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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华 你怎么一个 ...

  •   赫延把书本一本本码进方形黑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听见身旁黎川叹了口气。

      “找不到谈迟的联系方式。”黎川的语气带着沮丧,“其他人也没有找到。”

      赫延没回话,听见桌面传来一声轻响。何牧摘了眼镜,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桌上,发丝乱蓬蓬地散着,像只困倦的大型犬在刨坑。

      “要出去见见组员吗?”付嘉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

      何牧埋在臂弯里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去。去哪儿都不如揍老大有意思。”

      赫延指尖一顿,猛一薅拉链。

      “他就是命好!”付嘉的声音透着无奈,“分到的小组级别最高,组员都是申请了保研的学长学姐,还配了助教。我们呢?连松大哪座山哪条湖都没分清。”

      “我分清楚了,”黎川说,“走哪儿我都能带你。”

      “老大分清楚了吗?”付嘉问。

      “啊?”赫延茫然,“我能闭眼画地图。”

      “……”付嘉无语,“何牧呢?你能画地图吗?”

      “可以啊,没有问题,我画画天赋相当不错。”何牧懒洋洋地趴着。

      “唉……”付嘉沉重叹气。

      “你要是嫌自己组不好,我把位置卖给你。”何牧说。

      “多少钱?你开个价!”付嘉说。

      “让我想想,我不想跟你换,我想跟川儿换……”何牧沉吟片刻,长睫微垂,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浅淡的阴影。他声音放得轻缓,“我想和老大在一起合作,破除遥言,都说我俩三观不合……”

      “他们说的对!”黎川笑着说,“我跟老大的三观才是一致的。”

      “一千六行不行?我两个月生活费了!”付嘉的声音陡然拔高。

      “太少了。”何牧麻着脸,淡淡道。

      “四百。”付嘉说。

      “成交。”何牧说。

      赫延右手伸出去,覆在柔软的发旋上,薅住。

      “若是要出去交际,”他忍着怒火,声音轻柔,“起码要注意座次礼仪。若没学过,先照着视频学,我再抽空教你。”

      掌心下的脑袋动了动,何牧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像犬类被顺毛时的呜咽。

      付嘉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就这么命好?眨眼挣我四百块,老大是他死对头,还给他当礼仪培训师!”他伸手去掏桌肚里的零食,“靠,我受不了了,改天一定要把何牧画像刻在佛像上供着!”

      赫延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发丝的触感。他抬起头,挂钟的指针正逼近12:20。

      “这个点食堂正是高峰,”黎川垂眸看着手机,“人多,我们一起点校园外卖吧?”

      “我从不在教室里吃饭,会议厅也不行。”赫延把书包背好,声线清冷如碎玉,“我有原则的。”

      “可是我好困,”何牧的声音软了,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弱,“别说吃饭,连路都走不动。”

      赫延看着他,沉默片刻。
      书包从肩上滑落,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吧,今天中午在会议厅吃,下不为例。”

      “靠!”付嘉的巴掌落在何牧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算命的肯定说你贵不可言!”

      “还真说过,我就是命好。”何牧低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他垂眸,发现赫延已在他怀里闭眼,呼吸轻浅,长睫如扇。

      “他命好得我早都羡慕了,”黎川也凑过来,虚虚揍了一拳,“整天胳膊疼腿疼屁股疼,天生享福的命!”

      “若不是我对你尚存愧疚,”赫延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冷静,“这件事我不会答应。等伤好了,日子就分开过,不要再利用我的同理心。”

      何牧缓缓垂下头,额发遮住眉眼,神色难辨。他从袖口里扯出一条白色绷带,在指尖一圈一圈地绕,声音又低又沉:“整天整夜地装疼,是一项技术活儿。我向来珍惜它的欺骗价值,要我教的话,每人收费两万九千八,不二价。就这,我还得考虑考虑呢。”

      “我靠,你太贱了,我都想弄死你了。”付嘉咬牙切齿,一脸痛恨。

      四个人点了一堆午饭,坐在会议厅后排吃。

      赫延用餐时动作优雅,显得各种菜都是珍馐美味。餐盒中的肉都扒皮、剔骨、去刺了。何牧扒饭最快,两分钟吃完了,时不时往他身上瞟。

      那目光直白,还带了怒气。赫延没看见,否则早就一巴掌拍过去了。

      老二老三老四说着话,吵吵闹闹。
      黎川的声音切进来,八卦道:“你衣服上怎么会有口红印?你点的嫩模是男的女的?”

