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12、第 12 章

　　孙清思核对完显示屏上的全部统计数据后，将椅背放倒。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眼药水，左右眼各点了三滴，冰冷的药剂渗入疲惫的双眼。

　　昨天留宿成都，所以她今晚不得不完成两天的工作量。

　　她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此时十点刚过，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用右手揉捏左肩，这时背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老板，”值夜班的女员工说道，“王凡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孙清思让电脑休眠，起身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水池前，打开茶叶罐，将大红袍倒入盖子后再放入茶壶。

　　她刚往茶壶内注入热水，门就开了。王凡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晚上好。”

　　孙清思转过身。“抱歉,让您这么晚特地跑一趟。”

　　王凡摆了摆手。“客气了。我也很关心此事进展，毕竟是我开的头。在本人在世时怂恿你读遗嘱，是我坏了行规。”

　　“就算在父亲去世后读，我也必须这样做。”孙清思直视着年迈律师的眼睛，“我还是会去成都见他。”

　　“也是。”

　　王凡与孙家三代都有联络，此时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房间一角的会客区，径自在沙发上坐下。

　　孙清思端上茶盘，杯中中盛有茶水。她将其中一杯放到王凡面前，另一杯留在自己手边。

　　“所以，你见到那个叫顾念的年轻人了？”王凡的目光似在探询。

　　“见到了。如我所料，比我年轻，是弟弟。”

　　“嗯，合情合理。”王凡拿起茶杯。他们曾经讨论过，假如顾铭确实有私生子，他当时很可能已与正妻分居，私生子应是在孙清思之后出生的。“和他谈得如何？”

　　“我给他看了遗嘱，粗略地说了一下父亲的情况。”

　　“他什么反应？”

　　“很吃惊。”

　　“那是肯定的。”王凡笑得肩膀都摇晃起来，“他是怎样的人？”

　　“是个警察，而且是刑警，在刑侦大队工作。”

　　“这样啊……”王凡瞪大了眼睛。

　　“他看起来意志坚强、性格顽固，不过应该是个做事认真的优秀年轻人，而且很聪明。”

　　“那就好，人品是最重要的。”王凡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依你所见，遗嘱内容属实吗？”

　　“属实。”

　　“你毫不犹豫啊！”听孙清思答得坚决，年迈律师很意外。

　　“我确信，”孙清思的表情放松，“确信他是父亲的儿子，至少有血缘关系，很深的那种。”

　　“长得很像？”

　　“很像。”孙清思重重地点了点头。与顾念面对面时，她甚至觉得已不必做任何确认。他精悍的面容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顾铭，连小动作也一模一样。

　　孙清思向王凡简要复述了与顾念的对话，年迈的律师略显苦涩地撇了撇嘴。“综合双方的说法，顾铭当时不是在成都学艺，而是在成都准备建立新的家庭，但最终抛弃他们回到了原来的家，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赞成，不过我对‘抛弃’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

　　“嗯……”王凡抿了一下嘴，“你想说不是抛弃，而是协商后和平分手？”

　　“不是我想说，而是我宁愿这么想。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我也有同感。我不愿把顾铭想得那么不可靠，他可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正因如此，当他得知文倩小姐因车祸落下残疾，他才无法视而不见，认为必须由自己来照料妻子。”

　　“我也这么想。小时候看到父亲在家里照顾母亲的样子，我幼小的心里充满对他的敬佩，觉得他又厉害又伟大。现在有些话直说也无妨，我啊，自车祸以来，基本无法将母亲当作母亲，或者说是不愿意把她想象成母亲。脑部受损后，母亲的性格完全变了，别说我，有时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不光是你。文倩小姐的双亲，也就是你的外祖父母更是悲伤至极。他们因此受到打击，变得憔悴不堪，我一个旁观者都不忍心看。”王凡垂下灰白色的双眉。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孙清思黯然神伤。“记得当时好像每天都有人哭。”

　　“确实如此。当时的孙家根本顾不上打理饭店，顾铭的回归至关重要。正如你知道的那样，他同时担任厨师长和管理者，没有他，柳居恐怕会陷入困境。”

