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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母校 “你作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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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实验高中大门是朱红色的,在日光下总像一道沉默的朱漆封印,将三个校区的少年心事都锁在里头。
赫延的学习世界宽敞、干净、安静,像一座精心打理的温室。
他和同学并肩走出校门时,嘴里吐出的永远是公式与定理,连风过耳畔都像是翻书的沙沙声。
可怎么一到了谈迟身边,话题就拐进了谈婚论嫁的窄巷?
这不合常理。
像一道本该解到尽头的数学题,突然被人用红笔潦草地画了个问号。
“不是叛逆。”赫延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像被雨水打湿的纸,“我只想我的人生,我能自己做主。”
可他身不由己。从出生那刻起,他的名字就不是写在自己掌心的,是刻在家族谱系上的。
谈迟看着赫延的脸,心里酸痛。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落寞的。
赫延怎么能抽身而去?他满腹的委屈和苦楚,精神世界正在无声地崩塌——而谈迟最清楚,这崩塌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赫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太想要了,想要到甘愿骗自己。
他怎么能说他叛逆?
他太乖巧懂事了。
听话了那么多年。
他不应该像个正常人一样正常活着吗?
赫延被他们逼迫着长大。
儿时,赫延砸过房间,他问爷爷为什么父母不常来看他,爷爷说,“他们希望你早日适应孤独,强大起来。”
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赫愉怀、管丝竹确实也疼爱儿子。他们会定期亲自过问赫延的课业、体能、交际圈,会在年节家宴上把儿子带在身边,向满座宾朋介绍这是赫家太孙。
等到明年此时,他们会为赫延的婚事细细打算。挑门当户对的世家,筛才貌双全的候选人,挑出最令人满意的那一个。
世家嫡长子,配的自然也该是世家精心教养出的继承人。这是铁律,是规矩,是刻在门楣上的金字,风吹雨打都不许褪色。
至于赫延喜欢谁、爱谁、夜里辗转难眠时想的是谁。
不在疼爱的范畴里。
或许,赫愉怀的决定本身便是对的,他对赫延过分疼爱,他必然要用过来人的目光亲自挑选最合适的伴侣。
他让他成年的时候订下婚事,想培养感情,看看真正的人品和才干,再选择结婚还是不结婚。
最爱赫延的人是谁呢?
是赫愉怀。
他要是使出强硬手段,赫延就转不了学。掌控儿子的人是他,妥协的人也是他。
忽然明白了。
谈迟:是我不够好,入不了赫先生的眼。
他看见了结局。
好荒诞。
像两枚被提前摆好的棋子,隔着楚河汉界,连靠近都是逾矩。
“喂,你在想什么?”高架桥上,赫延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戳谈迟的手臂。
谈迟望着前方学校的全景图,目光却空茫地穿透了它,落在更远的地方。
“你好有实力嗷。”赫延戳了戳小谈迟。
谈迟一动不动。
赫延终于知道了什么是铁树。
“请你变回松山一枝花,谈美丽。”
谈美丽面如死灰。
赫延往cheapman谈迟腰上系了一件破烂风格的衬衫,为他遮一遮。
不想让别人看。
谈迟背过身,半蹲下来:“上来。”
赫延愣了愣,还是趴上了他的背。
谈迟背着他,一步一步走下高架桥。
夕阳沉在远处楼群的缝隙里,飞鸟掠过天际,像被暮色缓缓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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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谈迟开着金葵花国礼车,行驶四百公里,陪赫延来到了高二高三上的学校。
胶东,观海中学。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从观海中学的梧桐树梢间漏下来。
“同学,你是高三哪个部的?哪个班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打橄榄球?”
“我是新来的转校生啊。”
“你像一束白月光,闯进了我的心房!”
高三学区的操场上,谈迟露着一口大白牙,手里把玩着一颗橄榄球,跟一群半大小子已经混熟了。
细雨初歇,空气清新,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只萨摩耶,笑得人畜无害,眼底却藏着几分兴味盎然的打量。
高三(15)班。
赫延一身蓝色系衣服,肩上挎着哈苏相机,手里提着饮料和书本,穿过走廊时,引得不少学生从教室探出头。
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剑,锋芒内敛,却叫人移不开眼。
有人扒着门框探头,有人佯装接水实则绕路,还有人违反校规掏出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却诚实地追着他走。
走廊上跑过来的学生越来越多。
“鹤神回来了!”
“鹤神放假了吗?”
“我的天呐,竟然是鹤神!见到活人了!鹤神,我太崇拜你了,给我一个签名可以吗?”
“上一届特别厉害的那个!”
“刚刚转过来的时候念的是理科特训班,文理分科后,他每天要转班,他老师不同意,天天批评他,后来他就自己转来文科班了!”
“每回考试我们往教室外面搬书本,他搬出整筐情书放进办公室,行为令人迷惑!”
“他体育天赋简直是所有男生的噩梦!”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获得一次保送资格,再让给别人,理科班的人都被他羞辱过!”
“他在班里养东德牧羊犬,他在车棚砸校长的迈巴赫,他在天台唱歌,他在食堂放火,他天天把妹,偶尔逃课,时常打群架,他干出的事情令人震惊!”
