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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烤鱼 这顿饭吃得 ...

  •   中午放学前赫延都没有看见何牧。老师点名的时候他没在,大概看病去了……

      回到寝室,赫延把公共阳台上晾干的衣服收回来,何牧倒是出现了,不过依旧碍手碍脚地在他身边晃。

      “宝贝儿,我看你超级喜欢小裙子,就问你喜欢Cosplay吗?你要不要加入动漫社、戏剧社?现在百团没有招新,但是你要喜欢,我请他们领头的吃顿饭,让他们邀请你加入。”何牧摆满桌上饭菜,走过来。

      “实话跟你说吧,孤对脂粉裙裳毫无兴趣。不过是念在你是孤的养子,这第一份礼,孤且收下,权当全了你的颜面。这般不伦不类的衣裳,孤这辈子都不会穿上身。”赫延检查着洗过的衣服,淡声道。

      “殿下,可是你收下了我送的衣服,就说明你珍视我们的友谊。看你穿得寒酸,你喜欢穿什么呀?你想要什么呀?我都给你买。”何牧说。

      “何牧,你说话注意一点,有人心思敏感,听了会生气的,你要是对人好,希望你多观察一下人家的内在。”赫延说。

      “我会改的,我想对你好的,就是说话直接点。再说我是钢铁直男,思维方式直线式,情感表达相对直接,说话做事直接坦率,没有什么不对的呀?”何牧说。

      “我就待见说话做事直接的,希望你能保持率真,可以吗?”赫延勉强地牵了牵嘴角。

      “哦,你看起来更直接,更率真,更愚蠢,连我这样勤奋上进的乖学生都欺辱。”何牧牵住赫延的小手晃了晃,“你能马上指明我的错误!你在帮我进步!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啊?”

      “安静一点。”赫延头疼。

      “人家本来就是寡言少语的高冷酷哥,你为什么会觉得人家吵呀?”何牧实话实说,句句在理。

      “……”赫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爱狡辩的狗东西。

      夕阳沉坠,暮色四合。
      谈迟二十四小时过得非常充实。他立在东篮球馆内,正与客人核对纸质资料,忽闻一声凄厉哀嚎,一名青年滑跪而来,死死抱住他的小腿:“迟哥救命!他们联起手来霸凌我,我究竟哪里得罪人了?他们都打我!”

      “起开,成何体统。”谈迟额角突突直跳,拂了拂被攥皱的裤腿,转头继续同客人交谈,只当身后闹剧是团空气。

      不多时,几名青年吵吵嚷嚷奔来。跪地青年鼻青脸肿,面如土色;而跑来的几人一见谈迟,顿时敛了獠牙,乖顺如家犬。

      赵天亮抢先道:“他告状了,我饶不了他!要我说,都怪你是非不分,优柔寡断,给齐清晨留什么情面?他反手就把篮球馆告了!”

      谈迟听罢来龙去脉,太阳穴胀痛难忍。他抬手点人,语速不疾不徐却自带分量:“校方领导即刻便到,你们几个去前头拦着;你们几个,去查东操场附近的监控,昨夜事故现场或有疏漏,速去。”

      晚自习结束,赫延行至东篮球场,目光倏然定住。他侧首对齐清晨嘱咐:“离你那几个坑货同学远些。我看看前面咋呼什么呢!”

      “知道了,啰嗦老太公。”齐清晨推了推眼镜,嬉皮笑脸,“挨过一顿教训,我记着呢。嘿嘿,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太孤单了,他们都吃了警告处分。赫延,都怪你!干嘛告他们!”

      赫延不再多言,举步向前。
      齐清晨转身又去找同学玩儿了。

      “我受了委屈,抱怨几声,有何不可?”谈迟击鼓鸣冤,扬手撒出一把盖公章的法律复印件,朗声喊道:“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看他像污染源,”赫延抄着裤兜立在人群前,嗓音冷淡,“见他便厌恶。”
      谈迟充耳不闻,句句援引民法典、刑法,为名誉权受损讨要公道。

      赫延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穿过喧嚷人群,落在远处敲鼓的青年身上。
      怪好看,怪可怜,怪可恶。
      虚张声势,蛊惑人心,真有能耐。

      赫延神色从容,眉眼间的矜贵浑然天成。即便置身喧闹的东操场,周遭或笑或闹,他只静静立着,自有一番旁人学不来的清贵气度。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书卷气压着浑身锋芒,温润之下,是藏不住的凌厉。月光淌落在他肩头,竟也显得格外规矩,仿佛连光线都识得轻重,不敢造次。

      昨晚这件事情还得从赫延离开东操场说起。
      ……

      他走后,齐清晨便望着那道背影,微微蹙了眉。
      “他该不会……”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夜色,“有ED吧?”

      身旁抱着篮球的同门师兄闻言笑出声来,球往地上一砸,弹起老高:“簌宝,知道ED是什么吗?”他偏过头,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哥哥给你科普科普?它就是Erectile Dysfunction……”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荤话连篇,像夜里嗡嗡作响的蚊蝇,令人烦躁。
      苏簌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够了。”
      齐清晨忽然开口,声音响亮,却冷得像淬了冰。他往前半步,将苏簌挡在身后,青年清瘦的肩背在这一刻竟显得格外挺拔。
      “不会说话就闭嘴。”
      空气骤然凝滞。
      然后同门师兄和齐清晨吵起来,旁边的同学维护师兄。齐清晨和那几个人险些动手。

      就在这时,赵天亮带着人浩浩荡荡地从看台后转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刚从地上捡来的树叶子。他目光扫过那群男生,嗤笑一声,手腕一扬。
      叶片纷纷扬扬,落了那群人满头满身。
      “欺负小姑娘,挺有出息?”赵天亮活动了下手腕,转头看向苏簌,眼底神色复杂,“苏簌,难道你喜欢齐清晨这种书呆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你男朋友知道这件事情吗?听说你男朋友离开部队学做生意,投资项目,结果赔了家底,管你要钱呢?你连自己生活费都不够吧?想着怎么再找个有钱的还是什么……”他提了提苏簌男朋友的事情。

      苏簌脸色煞白。

      “你嘴巴放干净点。”齐清晨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我说错了?”赵天亮挑眉。
      下一秒,拳头带起的风声撕裂了夜的静谧。

      齐清晨的室友,那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寝室长,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己方势单力薄,在拳头即将落下的前一秒,猛地伸手一推。

      齐清晨踉跄着撞进战圈中心。

      “跟我没关系啊!”寝室长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颤抖,“是他先挑的事!他追求我们系花!”
      揍寝室长的青年转头揍齐清晨了。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有些场地矛盾。

      “你想当护花使者是吗?”赵天亮揪住齐清晨的衣领子,提起膝盖踹他肚子。
      齐清晨被打得痛苦不堪,幸亏跟赫延练拳的时候学习了几招,就把赵天亮揍进沙坑里面了。

      赫延就是在这时折返的。
      他站在跑道边缘,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开口,嗓音低沉:“为什么打起来?”
      寝室长三言两语,避重就轻。包庇是真,嫁祸也是真,字字句句,都将脏水往赵天亮身上泼。
      而人群外围,苏簌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得厉害。
      她想冲过去解释。
      可双腿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夜风卷起她的衣摆,也吹散了东操场上最后一点余温。
      ……

