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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星光巴士 赫延想为谈 ...


  •   走了机关程序,赫延把何牧从公安局带出来。何牧身上有皮外伤,一开始赫延见到他的样子,惊愕了片刻,他没想到谈迟打了何牧,竟然下手那么严重。现在想想,赫延之前打何牧,简直轻得不能再轻。
      所以,直到现在,赫延依然攥着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皮肉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细印子,他停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前,一拳砸向树干泄愤,清醒地自责,可怜着——想揍谈迟,又舍不得。怪谁呢?到底怪谁呢?

      赫延明亮的周身飘有一团黑雾,面色阴沉,他藏起杀气和怨恨行走在人行道,旁边是没有颜色的树,吹到脸庞的是严寒的风,后面尾随的是衣着单薄脏兮兮的何牧。整一个锦西市仿佛处于紧绷状态,刺耳的喇叭鸣笛声令人心神不宁。谈迟挑战赫延的底线,一直在挑战,或者说,他在挑战这个社会的法律底线。

      网络谣言不停,阴霾的天空如同下了刀雨,扎得人血肉模糊,寒风比空气还要密集,生活在这里的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密闭空间里奋力寻找突破口,但是每一次只能感受到窒息和绝望。

      脚下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都是疯子,清醒着便有罪责。那千家万户的窗户内,不知道有多少人躲在无光渗透的角落,不知道有多少人上演着罪恶滔天和悲欢离合,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敢发声呐喊,他们需要等待一个英雄救赎。

      城市贴满了扫黑除恶的宣传标语横幅,是最醒目的鲜血红,赫延看见了一丝希望,这是2019年,非常难忘的一年,他的男朋友是警方严厉重点打击的一批犯罪分子中的一员,赫延想一个人护住他,就是赤胆少年与天斗,与法律斗。

      从审讯室凳子上站起来,何牧就走不了路,是他自己想见赫延才慌忙出去,一名警察将他搀着走了两步,他才慢慢地迈出审讯室,故而才出现了闻祈又扶又拖着他走出来的一幕。他被审了两天,一只胳膊不能动,一只胳膊单铐在凳子上,要不是警察看他伤得严重,就上刑。现在出了门,走了约莫五百米,走不动了。

      “赫延,我没有说身上的伤是谈迟打的,我说是我自己摔的,讲不讲义气?你高不高兴?”何牧望着那道没有情面的清瘦背影讨好着喊道。

      赫延脸上全写满无奈。
      “你换一个人喜欢。”

      “不换。”何牧坚定地砸了两个字,语气跟当初谈迟的一模一样,赫延走在何牧前面二十米,拉出一段空间距离,风很大,何牧还是从风声中捕捉到了那稍微提了音量的声音。

      “要命,就别清醒。”赫延依然皱眉走着,警告何牧。

      “我已经清醒了,清醒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得疯了。”何牧在后面喊,他现在用狼狈不堪形容不足以,还有清醒十足的认知。

      “你算什么?我哥喜欢我都小心翼翼的,你算什么东西!”赫延听得无奈了转回头,他第一次冲人这么大声发火,胸腔里涨满了愤怒,想一口气倒出,见他那个样子又舍不得骂,最后闷在了风里。

      冷酷和距离感是赫延最直观的面具,本来几乎就是一个无情无爱的机器人,有了情绪真的很烦人。

      “是,谈迟真的爱你,我说你不爱他,他害怕死了,不过,他是一个暴力狂,你千万不要跟他在一起,时间一长,他会打你的。”何牧劝说道。

      赫延缓了一阵劲儿。
      “不会,他脾气好,不会随便打人,一定是你惹怒了他。”

      何牧见赫延那个阴沉样子有一丝怯怕,说他想打人又没打自己,说他情绪正常又憋了点什么。

      “我两根手指都断了,你还偏向他。”
      不止手指,胳膊也断了一只。

      腿差点也没卸下来,多亏宋辞也跪下拦着。谈迟打人的动作节奏又快又狠,几乎是立马要他死的速度,他看何牧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
      宋辞也录着视频在旁边看戏,嘲讽。
      谈迟第一脚踹了何牧的膝盖。
      扑通。双膝重重地砸落到地面。
      何牧保持跪立姿势,肩背挺直,如暴风雪里的雄鹰,落在了天边的地平线。他才是真正被人抽了筋,扒了皮,失去魂魄。
      那一脚,谈迟断了何牧的骨气。
      ……
      “我还你一条命。”赫延说着朝马路上的车潮里冲去。特别危险的一个动作,随时都有可能一辆汽车撞过来。

      何牧忍痛挪过去将赫延拽回来,没让任何一辆车哪怕是树和草碰到赫延。他右手托了宋辞也的福,没伤到,还存着很大力气。
      赫延脚下一转,直接被何牧带回人行道。

      何牧站到赫延面前,替他挡了挡风。眼睛里含有不可思议和怜悯痛惜,斥责不是,安慰也不是:“你疯了?他的错凭什么要你承担?”