      “应该是女人,他跟人家亲嘴了!”付嘉说。

      “造谣,我跟任何人都没有亲嘴的事情!”何牧的心情带着急躁,他转身看向乖顺的赫延,撸了撸袖子,“口味怎么样?剩下的这两份鱼锅尝一下!吃完再把蛋糕啃了。”

      赫延沉浸吃饭,没应声。

      “没有了,”付嘉在一旁举手,嘴角还沾着奶油,“剩下两个奶油蛋糕,我早就啃光了。”

      “我去,你想找死吗?”黎川说。

      “老大上早课时被你强迫吃了一块撑到肚子了。”付嘉理直气壮,“你干嘛逼他都吃?”

      “他太瘦了。”何牧解释着,忽然伸了下胳膊。

      “你太变态了!”黎川说。

      赫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机灵的耳朵也动了动。
      何牧砸了两拳。没太轻。
      老三老四叫唤了一阵子。
      然后他们三个人续上了前面的聊天话题。

      “我不是自己去的,危险地方得带点人去,”何牧皱着眉,“一看你俩就没去过VIP包厢,改天带你俩去见识见识!”

      “泡吧把妹喝酒开房,在外面乱搞,你果然是带我们学坏的大变态!”黎川的声音带着怒意。

      “你怎么这么说他?他都是为了我俩好,成年人了,就该干点成年人的事情。”付嘉说。

      何牧比在嘴巴上一根食指:“嘘,小点声,别让老大听见,此等香艳诱惑他可能扛不住,我把他当成亲生女儿养着,不能接触污染物……”

      赫延:“……”
      该听见的话都听见了。
      乱了辈分。

      下午上完一节专业课,辅导员把赫延叫到办公室谈话。
      叽叽喳喳。
      赫延复印了一份具有形式主义的谈心谈话纪要,臭着脸,出来了。
      _

      人文楼,晚自习,新闻系1班。
      气氛安静。

      教室里只剩下赫延一个男同学乖乖地看书。其他男同学都去泡吧把妹喝酒开房了。

      两张课桌上摆满了何牧买的宵夜。

      赫延一口都吃不下去。

      临近下课,赫延抓起手机看了看微信。班级群里毫无动态,反倒是齐清晨叫人呢。

      钢镚儿:下课去东操场,给你个惊喜。
      云层:官方微笑.
      钢镚儿:……

      赫延一向对齐清晨的惊喜不抱期待,但下了晚自习,他还是去了东操场。

      松山大学有两个操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东操场地广人稀,篮球馆校队经常霸占公共资源。
      然而这两天,穿篮球服的人如同消失了一般,东操场逐渐热闹起来。
      准确来讲,是恢复正常。

      一进东操场,赫延看见了齐清晨的室友打打闹闹。
      惊喜就是这几个玩意儿?赫延转身欲走。

      “赫延。”
      声音太熟了。
      不是齐大嘴还是谁?

      月光顺着树枝洒下来,铺在最外层跑道,形成婆娑的影子。赫延勾起一抹浅笑,转身答道:“在。”
      晚风呼呼过耳,他大步跑过去,这种你一挥手我就过去的日子是第三年。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腿被人打瘸了?”齐清晨站在人堆里,责怪道。
      “别人买的饭,我处理了一下。”赫延无奈道。

      齐清晨带着赫延观赏歌舞表演,周遭气氛热烈。
      人群中穿着粉色立体剪花吊带连衣裙唱歌的苏簌,笑容甜美。
      齐清晨:“这就是惊喜!人家为了你特意在这里卖唱。”
      赫延:“辛苦了,此乃尤物,算得上一个惊喜。”
      “这是我们文学院的女神,配你配得上,配我差多了,听说她暗恋你有一段时间,都抹眼泪了,要死要活的。我们是一个班的,我看她可怜,看你单身,我才选择帮帮你们。”齐清晨勾住赫延脖子,当起了媒人。

      “唱得歌曲叫什么名字?聒噪!”赫延转身走开。
      “油盐不进呢?早恋一次怎么了?要不然你的人生会留下最美好的遗憾!大弟呀,大弟!”齐清晨跟上去两步,“你这个瘪犊子玩意儿,把我落下了,回来!你助人为乐多少次了?自己的感情,战绩为零,你好意思出门吗?”