“他一回来,全校又活泛起来了!”
校园广播响起,《起风了》。
赫延曾在15班。观海中学平均成绩最好的文科班,如今是否如此,他不得而知。
今年三月,他还在这里。五十五人的班级,高三下学期涌入二十名复读生,七十五张课桌沉默地挤在一处,像被收拢的潮。
他推开后门。粉笔灰浮在光里,与少年人的气息缠在一处,闷而陈旧。这是夏季高考最后一届文理分科。
最后一排靠窗,齐小四坐着。闷闷的,像墙角一丛被遗忘的苔藓。向来如此。
“小四哥,去打球吗?”赫延说。
他没有见过齐肆打球。
“赫延,我不去,我想睡觉,你给我搬张床来吧。”
“我给你搬张床过来,你也不会豁出脸躺着上课。”
齐小四学习成绩班级排名倒数第一,原本刚升入高三便不念了,后来大家劝他,他决定复读一年。
班主任张山明性格温柔、为人友善,教导有方,多次找到他家里面,给他分析有文凭和没有文凭是两码事,齐肆这才回来上课。
就算齐小四考上野鸡大学,他也算有文凭的人。
不过,齐小四偏科偏得十分严重。
还是,一个看起来,对学习丝毫不感兴趣的人。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顾着家里头,就顾不着学校课程。他疲惫乏力,爱趴课桌上睡觉。
他脑子也不太聪明。理科学不会,文科背诵要比别人慢许多,何况文科也不是光背会就能得分的。
他写字速度也慢。经常考场上答一半试卷,考试的结束铃声就欢乐地响起来了。
他内向,孤僻,胆小,懦弱,不善言辞,不会维护人际关系,每天被同学孤立。
可在赫延眼里,他绝对是一块有待挖掘的宝藏。
赫延扎了一杯提神茶饮,递给他:“金钱能够解决99%的问题,1%也可以用钱来缓解,我给你转的六百万你干嘛要还回来?”
“你不要我还,我也开心不起来。”齐小四蔫蔫地说,“你送给我一杯饮料,我都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还你一杯。学校附近没有卖这样看起来很高档的水,你在哪里买的?”
赫延搁下提神茶饮,又递给他几本教辅:“我想办法帮你挣钱。”
“我会觉得你不光扔给我钱,羞辱我,你还打击了我的自尊心,凭啥你会挣钱,我不会呢?”
“你会挣钱呀,你会卖海鲜,只是你不知道怎么提升销售量,怎么拿到大客户。”
“我会觉得欠你人情,关键是我干啥啥不行,还浪费时间,赔了钱,我怎么还你。”
“你要勇于尝试。”
“尝试过了,跟你说了,我干啥啥不行,付出没有回报,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人给我兜底。”
“你想拥有金钱和力量,首先得改变自己的思维。你现在复读,就是重来一次。”
“我现在复读,是不想让班主任到我们家里去了,我们家没有装修,没能坐的地方。”
“你家是自建房,两层半楼,哪里不能坐,我见过荒无人烟、家徒四壁的,比你家的居住环境差多了。”赫延顿了顿,“他活泼开朗,落落大方,跟你完全不一样。”
“我长得丑,脑子笨,情商低,家里穷,爸爸腿瘸了,妈妈身体不断出现各种疾病,家里还有一堆小的等吃等喝等辅导作业,你让我怎么开心起来?”
“你哪丑,你缺鼻子少眼睛吗?你眼睛是全班最大的,你要看见自己的闪光点。”
“我没有闪光点。”
赫延不知道自己的话对他有没有触动。
齐小四已经很厉害了。
别的同学在攀比、追星、打游戏、抄作业,他早就能够挑起家庭重担,他跟他们不在一个维度。他需要张山明那样的老师耐心引导。
国庆假期,观海中学高三生上的是自习课。教导主任、班主任和授课老师也会看班。
赫延跟张山明打了招呼,给办公室各科老师带了礼物,张山明批改着政治试卷,关心了赫延的身体健康情况,他和往日一样随和、亲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岂能一生顺遂。希望你掌权后给教育局说一下,提拔我,多涨点工资也成。”
赫延木着脸。他正打算放弃继承权呢。
张山明:“舟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你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父亲又富甲天下,你各方面都优秀,又心地宽厚,隐忍坚韧,此生注定不凡,希望你做好自己,不负苍生。”
赫延:我就不能为自己而活?
