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19、第 19 章

　　“感谢各位经常惠顾。”孙清思说着，环视众人。客人共有十位，全是七十多岁的男性。他们是大学文学院的教授，是柳居饭店的常客。从十几年前开始，他们每年都会来柳居开一次同学会。

　　“各位，看到你们身体如此健康，我也安心了。请大家品尝敝店引以为豪的菜肴，悠闲地享受这里的舒适服务。今天敝店准备了东北当地特产的高粱酒，数量有限。”说着，孙清思把一个包装古朴的酒瓶放到桌上。

　　老人们发出了喜悦的欢呼。

　　“这个好啊！感谢感谢。”

　　“今晚就让我们喝个痛快吧！”

　　“少逞能！你啊，只会马上醉倒，往地上一躺。”

　　“说什么呢！我看你是觉得送包子比较好吧？”

　　就算年纪大了，老朋友一旦相聚，互相调侃起来也和年轻人一样。孙清思会心一笑，说了声“请慢用”，退出包间。

　　在几个包间轮流寒暄过后，她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住处，脱下职业套装换上一身便服。今晚孙清思有件事想做。她从饭店回到家中。

　　遗物整理早晚都得做，不如趁现在开始确认顾铭的私人物品。这种行为和侵犯个人隐私一样，即使是父女关系，孙清思还是有点犹豫，不过也正因此，她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

　　此外，当务之急是需要准备一张遗照。孙清思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合适的照片。顾铭不喜欢抛头露面，集体照也不愿参与。年轻时的照片倒是有，但年代过于久远的话也不成体统。

　　顾铭的房间在走廊深处，孙清思极少进去。她打开门，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摁了下去。日光灯那白色的冷光充盈室内。

　　她扫了一眼屋内。卧室收拾得整整齐齐，大概是顾铭在住院前整理的。

　　她的视线停留在窗边的小佛龛上。佛龛的门开着，里面并排摆放着法磬和相框。孙清思走过去拿起相框，看到母亲正美年轻时的笑容，那时还没有发生车祸。孙清思已经想不起最后一次看到母亲的笑容是在什么时候了。

　　顾铭每天面对佛龛时，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曾一度离开，准备在别处建立第二个家庭，然而因孙文倩遭遇车祸断了念头，回到了这个家，甚至抛弃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孙清思无法想象是什么让父亲改变主意。

　　她再次环顾室内。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间屋子。

　　下一个吸引她目光的是不大的书柜。顾铭不太热衷读书，架子上几乎没有小说类读物，摆在上面的多为与烹饪和食材相关的专业书。柜中有一样东西比书更具存在感，那是一个羽毛球，摆放在由三根羽毛球拍模型组合而成的球架上，下方垫着绿色的布。

　　孙清思记不清球是从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小时候并无印象，应该是之后才有的。这不是著名选手的签名球。如果是哪次大赛的纪念品，父亲应该会在某个地方做记录，但她没有找到。

　　孙清思上大学时曾问过顾铭这个羽毛球的来历。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个赠品。”顾铭如是说。

　　孙清思总觉得他好像不愿多说，所以也没再多问。

　　也许这个羽毛球具有特殊的意义，否则又怎么会装饰在书柜上呢？孙清思听说父亲打过羽毛球，这也许是用来回忆当年的东西。

　　孙清思想，没准父亲希望把这个球放在身边。现在的顾铭在不痛苦的时候意识清晰，视力也没问题。把这个球装饰在病房里，可能他的心情多少会舒畅一些。孙清思打算先把这个球收进箱子，再找合适的照片。她正要伸出手，突然铃声响起，吓了她一跳。原来是放在矮柜上的固定电话。

　　这不是柳居的总线电话，而是孙文倩和顾铭结婚时开通的私人电话，知道号码的人应该很少。到底是谁打来的呢？孙清思惊讶地拿起话筒。如今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不是无线的座机。

　　有可能是骚扰电话，孙清思想。于是她没有自报家门，只是说了声“喂”。

　　“请问是顾铭家吗？”一个女声问道。

　　“是的，您是哪位？”

　　“我姓柳，是柳如烟的妹妹。”

　　“姓柳……”孙清思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但没有哪个熟人是这个姓氏。

　　“打扰了，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孙清思小姐吗？”

　　“是的。”

　　“果然……你的母亲孙文倩出车祸时，我的姐姐柳如烟也在那辆车上。”

　　孙清思惊呼一声，不由得呼吸一滞。“您说的这些人都已经去世了……”

　　“是的。”对面的女声回答道，“姐姐和开车的姐夫意外身故，孙文倩女士得救了，但受了很严重的伤。”

　　“是的。”

　　“关于这件事，我十分愧疚，都是因为我姐姐和姐夫……”

　　“不必愧疚，”孙清思说，“没有人会故意让车祸发生，谢谢您的心意。”

　　不知为何，对方陷入了沉默。孙清思贴着话筒，微微侧首。她试着说了一声“喂”。

　　“啊……不好意思，其实我打这个电话是有原因的。我听说柳居的负责人生病了，不知他现在情况如何？”

　　看来对方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孙清思认为没有必要隐瞒，决定照实说：“是的，他正在住院，情况不算很好，是癌症晚期，已经无法救治，医生说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奇怪。”

　　对面发出一声叹息。“海鲜市场的人也这么说。”

　　顾铭患病的事已在业内传开，所以孙清思丝毫不觉得意外。“人斗不过病魔。现在我只想让他安然度过余下不多的时间，就当是大限已至吧。”

　　“嗯……”对方的声音低沉下来。

　　“您有事找我父亲吗？”孙清思问道，但对面再次没了回音。

　　她刚想追问，对方开口了：“孙清思小姐，关于那场车祸，你有没有从你父亲那边听说过什么？”

　　“从父亲那边？”孙清思困惑起来，这个问题她完全没有预想到，“什么意思？我只听说母亲坐朋友夫妇的车，结果出了车祸。”

　　“果然……”

　　“难道有什么隐情？不好意思，您能不能再报一下姓名？”

　　“我叫柳如玉。”

　　“柳如玉女士，请您把话说清楚。关于车祸，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对吧？”

　　“与其说知道，不如说这事有点蹊跷。孙清思小姐，我一直希望能找个时间向你父亲确认，但总也下不了决心，结果拖到现在。”

　　“哪里蹊跷？请您告诉我。”孙清思的语气不可控制地强硬起来，握着话筒的手也暗中发力。她从未怀疑过那场车祸的真相，以为只是母亲运气不好。难道事实并非如此？“柳如玉女士！”她高声说道。

　　对面再次传来叹息声。“我觉得可能还是瞒着你比较好，因此一直很犹豫要不要给你打电话。只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继续，你是不会原谅我的吧。”

　　“没错，后续我非听不可。”

　　“那我就说了。在这之前，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你能抽空见我一面吗？”

　　“当然可以。”孙清思马上补充道，“现在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