      赫延转身离开。
      他看见齐清晨跟文学院的同学勾肩搭背,又玩嗨了。

      齐清晨的前十八年,像是被命运失手摔裂又勉强黏合的瓷器。从小,孤寂的坟冢、荒凉的高台、阴暗的走廊、肮脏的厕所,还有那些窃窃私语的前后排座位、体育课落单的身影,构成了他少年时代的全部底色。
      家道中落时他尚是三岁幼童,不懂什么叫世态炎凉,只记得父亲摔门而去的雨夜,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后来父母离散,他学会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他能跌跌撞撞长这么大,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奇迹。
      大概是命运没有完全苛待他。
      上天赐给他勤劳能干的妈妈和耐心开导的老师。
      上天赐给他四个真心相待的小伙伴。
      他代表了青春期最纯粹的模样,对未来充满幻想,有热血、有冲动,也有着少年特有的偏激和不成熟。
      他 敏感而真实,他会在意朋友的看法,会因为暗恋女生而烦恼,虽然叛逆但内心柔软,是一个有棱有角、真实不造作的少年。

      赫延是他最好的朋友。

      那是齐清晨高中时代最迷茫、最孤独的17岁,而赫延就像一束猝不及防照进来的白月光,干净,明亮,带着某种让他不敢触碰的温度。他站在光里,齐清晨站在阴影里,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仰望。

      可齐清晨不知道的是,他莽撞、真诚、滚烫得像一团火,竟也成了赫延世界里唯一的太阳。

      他们是彼此的光,也是彼此的劫。

      赫延拽着齐清晨的胳膊,把他从那人堆里薅出来的时候,他正仰着脸看人家唱歌跳舞,眼睛有点儿惊骇。

      他同学看见赫延,跟见了鬼一样,匆忙把脑袋扭回去,一窝蜂地想跑:“齐猴儿,我们都困了,想回寝室睡觉去了。”
      齐清晨还想跟上去:“我跟你们一起回,稍微一等,我跟赫延打声招呼。”
      赫延没管方向,直接拽着他走了十多米。

      “过来。”赫延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他听清,“别跟他们玩了,先冷处理一下。要不然显得你这份同窗情谊太廉价了。”
      齐清晨点点头,一脸正经:“你放心,赫延,我不会轻易原谅他们的。我想干的事情多,比如说竞选班干部、部长、学生会主席,都离不开他们的暗中支持。我自己越来越好就行了,不在乎他们的品德。人,都是自私自利虚伪贪婪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陈述至理名言。
      赫延没应声。
      他在忍。
      忍着想告诉他:不需要那些人的支持。
      忍着想把他脑袋里的水晃出来。
      齐清晨转身就要溜:“我困了,睡去了哈。”
      赫延又把他薅回来。
      “睡去吧。”赫延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冷,“明天爬起来上早操,再做10个俯卧撑,10个蹲起。要是没有我的允许,你跟他们玩,我连你一起揍。”
      齐清晨肩膀颤抖,不敢说话了。
      赫延觉得他应该听进去了,就放他走了。
      回过神,他看了看前面。
      是谈迟。

      “凭什么教训我,我没有做错,太冤枉了!这个旧地方危险本来就应该禁止你们过来!”谈迟还站在人群里呐喊,死不悔改。

      赫延转身离开。
      无理取闹。
      东操场升国旗奏国歌,举行过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赫延还发表过自由演讲。无论设施设备,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应该被人霸占。

      “苏簌,你来玩儿呢?”齐清晨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不是啊,我慢跑呢,谁想遇见你了,听说昨晚你卧床病倒了?”苏簌穿了一身平价运动服,看见他,尴尬地说。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不是请假恢复过来了的吗?不用太在意!腿还能跑就成。”齐清晨说。
      “可是我觉得你脸上的伤很疼,明天我拿点药给你吧。”苏簌说。
      “别浪费钱了,你照顾好自己。”齐清晨的声音忽然压低,“我告诉你一件事,赫延爱装逼,每天对待我的行为举止跟训练马戏团猴子似的……”

      赫延臭着脸,健步走过。

      “小翅膀,换首浪漫曲目。”谈迟拿了一个麦克风,“每天跟在你旁边的小眼镜是你什么人?”
      宋辞也弹唱着扬州小调,弯腰调试音响:“我就喜欢这首《唯一纯白的茉莉花》,能勾搭女孩子,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我美妙的歌声扑过来,给我送上鲜花和掌声,里面有好多我心爱的学妹,她们把我围堵得水泄不通,我接受那么多人的爱慕,开心死了。”

      赫延脚步顿了顿,神情浮现羞臊。
      简直像一朵纯洁小白花。

      不过,他更显沉稳和睿智。
      更像一座远离世俗的白雪山。

      “你有你的人,我有我的人。”他说。

      谈迟扭头跟宋辞也说:“宋辞也,编辑通知,禁止文学院所有小眼镜本学期踏入东操场、东篮球馆、东门那边四个小球场,因为我们这里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万一训练的时候误伤他们怎么办呢?谁负责呀?看见了吗?我没保护好你们,我在这里腆着脸受罚呢。”

      因为赫延告的是东篮球馆所有人霸占公共资源,学校把球队成员都记了警告处分。这也是齐清晨的同学见到赫延就害怕得要逃命的原因。太可怕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迟哥大义!迟哥威武!迟哥英明!迟哥牺牲自己的名誉在这里检讨!早就该这么做,补偿一下兄弟们遭受的处分,你昨天的做法错了,我都感觉你有点儿荒淫无度了。”宋辞也拿起手机,在管理群里编辑。

      前方传来一阵起哄的鬼叫,晚风里夹杂了一股聒噪的热浪。曲尽,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学长学姐摘了耳麦,说说笑笑,朝赫延走来。
      “唱得怎么样?”
      “非常好。”
      “呀,你们看,是赫延哎,这是真帅哥,夯爆了。”

      赫延身姿挺拔,清逸翛然,如一把利刃,看着谈迟的方向。
      他逆着白炽灯光,发丝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嘴角抑制不住笑,眼睛溢满宠溺。

      隔着人群,齐清晨看了看赫延。他带一副黑色方框眼镜,眼皮微阖,皮肤很白,嘴巴很大。
      “赫延,看什么呢?我听见有人骂我!”

      赫延:“哦,我想这个人说话跟开玩笑似的,有点儿意思。”

      觊觎赫延美色的人递过来了各种麦克风。
      赫延看了看麦,跟谈迟说:“谢谢,我本来就不想让齐清晨跟他们在这里玩,耽误时间,不学无术。”

      “跟我学习有什么关系?”齐清晨茫然地看向赫延,“赫延,你知道我是猎户吗?一只手就能收拾畜牲。”

      “别说话,听他怎么说。”赫延觑着齐清晨。

      谈迟:“小朋友,你冒犯到我了,继续说。”

      齐清晨梗着脖子:“我干嘛要听你的,你们就是野蛮无理爱吃人的畜牲!我绝对不会跟大反派同流合污,除非你给我钱!”

      谈迟使巧劲敲了敲鼓,皱眉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过我可以给你在球馆安排个运营职位,你要是愿意去,随时欢迎。”

      齐清晨:“我靠,你收买人心,你好贱!我一点儿不想去!别以为你长得强壮,我就怕你了。寒暑假的时候我一直学拳击防身,练得炉火纯青了,一般小混混聚在一起动不了我!”

      赫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谈迟烦躁地敲了几下鼓,速度轻快,跟宋辞也说:“拿鞭子来,象征性地抽我两下,拍个视频,发到群里给大家看看,要不然我难以安抚军心。”

      “才两下?就打两下啊?背叛球馆怎么着也得打五十下啊!”宋辞也拿出一条1.2米的血红色小皮鞭,憋着贱笑,“忍着点疼啊!我握力九十多公斤呢,手劲儿不小,恐怕留不了情面!你找错人了!”

