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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往昔 他错过了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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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蓝的海水一层叠着一层,无声漫上银白的沙滩,又在退潮时留下一道道湿润的弧线。
赫延踩着细软的沙,每一步都落在潮水吻不到的边界。
他不爱湿鞋,更不爱被海水卷住脚踝时黏腻的、令人失控的触感。
前方海面上,一只简易筏子正随波轻晃,上面立着两道身影。
筏前那人,是费圭璋。
费圭璋是赫延自出生起便跟在身边的司机,也是凭珠宝与奢侈品生意在商政界占得一席之地的人物。
筏后那人,是谈迟。
谈迟不知是正在搞抽象,还是怕水怕得厉害,整个人在筏上晃动哩,晃得裤腰快滑下去哩。
“延延。”费圭璋笑着朝他招手,声音被海风揉得温软,“哥哥来接你了。”
“费叔。”赫延怔在原地。
他记忆中的费叔,向来是板板正正、干干净净的体面人,从不会这般不修边幅。眼前这个蓄着乱糟糟大胡子、戴着墨镜和皮手套装逼,透着痞气的男人。
绝不是他认识的费圭璋。
“嗨。”谈迟戴着墨镜,双手抄在裤兜里,随着筏子的晃动微微摆荡,姿态慵懒、散漫,又稳定。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赫延说。
“延延,”费叔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温厚,“赫先生说了,几个孩子天真烂漫,颇为可喜,况且是故人之子,请到府中小叙亦无不可。何须瞒着尊长,独自跑出去呢?”
“你哥?”齐小四盯着谈迟,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浮着一层狐疑,“他是不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唐沐张着嘴,一脸茫然,眼神呆呆地望着前方:“我恐怕遇见了傻子,龇牙咧嘴,像大白鲨,太可怕了吧!”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无法挽留。”齐清晨背过身去,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终有一天你会静下心来,像局外人一样回顾自己的曾经。赫延,我希望你直接面对,别端着了,干死他吧。”
赫延没应声。
他抬起手,先比了半颗心,又比了一整颗,最后将整颗心缓缓掰开。
他的意思是心力交瘁。
谈迟远远看着,理解成心慕力追。
“你好骚啊。”齐小四麻木地盯着谈迟。
“哈。”谈迟张开嘴笑了,一口白牙被日光映得亮眼。
赫延目测这个距离他不可能听见。费叔正跟谈迟滔滔不绝,谈迟回应的显然也是费叔。
赫延点开手机摄像头,镜头对准谈迟,眼睁睁看着他带领费叔踏上抽象艺术的道路:“他晃动哩,没有得罪你们。他是美零,打骂不得。”
唐沐张着嘴,处于更震惊的状态中。想看好看的男人,但不想好看的男人是Gay。这种心情,谁懂?
“他智商正常吗?”齐小四语气依然淡淡的,眼神里的怀疑却浓得化不开。
“哈。”谈迟又张开嘴笑了。
赫延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有跟他们走。
海平面将一捧熔金泼向天际,碎成千万片跃动的鳞光。
海鸥衔着暮色,翅膀掠过浪尖,往归巢的方向去。
“谈迟就是爸爸捡回家的一条流浪狗,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让他回锦西打篮球赛去,否则我不会回家的。”赫延坐在岸边钓着鱼,内心憋屈得厉害。
“我明明是你捡回家的啊。”谈迟走到了岸边,俯身歪头看他。
赫延抬眼,正对上谈迟的目光。这人正经起来的时候,看人很深情。
“延延,别管你去哪里,谈迟都给你当丫鬟。”费叔立在一旁一脸慈祥地宽慰,“你是赫家主脉唯一继承人,赫先生巴不得你篡位夺权,提前养老呢。”
“位置和权利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你们稀里糊涂认了个乖孙,调查他了吗?我算什么?”赫延持续憋屈,“不过我也没有当主脉继承人的想法,谁爱当就当,我不稀罕,我唯一在乎的就是他不可以分走我的家人。”
他一点当主脉继承人的想法都没有。可他生来就站在云端,别人若想要,却拿不走。
谈迟盯着他:“既然你在意你的家人,我就要了。”
“你要脸不要。”赫延伸手,一把捏住谈迟的两颗洁白大门牙,“快走开!”