      赫延的眼神力度盖过他,一层猩红从眼底冒出来:“没疯,我清醒的很。”

      谈迟犯下的所有错误赫延认为是他造成的,他杀了归颂年,是他递的刀子。

      “我对不起他,我害了他。”

      何牧听着赫延沙哑的嗓音,又见他眼眶那层猩红往自己眼睛里扎,他捱不住,心里抽抽的疼。

      “你哭了,别哭,跟你没有关系。”

      赫延用手背立马擦干眼泪,目光落在何牧沾了灰尘的白色内搭上。
      宋辞也揪何牧出寝的时候,何牧发烧发得快昏过去了,正在躺床上睡觉,走前毛衣没穿,更没穿外套。

      何牧顾不上脏不脏了,一下子将赫延扣入怀里。裹了羽绒服又怎样,有八块腹肌又怎样,那个腰围就是这么细,整个人轻巧玲珑,用力抱就会断的一个人。

      “你现在身上疼吗?”
      “疼,哪里都疼。”
      “疼就忍着,走吧。”

      赫延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把何牧带到哪里去,带到学校一定有人戳他脊梁骨骂他,带到何牧自己家他爸应该不会袖手旁观,想来想去,何牧发着烧没退,把他带到医院吧,另一家医院。

      何牧见赫延挣开他越走越远,留下一个无情帅气的背影,脚下步伐纹丝不动,唯有心脏急剧跳动:“你根本没有打算去死,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对不对?”

      “你说对就对,消完气儿告诉我一声,走了。”
      “……”

      赫延前一秒为何牧抹眼泪,后一秒语气轻飘飘的跟没把人放心上似的,何牧感觉反差太大,接受不了,脚下未动。

      “走!”
      “……”

      何牧远远地望着赫延。他被谈迟打了拳头,挥了鞭子,断了骨气,断了手指,断了胳膊,快到死了也没说“我不喜欢赫延了”,他就是不明白——

      “我连喜欢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没有。”
      “谈迟不让我喜欢你,你也不让我喜欢你,全世界都他妈不让我喜欢你,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赫延怔然。
      半天道:“错了,这份喜欢到此结束。”

      何牧沉思,心脏砸落到地上。
      到底错了吗?宋辞也跪在地上跟谈迟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是你打他就犯法”,赫延又说错了,到底错了吗?错在哪里了。

      后面的人未跟上,赫延驻足,在路边打车。

      闻祈在监控室目睹了两个人全场面,虽然没听声,但是看着就挺难受,他眉眼里带着不近人情的冷,看见赫延也甘拜下风。感情的事情警察不好干涉,他们处理案子领导也不让代入个人感情,否则容易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

      赫延打了车见何牧不走,绷着下巴摔了车门。何牧好像生气了。说不惯着,赫延一眼没看一声没吭不理他,说惯着,赫延就在前面步行,不打车也不上公交,就等着他闹够了跟上。

      突然,赫延的肩膀一沉,一只大手搭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闻祈顶着一张扑克脸,饱满圆润的唇形一张,问他:“要不要我送你们回学校?顺路。”

      “……”一个冷面警察跟两个大学生顺路,也不知道什么目的,赫延不会轻易答应。

      闻祈到底担心他们俩,因为里边还有一个性骚扰的,交完班后从公安局门口走出来多看了他们一眼。

      “不用了,谢谢闻警官,我们自己走。”赫延倔着一张脸,礼貌待人,但给人感觉他憋着一口气儿,还是一口想揍人的劲儿。

      何牧眼看闻祈摸了下赫延的肩膀,再有多气也消了,赶快跑过去把赫延拽回来。
      他要不是看闻祈目光冷峻,长得有点像赫延,就上去揍他一拳,审讯室的仇没报呢。

      “没别的意思,就送你们回去,也别误会,我不会喜欢你们这样的。”闻祈简直哭笑不得,自己虽然一直单着,但是也有恋爱标准,上天赐给他一个赫延那样的男朋友也行,长得帅气,人又善良,脾气倔就倔点,哄哄就好了。

      “别勾搭我男朋友,边儿去。”何牧搂着赫延肩膀宣示主权,“再不起开,我真打你了。”

      闻祈觉得这人真有意思,自己一下就可以把他撂倒。

      赫延甩开何牧,立马说:“我有男朋友。”
      闻祈点了点头,不苟言笑:“原来你是小三,难怪。”
      何牧锤了闻祈一拳,这怎么说看得起自己了。没名没分的,赫延也不喜欢他,他连小三都不算:“再不滚开,投诉你性骚扰,你还严刑逼供!”

