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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韩伟达走出KTV,室外空气中的阵阵凉意令他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时才发现全身已冒出冷汗。湿漉漉的衬衫紧贴着皮肤,感觉很不好受。他的心脏仍快速跳动着,没有丝毫平静下来的迹象。刚才他好不容易才脱身离去,但毫无疑问的是,顾念的怀疑非但没有消除,反倒进一步加深了。

      当对方展示赵春玲小时候的照片时,自己肯定面色惨白,现在却脸上发烫。韩伟达陷入了半混乱的状态,迷迷糊糊中想着,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对此早已有所准备,但做梦也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他停下脚步,仰望夜空。今晚天气晴好。如果是在吴红梅的老家绵阳市,或许能看到很多星星,但他只能辨认出其中一颗。望着那颗星,韩伟达喃喃自语:“红梅,我该怎么办?”
      韩伟达从未忘记十五年前那一天发生的事。那一天,终获一线曙光的喜悦被击得粉碎;那一天,希望彻底化为绝望。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韩伟达吃完烤面包和煎蛋,正在喝咖啡。红梅说希望韩伟达能陪她去一趟协和医院。“院长说有重要的事要谈,希望今天我们能一起过去。”吴红梅显得有些不安。

      韩伟达将视线移向妻子的小腹,问:“出什么问题了吗?”

      吴红梅面色不悦,歪了歪头。“上次检查时,他们明明说很顺利。”

      “会是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

      吴红梅怀孕已有九周,连妊娠反应都令她觉得幸福。平安无事地撑到生产的那一天,是夫妇二人共同的愿望。

      难道是发现胎儿有异常?高龄产妇生下残疾儿的概率较大,这一点院方最初就做过说明。

      “不会是唐氏综合征吧?”韩伟达脱口而出。

      “现在还没到能检测的时候。”

      “那是其他毛病?”

      “有可能。”吴红梅用严肃的目光看着韩伟达,“你会陪我去吧?”

      “当然。”韩伟达点点头,“我们一起去找院长。”

      “我把话说在前面,我是不会放弃的。”

      “放弃什么?”

      “这个孩子。”吴红梅说着,摸了摸肚子,“不管有什么毛病,我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养育长大。”

      韩伟达深深地吸了口气,直视着妻子的眼睛,慢慢吐出气来。“当然,这还用说嘛。”

      “那就好。”吴红梅的表情终于稍稍缓和。

      下午,夫妇二人一同前往协和医院诊所,刚一到达就被带进了院长室。那里有两人正在等他们。一个是院长白瑾,自最初讲解不孕治疗以来,已见过数面;另一个是五十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此前韩伟达从未见过,他自称刘瑞,是负责体外受精的医生。

      “前些日子检查的时候,我对夫人说进展顺利,但之后我接到了刘瑞的报告……”说到这里,白瑾支吾着,望向身旁的刘瑞。

      “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进展不顺利?”韩伟达问。

      “不不,那个……顺利是顺利,但……”刘瑞舔了一下嘴唇。他脸色发白,表情有些僵硬。“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太顺利了,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

      “你说什么?”韩伟达与吴红梅对视一眼后,将视线移回刘瑞身上,“什么意思?太顺利了有什么不对吗?”

      “其实……”从喉结的活动可以看出刘瑞咽了一口唾沫,“此前夫人的受精卵就算状态良好,也很难发育成熟。这次的情况也一样,受精卵的状态甚至称不上良好,所以我们抱着很有可能失败的念头进行植入……这些我们也对夫人讲过。”

      “确实讲过。”吴红梅答道,“我和我先生商量过了,如果这次不行就放弃。”

      “可是现在已经顺利怀上,发育得也不错,难道不是吗?”韩伟达问。他不明白医生们到底想说什么,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

      “是这样的,”刘瑞苦着脸,看上去十分难过,“我们有可能弄错了。”

      “弄错了?弄错什么了?”韩伟达的语气听起来更严肃了。

      “弄错了……受精卵……”

      “你说什么!”韩伟达的心脏在胸膛内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们可能拿了其他患者的……卵子……受精卵……然后植入了……夫人……体内……”刘瑞声音颤抖。

      吴红梅在韩伟达的身边双手掩面,无力地垂下了头。

      刘瑞突然从沙发站起来,向两人下跪谢罪:“我必须向你们表示由衷的歉意。真是太对不起了!”

      一旁的白瑾表情苦闷地站起身,一言不发,深深地低下了头。

      韩伟达脑中一片空白。他看了看眼前两个低头的男人,望了一眼身旁垂着头的妻子,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表上。一个看似离题的念头瞬间在脑中一闪而过:接下来有什么要做的事吗?

      韩伟达立刻意识到,接下来必须抗议,必须让对方做出解释。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就算为此耗费再长时间也在所不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伟达语调平和,但他只是没有余力表露情感罢了,“请你们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请详细说明。”

      “刘瑞,”白瑾说,“给韩伟达先生他们做一下解释。”

      “是。”刘瑞抬起头,“我们把受精卵放在有营养液的器皿中培育,盖子上面贴着写有患者名字的标签。这个盖子可能盖错了,然后我们就这样,错误地把那个受精卵植入了夫人的……”他的声音越发虚弱。

      “为什么……”韩伟达呻吟似的说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不是在操作我们的受精卵吗?为什么还混有其他人的受精卵?”

      “是这样的……另一个患者寄存了两个受精卵。我们确认发育情况后,选择状态更好的一个收进了保管库,另一个则留在了操作台上。我们本打算处理掉的。”

      “那为什么不马上处理?就是一直放着才会弄错的,不是吗?”

