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爱意无声 声声是你 ...
-
这回赫延去医院,谈迟没有吃饭也没有工作,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睡觉。
赫延怀疑他掐好时间等着自己来的。
鉴于没有找到证据,赫延不追究了。
谈迟眯着眼睛,皮肤出了许多虚汗。
刁医生手指在谈迟膝弯一按,谈迟的指节就攥白了。
“重新做手术风险太大了,就像一个人快死了再扎他一刀,可能导致终身残废,只能靠病人自己慢慢养着,不能下地走路,时间越长越好。”
赫延听懂了。不手术,谈迟的腿可能瘸;手术,谈迟的人可能废。
只能休养。
刁医生说谈迟之前攥着电脑,骨裂的疼让他出了一身虚汗,却硬撑着把最后一个数据看完。赫延听见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心脏。他早该知道,谈迟这人,丝毫不爱护自己,掐着时间等他来收尸。
病房是VIP套间,带露台。赫延在露台上写完一门期末作业,回到房间,他走到床边,把脸埋进谈迟的手背。
那手是凉的,手腕有旧疤。赫延把眼泪蹭在那道疤上,无声地哭,鼻腔里憋着长长的气,怕惊醒床上的人。他尝到了一些苦,是谈迟喂给他的。
“乖乖。”
他猛地抬头。谈迟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在动,叫他的名字,叫得含糊而固执,像梦话,又像某种本能。赫延凑过去,听见那气音在重复:“你是不是哭了?哭了吗?”
赫延就哭得更凶了。他抓着谈迟的手去摸自己的脸,眼泪把那只手泡得温热。
谈迟终于睁开眼睛,瞳孔里还凝着麻醉的涣散,他伸开一条胳膊,搂住赫延后背,安抚说:“乖乖,哭什么啊?来,抱一个。没事,小问题。”
赫延没动。他看着谈迟的脸,死人一样的白,嘴唇干裂,却还在试图哄他。这种认知让他心脏抽痛,他忽然俯身,侧脸贴上谈迟的胸口,去听那心跳。咚,咚,咚,稳而有力。
“哥,你咬我一下。”赫延说。
“咬你干什么?”谈迟问。
“我舍不得咬你。”赫延的声音闷在谈迟的衣料里,“你咬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谈迟就笑了。他抬起手,揉赫延后脑勺的头发,然后低头,在赫延露出的耳根上咬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某种标记,呼出的热气带着湿度,让赫延从耳尖酥到脊椎。他猛地收紧手臂,把谈迟箍进怀里,在那温暖有力的臂弯里,在他们共享的每一秒里,确认这个人还活着,还属于他。
谈迟的麻药散了之后,疼得睡不着。赫延洗了澡,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掀开被子钻进去,像钻进一个巢穴。谈迟惯着他,用没输液的那只手帮他捏肩,从肩胛骨到腰窝,力道精准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最近学校活动挺多,你多报名几个,看看学分是不是垫底了?”谈迟捧着赫延的小脸。
“我不要,就想跟你睡觉。”赫延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不是让你草我!”
“哎呀妈呀,再说一句我就把持不住,要点脸,你在外面呢……”谈迟继续安抚。
这是谈迟在赫延的脑海里留下的一笔深重的记忆,成为赫延忘不掉经年的千万分原因之一。
一连度过一周,赫延晚上都是在医院住。赫延学校、医院两边跑,遭了不少罪。
谈迟为了出院十分配合,上交了电脑,手机依然不少使用,有一次偷偷开了视频会议处理急事,被前来查床的刁医生抓包,又指他脸骂了一顿。
_
赫延虽然办理了走读,但是6049的1号床老二老三老四一直为他保留,谁要来都给人撵走。不知道谁太想念他,生活用品、学习用品、零食饮料都给他准备着,有时候中午他还回寝室休息。
四个人坐在地板上,商量着元旦晚会怎么整。
“我认为应该先搞清楚参加这个低级趣味活动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谁提出来的?”黎川喝着一杯茶百道,手指头点了点元旦联欢晚会的招募海报,“这些活动放在高中时期巴不得参加呢,现在只觉得没意思!”