      赫延走了六百多米,走到西南角最高台阶上坐着去了。
      ……

      高中时期,学校不准带电子设备,赫延的课桌肚里总会被人塞花里胡哨的情书,一沓一沓的。齐清晨羡慕嫉妒恨,经常在教室里深情并茂地朗读。

      某天大课间,男女同学围成一圈,齐清晨屁股坐在课桌,双脚踩着凳子,又开始念了:“已知你=校草,我=搞笑女。求证:我们合适。证明:∵你缺快乐,我缺男朋友,∴互补。答:请批准此恋爱申请,否则我天天在校门口唱《孤勇者》。唉,这封写得太烂,我换一封……”

      “亲爱的赫延同学,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里,山茶花开得像一场血雨,樱桃花则下得绵长。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你经过时,走廊的风都慢了半拍。我抱着书假装看云,其实余光里全是你。鹤神,可以借你一支笔吗?我想写你的名字,写满整个青春。”

      “……”

      齐清晨左侧是趴课桌上睡觉的同桌齐小四,右侧是拖着腮帮正在幻想的唐沐,前面是他认真学习的青梅林初冉。赫延坐在林初冉旁边,讲解数学题。

      碳素笔沙沙作响,少男少女们眸子里闪着温暖的阳光。林初冉撩了一下耳鬓边的碎发,满脸认真:“所以实数a的取值范围是——”
      赫延说:“齐大嘴。”
      试卷上的答案一行接一行,林初冉看着赫延,满脸问号:“嗯?”
      “上周五,他语文课上念的作文,里面喜欢的女生是你。”赫延说。

      齐清晨一手举着情书,一手拍了拍赫延的课桌,嘲笑说:“赫延,你怎么不挑几封回一下,行不行啊?”
      林初冉脑子懵了一瞬,从题海中反应过来,她收回视线,捡起赫延的英语词典呼到齐清晨脸上:“齐大嘴,你闭嘴!”

      众人:“……”
      ……

      初秋的月光像一层薄霜,顺着枝桠淌下来,在塑胶跑道上碎成一片斑驳。赫延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手腕抵在腿上,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让他胸口发闷。

      齐清晨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惯常的散漫:“赫延,躲这儿呢?”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学,大大咧咧地在台阶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他们说话。

      赫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扫了一眼。苏簌垂着头,小白鞋在地面轻轻蹭了蹭,那半米的距离像一道鸿沟,她跨不过去,他也不打算拉她。

      “赫延。”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白鞋悄悄蹭过来一寸,又停住,长卷发被夜风撩起,扫过肩头。她没敢看他,盯着他运动鞋上的牌子,一字一句地说:“我很早就注意你了。”

      “新生开学典礼,你站在主席台上,阳光照在你脸上,我在想,这个人怎么连稿子都不用……”她顿了顿,耳尖红了,“这么有掌控力。”

      “迎新晚会你看台上的表演,我坐在你身后一排,手机录了全程,内存满了都没舍得删。还有前天晚上,你在酒吧把齐清晨扛回去,他吐了你一身,你皱着眉,却没撒手。”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好多次好多次遇见你,每次想起你,这里,”她按了按心口,“就跳得好快,快到我控制不住。我知道你不记得我,我知道我这种女生你见多了,可是赫延,我控制不住。”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你拒绝我的时候,我好难过。”

      赫延垂眼看她。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苏簌,像你这样痴情的女生,我见过太多了。但是喜欢我,没有结果,我对你纯属路人印象,别提其他没有的感情。比如说,你昨晚掉眼泪了,我今天被辅导员约谈,她说我像个不负责任的渣男。”他歪了歪头,语气很欠揍,“你看,你的一厢情愿,害我被骂。这就是你喜欢我的方式?”

      “我没有故意哭给辅导员看……”苏簌攥着衣角,声音发颤。

      “我是一个自在人,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赫延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纸,站起身,麻着脸,往前走两步,故意道:“不过我不会怪你在我的学生时代留下了阴影,女孩子犯小错误太正常了!我再次说明,任何情况下我好像都不会喜欢你,见到你像见到糖分过重的蛋糕卷,闻味就会犯恶心。”

      “瞧你怎么说话呢?欺负我们家簌宝是吧?赶紧闭嘴!”齐清晨的某位同学很生气,“这么漂亮可爱的大眼睛女孩子,你竟敢说她是路人?”

      “喂,帮我交给你们的辅导员或者心理委员。”赫延把两张纸递过去,“按照谈心谈话主要内容,帮助她辅导心理健康。我是越被辅导越憋得慌,看看她是什么效果。我先去忙,就这样了啊,拜拜!”

