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20、第 20 章

　　不出顾念所料，同时搜索“都江堰”和“土特产”，第一个出来的结果就是“洞天乳酒”。

　　离开警察局时，老刑警窦大江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你可记得买点洞天乳酒之类的土特产回来啊，上次从绵阳回来竟然两手空空。”网上推荐的土特产是洞天乳酒，可提着这东西回专案组，究竟能不能上高铁啊！

　　顾念耸耸肩，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还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都江堰了。前几天是绵阳，今天则是都江堰出差。话虽如此，都江堰离成都也就约四十分钟的路程，并没有长途旅行的感觉。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眼前是一片恬静的田园风光。真的可以就这样结案吗？他的心里还有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如今，案件已进入收尾阶段。以黄丽丽的供述为基础，警方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核实工作，逐渐证实她的话并非谎言。

　　她说她乘地铁去了超春玲餐厅所在的春熙路，车站及周边的几个监控摄像头确实捕捉到了她的身影，装束和时间也与供述相符。

　　此外，鉴定人员曾在现场采集到几个鞋印，其中一个和她当天穿的轻便鞋吻合。

　　最重要的是，黄丽丽说她是用西瓜刀刺杀了赵春玲。报道中并未出现凶器，所以只有凶手和调查人员知道这一点。

　　凶手是黄丽丽这一点恐怕已毋庸置疑，但顾念并不认为黄丽丽说的都是事实。

　　首先，她所描述的赵春玲遇害前的态度让人难以理解。

　　根据黄丽丽的说法，死者最后表示交谈本身就是浪费时间。这种咄咄逼人的言辞，与此前其他人所描述的赵春玲的个性不符。当然，谁都会有通常不为人知的一面，可能只在那一刻暴露出来。只是，本案具有某种微妙的异样感，令人难以接受这种解释。

　　方信的供述内容也是如此。

　　他说赵春玲提议共同经营，可这也不像她的风格：赵春玲的餐厅之所以连雇员也没有，不就是因为即使经营失败，她也不想连累别人吗？向十年没联系的前夫提议这件事本身就令人费解。如果赵春玲真想扩大经营规模，那她的家里和手机上应该留有与之相关的资料，比如房产信息等，然而并没有听负责收集证据的侦查员说找到了诸如此类的东西。

　　方信下班途中去过的地方大致已调查完毕，都是过去赵春玲经常出入的店铺或熟人的家。方信询问店家的问题是赵春玲最近有无来访，询问熟人的问题则为是否见过面，却都没有明说如此询问的目的。

　　显然，方信隐瞒了什么，这或许与本案的真相有关。

　　项国强赞同顾念的想法。正因如此，项国强才向上级提议，定下了顾念的都江堰之行。

　　还有一个人也让顾念颇为在意，那就是韩伟达。

　　今天上午，顾念走访了韩伟达就职的单位。

　　见到顾念，韩伟达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看上去并未感到意外。“我就觉得这几天你可能还会来。”走进公司旁的咖啡馆后，韩伟达说，“你的来意我大致能猜到，不过能不能让我先提问？”

　　“可以啊，当然我不确定能不能回答。”

　　韩伟达正襟危坐，注视着顾念。“杀害赵春玲的凶手已经抓到了，据说是个女人。她和赵春玲是什么关系？她的动机是什么？”

　　顾念微微一笑。“很遗憾，这两个问题我都不能回答，因为现在还在调查中。”

　　韩伟达撇了撇嘴，长叹一口气以示放弃。“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抱歉了，那么现在可以轮到我提问了吗？”

　　“嗯。”韩伟达生硬地说。

　　“刚才你说你大致能猜到我的来意。”

　　“是的。听说你去了我女儿的学校。”

　　“是你女儿告诉你的吗？看来你们父女之间有交流，那就好。”

　　“这是在讽刺我吗？我还想呢，难得女儿来找我说话，结果只是因为刑警去了她的学校。我挺吃惊的。”

　　“吃惊的人是我。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赵春玲常去看排球队的练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觉得这是偶然。”

　　“不是偶然，但也不值得惊讶。我对赵春玲提过女儿就读的学校和加入排球队的事，结果她说对那所学校很熟悉，时不时会去那附近走走，要不下次就过去看一眼。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去了。”