　　“说不定已经破产倒闭了。”

　　“有可能。他本人倒从来没炫耀过，经常说自己只是代为管理，他的职责就是撑起柳居，直到你当上老板。然后……对了，有一次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王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什么话？”

　　“是我先问他的。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奉献一切。结果他回答，这不是奉献，只是替自己还债罢了。”

　　“还债？”孙清思紧锁双眉，“什么意思？”

　　“我也问了，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我忘掉这句话。”

　　“听起来，父亲像是犯了什么错。”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没准他指的是在外地另组家庭。”

　　“可是……”孙清思抚摩着脸颊，“柳居陷入困境是因为母亲出了车祸，与父亲无关。”

　　“按理说是这样。”

　　“当时我还小，所以不太清楚详细情况，只听说母亲搭了友人夫妇的车，连人带车坠入了山谷。”

　　“开车的是文倩小姐友人的丈夫。转弯时没打足方向盘，从山上掉了下去。夫妇二人死了，坐在后排座位上的文倩小姐捡回了一条命。”

　　“为什么父亲会用‘还债’这种说法？”因友人夫妇去世，事故无处追责，这些孙清思都知道。

　　“谁知道呢？”王凡也表示不解，“看来，关键还是要查清在成都发生过什么。不问一下那位谢芳女士的话，我也说不好。”

　　“确实，不过听顾念的意思，他母亲不太愿意开口。”

　　“那可就麻烦了。”王凡将茶水一饮而尽，看了看手表，“不早了，我差不多就此告辞。”说着，他站起身来。

　　孙清思跟着站了起来。“路上小心，有了进展我会联系您。”

　　“顾铭也真是的，留下了这么个棘手的谜团……啊，用过去式还为时尚早，不过他本人似乎仍在想方设法隐瞒这个秘密。早知如此，见证起草遗嘱时，我应该盘问他一下。”

　　“我想即使您这么做也无济于事。父亲能告诉您的事情，应该也会开诚布公地告诉我。”

　　王凡耸肩，点了点头。“也是。你留步，不用送我了。晚安。”

　　“晚安。”

　　目送王凡离开办公室后，孙清思坐回沙发。王凡临走时说的话仍在她的脑海中回荡。棘手的谜团……的确，她或许一辈子都难以忘记初读遗嘱时的震惊——下述此人为遗嘱人顾铭和谢芳之子，遗嘱人对此予以承认。

　　然而，身为遗嘱执行人，孙清思不能光顾着手足无措。

　　据王凡所言，执行人须在遗嘱生效起十天内，完成非婚生子认证手续。

　　换言之，开始办理顾铭的身后事时，孙清思必须设法接触这个叫顾念的人。

　　而她决定马上去见对方，理由便是她对顾念说的那番话。她很好奇实情，也很想见见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也许顾铭在世时，应该想办法让两人见上一面。

　　孙清思回想起第一次与顾念在成都会面的情景：与同父异母的弟弟面对面，让人生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一想到此人与自己血脉相通，心中便不由得感慨命运的神奇。

　　得知对方的职业时，孙清思吃了一惊，同时也放下心来。她曾担心如果对方是个靠歪门邪道谋生的人该如何是好。那样的话，他极有可能为获得遗产而接受认证，没准还会设法夺取柳居。

　　与顾念交谈时，孙清思觉得这个人为人耿直、富有正义感、值得信赖。他正因此才当上了警察吧。孙清思曾听说，刑侦大队是一个精英云集的地方。

　　顾念似乎对顾铭一无所知。难道他出生后一次也没见过父亲？与之相对，顾铭对远在他乡的儿子了如指掌，写在遗嘱上的地址是顾念母子两年前租住的公寓。

　　孙清思不知道顾铭在外生下孩子的来龙去脉，说不定只是出于一时冲动。当他最终选择回归原来的家庭时，或许已做好了再也见不到这孩子的心理准备。

　　只是，顾铭大概一直很挂念，从未忘记与释怀。他肯定想在死前见儿子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我愿意帮他实现心愿，孙清思真诚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