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共眠 瞧把谈迟兴 ...
-
齐州长街拥堵,车轮碾过满地清冷月色,一寸寸挪到祖宅门前时,天穹早已墨色沉沉。
锦鲤街上,空无人影。
朱漆大门紧紧关闭,铜兽衔环,在深夜秋风里泛着冷寂的幽光。檐角的风铃被夜风拨动,一声声,像是无声的催促,又像是某种久候不至的叹息。
佣人开门,垂手侍立,站至两侧。
司机没有接回人。倒是东方嘉裕的售货员帮着装了一整车奢侈品,绫罗珠玉、箱笼锦匣,流水似的往车里抬。
到头来,他顶着张扑克脸,硬着头皮把礼物当作两位贵公子提溜进了门。
路灯把人影拉得长,谈迟倚着车把,昏沉的眼底映着碎光,像盛了一整条锦鲤街夜色。
赫延站在三步之外,看他歪歪扭扭地扫开一辆单车,扫码时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三遍才对准。
“你不能喝酒就别喝,丢死人了。”
谈迟跨上车,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方才还昏昏沉沉的人忽然扬起下颌,单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清脆如碎玉。他骑得飞快,衣角猎猎,像一匹终于挣脱缰绳的野马,飞扬跋扈地掠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赫延跟在身后,看着一道背影在五百米的街道上折返、盘旋、周而复始。二十遍了。
他醉了,醉到分不清归途,却还记得要骑车。
是吧?是醉了吗?
锁车键“咔哒”一声轻响,谈迟终于停在他面前。
温凉的夜风裹着山茶花香涌过来,他伸手拽住赫延的袖口,眼底漾着朦胧的笑意:“站好。”
赫延:“什么?”
“让你站好。”谈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画了你二十遍,都没画准。”
赫延一怔。
谈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炭笔,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还是随身携带的。他指尖抵住赫延的下颌,将他的脸微微转向光源。
“别动。”
炭笔划过空气的沙沙声里,赫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原来真的有人,醉到连自己都认不清,却还能在漫天星斗里,一笔一画地描摹爱人的轮廓。
不对!什么爱人?他才不是!
“画好了。”谈迟收起笔,将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塞进他掌心,歪着头笑,“送你。”
赫延低头。
纸上只有寥寥数笔,却精准地抓住了他眉骨的弧度。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他却一眼读了出来。
“我绕了二十遍,不是为了找路。”
“是为了找角度,把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夜风变得很轻。
赫延握紧纸巾,抬头看向已经蹲在路边、正专心致志研究蚂蚁搬家的谈迟,忽然觉得:这人哪里是醉了。
他是借着酒意,把十分真心,铺了满满一街。
不对!哪有真心?野男人说的骚话,都不可信!
醉了吗?可能没醉,装的。
赫延:“你以后别跟说我肉麻的话,恶心。”
谈迟:“我发现你咋是浪漫绝缘体呢?以前有人追我的时候就这么恶心我,我都学会了。”
赫延暴怒:“谈迟!”
谈迟:“干嘛呀?”
赫延:“站起来,跑回家。”
谈迟转过身看他:“凭什么让我听你命令?我又不是你老公。”
赫延扯住他左耳:“此地是我家,你只能给我当丫鬟。”
谈迟疑惑:“潜意思是回到锦西,你当回小翅膀2号,完全听我话了?”
赫延:“当然不是,爸爸的话我都不听,你能奈我何?”
谈迟:“可是你乖乖跟我回来了呀。亲都不用亲,打横抱起你,你就跟我走,太听话了。”
赫延:“……”
“哪有?绝对没有。灵魂没有回来。”
他心底一片空白。
谈迟:“狡辩,我早看穿了,我们究竟谁先看上的谁呢?”
他想,这个时期的赫延明明没有搞清楚爱情是什么,像根愣木头,他怎么能喜欢上齐清晨?问题出现在哪里了?
赫延提膝提腕,同手同脚,原地踏步:“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谈迟举着手机,对着他拍摄:“右手臂再抬高一点,脖子再抬高一点,下巴再抬高一点,面部表情放松一点,看着前方,好,笑一笑。”
赫延:“好了没?”
谈迟:“你肢体表现一下内心的想法呐。”
“咔嚓”不知道第几声了,赫延感觉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完了。他看着前方站都站不稳的摄影师,好奇终究能出什么大片。
他不喜欢照相,更别提别人让他摆如此僵硬的动作。奈何某人说不懂摄影美学的导演终成了烂片之王。
赫延木着脸看向屏幕上的黑影:“这是什么造型?”