      齐清晨的同学接过来。

      说完,赫延的身影距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我靠,我的本意是让你俩坐下来认真聊聊,没有想到你俩闹掰啊!”齐清晨盯着赫延和苏簌,一脸不可思议地推了推眼镜。

      “齐清晨,你骗我,你说他性格好,情绪稳定,但是你没有告诉我他内在是钢铁直男。”苏簌冷着脸,当着众人面揪住齐清晨衣领,推倒他,好似今晚的怒火全发在了他身上。

      “你生气了?”齐清晨满脸委屈,“我跟你说,其实他还是铁公鸡呢,拔一毛可费劲了。”

      “看他穿得像个便宜货,跟他在一起,浪费青春,你名牌加身,更像个下三滥的玩意儿。”苏簌怒批怒揍。

      “你嘴巴恶毒,长得一般,根本配不上我大弟。”齐清晨的声音里仍带着委屈,像是被谁欠了什么天大的债,“要不是他脑子有病,我能随便介绍给你吗?”

      月光将人影拉得颀长。

      东操场里的蓝牙音响开得很大,喧嚣吵嚷,人间烟火。可那些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传不到他这里。

      赫延不知何时走到了入口。

      他垂下眼,看见地上躺着一块“闲人免进”小木牌。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边角沾了泥。他蹲下身,捡起来。

      抬眼时,又一块“当心地滑”木牌撞入视线。静静挂在铁门栏上,木色新鲜,连漆都还没干透。

      应该是刚换的。

      赫延站在原地,指节抵着那块旧木牌的边缘,忽然觉得可笑。原来这地方,连“闲人”都要被提前告知,连“地滑”都要被预先警示。仿佛世间所有意外,都该有块牌子来兜底。

      他将“闲人免进”丢进门外垃圾桶。塑料桶盖发出沉闷的响动,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

      眼前是一片静谧的白桦林。

      清冷的月辉穿过层叠枝桠,碎成一地银霜。他倚在一棵树干上,肩背及腰笼了层潜影,与月光泾渭分明。

      他跟月亮毫无关系。

      赫延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一个人的一生都拉长、抻平,再细细筛过。
      ……

      去前初夏,赫延少写了两张语文卷子,穿着白T飞跑出了赫家祖宅。

      “随便一个选择便会改变许多人的轨迹。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赫承丰严厉地喊道。

      “待会儿就回来了。”赫延淡淡地回道。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看你那熊样,贪图享乐,乐不思蜀,罚抄《劝学》三百遍!我亲自种下的药材活不成了。‘天下殆哉,岌岌乎!’”赫承丰把手杖扔出去,“扫地出门了!不肖子孙!”

      这一趟游玩,人从金茂湾回来了,心跑了。
      ……

      赫延欣赏齐清晨,他决定要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藏,所以应该接受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拧着眉头应付一下而已,又不是要命的事。

      突然,地上的落枝发出断裂声响,像是被人踩了一脚,赫延猛然一惊,目光向后看来。

      云层很薄,月光很亮。谈迟脖子上挂着一部单反相机就站在赫延后面,白桦林的静谧和深沉像男生的目光。他利落的轮廓投在树干,形成一片黑色暗影。

      “咔嚓”一声,相机闪光灯亮了一下,他才抬眼看过来。

      “嗨呀,你怎么在这儿?”

      他声音从斜后方传来,爽快利落,像泡了蜜的温泉。

      赫延猛地回头。树影里晃出一道青年身影,他黑帽被夜风忽地吹飞了,卷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像只误入深林的大型萨摩耶,浑然不知怕字怎么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赫延把书包背在双肩上,声音比夜露还凉。

      谈迟三两步蹦到黑帽前,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他歪头打量赫延,鼻子完全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薄荷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赫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谈迟困惑地眨眨眼,两秒后突然笑开,虎牙尖尖地露出来:“半个人我怕吓到你呀。”

      赫延伸手,似是做了一个拉人起身动作,指尖带着白桦林夜气的微凉:“请问你是摄像师吗?相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拜托!”
      尾音故意软软地拖长,惊起了枝头一只夜鸟。

      谈迟站起身。月光把这人的轮廓描得很柔和,他穿衣风格奇怪,却干干净净的,让人想起晒过太阳的棉被,不合时宜地温暖。

      “哇哦,荣幸之至。”他开心地说。又对着赫延拍摄了一会视频,才递过相机。

      赫延没道谢,还在夜色里冷“哼”一声。

      “哇哦,拍得好好看,没有一张废片。”赫延翻着相册,月光淌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声音还是冷的,“我斜侧面角度好好看,光影氛围好好看,不用精修也好看。”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一张落叶照片上。对角线构图,月光穿透叶脉,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像在呼吸。

      “一张树叶子都用对角线构图,”他说,“太厉害了。”

      谈迟笑得愈发灿烂,深沉的黑眸亮得像盛了火:“摄影是用光绘画的艺术,掌握曝光三角就是掌握了基础中的基础。”他忽然凑近半步,呼吸带着薄荷味的清凉,惊散了赫延肩头的月光,“看你基础不错,要不要跟我进阶一下?”