      “两下不满意了?就打两下,你们不值太多价。预备——”谈迟说着,皮鞭就抽到后背了,他急切地蹙眉:“干嘛呀,你们怎么都欺负我,我喊过了,你给我留点预备时间,不往脑子里记。”

      “劳烦你抽他了,谢谢!”赫延看了一场闹剧。

      也许是他这声感谢太潇洒太痛快,谈迟从声音里听出一丝快乐,又或者是因为他有一瞬间的目光太温柔。

      他眼神跟了过去。

      东操场的天空很高,月华柔和而明亮。赫延的满身书卷气却遮盖不住他站在人群里的锋芒。他看起来要比身边人年纪小一些,却有着他们不及的成熟和稳重。

      可谈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赫延忽然觉得自己愣愣的,像一颗被无良厂家催熟的薄荷果,外头青硬,里头涩苦。

      他们隔空相望。

      一个在想,谁家乖孩子跑出来了。

      一个在想,谈迟像个挨揍的傻蛋!
      -

      寝室熄灯后,赫延加上了松山电影节摄制小组:拖后腿剧组。

      “家里边亲戚送来的土特产,果实饱满,新鲜无毒害,要不要再吃点?”何牧挎着两篮大樱桃,站在床下喊。老三老四没有搭理他。

      “……”赫延看着手机,觑了他脑袋一眼,“洗了吗?”

      “当然洗了,知道你爱干净,我用流水洗了两遍,盐水浸泡了三分钟,洗得可认真了。因此我感觉做了浪费水资源的亏心事,违背了我勤俭持家的道德。还好我把洗樱桃的废水用泡澡桶攒起来了,待会儿让黎川和付嘉洗鸳鸯浴给我看看。我提着樱桃主要是预防有人来偷抢,至少有两篮必须是你的。他们要是敢过来要,看我不砸死他们。”何牧说。

      6049的寝室门紧闭,地板上已经被各种新鲜水果堆满。两个小时前,走廊上摆满水果,整栋楼里的大学生抢了一波。

      赫延对何牧这番霸道又带点野蛮的好意表示理解。
      他拿了两颗,尝了尝。
      何牧还在床下晃。独自美丽。
      “吃过了吗?味道不错吧?”
      “……”赫延躺着,没盖被子,“嗯嗯,好美味。你闪开吧,别碍我眼睛了,我看资料呢。”
      何牧还在床下晃。开始晃屁股了。
      “好吃的吧!我打小就爱吃,还种过樱桃树!如果你喜欢吃樱桃,我每天都把它摆满寝室。”
      赫延伸出脚丫子踹他脸上了。

      一夜过后。

      上午10:00上完专业课,赫延和黎川按照群通知开组会,何牧戴着墨镜稳坐在湖边钓鱼,付嘉也去见组员。别人来上学,何牧来养老。

      拖后腿剧组的组会消息是群管理员宋辞也发来的。

      宋辞也:10:20—11:20人文楼开会,讨论微电影选题。跪下jpg. 艾特所有人。

      黎川顶着一头黄毛,指着卑微的表情包,问:“宋辞也抽人家鞭子,我早上跑操看见了!这条消息是他发的吗?不太像啊!难不成是你要不去的话,打到你跪下?”

      宋辞也又发来一串语音消息——

      “赫延,黎川。你们在人文楼找间空教室,最好是阴面的,先打开窗户通风,再把窗帘拉上。我和迟哥一会儿到。”

      “课桌上的传单彩页,劳烦二位捡一下。地板有纸片子或者碎头发的话,也麻烦二位扫一下。只是扫一下就行,不用拖,我们到的时候干不了。”

      “桌肚一定要掏干净,尤其是后排那片,黑板、玻璃也一定要擦干净,记得要抹布要洗三遍。”

      黎川揪了一把黄毛:“什么跟什么?这是来开会还是做保洁?”

      赫延摁着语音发送键,语气凉凉:“要不要在门口铺块地毯?”

      黎川急忙抢过赫延手机,焦急问:“赫延,你干嘛?找死啊?”

      赫延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啊。”

      黎川:“我现在怕你。”

      “你连施大爷都不怕,怕他干嘛?”赫延抢回手机,“走吧,去找间空教室,这间教室一会儿有人上课。

      黎川往前门看了一眼,已经有陆续几名学生抓着笔记本进来了:“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走廊墙壁两侧张贴着学长学姐的毕设海报,赫延边走边扫视。

      黎川跟在一侧,苦口婆心道:“那能一样吗?学长是现在时的老师,老师是未来时的学长。好的学长毕业多年后可能成为行业前辈,关系自然升级,好的老师退休后或转业界,也可能成为平等的朋友。”

      赫延:“……”

      黎川:“你信不信施大爷每天睡觉前都想不起来我们的名字和相貌,他学生多啊。师兄不一样,搞好关系,可能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了。宋辞也那个样子,我俩这个样子,虽然我看不惯他那个样子,但是我俩都是学弟,一没背景,二没人脉,三没钱财,四没才华,惹毛了他们,后面怎么办?你不想天天担惊受怕吧?”

      赫延点点头,茅塞顿开:“我知道了,就是能忍就忍。”

      黎川霎时喜笑颜。

      三楼的走廊光线昏沉,赫延停在唯一没亮灯的教室门口。阳面,晒着太阳,不符合要求。他推门进去,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像一场微型的雪。
      窗户紧闭。赫延没犹豫,“哧拉”一声推开一扇。
      “完了完了,”黎川把手机怼过来,“你把谈迟师兄惹了,他说你磨叽!”
      赫延没看屏幕。他走到后排,指腹蹭过桌面的薄灰,抽出纸巾擦了擦,把包扔上去。门后有清扫工具,他捡起红扫把,被黎川抢走。

      “我来,你赶紧去松大超市买地毯。”
      “没有卖的。”

      黎川念谈迟的消息,赫延站在讲台上找抹布。皱巴巴的,他捏在手里,洗抹布洗三遍。
      “你一会别说话,看我眼色行事。”黎川义正言辞,“见死不救我做不来。”
      赫延点头。不说话怎么讨论选题?但他没问。黎川的眼色他未必看得懂,但黎川的好意他领得明白。

      两个人一起值日,配合起来还算默契。紧赶慢赶,表面工程在10:20之前得以完毕,至于地面细小的头发丝,想都没想,果断放弃。

      黎川扔了抹布,一屁股坐在门口椅子上。他突然想起一个人,问:“赫延,你见过李飞吗?”

      “没。”

      “我也没见过,但不能仗着他们认识把活儿全都推我们吧?再怎么着他也得给他师兄点面子,提前两分钟到吧?真是给脸不要。””

      两个小时后,门被推开。宋辞也摇着扇子进来,李飞没来。
      “宋师兄,你好,我是黎川。”黎川站起来,身形对比像黄鼠狼撞上大鹏鸟。
      宋辞也合上扇子,一把捏住黎川的肩膀,笑笑:“原来是川川,我叫宋辞也,叫我也也、老宋都行啊。”
      黎川:“宋师兄,你这身高,你这手劲儿,感觉下一秒就能帮我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
      宋辞也得意了一会儿,他扫视一圈,仰头笑笑,两个人相处愉快。
      黎川感觉骨头正在碎裂,他“嗷”了一嗓子,响彻人文楼。
      宋辞也猛地撒开手,将他摁回座椅,随后另一只脚踩到课桌上,腿毛直勾勾竖着。

      马屁没拍好,拍到了马蹄子。
      赫延觑了一眼,心说。

      黎川尴尬中透着恐惧,他以为要完蛋。谁知宋辞也又眯起眼睛:“瞎说什么大实话,我就喜欢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以后多看看我。”

      他垂眼看一下桌上的湿抹布,捡起来敷衍地给黎川擦脸,“就这点水,怎么比得上你喂我喝的?你这种黄毛,净去校园里勾引女孩子,欠揍!”