他很矛盾,要是赫家大权落入他人手中,那人把赫家人撵出门,乃至杀人灭口,赫家就完了。
“我忽然理解家父了,”他低声自语,“这位置必须得是我。”
下午最后一节课,他给大家准备了小火锅。
帮助齐小四维护一下同学关系。
齐小四老实巴交的,总有人陷害他,孤立他。
整栋楼都是跑来看赫延的学生。
赫延涮着小火锅。他像个艺术品一样,被女生团团围住。
齐小四伸出手:“赫延,你看我的手,比齐清晨的手还漏财,中指和无名指无法合拢。”
“你从生理与病理原因分析好不好?”赫延盯着他的粗糙手指,无法理解,“你找齐清晨算什么命?我天天撒钱,才是漏财的。”
“我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手相上说得我全中。”
上完下午的课后有半个小时的晚餐时间,实际上是二十五分钟,全体高中生得提前五分钟进入教室听英语听力,一直到高考前一天。
高三学区与高一高二学区完全隔开来,教学楼正前面就是操场。
操场上,谈迟打橄榄球太准了,虐得人想死。
就这小球,再加三十斤重也可以。
他站在球场中线偏左的位置,海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猎猎作响。对面五个高三生呈扇形包抄过来,最前头的男生压低重心,眼神发狠,显然是憋着劲要把这转校生撂倒。
谈迟却笑了。眼尾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标志性的大白牙,活像只餍足的萨摩耶。
前面男生扑上来的刹那,谈迟侧身一让,对方扑了个空,踉跄着撞上空气。谈迟甚至没多看他一眼,长臂一扬,橄榄球划出极刁钻的弧线,越过三个人的头顶,精准落进己方队友怀里。
“不玩儿了!草!”男生骂出声,根本与他不在一个水平,“你开挂了吧?”
谈迟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力道轻了点,下次用点劲?”
他这话轻飘飘的,却像耳光抽在人脸上。寸头男生脸涨得通红,招呼队友重新布防。
下一轮攻势更猛。三个人同时压上,封死了谈迟左右腾挪的空间。谈迟却矮身,球从右手换到左手,一个假动作晃开左侧防守,紧接着肩膀撞开右侧那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股混不吝的野劲。
下课铃声一响,教学楼里狂奔出来去吃晚饭的高中生。
起初只是穿过操场,操场尽头一拐弯是食堂,后来,身着运动装的转校生涌进视线,围观者越来越多。
谈迟太亮眼了。
男生拽着谈迟的胳膊哄抢。
一部的人和二部的人争。
文科班和理科班的人争。
特训班、实验班、平行班的人争。
音乐班和美术班的人争。
普通班和艺术班的人争。
“打住,我去搞点自来水续命。”谈迟寸步难行。
“你怎么不喝矿泉水呢?”
“主要是想逃跑。”
“你有对象吗?三围是多少?”
“你们让开,谈正事呢,关系到我们班集体荣誉!”
“别看他,别拽开,别污他,他是美零,他害羞!”
假如赫延回家念书,谈迟想着自己也得转校。
他头发湿了,坐在操场上喝水,被人围观。
“高考而已,咋这么卷呢?你们学校咋这么多近视眼?”
“内卷正常啊,将来只会越来越卷。兄弟,你什么意思?你不把高考放在眼里吗?”
“你认识赫延吗?他上高中的时候,喜欢过多少个小眼镜?”
一通八卦之后。
谈迟气得慌了。
晚间英语听力的女声机械地播报着:“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C项,并将其标在试卷上。”
高三(15)班。
齐小四趴在课桌上,做着英语听力训练。
他悄声说:“赫延,你怎么还不走?”
“我陪你学习。”
赫延数着一颗一颗的草莓糖。
齐小四在一道选择题上,忐忑不安地写了一个大大的C。
“你监督我,我逃课逃得更快。”
赫延举起茶饮,目光往旁边挪了挪。
“你敢吗?”
齐小四盯着下一道题,笔尖一抖。
“你新来的哥哥对你好吗?他是你爸爸的私生子吗?”
赫延打开杯盖。
“不好,不是。我爸爸只有我一个宝宝。”
“有一名东北转校生要来我们班,与大家一起备战高考,”班长笑成花,按耐不住喜悦,通知大家,“名字叫赫延,大家掌声热烈欢迎一下!”
赫延茫着脸,鼓掌:“……”
头回碰见与自己假名重名的人,好嗨森。
谈迟溜达了两圈,终于进教室找赫延了。
观海中学有着严格的管理制度。男生都留着不得超过3cm的寸头,女生都留着齐耳短发,还得露耳朵,露眉毛。
谈迟脸盲了。
他留着刺刺儿的发型,看起来真像新来的转校生那回事儿。
赫延埋在了英语词典里面。
谈迟坐到赫延前面,耳朵往后贴了贴,听他们交流什么学习方法。
“他真名叫谈美丽,满嘴大白牙,能咬死人,害怕吗?”
“怕他干嘛?他挺好的,昨天帮我带孩子呢。”
“他原先想拐卖儿童,是你拯救了你的家人。”
赫延搬起课桌往后挪,谈迟后背嗑在桌子上。
赫延:“你作什么妖呢?”
谈迟超大一只,坐不开:“我像学霸还是学渣?”
赫延:“像没怎么上过课的,天天在学校里面溜达的,有智力缺陷的,碎渣渣。”
谈迟直勾勾盯着他:“哎呀妈呀,你可太会猜了,在教室学习会让人变傻,人得多活动,把母校当成家,主打一个松弛感。”
赫延:“所以你转校成功了。
谈迟:“是的呀,你班主任说提交材料后,欢迎我来你们班。”
教室内外没有一个高中生,心思还放在学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