　　“韩美好说她去了不止一次，同学们已经见过她好几次了。赵春玲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韩伟达摇了摇头，“她应该只是有事需要频繁地去那附近吧，我也不清楚。赵春玲常去看排球队练习这件事，我也是听女儿说了才知道的。这个先不提，顾念先生，为什么你总是要刨根问底地调查我们父女呢？凶手已经被逮捕，应该没我们的事了吧？”韩伟达的语气中含着一股焦躁。

　　“刚才我说了，调查还没有结束，我们也不知道凶手的话是否属实。在查明这一切之前，我想还会需要你的协助。”说着，顾念展示了黄丽丽的大头照，“这个女人你是否眼熟？”

　　韩伟达打量着照片，显得有些迟钝，随后摇了摇头。“我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他的言行举止中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警方尚未发现黄丽丽和韩伟达之间有直接联系。如果黄丽丽是凶手，那只能认为韩伟达与本案无关，但是顾念下意识地判定韩伟达和方信一样，隐瞒了某些重要的事。

　　顾念想起了项国强对他说的话：“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执着于偏离正轨的调查，这样的人称不上优秀的刑警。只因为有一点落在自己预想之外，就马上认定直觉落空的人，也难成大器。”如今，他打算对自己的直觉再执着一些。

　　快到都江堰时，手机提示有来电。顾念看了看屏幕，有点紧张。屏幕上跳出了孙清思的名字，几天前他才刚刚添加到通讯录。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接通电话，走向车厢之间的连接处。

　　“喂，我是顾念。”

　　“我是孙清思。现在方便吗？”

　　“我在高铁上，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走出车厢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是这样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希望你也听一下。”

　　“如果是上次那件事，我还没和母亲好好聊过。”

　　“这样啊，不过我要说的也许和你母亲想隐瞒的事有关。”

　　顾念挺直腰杆。“那我可不能放过。”

　　“这事不是简单两句能说清楚的，你能否再抽时间出来一次呢？和上次一样，我去成都找你。”

　　“那可帮了我的大忙。手上案子的调查工作还没结束，现在我很难和你约定一个具体时间。等我这边有了眉目我就联系你，怎么样？”

　　“可以。不过呢，顾念，”孙清思意味深长地念出他的名字，继续说道，“我是不着急，但那边可能时间不多了。”

　　“那边”指的是什么，顾念立刻就明白了。“病情正在恶化吗？”

　　孙清思苦笑着说：“已经恶化得不能再恶化了。就算现在收到医院来的坏消息，我也丝毫不会感到吃惊。”

　　“好的，我会努力尽早了结手头的工作。”顾念挂断电话，刚把手机收回口袋，就感觉列车咯噔一下骤然减速。

　　见顾念递出警员证件，赵春玲的母亲满是皱纹的嘴角紧闭，微微颤抖。

　　“您好，我叫顾念，有关您女儿的案件，需要您的配合。”顾念把手伸向矮桌上的茶碗。这是刚才赵春玲母亲端来的。

　　赵春玲的父母家位于离青城山数十米远的住宅区内，是一栋四方形的自建房，屋前挂有“赵氏针灸拔罐”的招牌。赵春玲的父亲即将年满八十，现在还在工作。

　　赵春玲的父母和韩伟达一样，知道凶手已被逮捕，他们认为刑警特意从成都赶来是为了通知相关事宜。

　　当顾念表示详情还无可奉告时，最初和赵春玲母亲并排坐着的赵春玲父亲以病人正在等待为由，早早离席而去。

　　“关于方信，”顾念对赵春玲母亲说，“您能否告诉我，把赵春玲的身后事委托给他的详细过程呢？”

　　“前几天我在电话里解释过了……”

　　“抱歉屡次打扰，我们还有其他几件事想确认。”

　　“好吧，再说一遍也没什么。”赵春玲母亲抿了一口茶，开口道，“案子发生一周后，方信突然打来电话。他说了些哀悼的话，问我接下来杂事很多，是不是很难处理。我说确实很麻烦，都不知道要处理什么、怎么处理。听我这么一通诉苦后，他提议一切都由他来办。我吃了一惊，说这怎么好意思，姑且拒绝了。结果方信说不用客气，这类杂务他很熟。说实在的，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我们并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所以真的是遇上救星了。方信值得信赖，而且我觉得他应该很了解春玲的情况。最后我答应了，说这可帮了大忙，那就拜托了。几天后，他就拿着委托合同来了。”