      “谢谢宋师兄赐教。”黎川抹去脸上的脏水。

      赫延坐在后排看书,宋辞也朝他走去,停下脚步,摇着扇子在他身侧转了两圈。

      他身宽体胖,十分碍眼。

      赫延打了声招呼:“宋师兄刚从钟楼过来,累坏了吧?要不你坐下歇歇脚?”

      宋辞也闻了下袖口,啧啧感叹:“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想不开呢?你不到一个星期,就把东篮球馆的人惹了个遍,哪来的底气?”

      赫延食指放在唇前,细细思索道:“你们东篮球馆一共有多少人?”

      宋辞也摇着扇子,得意回道:“三十八个,精挑细选。”

      赫延:“不对,加上宋师兄你,我才惹了个零头。”

      黎川站起来,腿有点儿软。
      “这他妈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辞也合上扇子,“嘟嘟”敲了两下桌子:“你意思就是球馆不做人的扎堆了?你小子怎么这么狂?我看你更不是好东西!惹了迟哥就等于惹了我,我不会放过你,你有什么问题?”

      赫延刚要张嘴,却看见黎川一直眨眼。

      不好意思,忘了。

      看眼色行事。

      赫延收回视线,继续在笔记本上写。

      宋辞也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发紧。赫延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毫米处,墨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黎川已经扑上去了。
      “老宋,宋师兄,他就是个书呆子,脑子还缺了一块!”

      宋辞也揪住黎川衣领,甩了一下,只听见一声闷响。黎川的后背撞上墙壁,震得窗框嗡嗡作响。几秒,或者更短,“啪”的一声,脸朝下砸在地板上。

      笔尖的墨点洇穿了纸页。

      赫延回头时,宋辞也正挠着寸头,嘴里说着:“兄弟,我没使劲儿”。语气是歉意的,眼神却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蝼蚁般的歉意。

      赫延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宋辞也转回头,膝盖骨上已经挨了一脚。他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另一张课桌,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把椅子从斜刺里旋过来,精准地卡在他膝弯处。

      一屁股坐下去的瞬间,宋辞也的表情空白:“?”

      赫延没看他。他走到黎川身边,蹲下去,手指搭上一副瘦削的肩膀。黄毛湿漉漉的,全是冷汗。他轻轻用力,把人翻过来。

      黎川仰面躺着,鼻血汩汩地流,顺着人中滑到嘴角,像条细小的红蛇。眼睛半睁着,焦距涣散。
      “老大……”他气若游丝,“救……救我。”

      赫延没应声。他抽纸巾,叠成厚厚的方块,堵在黎川鼻孔下方。动作很快,指节却稳,是从小被教导的急救手法,连包扎伤口都要体面。

      “我不想寿止人文楼。”黎川还在念叨。
      赫延垂着眼,看见他睫毛上沾了灰,随着呼吸轻轻颤。像某种濒死的蝶。
      “不会。”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纸巾很快被血浸透,赫延又抽一张,叠上去。

      开会非要整点江湖气,气人的是武林盟主到现在也没露面。摆什么排面?
      赫延慢慢扶黎川站起来,长胳膊一伸,捞起桌上的书包,绷着脸转身就走。

      “小翅膀,你又欺负人了。”

      赫延的脚尖堪堪悬在门槛之上。

      谈迟就站在门外,逆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是一道清朗的青年嗓音,像秋日里骤然撞入窗棂的风,眉宇间凝着毫不设防的明亮,纯粹得近乎锋利,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想要伸手护住的冲动,又让人清醒地意识到,这锋利能割伤人。
      赫延没护,也没躲。他看着谈迟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片刻,像一片落叶掠过水面,然后转向宋辞也,变成嫌弃。

      “去年这个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谈迟的声音不高,赫延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收回悬着的脚,落地,搭包,转身就走。黎川捂着鼻子跟上来,赫延扶他,拿纸巾堵他的血,动作稳当,指节却泛白。

      走廊里越过一个女孩,捧着奶茶,站在谈迟身后。赫延没回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对黎川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小组必须换。”

      为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川大侠,活得久一点。也为了他自己。他不想再看谈迟的眼神,停留片刻又移开,像他只是某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身后教室里,谈迟的声音又飘出来,带着点懒散的笑意:“你腿太短,我教不了。球馆里体育生多,教得也不错,你看看你稀罕吗?”

      赫延脚步微顿。这人在哄小孩,他听得出来。那种温柔像萨摩耶的绒毛,看着蓬松好摸,实则藏着一肚子心眼。
      他加快脚步,拐过走廊转角。阳光突然刺眼,赫延眯了眯眼,想起谈迟逆光时的轮廓。
      像某种大型犬,摇着尾巴等你伸手,咬不咬人却由它说了算。

      李飞被谈迟气走了。
      谈迟关上教室门。
      宋辞也闻到一股冷冽的杀气,慌得不行:“说对馆外的人下手轻点儿,说一切神圣的学习之地,都不能使用暴力。我想起来了,你要干嘛?我喊人了!是你默许的,说我可以找黎川报泼水开瓢的仇!你还想翻脸不认人了?”

      谈迟没点头,也没有作声。

      宋辞也垂眼看着他,不停地喊冤。

      课桌上有张白纸,谈迟捡起来,目光垂落在纸面上洋洋洒洒的小楷。好字!功力好深厚!
      片刻后,他叹口气,终于开口:“我想的是英雄救美的情节,怎么跟现实对不上?”

      宋辞也:“不明白。”

      谈迟:“要么是表演方式有问题,要么是设计的剧本地点不对。”

      宋辞也:“不明白,我饿了,我要去吃饭!他妈的我脑子都懵了,可是我还没有摔倒!”
      -

      从人文楼出来,赫延和黎川直奔校西门外。
      西门外有诊所,也有烤鱼店。
      诊所大夫用生理盐水帮黎川清理了鼻腔里的血痂,又涂抹了些乳膏。
      期间,黎川的眼神一直是呆滞的,大夫说他惊吓过度需要缓一会儿。

      中午将近十二点,赫延带黎川去了一家他念叨了两天的烤鱼店。
      推开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檀木匾,上书“等春来”三字,笔锋凌厉如剑,墨色里却藏着三分温柔。
      入门便是一树仿真桃花,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枝桠斜斜地探向客人头顶,像是哪位侠女遗落在此的簪花。花影婆娑间,烤鱼的香气混着炭火味袅袅升起,倒真有几分“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意境。
      四壁皆是水墨长卷。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有白衣剑客负手立于崖边,衣袂翻飞似要乘风而去;也有蓑衣渔翁独钓寒江,一竿风月,满船清梦。墨色浓淡间,江湖的肃杀与诗意竟奇异地交融。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西两壁各悬一柄宝剑。
      东壁一柄剑鞘乌沉,缠着褪色红绦,剑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某个雨夜遗落的杀意。西壁的剑则寒光凛凛,虽未出鞘,却仿佛能听见龙吟之声。两剑遥遥相对,一刚一柔,恰如这店里来来往往的食客,有人为一口鲜辣而来,有人为一场旧梦而至。
      木桌木椅皆作古旧之色,烛火在粗陶灯盏里明明灭灭。食客们举箸分食烤鱼时,抬头便能望见壁上那行狂草: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倒像是这店在等的不只是春天,还有那些走累了的江湖人,在此歇脚,吃一口热鱼,饮一壶浊酒,然后,等春风来,也等故人归。

