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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归冢 ...

  •   赵元佑侧身藏在城外的树林间看着,赵元佐在王继恩的帮忙下,终于赶上被枷项禁锢的赵廷美。

      只见几位衙役得了赵元佐的碎银,不耐烦的踱步去了一旁,容赵元佐为赵廷美送别片刻。

      二人在谈什么他听不大清,也不感兴趣,只是定定的瞧着赵廷美,许久。在赵元佑的记忆中,赵廷美与皇帝的关系比与先皇更亲密。

      赵廷美膝下无子,便把赵元佐当做自己的儿子照料,赵元佐作为太子却倍受宠爱,比老三赵元侃还要受器重。虽说赵廷美此人耿直,没什么心眼,常会被人当枪使,但这真心在宫里,也是不可多得的。

      赵元佐也是个有福气的,有些事情一点就透,只可惜作为太子,他太自私且沉不住气。这与父皇对他的万般宠爱,事事替他考虑有关。

      而自己,便不能有那么多情绪。如果不与赵普联手,完成父皇心愿,对赵廷美下手,自己就很难在父皇手里活下去。

      珍重吧,四皇叔。把你送出汴梁,或许对你来说,反而是个好的选择。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第一次叫赵廷美,也是最后一次叫这个血缘上的亲叔叔。

      他远远的目送着赵元佐驱车离开,朝着踏向房陵之路的赵廷美,深深地鞠了个躬,许久许久,再抬头时,已面无表情。

      与赵相公的会面时间要到了,经侍人提醒,他头也不回的进了马车,随着马车驶向城里,卷起的烟尘将往事湮没。

      赵普在卢多逊倒台后,顺理成章的复职为宰辅,这是太宗履行的诺言。大家或多或少都能从中窥得几分圣意,没人敢开口求情。

      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还是那个天子,臣却可以有很多,忠臣与奸佞,又有哪个能固定呢?赵普不还是回来了?朝中多多少少也埋了卢多逊的心腹,但都缄默不语,以待时机。

      “元佑,今年南方旱情将至,最近可有关注?”

      赵普亲自温一壶茶,分给他和舅舅。虽是初夏,赵普却因年纪大,食不了生冷,他也就干脆陪着赵普一起喝热茶。

      自从在朝中除去卢多逊后,他们三人时常小聚,反正自赵普呈誓书起,太宗便已知晓三人的关系了,他们无需装样子避讳。

      赵元佑虽身处秦王谋逆风波,却也存了精力着手朝堂政务,因此未加思索便答道:“江淮近几年多小旱。朝廷今年的赈灾粮已由户部提前拟订,父皇批过了。若今年旱情与往年相似,依旧例,先由司农寺开仓振粮安抚百姓,再由转运司记录调度,江淮转运使去协调朝廷与地方的赈灾事务。”

      他拎得清事这点,很受赵普赏识:“嗯,江淮那边,你多上点心。现在赵廷美流放,太子冒犯天威,官家身边无人,朝堂人心惶惶,对你来说正是好时机。”

      赵元佑认可这番话,为此他也是提前下了一番大功夫的。不过面对别人,讨好的话他却不想讲。

      反倒是旁边的余景坤争着往他脸上贴金,好让赵普安心帮助他们:“赵相公可将心放在肚子里,元佑早有安排,那江淮转运使是我余家的人,若今年的江淮赈灾有功,我即刻奏请官家提携几级,往后此人在朝堂中也是我余家一大助力。”

      虽说计划是赵元佑提的,但人是余景坤选的。余景坤办事他从不核实,他相信舅舅在朝为官这么多年,处理消息情报自有分寸。况且当时他正同赵普拟谋反的书信,实在分身乏术。

      余景坤几句话连后路都想好了,说的是言辞凿凿,分外恳切。连他都觉得,赵普若再问下去,也有点忒苛刻了。

      果然,赵普不再提及此事,反而话锋一转:“明日秦翰将军到京,官家亲自设宴相迎,届时太子会参加,经此一役,太子与秦翰相交颇深,你若贸然结交秦翰,恐非易事。”

      秦翰不到及冠之年就出去领军,常年不在汴梁居住,朝堂上和他能有交情的少之又少,要想走赵普的关系结交此人,肯定是不通的。

      经赵普提点,他猛然想起一事:“老师,皇兄与王继恩、秦翰都交情不浅,待秦翰回营时,父皇是否会安排皇兄与秦翰一起回边境抗辽,积累功勋?”