      “您说得对。”插话的是院长白瑾,“不在操作台放置两个以上的受精卵是基本原则,也是我院定下的规矩。”

      “所以是这个人违反了规定?”韩伟达指着刘瑞说。

      “是的。我问了一下,当时其他职员在忙着做别的检查,所以他必须一个人完成几项工作。”

      “这个能拿来当借口吗!”

      “当然不能,这完全是刘瑞的失职。”

      “对不起……”刘瑞一直在道歉。

      韩伟达一把揪住头发。他无法平息情绪,想痛骂对方却又觉得有其他更该做的事。为了厘清思路,必须先冷静下来。他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

      两个医生一直保持沉默。

      “你说的是有可能,对吧?为什么不肯定地说是弄错了呢?”

      “现在还……不能……”刘瑞始终不抬头,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现在还不能肯定。有可能弄错,但也有可能没弄错,是不是这样?”

      旁边的吴红梅好像突然动了一下。

      “根据现有的情况来看,还是拿错的可能性更大……我觉得应该是我弄错了……”

      刘瑞含糊不清的说明令韩伟达心烦意乱。“什么情况?请你仔细说清楚!为什么你们直到现在才发现弄错了!当时都没发现的话,现在也不可能发现啊!”

      “不,这个……刚才我也说了,按夫人的……受精卵的状况,我觉得不太可能顺利发育到目前的阶段。我回顾当天的操作记录,想到或许是自己犯下错误,于是来找院长商量。”

      “听了刘瑞的说明,我吓了一大跳,觉得必须尽快告知你们夫妇,于是联系了你们。说实在的,我们再怎么道歉也无济于事,只能说,请允许我们怀着最大的诚意来解决这个问题。”白瑾一脸苦涩地接过话茬。

      韩伟达看了看身边的红梅,只见她刚刚捂着脸的手现在搭在腹部,仿佛是在轻轻询问肚子里的孩子。

      “可能性……并不为零,对吗?”韩伟达对刘瑞说,“我的意思是,现在我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的可能性并不为零,对吧?你说你犯下错误的可能性很大,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吧?还是有可能没拿错的,对吗?”

      “话是这么说……”

      “那就确认一下吧。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们的,应该有办法确认吧?不检查一下,什么都不好说。”

      “这个……”刘瑞只说了两个字,便咬着嘴唇不再吭声。

      “请你们做一次检查,”韩伟达说,“越快越好。如果是我们的孩子,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如果不是,到时再请你们承担相应的责任。”

      刘瑞抬起头,眼睛因充血而发红。“确认亲子关系必须做羊膜穿刺检查,至少需要怀孕满十五周。如果那时再决定终止妊娠,夫人的身体所承受的负担就太大了。”

      刘瑞颤声说出的话,令韩伟达的烦躁达到顶点。他用尽全力拍打面前的桌子,怒吼道:“这叫什么话!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刘瑞的下半张脸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还有一种方法,是绒毛取样……”

      “绒毛取样?”

      “绒毯的绒,毛发的毛。绒毛是胎盘的组成部分,所以采集到绒毛就可以鉴定亲子关系。”

      “这个检查可以在现阶段做,是吗?”

      “理论上可行,只是技术上有难度,而且很危险,所以国内几乎不做。流产的风险非常高。如果你们做好了流产的心理准备,我们可以安排检查。”

      韩伟达拼命克制揪住对方衣领的冲动,什么叫“做好了流产的心理准备”啊!你知道我们为这次怀孕倾注了多少心血吗?

      吴红梅始终一言不发,她的眼泪落在地板上。

      “我们考虑一下。”韩伟达来回打量着白瑾和刘瑞,说道。

      回家路上,韩伟达和吴红梅都没有说话。一到家,吴红梅便倒在卧室的床上。韩伟达以为她会掩面哭泣,却没有听到呜咽声,后背也没有一丝轻微起伏。

      “红梅。”韩伟达唤道,“你说怎么办?”

      妻子没有回应。

      是啊,她也给不出答案,韩伟达对自己说。他独自来到客厅,喝起了加冰的啤酒。不喝点酒是无法冷静思考的。

      只能同意检查,这就是他的结论。冒着流产的风险也得查。问题在于检查的结果。

      如果是我们的孩子,那就谢天谢地了。两人只要和之前一样关注吴红梅身体的变化,祈祷孩子平安长大即可,可如果不是,如果那不是我们的孩子……

      那就不能生下来。放弃,也就意味着终止妊娠。

      韩伟达握紧手中的玻璃杯。终止妊娠,然后该怎么办呢?再次接受不孕治疗吗?不是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听到有动静传来,韩伟达抬起头,见红吴梅朝客厅走来。她低垂双目,走近餐桌,在韩伟达对面坐下。

      “你还好吗?”韩伟达问。

      吴红梅短促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韩伟达手边,好像是在看玻璃杯。

      “要不要来点?”

      吴红梅迟疑似的舔了一下嘴唇,随后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喝。”

      “也是,”韩伟达点点头,“还不知道检查的结果。”

      孩子是我们的可能性并不为零。

      吴红梅轻抽鼻翼,做了个深呼吸,凝视着韩伟达的眼睛,说:“不做检查。”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啊?”韩伟达感到困惑。

      “今天早上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得想想。”

      “不管有什么毛病,我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养育长大。我是这么说的吧?”

      “我记得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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