      赫延不喜欢打打杀杀,也没有英雄梦。
      如果处于腥风血雨的江湖,他一定隐居山林,不然活不到弱冠。

      店里一楼内厅大概摆了二十张餐桌,基本全坐满了,赫延和黎川坐在靠窗的一侧。
      “川大侠,你想吃什么口味的?”赫延在手机上划着菜单。
      黎川凝滞地看着格木窗外:“……”
      “川大侠不顾敌我力量悬殊,见义勇为、殊死搏斗,孤无以报答,唯有以招牌烤鱼一只、爽口小菜八碟、冰镇可乐一桶、芒果雪花冰两碗,聊表敬意。”
      “……”
      “川大侠,你张口闭口就是老大,怎么关键时刻忘了呢?”
      “……”
      “我把校园霸凌自救方法发到你微信上了,你有时间参考一下。这件事情你希望别人知道吗?”
      “……”

      半晌之后,服务员把着小推车运过来。最上层是烤鱼大铁盘,下面是小菜、饮料、调料和碗勺。
      赫延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她转身又把过来一辆小推车。
      两个大铁盘。

      赫延愣了一下,才说:“您弄错了,这不是我们桌的。”
      服务员继续加盘。

      眼看菜碟要挤到地上,赫延忍不住又说了一遍:“您真的搞错了,麻烦您再确认一遍。”
      服务员大姐终于张嘴:“有个败家小子扔了一张会员卡,一下点了四十份,说这两份的鱼没死透,送给你们。”
      赫延茫然:“长什么样?”

      大姐的脸肥圆,眼缝窄,敷衍地瞥一眼,说:“跟你一样。”
      真是活见鬼。
      砰。肥姐彪悍地放下两捆啤酒。
      “他还说你抠门儿,将来肯定打光棍儿。”
      赫延:“……”
      他扭头老大爷般疑问:“有吗?川大侠?”
      川大侠依旧看着窗外,不理不睬。
      赫延将头扭回来。

      肥姐扔来两个小圆徽:“这是本店的环保徽章,凭它打包盒免费。”
      赫延接过来打量一下,青色的木制底面上印着一条无眼鱼,这么看有点像川大侠。
      “那好心的客人在哪儿?”赫延抬头问。
      肥姐指了指天花板:“楼上包间。”

      赫延随她的手指往上看了看,站起来道:“我去谢谢他。”
      肥姐睁了睁细眼,急忙扯住了他:“你考虑清楚再去。”
      她嗓门儿大,声音粗,但看着木楼梯立即压了压声音:“二楼全是他的人,一个个杵在那跟保镖似的,吓死人了。”
      肥姐扫视赫延和黎川,说:“你们的小体格,不到门前就得被踢出来。踢完还不够,架起胳膊腿往南边的大河一投,喂鹅。”

      黎川突然打了一声嗝。
      他沉着脸对赫延说:“别去了,我只会在泳池游。”
      赫延犹豫了一下,坐回去。

      肥姐把着推车掉头走后,黎川半死不活地端起配料,全倒了进去:“……”
      赫延拿起公筷,给黎川夹菜:“……”

      店内嘈杂,三大盘烤鱼滋滋冒油,赫延食不知味,他猜到了楼上那位是谁,想必黎川也是。
      西门外是松大学生的美食街,除了东篮球馆的豺狼虎豹出来猎食,谁能把服务员吓成那样。

      不过多久,那位好心的客人便逃灾式地坐在了黎川旁边。
      一身黑。黑帽,黑T,黑裤,黑鞋。像一道墨痕泼进等春来。

      谈迟摘了帽子,狼尾长发扁塌着。他五指插进发间胡乱抓了几把,头发又蓬松凌乱起来,遮了半副眉眼,只露出一点微红的脸颊。

      “赫延……延哥……老大……”黎川打了个酒嗝,一点点往窗边缩,恨不得嵌进墙里。

      赫延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滑,没抬眼。
      仿佛对面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都与他无关。

      谈迟的脸颊印着晕红,眼皮半耷,带着三分醉意静静打量。
      那是一张极具清贵之气的书生脸。
      坐姿端正,白衬衫如雪,领口松着一颗扣。筋骨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划动屏幕,指节分明,像执惯了笔,也像是执惯了别的什么。

      锦西的风一年四季刮,像时间齿轮,永不停歇。
      它从二指宽的木窗板缝钻进来,迷住男人的眼睛,也掀开少年人的额发。

      谈迟的视野朦胧不清,他发现赫延的右额角刻了一条细长的暗红疤痕?
      他呆呆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很扫兴,因为那条疤痕破坏了一张完美的杰作。

      看了半天,草你大爷的赫延还不抬头。
      这手机内容得多吸引人?
      还笑?
      但是笑颜温柔浅淡,像极昨晚东操场的样子。

      谈迟试探着把一杯棕红色液体浇到赫延的手机上。
      茶水是滚烫的,溅起来的水花滴落在赫延的右手虎口上。他条件反射颤了一下,急忙抽了两张餐纸巾擦拭屏幕。

      “护人,护手机,就是不护自己。你是圣母白莲花,还是大慈大悲的菩萨?”谈迟摩挲茶杯,语气带了几分挑衅。

      老干部赫延把屏幕在纸巾上蹭了蹭,呛他一句:“和你相比,在座的都是菩萨。”
      黎川缩瑟成一团,嘴唇发白。
      谈迟扭头,厌恶地看他:“他受什么刺激了?”
      他转回头,扫视餐桌上的鱼,其实送来的两条明明成色不错,不至于食物中毒,要么就是被宋辞也吓的。
      赫延没想谈迟有脸问,把手机慢斯条理地收起来。
      谈迟:“……”

      晾了他一个世纪,赫延解释说:“拜你们家小翅膀所赐。”
      带有问罪之意。

      谈迟深沉片刻,突然咧嘴卖乖:“我给你道歉,今天这个组会,没打算开。”
      赫延被他吓一跳,一脸头疼地打住他。
      川大侠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谈迟扭回头,他随意问:“川川,鱼好不好吃?迟哥管教不严,我已经把宋辞也教训一顿了,明天让他登门道歉。”
      他说得很有耐性,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给人脾气不错的样子。
      安抚了好一阵儿,黎川没有任何回应,神情愈发糟糕。

      谈迟逐渐收回嘴角,漆黑的眼珠里透着不耐烦。
      他往裤兜里摸索什么。
      赫延觉得情况不妙,精神抖擞了一下,立即做好救人准备。

      只见谈迟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慢吞吞折叠开来。
      这是一把防身的瑞士军刀,星空的外壳,浪漫的蓝紫色,上面刻着“破坏”二字。

      窗外的风吹进来,谈迟眯了眯眼睛,感觉有些酸涩。
      店内人群嗡嗡作响,唯有此隅静谧异。
      肃杀之气笼罩在三人头顶。
      谈迟把刀子对准黎川的侧脸,随着一个下弑的动作,赫延以杯做镖,朝谈迟的手腕扔过去。
      咚。
      木杯砸到地板,滚落到餐桌下。
      刀子朝外甩成角度,谈迟的脑袋随之晃动。等他扭回来时,赫延身形一闪,已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赫延夺刀过程并不顺利。
      谈迟看着他干净似水的脸,冷笑一声。
      他松开刀柄,右手接住,然后迅速站起来,把刀尖朝赫延脸上猛扎过去。
      实战经验也算丰富的赫延偏头躲过,抓住谈迟的手腕,用淡定地口吻说:“我和黎川退出拖后腿剧组,请你同意。”
      他冷着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就是通知。
      谈迟抬了抬下巴:“我能叫你阿延吗?”
      赫延不知他打什么主意,摇了摇头。