“这是什么类型的家暴?”费叔迈步向前,想去劝架。
“别拦着我,世子之争,素来如此。”赫延说。
谈迟能够理解赫延的心情,作为独生子,不想让别人抢走属于他的专宠。
碧海蓝天,红海绿树。渔村就靠着海,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八百余户村民以耕海牧渔为主,农业为副。
唐沐摆着夜灯,往赫延和谈迟的方向看,磕到了:“我们忽视了赫延的情感问题,我潜意识认为他喜欢女生,并且把他代入言情小说男主了。”
“我没有操心过赫延的情感问题,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他什么感觉呢?”齐小四见赫延还没有钓上鱼来,便把自己打捞的螃蟹放进锅里蒸,突然,他感觉被雷劈了,“他不喜欢女生吗?”
“不知道,一点都拿捏不准赫延的性取向。”唐沐说,“我们跟他认识两年多了,竟然没有人问过他喜欢男生女生。”
“女生吧,他转来咱班主动找的同桌是个女生,他每天跟那么多女生走得那么近。”齐小四说,“你还记得那天吗……”
……
高二,上午。
赫延转班,轰动学校。
办公室里,教导主任与理科班全部任课老师、赫延的文科班班主任对峙。一屋子人吵得面目狰狞,拍桌子的拍桌子,摔教案摔教案,玻璃窗都在震。
理科班年级第二带着一帮人跑去文科班门口阻拦赫延。
“以后第一就是你的了。”
赫延脚步未停,径直进了班。
年级第二在门口站了很久,等到上课铃声响起,才气得回班:“人家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对手。”
赫延走到教室角落最后一排,抽出纸巾擦了擦课桌。同桌是个活泼开朗的圆脸女孩,拍拍桌子,欢天喜地。
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齐清晨坐回自己座位,恰好挡住身后的赫延。
犯花痴的唐沐立即不嘻嘻。
任课老师刚毕业,年轻有活力,穿件燕麦色针织衫,进班时眼睛亮得像在发光。她先打听了一下赫延为什么转到文科班。赫延说保密。老师上课讲到洋流分布,她叫赫延回答问题。
赫延站起来,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截表带。他开口,声音冷直,却把秘鲁寒流和本格拉寒流的成因差异拆得清清楚楚,连老师教案里没写的延伸点都补了两句。
老师愣了一瞬,随即笑开,眼角弯成月牙:“非常好,思路比标准答案还漂亮。”
老师敲敲黑板:“林初冉,你来补充一下厄尔尼诺的影响。”
林初冉从中间第三排站起来。她捧着课本,语速不快,却把对全球气候、渔业、乃至太平洋两岸农业经济的连锁反应理成一条线,末端还打了个结。
“老师上节课提到的澳大利亚山火,其实可以追溯到这个异常。”
赫延和林初冉一起站着,男帅女美。
其他人,有人羡慕,有人嫉恨。
老师粉笔悬在半空,用力敲了两下讲台,震起一蓬白灰:“好!能把知识点串成网,这才是学地理。”
课间。
赫延身边围满女生,请教学习问题。
齐清晨嫌吵,毕竟平常也没有见到那几个人喜欢学习。
围着赫延的女同学逮着齐清晨骂了一顿。
赫延臭着脸走到林初冉的课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摊开的地理笔记。字迹清秀,等高线画得比印刷还规整。
他声音放得轻,姿态却谈不上多客气:“班长,地理笔记整理得不错,以后请多多指教。”
林初冉头也不抬。她也臭着脸。
她合上课本,纸页发出清脆一声响,语气冷淡:“你转班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麻烦你去广播站,跟全校师生解释清楚,我不是你的绯闻女友。另外,有我在,你别想在文科班嚣张。”
赫延神色未变。
“那你也解释清楚,我不是你的绯闻男友。”
他抬脚离开,声音轻飘飘的:“这道题选A。”
林初冉捏着地理试卷的手指一顿。她低头翻开参考答案,鲜红的A字印在那里,和她自己圈出的C格格不入。
……
齐小四:“从那以后,赫延把林初冉狠狠地压在第二名的位置。广播站,他俩在一起,小卖部,他俩在一起,大礼堂,他俩在一起,车棚下,他俩在一起,操场上,他俩在一起,文艺演出,他俩还是在一起。咱们五个睡一起的时候,都是他俩挨得最近。”
“沐儿、小四,无论赫延的性取向是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齐清晨手里捧着书,字字清晰,“你们能接受最好,接受不了就埋在心里头,我不允许你们带着奇怪的目光看他。”
唐沐崩溃大哭:“我以前居然暗恋过Gay,太羞耻了。赫延怎么会喜欢男的呢?我想不明白。”
“我跟你保证,我是钢铁直男。”齐小四说。
“那我也不能跟你在一起,我爸开贸易公司的,虽然他经常出现问题,但是我也算家境优渥,我们两个人的差距太大了。你看我在海边随便碰见的男人都比你强百倍。”唐沐说。
“你妈找过我,”齐小四说,“我会踏实奋进的。”
“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位豪门阔太太,我愿意当金丝雀。”唐沐说。
“我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求你多看看我。”齐小四说,“追上你之前,你婚恋自由,不必等我。”
赫延没有拔下谈迟的大门牙,把月亮胸针薅下来了。
“盗贼!”
