么样呢？他光是想想都很不安。

　　“孩子他爸，”吴红梅轻声说道，“等我死了，你想怎样做都可以。”

　　“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为了韩美好好，告诉她真相也没问题。如果你累到无法继续隐瞒，即使不确定是否为了她好，也可以实话实说。一切都由你来决定。只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不能说出真相，因为我想当韩美好的妈妈，直到死。”

　　“吴红梅……”

　　“对不起，我是一个狡猾的女人。”说着，吴红梅缓缓闭上眼睛。

　　韩伟达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恐怕吴红梅很早——也许就在刚生下孩子后不久，便意识到韩美好不是自己的孩子了。她没让韩伟达察觉到一丝迹象，从始至终都完美地履行母亲的职责。“我就是这么自私又任性……没有一丁点负罪感……”话虽如此，韩伟达并不清楚吴红梅的真实想法。她也有难言之隐，不是吗？

　　没过多久，吴红梅离开人世。

　　与韩美好的二人生活即将开始，韩伟达更加混乱与不安。他坚信这个女儿是自己仅存的精神支柱，可他又怀疑生活是否真的可以这样继续。假如总有一天要说出真相，那还不如早点说。吴红梅的话正中要害，韩伟达的良心确实受到了谴责。自己所做的事真的是为韩美好好吗？到头来还不是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望？韩美好真正的父母就在这世界上的某处生活着，韩伟达对他们的负罪感也一直没有消失。

　　答案无从寻觅，唯有时光不断流逝。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儿敏感多思，不可能接收不到父亲的烦恼与纠结。就在发生“手机事件”的那一天，韩美好再也无法忍受父亲这沉重的念想，将积蓄已久的愤懑全部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