      谈迟失落地垂眸,沉默一秒,抬眼又说:“叫声迟哥。”
      赫延:“不叫。”
      谈迟没好气地说:“不同意。”
      赫延:“你做不了主。”
      谈迟白了他一眼:“那你还让我同意?”
      赫延:“……”
      尴尬了一秒。
      赫延:“走个流程而已。”
      谈迟朝赫延的下盘踢了一脚:“去你大爷的流程。”

      两个人的身量很高,举着刀子站在餐厅里格外引人注目。
      从刚才扔杯子开始,就有人朝这边看过来。现在,他们彻底成为了全店的焦点。

      芸豆宽的过道,两人一来一回打了十个回合。难以置信的是旁侧柜子上的盆栽绿植颤动了两下,竟然还没摔下来。

      赫延全程防守,不见任何攻击。他们没什么深仇大恨,而且他担心把谈迟打残。

      店里的人伸长脖子看这俩大侠打架,没有一个人敢过来劝阻。
      唯一不怕死的川大侠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烤鱼发愣。

      刺眼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赫延的右脚后退了一步,一只手钳制在他胸前,另一只手忍不住挡了一下眼睛。
      他双目紧闭,压制酸痛。
      这一下就给对方留了机会。

      谈迟勾了一下唇角,他左脚向前一步,顺着赫延的手臂,直接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干净利落。

      谈迟把着刀子,问:“你忘了我刚吃了荤的?”
      赫延:“你吃没吃我又没看见。”
      谈迟挑了一下眉,不怀好意地问:“你想看?”
      赫延放下手臂,觑了谈迟一眼。

      “蹬蹬蹬”木楼梯爬下来几只豺狼虎豹,他们悠然地扶着楼梯把手,一看就没打算帮忙,只是来看热闹。
      几秒钟,豺狼虎豹由几只变成几十只。
      宋辞也从里面扒出来,右脸带着红肿的掌痕。
      他急切地冲过去,却被赵天亮拽住。

      赵天亮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责他说过:“迟哥在这儿,用不着你,你去了只能添乱。”
      宋辞也退回来,口齿不清地怒怼:“你去也他妈添乱。”

      赵天亮白他一眼,回头对众人说:“回去吧,迟哥就吓唬吓唬他。”
      他说话时很平静,脸上带着一丝威严,后方几个人转头就走了。
      宋辞也指着他们,气愤愤地提醒说:“别忘了东篮球馆只有一位哥。”

      遗忘的角落,川大侠开了一瓶啤酒。他用筷子叼起一块烤鱼闻了闻,喊道:“延哥,烤鱼的味道好奇怪。”

      赫延愣了一下,扭头看向他:“……”
      什么情况?情况好了?

      谈迟勾头看了一眼黎川,满意一笑。他回头对赫延不怀好意地说:“我们打个赌。”

      赫延不喜欢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问:“赌什么?”
      “如果你们两个能找到新的小组,算你赢,自此我们就当不认识,你不招惹我,我也不会招惹你。但是如果你输了,你不光要和我待在一个组,还要保证随叫随到。”谈迟看了宋辞也一眼:“像小翅膀那样。”

      狗腿儿呗。

      赫延向来充满自信,但是答应得太痛快令人起疑,于是他假装犹豫了一会儿。

      谈迟鄙视地看着他:“怕输就算了,我打赌从来没有输过。”
      赫延张了张嘴:“上课的时候到不了。”
      谈迟:“……谈小爷赏识你,有胆识。”
      赫延:“……赫大爷讨厌你,厌恶你,不会原谅你。”

      谈迟扭头,朝楼梯那群豺狼虎豹看来。他的目光紧锁住一名红发带男生,问:“张宁,鱼不好吃吗?”
      谁知张宁把着扶手怯生生后退了一梯,转身拔腿上了楼。
      豺狼虎豹也一溜烟儿爬回去。

      “跑那么快干嘛呀,人家都被人欺负了,也不见你们来帮忙。”谈迟把头扭回来。
      他把刀朝赫延的脖子又凑近了毫末,刀刃紧贴皮肤。
      “叫——迟哥。”谈迟往他耳边凑了一下。

      赫延的耳朵一阵发麻,他看不见的耳根子还涨红了一下。他第一次被人大庭广众举着刀片威胁叫哥,而且这个光荣的机会基本等于自己亲手送的。
      “不叫。”赫延干脆果断地说。
      常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何不先伸一下试试?
      万一成功了呢?
      他向来自信又幸运。

      谈迟冷哼一声,这些年来见过的人不少,难啃的硬骨头到处都是。
      他把着刀柄的右手缓动了一下,拖着腔调说:“我等着你。你什么时候叫了,我什么时候放你走。”
      于是,两个人开始耗着。

      十分钟后。
      赫延眼睛有些累。

      二十分钟后。
      赫延朝黎川要了一部手机。

      黎川扒拉着吃鱼,三大盘烤鱼有一盘特难吃。
      他吃了一肚子鱼,又喝了一瓶啤酒,美滋滋打了个嗝。精神状态基本变回正常了。

      周围的人已经逐渐散开,不再伸着脖子往某处看,店里的氛围恢复正常。
      只是还会有人,不时偷瞄几眼,因为在某个靠墙的角落里,有两个绝世帅哥正蹲坐在那,是不可忽视的风景线。

      赫延的后背笔直地倚靠在青瓷砖墙面,他一只腿的膝盖弯曲着,另一只腿落在地面,偶有人过来时,他会把它曲一下,然后再伸回去。
      正所谓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应该就是这种画风。

      谈迟就比较惨,他单膝跪在地板,一只手举着刀柄,另一只手搭在另条腿的膝盖上,眼睛还要死盯着,凡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可怜他几秒。
      赫延滑着手机,不动,也不搭理他。
      其实他偶尔会朝旁边转眼珠,寻找翻身机会。可惜,这位谈小爷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只要稍微瞥一眼,便会对上他犀利的目光。
      每次都无功而返。

      那就继续耗。

      赫延点开朋友圈,看见齐清晨发了一张在音乐厅排练的照片。
      这是一张自拍照,前景是齐清晨咧着大白牙对镜头比“耶”,后景是他们歌手大赛站在舞台上的其他选手。齐清晨的拍照姿势从未改变过。

      赫延入神地盯着照片,一时未注意到手机黑屏上有人探着脑袋,等他意识到时,那人已经迅速把目光收回。
      赫延看着他直了直后背,挑衅地抬了抬下巴,最后再收回下巴变成扑克脸故作严肃,一整套流程下来就觉得累。
      他肯定属蒜。

      赫延的眼睛累得不行,他瞬间熄掉手机,和他继续耗。
      一直到谈迟换了只手,张了张嘴。
      赫延以为机会来了,谁知他伸着手臂说:“川川,把迟哥帽子拿过来。”
      他说这话时很熟络,不想黎川接得更熟,还狗腿儿。

      “好嘞,谈师兄,为你干杂活儿是我的荣幸。”黎川屁颠颠地把他乌漆麻黑的帽子端过来。

      赫延的眼神像淬了冰,无声质问——川大侠,你到底是哪边的?
      川大侠耸耸肩,没接话。

      一小时后。
      赫延打了个盹,晃动时忘了颈侧还贴着刀,直接剐掉一层皮。血渗出来,顺着刀片往下淌。
      谈迟瞳孔一缩,瞬间把刀挪开半寸。

      下一秒,赫延睁眼。
      那双温和的眸子骤然凌厉,像壁上悬着的古剑,嗖嗖嗖地扎人。他左手向上一格,谈迟右臂被抵开,下一秒就被赫延摁在墙面。赫延顺势翻身,扣住谈迟左小臂,单膝落地,狠狠将他锁死在墙根。
      谈迟转眸瞥向掉落的刀,迅速弃之。右脚骤然上踢,直取赫延胸口,趁势掐着他脖子反压下去。