      警察审人自然有一些手段,但是绝没有到虐待人的地步,何牧伤成那个样子,根本没用刑。
      但是,把人封闭在审讯室,也算是一种疲劳审讯的刑讯逼供,挺残忍,他要撑不住,还真招了。

      闻祈没跟何牧计较,开车送了他俩一程,乐于助人是警察的职责。

      路上,闻祈看见有十来个社会青年霸凌一个附中的高中生,遂下车将他们教训一番。校园霸凌,绝不能把它当作小事而置若罔闻,更不能遮遮掩掩,一定零容忍。

      本以为自己一个人能打一顿,暂时将他们赶跑,抓捕的事之后再说,没想他身后多了一个厉害的帮手,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帅气的男生。

      彼时闻祈被一名歹徒摁在地上,很可能今天就殉职了,赫延踢了一个瓶盖就砸了其中一个流子的前额,紧接着背身一个540度的后旋踢,腾空而起将他制服。那十多个人顿时就怕了,遇见一个不好惹的就算了,后面居然还有一个更不好惹的,聪明的人赶快逃命!

      赫延既然出手帮人了,就帮到底。随后追过去将他们堵在一个巷子里,耍了一套传统武术。

      闻祈看呆了。竟然有人有这么好的功夫!

      何牧一边担心赫延受伤,一边问赫延:“小心点,这是什么招式?”
      赫延丢了一个书包过去:“逍遥扇。”

      何牧接过来,看一眼包上的钥匙扣。
      真可爱。

      赫延一拳撂倒一个大汉,又摆了一个招式。
      何牧认真看着:“现在呢?”
      赫延:“鸳鸯钺。”
      何牧:“这个呢?”
      赫延:“飞花伞。”
      何牧:“伞呢?下一个叫什么?”
      赫延:“越女剑。”
      何牧也没看到剑,把十多个社会恶霸全部撂倒之后也没有看见任何武器。

      赫延教训了他们一顿,顺风顺水。收了招式,盯着地上一滩烂泥,问:“你们连学生都不放过,自己去公安局投案自首,深刻反省反省。”

      领头的那个大哥捂着胸口,躺在地上,额头打出来一片热汗:“去!我们一定去!敢问大侠高姓大名?是不是认识谈小爷?”
      另一个倒地的人又说:“早知道锦西是他的地盘,就不该来这儿!”

      赫延信不过他们,拦了一辆星光巴士,巴士周身设计被小夜灯包围,到了傍晚便发散着紫色光茫,晚上吸引着拉乘客,白天几乎无人。

      一群社会青年揉着胳膊和腿,鱼贯进入巴士,司机允许了。
      赫延打包一样把流子押送到警局正法,自己也跟去。
      一辆星光巴士,载着少年、流子、司机,开往法治的银河。

      后方,何牧挎着赫延的小书包,得意忘形地告诉闻祈:“我男朋友使了峨眉剑法,是保护我,不是保护你。”

      闻祈手背上蹭了伤,比校园霸凌更恼人的是,他一个警察竟然让群众保护他?
      还有,看何牧越来越烦。

      锦西公安局巍峨的办公大楼一直敞开,三面五星·红旗处于正中央迎风飘扬,旗杆下面洒着温暖的雪水喷泉,像对人热烈又讽刺地招手。
      -

      除夕之前,赫延一共进了三次警局。

      第二次。
      谈判死了。

      闻祈身着出警服打着电筒勘察案发现场,法医初步检验,尸身完好,有大面积烧伤,脸上裹着白布,人烧得跟黑炭一样,据目击交·警称是他自己从高架桥上纵身跳下,警方从监控里发现时去拦他,没来得及。

      浓雾中,闻祈蹲在冰面上,捡了一把星空防身刀,它伤害过不少人,警方一直在追捕这把刀的主人。
      谈判莫名奇妙地跳了下去,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需要推理验证,光凭录像也不能完全判定他自杀。

      1月16日,距离放寒假还有最后一天,警察找到了凌西大街公寓,好像破坏了一方乐土,空气里飘浮的尘埃落定。谈迟那天上午在学校里考政治,赫延的期末考已经考完了,在公寓里待着,说那把刀子是他的,主动跟警方走了一趟。