“现代版木头人。”谈迟眯着眼睛,歪歪倒倒地站着,“你揪我脖子,我给你表演纸片人。”
“稍微一等。”赫延滑看手机里的照片。
他点击了一下删除,绝不允许这样的黑历史存在世上。谁想某狗站不住,倒在了地上。
赫延蹲下身,扶狗一把。
狗收了手机回去。
赫延抓了个空,正打算夺回手机。
结果狗不知何时点开了照片模式。
赫延斜睨屏幕,谈迟睁着眼睛,嘴角裂到太阳穴,大白牙露十颗,随后“咔嚓”一声,出了一张鬼片。
赫延懵着脸,正想说“你牙牙好大”。
谈迟的眼睛一闭,弹簧似的,脊背倒在了他胸前。
十二点了,赫延在地图里搜索,哪里有卖狗的地方。
赫延:“你表演纸片人吗?”
谈迟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放在脸上,娇羞地笑道:“哥哥,你还想着呢,人家都快忘记了。”
妖精。
演起来挺清纯。
赫延把摄像模式下的手机竖在地面。
谈迟被赫延提溜着后衣领,一直小跑着,一会儿闪现在屏幕里,一会儿跑出屏幕外。
此处应当有慢动作。
“你还会唱戏呢?”
“是的,艺术是相通的,我基本都会点。”
“你为什么不去念专业艺术院校?”赫延问,松山大学是综合大学,并不适合谈迟。
“我在哪,哪就是最好的学校。”
“谈迟,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谈迟满身贵气,出淤泥而不染,他笑着说:“毕竟是松山一枝花呢,我待会儿穿身绿色的衣服给你看,可好看了。”
他充满旺盛的生命力。
“我披麻袋都好看,在我面前嘚瑟什么。”赫延算是男大天花板了,“王八犊子,你跳够了吗?回家!”
谈迟看了看手机屏幕。
赫延学伶人转着圈圈,看了看他。
开心啊。跟谈迟在一块,心情就好。
谈迟只要不穿女装,都好看。
谈迟收回视线,转过身,将赫延的手腕轻轻攥住,引至自己颈间。他微微仰起下颌,喉结在赫延的手指下轻轻滚动,姿态矜贵又决绝。
“你看上的,”他嗓音低缓,却字字清晰,“应当只是这具皮囊。而我捧着一颗真心去追你。”
“……”赫延满脑子都是谈迟为什么露个脖子,为什么少系一颗白衬衣纽扣。
勾引人!是不是又在勾引人?
谈迟微微侧首,让赫延的掌心更贴近自己跳动的脉搏,仿佛要将那点滚烫的真心也一并奉上。
“我们不光门不当、户不对,”他轻声道,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连付出的感情,从一开始便是不对等的。”
月色如水,落在他半张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赫延,像是在等一个宣判,又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赫延只是愣着,垂下的眼神或抬起的眼满是茫然。他太像一根木头了。
谈迟恨铁不成钢。
“跪着追你是稀松平常的事,只有我跟你讲平等,是不是?”