      “叮咣——”
      桌椅翻倒,两人在地板上滚作一团,最终卡进了一个长柜里。
      柜门“咔哒”合上。
      黑暗像一块浸水的墨,骤然泼下来。

      赫延的后背抵着柜壁,谈迟的膝盖还卡在他腿侧,两人被迫贴得极近。体香和酒气缠在一起,呼吸交错,谁都没先动。

      “……出去。”赫延声音发紧,一拳砸在谈迟胸肌上。
      “出不去,”谈迟的声音带着笑,从黑暗里轻轻荡过来,“你刚锁门了。”
      赫延一怔。
      他确实锁了。本能反应,肌肉记忆,防身习惯。
      现在却成了作茧自缚。
      “……让开。”
      “别动,”谈迟没动,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上赫延的,“别乱踢我,我知道我很碍眼睛,但是男人的某些身体部位不能碰。”
      “让开。”赫延说,“我谢谢你提醒,我伸手要掐你了。你这点三脚猫功夫,不值得我揍你一顿。”
      “不让,”谈迟说,“你敢乱来,我掀了你天灵盖,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没尊没幼,没有礼貌!你是不是收着力打我呢?我不需要你让我,但是我也不喜欢挨揍,你打我,不可以哦!”
      他忽然伸手,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触到赫延额角一道细长的疤痕。
      赫延浑身一僵,下意识要躲,后脑勺却撞上了柜壁。
      “别碰。”

      黎川趴在桌子上,喝酒后晕乎乎的,眼神有些恍惚,只见垂着的放置绿植的柜布随风飘荡……
      那长柜像车厢般,横亘在店一楼中央,它左右两侧各十张桌,前后方是收银台和店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多分钟,店里食客走了大半,二楼那群豺狼虎豹也下来几只,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走了。

      黎川昏昏沉沉地从桌上爬起来,他扫视四周,打开手机定睛一看,下午的专业课要开始了。
      他抓起桌上一杯凉白开往脸上灌了一下,从醉意和困意中挣扎出来。
      随后,他拿上俩包,又走到后面捞了一部手机,捡了一顶黑帽子和一把闪光小刀。

      宋辞也顶着一张二战后的脸,东摇西摆地从木楼梯爬下来。
      他看见弯着腰的黎川,满怀恨意地加速脚步。
      “他妈的你怎么还在这儿?”宋辞也指着他,含糊不清地说:“迟哥竟然为了你赏了我一个巴掌,你不过才和他见了一回面。你有和他一起挨过刀子吗?你有和他一起挑过球馆吗?你有和他一起打过球吗……”
      黎川抬起头来厌恶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向前走几步低头继续掀第二张桌布。
      “问你话呢,你聋子?”宋辞也冲下最后一级木梯,气势汹汹走过来。

      黎川记仇不理他,但赫延还没找到,只能顺着他。
      “听见了,宋师兄。”黎川拖着腔调说。
      宋辞也一把揪起他的领子:“阴阳怪气儿,你当我听不出来啊……”
      黎川一脸不爽,毫不客气地甩他的手。
      但对方实在威猛,他一点便宜没占到。

      两个人较劲着,忽然宋辞也眼中划过一束刀光。他掰开黎川的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刀子,面带慌张地吼问:“迟哥呢?他的东西怎么在你这?”
      黎川指了指长柜:“俩人都在里面……吧?”
      这个吧就很有意味,黎川不确定。
      他三言两语地解释了经过,宋辞也踹了他一脚,说:“骗我玩呢?分头找。”

      俩人一人一边,包间门开得很快。除了一个打不开,其余都是空的。
      宋辞也敲了半天门,问:“迟哥在里面吗?”
      他跪在地上,耳朵紧贴门壁。
      保镖过来阻拦:“这位先生,里面都是我们那些自家孩子,吃饭呢。”
      宋辞也:“噢,没有谈迟和赫延吧?”
      保镖:“没有,这二位先生我们不认识。”

      店内嘈杂,店外又有车辆鸣笛,听起来很费劲。
      宋辞也趴了一会儿门。
      听见里面人说话:
      “牧牧,以前我跟你抢保送名额,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以后我们的心灵距离越来越远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吱个声啊!”
      “你清北都被保送了,干嘛不去念,你跑锦西来念一个普本,怎么想的?你选的专业也不对!”
      “你应该去念哲学,就像李泽楷在斯坦福读计算机工程,看似无用的专业,实则是在用通识教育铺更广的路,培养格局和思辨能力。”
      “你应该去念工商管理、商业管理,这是富二代的标配专业,学习如何管人、管钱、管事,家里的企业就是最好的实习和实战基地。”
      “我念什么都行,你们不用再叨咕了。”
      宋辞也扭头走了。里面都是学生交流专业呢,谈迟和赫延在打架,应该不会在里面。

      回到楼下,宋辞也比了个噤声手势:“我好像听见迟哥的声音了。”
      黎川跪到柜前,听了一会儿:“延哥在里面。”他敲了敲柜门,听见了细微的喘息声,担心地说:“老大,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你先把门打开,这门从里面锁住了。”

      过了片刻,只听得里面“咔嗒”一声,紧接着又“咔哒”一声。
      柜门就是不开。
      黎川等不下去了,说去找一把电钻。
      不想宋辞也直接踹他一肚子:“迟哥最讨厌吵了,你他妈有多远滚多远,以后在松大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然后,宋辞也跪在门前又敲了三下门。
      他深沉地忏悔说:“迟哥,我错了,我不应该打人,我知道你生我气了,你不想见我,可是里面空间那么小,会憋坏的,出来吧,你别自己作践自己,啊……”
      谁知不但没有得到回应,反而听到咚咚咣咣一阵打斗声。

      黎川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蹲在柜门前喊道:“延哥,要不你就叫一声吧?1:27了,还有3分钟就上课了。”
      宋辞也:“迟哥,我们也有课,还得导演阐述呢……”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柜门缝底下扔出一个U盘。
      谈迟:“滚。”
      宋辞也捡起来,炫耀着说:“我们迟哥可是好学生,上课从不迟到。”
      谈迟:“滚。”
      宋辞也补充道:“哦,也从不早退。”
      谈迟:“滚你大爷。”
      赫延:“你有课啊?”
      谈迟:“你有课啊?”

      于是,咔哒一声,俩大侠从柜子里滚了出来。

      黎川和宋辞也看呆了。
      就见赫延的白色衣领被鲜血浸染,衬衫纽扣开了两颗,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露出左半边锁骨。他右手肘撑地,左小臂垫在谈迟的后脑勺下面。
      他冷冰冰扔了句:“今天是秋分,阿兰贝尔没有眷顾我,让我在松大遇见了一个坏小孩”。

      窗外耀眼的白光刺进来,他和谈迟同时闭了眼睛。
      等赫延睁开眼睛时,已经被宋辞也猛地拽起来。

      “扑通”一声,宋辞也滑跪在地板上。他看见他迟哥嘴角挂血,眼眸紧闭,即刻哀嚎一声。
      哭得惊天动地,响彻等春来。

      黎川扶着赫延,看着他血淋淋的脖子,吓得手脚全麻:“延哥,它在流血。去医院,赶紧去医院,我帮你请假。”
      赫延捏了捏眉心,说:“不用。”
      “先去上课。”赫延捞过他手里的包,看都没看地上那个人,转身就和黎川朝门口走去。

      走出烤鱼店之前,赫延忍不住朝地板上瞥了一眼,只是轻轻一扫,像随手拍了多张照片,在相册里滑看。
      温热的风擦过耳畔,又卷起赫延下摆的布料,他穿过马路,进入西门的铁栅栏。这才意识到此刻的自己脑袋昏沉,大概是被谈迟身上的酒味压的。
      -