付嘉吃着甜丝丝的花生米,还有烤鸡爪和风干鸭脖,立即举手说:“我!我提出来的,想当观众,凑个热闹。”
黎川:“我们目的是为了加学分还是展示才艺交流互动?是否有利于个人综合素质发展?是否贯彻执行城市治理理念?是否有利于丰富校园文化生活、建设最美校园,巩固属于我们的全省最美校园位置?”
何牧、黎川同时“切”了一声。
付嘉:“我冲着学分去的,观众签到加1学分!我除了当观众还有重要价值,开头宣传片是我们微电影社拍的,到时候放片子,舞台气氛少不了我,这个也会加学分!”
“我们参加活动不就是为了加学分吗?你还想搞事情怎么的?胖子,我告诉你为人应该老实,别想有的没的!”何牧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暖气片,看向黎川,“川儿,你呢?”
“我没打算参加,见你们想参加,我陪你们。我肯定不能只当个观众,我要跳舞,咱们学校图书馆你们知道不?东耳房有个专业的舞蹈老师,每年大型演出的舞蹈都他排,我准备去那里拜访一下,缺个舞伴儿,谁陪我一起去?”黎川贱嗖嗖地把目光对准赫延,“老大……”
赫延两条腿微微分开伸的老长,两只胳膊撑在腿边,坐得随意:“我不陪你去,我要当主持人。”
他指了指海报上的主持人招募要求,加10学分,目标明确。
付嘉朝对面看了看:“何牧,你呢?”
何牧盯着赫延,自然答道:“我当模特儿,赫延你跟我一块吗?条件主要是身高,他们要求男生最低185,你一定符合,这回表演者有表演奖,最高15学分,我去看过模特队,准备一个月了,展示非常炸裂,拿前三没有问题。你去了,第一就是我们的。”
赫延即答:“去。”
何牧偷着乐:“我以为你会拒绝呢!”
赫延又说:“两个都去。”
付嘉震惊:“啊?”
黎川往嘴里倒了一口茶百道,挖苦道:“老大为了学分,拼了吗?”
赫延没说话。
何牧说:“同样时间,同样地点,同样观众,同时参加两项活动,同时签到,就像你运动会报了好几个项目,你们两个也可以试试。”
付嘉跟赫延对比了一下:“Vocal,真狠!我们得两样学分,老大得三样,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动可以参加?”
他看了看海报小字,说:“这有要求,每个人最多只能报名参加两项活动!这咋办?”
黎川:“我看看……”
赫延抱着双臂,脑袋靠到暖气片上,闭上眼睛。
歇了。
阳光照在赫延的手背上,皮肤透亮,小小的汗毛都可以看见。他骄傲,自信,洒脱,是令人喜欢的少年模样。
何牧轻轻地靠过去,把赫延的脑袋扣过来搭在肩膀,手碰到他脸的时候感觉触电一样,狭小空间里,吵闹人声里,顿时呼吸有点儿急促。
_
元旦晚会一共有四名主持人,赫延报名念了一段演讲稿当即入选其中一位。
人气更高了。
某天排练,音乐厅,后台。
赫延正跟齐清晨说话,主要是听齐清晨自言自语,没什么逻辑。宋辞也接到谈迟下达的命令,送来了水果拼盘和营养便当,新鲜美味。
“赫延,我走了哈,慢慢吃,不够的话,师兄再给你送,迟哥说你是饭桶,我觉得这么多够了。”宋辞也给导播室的同学也送了点吃的,推开门冲赫延打了声招呼,从后台小门走了。
赫延拿叉子卷面,喊道:“谢谢宋师兄,多谢。”
齐清晨坐在椅子上蹭饭,嘲笑:“我以前就觉得你是饭桶,没想到你是公认的,哈哈哈。”
于是后台所有人都听见了赫延是饭桶,朝他俩看看。
赫延瘫着脸,重新捡起两根筷子,问:“你岳父大人回家了没?”
齐清晨:“我岳父大人……我哪来的岳父大人?”
赫延:“你自己喊的。”
齐清晨拉住赫延的胳膊,皱眉求他:“没回呢!我打算周六周天带他们逛逛奢侈品店,你借我10万块钱嘛!让他们涨一涨时尚知识!”