      成昌朝的将军有许多是太监任职,秦翰与王继恩就是其中出身。他们二人都是习武之人,大太监王继恩早年是和先皇、太宗皇帝一起打过仗的,后来才一直留在太宗皇帝身边长伴。而秦翰年纪轻轻,作战勇敢,战绩卓越,且淡泊名利,才被皇帝封为将军,多年驻守在外。

      现在赵廷美之事让太子在朝中威信尽失,若想稳坐太子之位,边境抗辽也是一条路。有秦翰护航,王继恩安排军中,赵元佐必定毫发无损。

      赵普听闻,冷眉微蹙:“以官家行事,为保太子,此事极有可能。”

      得了赵普的回答,赵元佑感到颇有些头疼。若是放任太子去边境立功,事情就棘手了。不过他还有时间回旋,不能操之过急。秦翰刚班师回朝,经边境一役大胜,军队会在汴梁修养一阵子,再回边境。这段时间,他需要好好谋划。

      先将心思放在明日的庆功宴上,明日赵元佐与秦翰都在。父皇不是想庆功吗?他就帮他们好好庆庆。

      “舅舅。”他转向余景坤,夕阳薄暮淡淡笼在他分明的棱角上,空气中细小的尘埃跳跃上剑眉眉尾,脸色不悲不喜,整个人像被镀了层光暧的佛,温柔却冷峻。

      余景坤终于知道为什么薛白鹭就是一条心跟着他了。

      “舅舅,戏排好了吗?”

      余景坤点头:“白鹭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戏班子明日就进宫。”

      赵元佑磨搓手腕发白的转珠,神色淡淡的抬眼问道:“白鹭没打着仙客来的名号请人?”

      只见余景坤一笑,面露得意之色:“这点事都办不好的话就不配做我余家人,仙客来的名头岂是她能随意借用的,这点她自有分寸。”

      二人之间的对话并没有特地避开赵普,赵元佑相信,赵普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也相信他不会去调查,毕竟他们三个人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赵普温的茶早已凉透,三人拜别。

      如果说前几日是赵元佐带兵回城受到皇帝亲迎,那今日秦翰班师回朝,才是真正的壮观。许多百姓早早的迎在城门附近了,除了城内原有的人,还包括千里迢迢从城外赶过来的。

      “秦翰将军要到了吗?”一头顶瓜皮帽的小子好奇的张望。

      约莫此番话是叫哪个长辈听见了,随手便一巴掌招呼上去:“臭小子,对将军不可直呼其名!”

      “啊!阿爹你快看!”瓜皮帽小子本不服气,正准备反驳,却被远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那个人影吸引了注意力,指着那个宽大厚重的影子。

      看到那个轮廓的不只有一人,霎时人群熙攘,不知谁先呼喊了一句“将军!”,顿时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挤“将军!是将军!”

      若不是赵元佑幼时见过那秦翰一面,还真就会以为秦翰是什么天下第一美男子呢,引的万人空巷。

      那轮廓从模糊逐渐清晰,紧跟着身后乌压压一大片整齐的身影穿梭落下的夕阳,直至走入城门外。

      赵元佑此时才看清他们是四人一组,扛着灵柩,走在队伍最前边。那一组一组的小队伍,几乎占了整个队伍的十分之一。

      在人们朝前边挤去迎接秦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皇帝身边的王继恩,可惜没看见王继恩眼中有任何情绪。

      有人走过眼前,他敛下眼眸。

      “臣秦翰恭请陛下圣安,吾皇万岁万万岁!”粗犷的声音传来,鼓动耳膜,惊破汴梁,秦翰带领身后的数万将士在城门,齐刷刷跪下三拜九叩。

      三万人回来了,连带着数千将士的英魂,那些终于归家的英魂此刻在这初夏的风中哽咽,人群中无人再说话,风悄悄的吹起赵元佑的发丝,又拂上他的脸,像有人轻轻擦过的痒。

      “平身。”

      “你们回来了。”

      皇帝一抬手,那些绕在赵元佑身边的风骤然而止,似乎是飘着的灵魂听懂一般,终于安歇下来,回家了。

      “官家,请罚臣!”秦翰并没有因此起来,反而求皇帝责罚。

      人群攒动,都有些不明所以,包括那些臣子。

      “罚臣有负官家临行前所托,将我朝三万名好男儿尽数带回!是臣之失职,愿官家责罚!”

      秦翰才三十又二,发间已夹杂丝丝白发,赵元佑瞧的真切,心头有些发紧,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忧多此一举,秦翰真的和传闻中一样,并不是那种和赵元佐沆瀣一气的人。

      有人一声惊呼,赵元佑回过神去看。

      皇帝亲自扶起秦翰,向前走去,走到灵柩前,深深地,鞠了个躬。

      是在告慰英魂!

      赵元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但身边的群臣和百姓,一个个慢慢的跪下,仿佛生怕稍微动一下就惊扰了这场庄严仪式。

      待皇帝回到秦翰身旁。秦翰,堂堂将军,手握重兵,此时却已泪流满面。

      “起来吧,朕不怪你,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战争哪有不伤亡一人的?赵元佑也觉得这句话是父皇今年说的最诚恳的话。

      他突然对父皇有些不了解了,不过,他真的了解过这个与先皇戎马一生的男人吗?

      他斜睨一眼赵普,只见赵普眼神朦胧,虽说看着灵柩,但不知道想什么出了神,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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