　　“关于主动承担杂务的理由，方信怎么说？”

　　“理由？”低语过后，赵春玲母亲思索片刻，“好像没什么。他说得知春玲被害后，他就在考虑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想到遗物整理之类的事老人多半处理不了，就来联系我们了。”

　　如果这是真心话，方信要么极度热心，要么就是喜欢管闲事。现在的确没有证据断言方信的性格如何，但预想他另有目的显然更为合理。

　　“在委托合同上签名盖章后，方信就马上回成都了吗？”

　　“不，没那么急，他还问了不少春玲的情况。”

　　“问了什么？”

　　赵春玲母亲歪了歪头，惊讶地看着顾念。“我说，把杂务交给方信处理有什么问题吗？托女儿的前夫做这些事不行吗？”

　　“不不，”顾念摆了摆手，“当然可以。只是凶手已经抓到，但案子还没有完全了结，所以对于相关人员的行为，我们希望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对不起，公事公办。”

　　顾念不知道这样的解释能否让对方信服，而赵春玲母亲则说了句“原来是这样”，不再表示疑问。

　　“方信先是问我们最近和春玲聊过些什么。这段时间春玲很少来这里，我们基本只在电话里聊，她很关心我们的身体状况，毕竟老头子去年得了胃溃疡。”

　　“赵春玲说过自己的情况吗？方信应该很想知道吧？”

　　“这个他也问了。春玲不太提自己，也就是工作劲头还不错、店那边很顺利之类的，我也都说给方信听了。”

　　“方信满意吗？”

　　“他问我春玲有没有提到最近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我说我没怎么听春玲讲过。”

　　“变化？”

　　“有没有让人高兴的事、有没有遇上意想不到的人之类的。我回答说什么都没听说。”
　　让人高兴的事、意想不到的人……顾念想，这些指的是什么呢？从赵春玲母亲的话来看，显然方信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对了，”赵春玲母亲拍了下大腿，“接下来他又说想看看相册。”

　　“相册？”

　　“我们家的相册。他说想看看春玲小时候的照片。”

　　“为什么？”

　　“谁知道呢，他只是说想看看。”

　　“您给他看了吗？”

　　“给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能不能让我看看？”

　　“嗯，可以啊。稍等。”赵春玲母亲说完，起身离开了客厅。

　　顾念陷入沉思。他完全猜不到方信的意图，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赵春玲母亲回来了，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就是这个。”她把相册放到了矮桌上。

　　顾念把相册拉近。封面由皮革制成，翻开则是硬纸板装订成的内页。这种东西最近不多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贴着婴儿的照片，感觉是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不是黑白照，但彩色部分褪色严重。看惯了现今的高画质照片，这画质说不上清晰。照片旁用钢笔写着“春玲出生后满三周”。这以后暂时都是婴儿照。赵春玲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兴高采烈地拍了很多。

　　接下来是进入幼儿期的赵春玲，她的模样十分可爱。然后是小学入学仪式，照片中的赵春玲母亲朝气蓬勃。

　　“很活泼的女孩子啊。”看着赵春玲在攀登架上玩耍的身影，顾念说。这应该是她小学低年级的时候。

　　“她就是个野丫头，一刻也闲不住。”赵春玲母亲说着，擦了擦眼角，大概是想起了春玲孩提时代的往事，再次切实感受到了女儿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又翻过几页，赵春玲容貌中的稚嫩渐渐消失，女性气质取而代之，由内而外散发出来。有些拍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成年人。

　　顾念翻到这里，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他觉得很奇怪，自己明明第一次看这本相册。

　　翻到某一页时，顾念一惊——原本贴在那里的照片被撕掉了，看衬纸上的痕迹就能明白。

　　“这里的照片呢？”顾念问。

　　赵春玲母亲望着白色的纸面，睁大眼睛。“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撕过啊。”

　　那就是方信做的。他为什么偏偏撕下这一页里的照片呢？

　　顾念翻到下一页，这里的照片还在。赵春玲已完全长大，比起“少女时代”，用“青春期”这个词来形容更为恰当。

　　看到其中一张照片时，顾念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同时意识到刚才所抱有的熟悉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怎么可能！极度的冲击令他的思维陷入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