      下午第一节视频编辑课在钟楼。
      推开大厅门,一股浓浓的鱼腥味刺入鼻腔,这味道新生军训期间参观学校时闻过,但当时气味微弱,不像此刻呛得人窒息,赫延找完上课的教室便走了。宋辞也袖管上沾了鱼腥味,还有一股化学药品味,就是这边的。

      赫延是一条金大腿,黎川跟在后面抱紧。

      俩人第一次上课,迟到。好在迟到的不止他俩,身后还跟了何牧,专业课老师宽容,说钟楼的电梯拥挤,正常。
      进门之前,赫延把老师和同学吓一跳。因为他的脸色刷白,左颈侧到左肩衣领,血迹斑斑。

      赫延请求去洗手间冲洗了一下,半刻不到便回到了座位。
      衬衣上的血渍依然在,但脖子上干净了许多。
      何牧递给他一包清香纸巾,抽出一张要往他脖子里擦拭:“别动,还有,要不去医院吧?我带你去。”
      他头发墨黑,瞳孔有神,黑色镜框遮都遮不住的矛盾气质。

      赫延接过纸巾,跟他说:“不用,一点儿小伤。”
      何牧瞳孔震惊:“这是小伤?都快死了。”
      赫延:“滚。”
      何牧举手:“报告,赫延同学语言侮辱我。”
      赫延举手:“报告,何牧同学肢体霸凌我。”
      专业课老师抬头看了看,懵了一瞬,低头用台式电脑播放音乐,学生的电脑被他连接了,教室里响起:“能够握紧的就别放了,能够拥抱的就别拉扯,时间着急的,冲刷着,剩下了什么。原谅走过的那些曲折,原来留下的都是真的,纵然似梦啊,半醒着,笑着哭着都快活……”

      播放了一节课。

      周围同学看着赫延颈侧的红色印记,投来八卦的眼神。
      赫延拍了何牧一巴掌,再摁着他后脖子揍了一顿。
      何牧回过头还推他。
      这门专业课老师不像施大爷,脾气太好,一点都不管。
      赫延黑着一张脸,提着书包想走,结果到最后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摔了他一脸。
      他盯着剪辑素材,脑子里全是宋辞也跪在地板嚎啕大哭的定格画面。他左手搭在键盘,腕骨突出,手背带着凹凸不平的青红咬痕,右手摸着黑色鼠标一动不动,脸上一副送葬的表情。

      小课间,何牧出门接电话,黎川捂肚子挪坐在他的2号机。他们上课使用的旧台式电脑按照学号排队,赫延坐在最前面,老二老三老四依次坐在他后面。

      黎川做贼似的点击了一下2号机,说:“宋辞也说他迟哥是好学生,大二艺术类一共四个班,6、7、8、9,导演系排在前面。谈迟是他们系第一,而且谈迟打小就在松山大学里玩儿,东操场翻新的时候,他难受得不行。”他说这话时特意压低了嗓音,还神秘兮兮。
      赫延没搭理他。
      他不想听见这俩人名,尤其是他“迟哥”。
      谈迟就是一条狗。疯狗。坏狗。黑狗。
      宋辞也就是一条狗腿儿,最憨的那只。

      黎川掰着手指头继续神秘兮兮。

      赫延点击文档,若有所思地码着键盘:“理论上应该是个成绩不错的。但是大一入学成绩他能不能保持住,还是另回事。”

      黎川锤了一下手,龇着牙有点兴奋:“还有李飞,他不就是大一编导系第一吗?这么多牛人,施大爷这组分得可真不公平,咱们组拿奖妥妥的呀。”
      赫延:“……”
      “你是想拿奖还是想活命?我看他对你挺好的,要不你留下来,省得找组了。”

      黎川挠着黄毛尴尬笑两声:“我就是顺嘴一提,顺嘴一提。”他气愤地在2号机乱点一通,咬着牙说:“小组必须换,宋辞也就是我的克星。”

      何牧从门口回来,手里揣了医用袋子。
      赫延扯了一条纱布,系上了。

      克星在离开钟楼时又遇见了。
      赫延站在电梯口等梯,他们只剩最后一节体育课,上完这周就彻底解放。周遭同学都很兴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郊游、聚餐。
      赫延站在人群最外围,心情还算轻松。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只见宋辞如擎天柱般杵在几个女生中间,肩膀扛着一大串钥匙,手上不停比划着,和她们聊得正嗨。

      谈迟则静静地站在边角,他头戴小黑帽,垂着的手抓一本白皮书,下一秒仿佛就会滑落,整个人一副走神儿的样子。

      趁俩人没发现,赫延往旁边窗户闪,黎川也跟着。不是害怕,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瘟神。

      人声嘈杂,总有一两个嗓门儿大的,有同学喊了一声:“赫延,黎川,你去过这边的夜市吗?要不要今天晚上一起去逛逛?”

      赫延:“……”
      黎川:“……”
      两个人面朝窗户,瞪着窗外的景色,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

      那同学提了提音量,又喊了一遍。
      这次,整个电梯口都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窗户边那俩剪影看去,等待着他们的回复。

      赫延要死了般呼口气,转过身来难为情地说:“抱歉,我今天晚上有别的安排了。”
      紧接着,黎川也转过身来拒绝了。
      众人失望地诶了一声,气氛又恢复正常。

      克星已经走过,赫延舒展眉头,片刻后又紧蹙。他余光向左一瞥,拐角墙棱处有一颗黑脑袋半探着。
      黑脑袋发现赫延看过来,迅速缩回去。

      下一秒,赫延看见了白墙壁风驰电掣的暗影,何牧从那儿跑过来了。他收回目光,拇指勾着书包带,随众人乌泱泱进入电梯。
      可是他讨厌拥挤,更不擅长。迈入电梯的脚又撤回来,往昏暗的楼梯道跑。

      从五楼到一楼,这一路寂静悠长,他的慌张无人知晓。
      闪得太快,赫延没有看清谈迟的脸,只看见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大厅门口陆续有学生进来,赫延越过他们的肩,全力奔赴西操场。

      松大的风吹落金黄斑点的树叶,夹在赫延带着血渍的衣领,引数人回眸。
      西操场的天空一片明朗,赫延沐浴着午后三点半的阳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

      晚上八点,音乐厅。
      齐清晨参加活动,赫延过去送了点儿他需要的物品。
      齐清晨看见赫延脖子上的纱布,问:“你怎么了?”
      赫延没吭声,三两步爬上舞台阶,把晚饭放去了后台。

      等他下台欲往门口走时,齐清晨站在过道,用吉他戳着他胳膊气愤道:“一天天念经似的不让我打架,自己整的皮开肉绽!说,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赫延绷着脸:“遇见了一个坏小孩。”

      齐清晨闻言一愣,讥嘲道:“没想到你也有这副德行?你用了几成功力?”
      赫延:“没用上。”
      齐清晨疑惑了:“他受伤了没?”
      赫延摇摇头。

      齐清晨没好气地说:“你心太软了,活该栽他手上。”
      他摘下脖子上的吉他,往门口冲:“我去会会他。”
      赫延扯住齐清晨:“别去。”
      齐清晨:“你别管,我必须去,他欺负的是你。”

      黎川脖子上挂了一个微单,看齐清晨性子太急,连忙上前阻拦。他伸开双臂、叉开双腿,堵着过道好心提醒说:“光他们家小翅膀,我们两个加一块,连他一根羽毛都拔不下来。”
      他说得很形象,齐清晨犹豫了一下,问:“哪来的?”
      黎川:“原始森林。”
      齐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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