      “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我见识过你的身手,比我还好。”闻祈之前对赫延印象不错,警车里打招呼似的说了一句。
      他是他们那一届侦查学专业第一名,能进入体制内,招式考核自然不差,没想那次遭受了打击,觉得自己很无能。

      “没事,你不用羡慕,多练练就好了。”赫延宽慰道。上午的阳光温暖,自车窗外照进来打在坚·挺·秀气的鼻梁上,随着光影流动,雪白皮肤也暗了下去。

      “谁羡慕?我羡慕?”闻祈的一字型唇即使似笑非笑也没有弯度,倔强不承认,“借你吉言,你怎么练的?怎么会那么多功夫?”

      “家里开了武校,有空过来坐坐。”
      “嗯,我一定去,你哪个家?家在哪儿?”
      “能回家的话,给你发地址。”

      闻祈出警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在警车里盘问嫌疑人。他自己虽然面冷,也不爱笑,但话比较多,领导经常令他闭嘴。
      赫延面冷,不爱说话,性格更沉闷一点。
      两个人在车里聊了五、六句,往后就没有了声。
      -

      审讯室内。
      赫延的手腕被扣在了黑色桌面上。
      前面坐了三名警察,边上那名是二级警员闻祈,另外两名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

      闻祈举了一把刀子,视线看过去,第一个问题很重要,如果他说不是,接下来随意问几个问题就会放人,他心里暗自期待赫延与案件无关:“这把刀是不是你的?”

      赫延:“是我的。”

      闻祈可能是有点恨铁不成钢,扔了刀子,站起来叉着腰独自消化了一会儿,喊道:“哪来的?你知不知道它杀过人?”

      赫延相信它杀过人,也恐怕谈迟真的杀过,因为谈判拔氧气罐的时候,谈迟抄着裤兜一点没拦他。就看着他作闹。

      “拍片的时候捡的,觉得好看就用来当玩具了,我不知道它杀过人。”赫延答得淡定从容。

      “你多大了还玩玩具?去哪里拍片了?拍的什么片子?”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年老警察面色布满皱纹,询问。

      “闻祈哥哥,我证件上17,生日是按照爸妈结婚纪念日算的,真实生日是正月十三,百事禁忌,大凶,算起来16没过,不信你问问。”赫延姿态非常放松,正义感爆棚的脸上竟露出一点纨绔。

      闻祈把赫延个人信息资料递给老警察看,厉声喊道:“严肃点!这里是审讯室!私下叫哥哥。”

      一个中年警察审讯员带着眼镜认真“咳”一声,闻祈会意,往桌角上敲了敲鞭子,划开界限:“私下也不能叫,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赫延心里笑他。
      上次临走前闻祈还让自己不要叫闻祈警官,也不要叫闻祈叔叔,要叫闻祈哥哥或闻祈呢!

      随意报了一个地名,赫延说拍的人物纪录片,并告诉警察这与案子并没有关系,如果24小时之内问不出东西,应该释放,拘留的话就让自己律师跟他们打官司。

      闻祈在警局是新人,摊上这种事情容易铁饭碗不保,中年警察暗自提醒了一番。

      警察就怕犯罪嫌疑人懂法,因为他们懂法,不受警察心理审问的层层压力,犯罪的时候也会尽量避开,到最后只能判定伤害力度差一分不够,或者证据不足,草草了事。

      闻祈不怕铁饭碗不保,他只要真相和正义。

      赫延不在乎真相,只要谈迟相安无事。

      就在这时,闻祈接到同事电话,说谈判尸检结果发现了LSD,致幻剂能使人产生幻觉,导致自我歪曲和思维分裂,结合录像来看,确实是自杀。

      闻祈暗自推断完松了一口气,挂了电话就想把赫延放了。眼神瞥过去,发现赫延伸着长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状态,人家小孩根本没打算出去。

      审讯室灯光照在赫延后颈皮肤处,非常温暖明亮的一块,而脸色无光,昏暗环境下白得依然令人看清表情——多了一丝邪恶之味。

      赫延今天想为谈迟讨一个公道。
      或许那个案件早已经随浩如烟海的信息流沉没了,闻祈初来乍到很可能没听过,但是其他两位老警官只要一直待在锦西公安局做事一定就有印象。

      巧合的是,那名害陈葭致死的警官周国民是闻祈的现任领导、师傅,要不是周国民外出有事,审讯赫延的警察加上他一共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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