赫延心说:也不是,徐阶哥哥在赫延很小的时候就给他科普了爱情付出与回报的关系。
“平等的爱,才是健康关系的前提。这种平等不是数学题里的绝对平均,而是一种动态的、流动的平衡感。”
“……”
谈迟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感觉有些熟悉感。
多年前,费圭璋追老婆死追不上,谈迟就是用同样的话教育小费。
他都忘了。
谈迟对着现代版木头人赫延摇了摇脑袋,开唱:“当月光洒在我的脸上,我想我就快变了模样,有一种叫做撕心裂肺的汤,喝了它有神奇的力量,闭上眼看见天堂,那是藏着你笑的地方,我躲开无数个猎人的枪,赶走坟墓爬出的忧伤,为了你我变成狼人模样,为了你染上了疯狂,为了你穿上厚厚的伪装,为了你换了心肠……”
他此时此刻唱的《求佛》,都是当年他陪三岁的赫延从寺庙回来途中买了个质感很好的银灰色磁带机播放的曲目。
如今物是人非,相见不相识。
谈迟明眸皓齿,笑颜如花。赫延眉目如霜,面无表情,似乎看见一只狂躁的野狗。
_
他们站在廊下,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
宅门大敞,赫延搀着谈迟跨过门厅,步入前院。
红毯铺地,灯笼高悬,烛火映得檐下朱漆愈发秾丽。
佣人们正敛声屏息地撤去宴席残局,银箸落进檀木托盘,发出极轻的脆响。
赫愉怀与管丝竹统共半载才归祖宅一趟。
纵是如此,接风宴亦不可免——非为自家人,实为这一方水土。街坊四邻必登门问暖,地方上的人物亦爱排队来商议事宜。住在这地界儿的,没一个是等闲之辈。
赫延脚步一顿。
赫愉怀与管丝竹并肩立在宴客厅门外,檐下灯笼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高一低,一浓一淡,像两柄同炉淬出的剑,锋芒内敛,却自有气韵。
赫愉怀歪着头,盯着管丝竹看了两个钟头,终于收回目光,一转身,脸上已覆了层凝重阴厉的神色。
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赫延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豹豹猫猫,我们要饭回来了。长途跋涉,走走停停,疲惫不堪。”谈迟从赫延身侧越出半步,大咧咧一挥手,“道上堵得水泄不通,还走岔了道,多绕了一个钟头,可累死我们了。”他拿胳膊肘怼了怼赫延,“愣着干啥?吱声啊。先卖卖惨,调动观众席的情绪,作为演员,正是吊吊嗓子的小机会。”
赫延僵在原地,不给力,谈迟也不等了,三步并作两步蹿向宴客厅,自己登台表演去了:“愉怀哥,我翻山越岭、披荆斩棘,不顾一切,奋力奔向你,是因为我足够强大到能够爱你了,人家想通了,可以追求你了。”
“鬼混回来了?”赫愉怀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沉沉荡开,冷得像淬过霜,“倒是会卡着门禁的时辰。”
“说清楚呀,怎么回事?”管丝竹眉心紧蹙,“难道你背着我给男人当老公?”
“您可别误会。”谈迟赶紧摆手,一脸老实巴交,“我自个儿啥条件我心里有数,从来不敢惦记名分。我就是稀罕愉怀哥,今儿个斗胆,想求您成全。”
“你——”赫愉怀面色冰冷,“一派胡言!”
“我原本想寻个代孕的,”谈迟垂下眼,嘴角往下一撇,委屈劲儿上来了,“可愉怀哥连句正经承诺都不给我。姐姐,您给评评理,这算不算渣男?”
“赫愉怀!”管丝竹转身便走,“收拾东西,送我去找婆婆。”
赫愉怀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姿态放得极低:“丝竹,你听他胡诌?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分明是故意挑拨!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谈迟在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很快压下去,只温吞吞道:“愉怀哥要模样有模样,要岁数有岁数,且有父母妻儿,正是会疼人的时候。我就看中他这一点,才惦记。”
“二十年了,他一直招蜂引蝶!”管丝竹乌发盘得一丝不苟,后髻上一支珍珠簪子在月光下晃了晃,“我都知道!”
赫愉怀卑微地拦着她,笑着哄:“哪有,英俊潇洒的人不一定会犯感情错误,你别持有偏见。”
“愉怀哥,我失恋了。”谈迟晃着赫愉怀的胳膊,“我活不下去了,是愉怀哥发消息安慰我,救了我一命!”
赫愉怀甩他的手:“你竟为此事从高楼上跳了下去。有什么想不开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谈迟委屈道:“钱我都给他花光了,他竟不要我了。没有识人的眼力,我哪点不比他现任强,您说是不是?东西不能浪费,我把礼物捡回了。”
管丝竹气愤道:“好啊,你们当着我的面敢谈情说爱!这下我全信了,行,我走,我给你们倒腾空地方,搞事业去了!”
她转身时旗袍下摆旋出一朵金色的花,腰身掐得极细,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赫愉怀原本不想搭理熊孩子的,这下气氛全被熊孩子破坏了。
他孤身一人追出去了。
_
东跨院。
满屋子的雅致与富贵。鎏金、靛蓝、玄黑三色交织,像一幅泼了浓墨的工笔画,沉甸甸地压下来。
这是属于世家大族唯一继承人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佣人提前掌了灯,有暖黄色,暖白色,光太多,刺眼。
谈迟抬起手腕挡了挡眼睛。
赫延把谈迟摔在床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怎么就把这人弄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还是内室。
谈迟抬眼一瞧,赫延对他臭着脸。
“你竟然当小三,太坏了。”
“你没当电灯泡?”