“偷来的抢来的就是香。”谈迟臭不要脸。
赫延一屁股坐回小板凳上,继续垂钓。
费叔劝也劝不走他。
一名二十左右的青年带着三个小萝卜头从渔村走过来。
“小五哥哥。”有一个小萝卜头拿着辣条蹲在了谈迟脚边。
“赐名何意?”谈迟正蹲在赫延脚边。
“你比小四哥哥大辣么多。”小萝卜头说。
“吃,长高高。”谈迟递了一块粉色夹心圆饼干。
“你怎么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笨蛋,过来!”齐小四冲着弟弟喊。
“你凶什么?你这样会导致孩子极度自卑,陷入讨好型人格,畏缩不前,错失成长机会。”齐清晨转头望向海边,看谈迟走了没。
“你不会带小孩子!你敢跟我吼吗?”唐沐凶道。
齐小四声音变弱,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担心我弟遇见人贩子,我教导他,掌兄如父,我没有拍他巴掌就不错了。”
“玄孙吗?”费叔看着谈迟对小萝卜头保持耐心。
“哎呦,想哪去了?”谈迟放下小萝卜吃了一点点、基本保持原型的粉色圆饼干。
“我这就禀报给老夫人,证明你一来,多子多福。”费叔看着另外两个小萝卜头也跑过来了,“你发育得好,想必五年前就能造孩子了。”
谈迟盯着三个小萝卜头,好生头疼,“去吧,赶紧去,赫家流放玄孙,脸不要了。”
费叔站在筏子上可是把附近渔村发展史讲了一遍,谁家孩子,有什么不清楚的。
“爷爷奶奶等着抱太孙,你少不了被安排相亲。拒绝两次三次可以,拒绝次数多了,有损赫家颜面。”费叔看向谈迟,“我说白了,你在赫家的剩余价值是联姻工具、生育工具,随时准备牺牲的棋子。要想上桌吃饭,你得干活儿。”
“既然老天爷赏饭吃,我就捧好碗,谁也抢不走。放心哈,我会实现自身价值给家人看的。”谈迟心里哪都不舒服。他是不被控制的一个人。
赫延回头,麻着一张脸。
谈迟冲他笑,挑了挑眉毛。
赫延:“五年前造娃了没有?”
谈迟托着下巴,嘴角上扬,他娇羞地看他,耳根红得要滴血。
赫延伸出小拇指勾了一下谈迟的鼻梁:“月亮胸针送你了。”
谈迟受宠若惊。
谈迟去找齐小四了解一下赫延脑袋上疤痕的事情,三个小萝卜头牵着他的手,带路。
一锅清蒸海鲜被齐小四端出来。
齐小四蹲在地上,心事重重。
故事太漫长、太复杂,他不知道从哪里讲。
谈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叫人不寒而栗:“谁打伤的赫延脑袋?”
齐小四垂下眼:“安防安保的人。”
谈迟:“哦,收保护费的。”
齐小四:“哇,你脑子好聪明,就是业务升级的混混。放债叫风险融资,讨债叫公共管理,收保护费叫收安防安保费,他们还经营美容养生场所,用美色骗人钱包,有公司有培训,合法合规。”
谈迟:“谁带头的?”
齐小四:“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常年欺辱同学。放学后砸教室玻璃、砸老师车子,对他而言只是小打小闹。班里最高壮的男生被他霸凌了整整六年。同时,成群地殴打女生。他把她们赶到教室后排,用扫把抽打、踹踢、掐脖子。教室门紧闭,每天上下午大课间各打一次;遇上老师不在、自由活动的时候,他甚至能持续殴打一整节课。受害女生多达二十人。后来变本加厉,有一年他带着几个男生把一名女生关在教室里猥亵,这个玩够了,下星期再换一个,多名女同学惨遭侮辱。那时候校园暴力不受重视,教室没有监控,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谈迟:“他叫什么名字?”