赫延看了他一眼,下意识从兜里掏出手机,却听齐清晨咋咋呼呼地解释,忽然疑惑:“啥奢侈品店10万块能进呢?没钱。我发现你花钱如流水!你是不是要充值游戏?”
齐清晨否认。
何牧带了造型团队过来,喊赫延跟他去化妆间,赫延像铁公鸡,一毛不拔,藏着手机走了。
化妆间,何牧出现在镜子里,拿了一白一黑两套定制衣服过来,把白的那套放到赫延胸前。
“干什么?”赫延不解,“我有衣服。”
“模特队发的那套太丑了,不知道都谁穿过,多埋汰!这套适合你。”何牧说。
赫延摸了摸白色衣领,材质看着坚硬,实际上的触感柔软细腻,长外套上面绣满银线纹路,流苏是银白色的,这件穿起来跟仙子似的。
赫延轻轻一笑。要是何牧穿上一定超级漂亮!
“我要黑的那件,这件白的你穿吧。”赫延把白色套装递回去,“我不喜欢。”
何牧拿着白色长外套,把它在赫延肩头比了比,镶着钻石的流苏在光照下亮闪闪,“我专门为你设计的,多漂亮,怎么看不上呢?没眼光!我穿着太小,不就紧绷了吗?”
“拿开,不穿。”赫延说。
“好了好了,我穿。多好看!”何牧脱掉外套,把白色长外套穿上,“黑的不适合你,适合我。”
赫延:“黑的酷!怎么不适合我?”
两个人开始吵吵。
_
元旦晚会开始,节目繁杂。
因为松山大学在国内的地理位置特殊,环境又是十分优美,外国留学生多,所以表演安排也有许多其他肤色的人。表演单上都是中英文贴心对照的,并且加上“中文歌”“中文秀”标识。
观众进入音乐厅入座后,拿到节目表演单时,台上就播放着中国传统文化的介绍,观赏了一段回忆视频,展示一下民族团结,民族进步。
开场第一个正式表演的节目是黎川他舞蹈老师为学校领导人专门排练的歌舞秀《灯火里的中国》,跳得整齐有序,里面还有些创新表演。
付嘉坐在观众席,朝寝室群里发了消息:“黎川跟舞蹈老师排练了三次,废寝忘食,到最后居然是背景板,还是最后面的那层背景,他连手绢都不会转!太丢人了!我看他跑来跑去,好像迷路了!”
主持人除了主持,还有其他歌舞杂活,这个歌舞秀,赫延也在里边,他唱歌。
黎川的节目谢幕,他就下去了,赫延作为其中一名主持人,还得继续念串场词。
模特走秀在晚会的后半部分。
女模特甫一出场,台下便炸开一片尖叫,声浪几乎掀翻穹顶。
松大2019年的元旦联欢办得极盛,每个节目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要评出个最好,反倒难了。上一场压轴的是汉服社的手笔,从秦汉直裾到宋明马面,历史在衣袂间流转,古筝一声,琵琶数点,台上人眼波横过来,满座皆屏息。
而这一场,压台的是现代走秀。
要赢过那样的白月光,难如登天。
舞台沉进黑暗里,只中央悬着一道圆形光束,追着女模特的脚步游移。第一人尚未隐入侧幕,第二道光便已悄然落下,罩住下一个身影。
一个接一个。
像一场无声的接力。
走秀分四幕主题。开场是“烟雨行舟”,新中式。女模特身段纤薄,执一柄油纸伞,青绿水彩的裙摆漾开,比之汉服社的广袖深衣,自敛三分锋芒。
直到第二幕“赛博朋克”亮起。舞台浸成蓝紫色的深海,女模特身披亮银机械质感的战衣集体亮相,台下才再度沸腾。
第三幕名为“热爱和平”,终于轮到男生登场。先是单人秀。第一个出场的是一个俄罗斯人,两米的个子,寸头,一身军装剪裁,脸上没有表情,凶悍得像把出鞘的刀。第二个也是外籍,乌克兰人,一头染白的短发,面孔生得极英俊,穿立体编织的黑色套装,矜傲得像只黑天鹅。
长而窄的T台像一道银河。
何牧踏进来的那一刻,顶光恰好落在他银戒指上,碎成一地星子。他今天眼镜框摘了。190的身高被剪裁完美的流苏礼服裹着,行走时衣摆带起的风都是轻的。