谈迟脱了鞋,头朝床尾,脚撑床头,做俯卧撑。
掉下来了一堆。
好有实力嗷。
赫延嫌他的小谈迟碍眼,捡起一颗蓝金色枕头,敲了敲他的背部:“起开,谁叫你上我床的?”
瞧把谈迟兴奋的。
“我正要穿绿色衣服给你看呢。”谈迟笑说,“你着急吗?”
赫延面无表情:“不着急。”
谈迟摘掉手表,解开皮带,双手抓住赫延的肩膀,提到床上来:“你想什么时候看呢?”
赫延跨坐在他腿上:“现在吧。”
谈迟笑得露出十颗牙齿,好爽。
他说:“等我回房间去拿。”
“你记得住哪个房间吗?”赫延说。
“我住老爷房。”谈迟说。
“你连我爷爷都勾引吗?”赫延说。
“不可能的,用脚趾头想想,我也不可能勾引赫爷爷。”谈迟实话实说,“图他啥呢?”
“图他岁数大,图他模样好,图他有爹爹、有夫人、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儿,正是会疼人的时候。”赫延看了看腿间——谈迟太有实力不是一件好事情嗷。
“我不图他们任何人。”谈迟说。
“事实就摆在眼前,你会同时勾引多人,不要解释。”赫延伸出食指,戳了戳谈迟的太有实力的小谈迟。
“勾引人是一种战略,你爸爸的弱点是你妈妈,不是你,你没有看出来吗?”谈迟轻柔地笑着说。
“……”赫延懵了,“你咋看出来的?”
“你爸妈为什么把你常年扔在祖宅?为什么不照看孩子?为什么不造二胎?”谈迟说。
赫延更懵了,得出结论:“我必然是可选择项,可能不是必选择项。”
“你们家的家风是男人可以牺牲自我,女人必须要活出自我。你们家实际上是女人当家,你爸在家里的地位低下。你爸对你妈属于上位者为爱低头,此时此刻说不定在马路牙子上跪下道歉呢。”谈迟说。
“为什么你比我要了解他们呢?”赫延问。
“你妈平日里工作忙吗?她气质咋这么好,脸咋还这么年轻?再看看你爸,全身挺拔,却有一股重重的疲惫感和沧桑感。”谈迟说。
“我不孝顺,我要给他分忧,我退学接管家业。”赫延说。
“倒也不着急。”谈迟说。
赫延趴在谈迟宽大的怀抱里,乖巧懂事地过头了。
谈迟像个男妈妈,搂着他,护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赫延困倦了,要去浴室洗漱。
谈迟把他放进鎏金雕花汤池中,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赫延抬头看他——红烧谈大狗。
那他对自己有没有生理欲望?
他是热的吗?
谈迟回老爷房取了一只绿色系衣架过来,向胳膊肘子压在浴池边上的赫延展示。
他先拿了一件绿色长衫:“漂亮吗?”
赫延抬着脑袋:“齐天马喽睡衣。”
谈迟仔细确认绿色长衫:“这分明是时尚老祖沙和尚风格的外出长袍。”
赫延:“……”
谈迟把绿色长衫挽在臂肘,手指摸着衣架,眼睛发亮,又挑选了一件文艺风绿色系套装。
赫延:“有点儿像森林女巫。”
谈迟:“是哈利波特风格呢。”
赫延:“……”
谈迟放回哈利波特风格的套装,又仔细挑选了一件适合日常出门的清新套装,上身是手绘元素绒面革长袖绿衬衫,下身是宽松的浅蓝牛仔裤,都绣着花纹,这身非常适合赫延。
赫延看了看上衣:“小鸟好看。”
谈迟:“上下身花纹整体和谐哈。”
赫延:“花里胡哨,看着就烦躁。”
谈迟:“你咋没有审美呢?”
赫延的小眼神很认真:“胡说,我跟你审的不一样,比你高级。”
谈迟:“眼睛瞎了吧?”
不光是浪漫绝缘体,还没有审美习惯。
赫延通过谈迟积极展示服装,好像学会了一点,或者说,找回来一片区域的审美知识。
谈迟回头看他:“发什么愣?”
赫延盯着谈迟的大门牙和大虎牙。
好可怕,会咬人。
别人一笑露八颗牙。
他一笑,一不留神,十颗大牙露出去了。
他发型不是三七分,不是中分,不是锅盖,不是寸发。
他搞得是什么玩意儿。
一,零,零点五?
他不会是擅长闯人家闺房的变态吧?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