      赫延点完格式化,猛地合上相机。

      “还给你。”

      “看完了?”谈迟笑着接过,落叶在脚下铺成柔软的地毯,“前面扫街的人文摄影看了吗?我扫了三小时呢。”

      “嗯嗯呢。”

      赫延弯了弯眼睛。

      锦西的风晃啊晃,白桦树叶片絮语,月光凝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遇见你很愉快,”谈迟举着手机,点开拍摄功能,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被夜色裹得绵密,“白日做梦都想和你拍照。”

      赫延麻着脸,看视频模式正对着自己。红色圆点一闪一闪,像颗小小的心脏。

      “多好看,你瞅瞅,”谈迟的语气像在炫耀珍宝,月光在他发梢跳跃,“简直是晋江霸总爹系少年版,这气质谁顶得住啊?”

      “。”赫延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脸被月光削出凌厉的轮廓,脸色糟蹋得不够憔悴,太招桃花。

      “今晚我们正式认识一下,”谈迟卷发随着风晃了晃,惊起月光无数,他弯着的眼睛,眼底还藏着一汪化不开的温柔,“我叫谈迟,谈是谈笑风声的谈,迟是‘迟日恨依依,依依恨日迟’的迟。我是你的参赛组长,听说你是我的师弟,特此前来拜会。”

      赫延挑眉。月光落在他眉梢,像落了一层雪。

      “‘夫妇有别,长幼有序’,‘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宠辱不惊,去留无意’,”谈迟摇头晃脑地念,忽然伸手,“我觉得,你应该尊敬地叫我一声‘谈师兄’,OK吗?”

      他又笑了,露出牙齿,这笑容也带了夜露的潮意。
      赫延垂眼看他手指,眼睛在月光下澄澈得像汪泉水。

      “行啊,”他臭着脸,眯着眼,有点困,“谈师兄晚上好。”

      白桦林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摇曳。

      “你好,”谈迟笑,“心情不好的吗?”

      “……嗯嗯呢。”

      “为什么呢?”

      赫延别过脸。月光里他的轮廓清冷如霜,谈迟却莫名觉得,这人像只被夜露打湿的绵羊,毛茸茸的,冷冰冰的,其实一戳就软,一碰就颤。

      “因为我身边的讨厌鬼太多了,”赫延说,睫毛颤了颤,在月光下投下破碎的阴影,“你突然出现吓到我,我不想搭理你。”

      “……啧啧啧。”

      谈迟看向他的侧脸。赫延的鼻梁很高,衬得眉眼愈发冷淡,可耳尖红没逃过月光,像白桦树皮上悄然绽放的菌菇。

      “拍视频介意吗?”谈迟举起手机,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什么容易受惊的夜行动物,“介意的话,我关了它。”

      “当然介意。”赫延终于转过脸来,“就是你拍视频,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侵犯我的肖像权,走开。”

      谈迟眨眨眼,忽然笑了。夜风又起了,白桦叶片重新开始絮语。

      “闲云野鹤,”他慢吞吞地说,把手机收进兜里,动作像在收起什么珍贵的证据,“鬼魂尚未归土罢了。”

      “我才是鹤,”赫延皱眉,声音却软下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竟敢抢我的名号。”

      “我……不知道。”谈迟懵着脸,卷发被风吹得更乱了,“还给你。”

      赫延瞪他。月光在他眼里碎成星星。

      “我劝你躲远一点,”他转过身,声音闷闷的,踩着落叶往林子深处走,”小心我哪天不开心,对你开膛破肚,刮骨疗毒。”

      他走了两步,貌似听见什么,又停下来。白桦树的影子横亘在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栅栏。

      “……今日略感疲惫,”他背对着谈迟,声音轻得像叹息,被夜风揉碎在叶片沙沙声里,“明日再认识你吧。”

      谈迟站在原地,看着清瘦的背影。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有只夜鸟在胸腔里扑棱。

      “好呀,”他对着空荡荡的月光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等着。”

      “再见。”

      “……”

      “什么护花使者?”赫延耳朵动了动。

      “……”

      赫延转身入了东操场。他深呼了口气,跑去找齐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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