他在T台尽头转身,招手,插兜,轻笑,像飘逸的仙子下凡。
场下的人欢呼热烈。
灯光骤灭。
再亮时,何牧已经退场,赫延站在光束正中央。
他戴着墨镜走来,是遥相呼应的另一种惊艳。
灯光骤暗,又骤亮,是冷的。
赫延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观众席的尖叫声浪掀到最高时,他忽然转头,扫过一眼温柔,把所有躁动、所有妄念,齐齐钉死在原地。
他戴上墨镜转身往回走。
走秀完了,赫延回去主持,声线平稳得像没走过秀。
何牧掀开帘幕看他,看他念串词时睫毛在灯光里投下的影子,看他报幕时嘴角礼貌的弧度。
赫延本以为走秀节目算是整场的高潮了,谁道过了一个小品、一个流行舞表演、一个新春三句半、还有辅导员个人独唱,这一年的元旦晚会才迎来了真正的高潮。
赫延没看见弹钢琴的人。
他只听见一场合奏:音乐系的百人合奏。
节目单上只潦草写了一行字,连排练都没来过。毕竟只是合奏而已,能掀起多大水花?
然而前奏刚起,赫延便僵在原地。
那是极轻的声响,像水晶杯相碰,像铜铃在很远的地方晃。钢琴声从烟雾里浮出来,一段他熟悉的旋律,熟悉到去年的雪仿佛落进眼睛。
钢琴只是引子,像一个人在雪地里独行,脚印深深浅浅,寂寞却干净。弦乐组忽然漫上来,不是打扰,是拥抱,像另一个人从身后走来,并肩,沉默,然后十指相扣。
故事像在讲两个克制的人。
起初是克制的,像两个理智的人相遇,礼貌地交换姓名,平静地并肩行走。爱意来得悄无声息,却撞上了身份的墙。他们谈开了,说算了,然后各自转身。可琴声没停,还在原地徘徊。钢琴反复那段主题,像不甘心,像问自己“如果当初”。
突然,鼓点砸进来。
不是西方的战鼓,是东方的太鼓,沉闷,压抑,像心跳被按进水里。节奏乱了,弦乐开始撕裂,像暴雪砸进房檐,像有人在泥泞里奔跑。赫延攥紧了手,那感觉像有人握着铁锤,隔着胸腔敲他的肋骨。故事里的人被卷进乱流,在硝烟里找彼此,明明处处是危险,却偏要往对方那里跑。
然后钢琴停了。
只剩大提琴,孤零零地沉下去,像一声叹息,像把两个人推进雾里。那是其中一个人在苦苦哀求,说“我做不到”,说“别走”。可另一个人的钢琴声再响起来时,已经远了,像隔着一场雪,隔着一道海峡,隔着一辈子不能再提的名字。
最后三十秒,所有乐器忽然静了。
只剩钢琴,回到最初的主题,却比开头更轻,像那个人终于走累了,坐在雪地里,抬头。
赫延闭了闭眼。
弹钢琴的人,似乎在委婉诉说自己的心情。
隔着帘幕。
赫延的心脏沉重酸疼。
那首曲子到后面越来越悲怆,调子拖得越来越长,很奇怪,像离别又像重逢,最后以一个滑音收尾。
故事里的人无疾而终,曲子有始有终,让听者不甘心。
观众的情绪彻底被点燃,音乐厅陷入沉默。
有人红着眼眶,可能是因为想起一些事情悲伤,也可能是故意设置的台下摄像效果,毕竟这场元旦晚会要上市级电视台,但是毫无疑问合奏表演是成功的。
紧接着,观众席后面有人站起来鼓掌。
赫延站在幕后,在想,弹钢琴的人是谁呢?
他盯着那些表演者背影,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追上去将人拽住。
台下观众面面相觑,窃语声如潮水漫开。女主持快步过来救场,清亮的声音压住骚动:“接下来,让我们用一支舞蹈串烧《春风十里报新年》,为今晚画上句号。”
赫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翻涌的情绪压进眼底。他侧身让出中央的位置,顺着她的话尾接下去:“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