齐小四:“他名字起得又红又正,叫吕忠涛。人长得比我好看,脑子比我聪明,家庭条件也比我好些。他颧骨处有道三厘米的刀疤,是小学三年级时被人划的,自那以后,吕疤脸这个外号越叫越响。升入初中,他把小学时干的劣迹大肆宣扬,再一次践踏了受害者的尊严。高中就不跟他在一个学校了。”
领三个小萝卜头过来的年轻人说:“我曾经被吕疤脸打得鼻青脸肿的,上他家告他爸了。”
谈迟:“这位是谁?”
齐小四:“海鲜市场我家隔壁摊位庄姐的儿子庄大河。高四战友,销售搭档,合作伙伴。”
谈迟:“原来是两名学霸,幸会幸会。‘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说得就是你俩,我的见识太短浅了,请多多指教。”
庄大河嘿嘿笑着,上前握手:“你是富豪吗?”
谈迟:“非也,我是打折处理的便宜货,遇见小费,他让我当一天临时司机,他司机放假了。”
庄大河:“这通身的气派,让我好生羡慕。”
齐小四在微信上找出一张照片:“这就是吕忠涛,五官端正,气宇轩昂。早婚了,有房有车有工作,有漂亮的老婆,有漂亮的双胞胎女儿,一家四口多么幸福,日子过得多么滋润。受害者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心理阴影,霸凌者却过得很好,世间没有因果报应吗?”
“不是个路人脸吗?”
谈迟盯着照片上的发福青年——额头凹陷,塌鼻梁,耳朵大,嘴唇厚,手指粗,颧骨处有一道疤,的确是路人脸加路人气质,还没有浓眉大眼的齐肆长得顺眼。
谈迟往人前一站,才是五官端正,气宇轩昂,还太美艳、太妖孽,甚至显得太清纯、太矜贵。
“吕忠涛是方圆百里的一号人物了,他组织过全校小学生和别校小学生干架,从小爱吹牛逼,爱威胁恐吓,揍人看心情,特能混,可他爸就是普通渔民,还是老实人。”庄大河说,“齐肆害怕吕忠涛,我理解他,深层根源在于因家境贫寒而产生的极度自卑和敏感 ,我会帮助他改善的,他非常重情义,心眼儿好。”
谈迟扫视齐小四,眼睛含笑:“你班同学遭受霸凌的时候你在哪里?袖手旁观,你也有罪。”
齐小四:“……”
庄大河:“齐肆长大了,知道自己错了,他脑瓜笨笨的,小时候还不懂什么是校园霸凌。”
谈迟接着问:“赫延为什么跟疤脸发生肢体冲突?”
齐小四:“我成绩班级吊车尾,高三没念完就退学卖海鲜。有人来收保护费,我一分没给,被他们绑了关进仓库。有人撞见后,电话摇来了齐清晨,赫延也跟着一块儿赶到。我们三个跟他们干了一架,混战中赫延替齐清晨挡了一铁棍,当场见了血。后来收保护费的人被警察带走了,都判了刑。吕疤脸没有到场,也没跟赫延发生肢体冲突。赫延是在混战中受伤的,我不知道敲他一铁棍的人是谁,那帮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谈迟:“我明白了,一切根源在你,你早把疤脸收拾了,他还作恶多端吗?”
齐小四:“我收拾了呀,我带领大家拒收保护费。因为这件事情,才被他们盯上的。”
谈迟:“你详细说说,我看看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齐小四:“欺软怕硬,收保护费的人就不太敢找齐清晨的妈妈麻烦,我鼓起好大勇气带着中老年群众反抗的……”
赫延一边喝茶,一边钓鱼。唐沐望着海面,默默祈祷。
“天快黑了,一条鱼都没有吗?”
“莫要催促,赫夫子钓鱼,愿者上钩。”
“加油啊,我要清蒸几锅小小的黄角立,大的鱼我不要。”唐沐看了看赫延端着的特级龙井茶,那是她泡的,“味道可口吗?要不然我去给你兑一杯柠檬茶?”
“太好了,麻烦你了,沐儿娇小可爱,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哪个男生不喜欢呢?小四哥现在还配不上你,莫要难过。”赫延说,“他作为贫困家庭的长子,身上的担子是经济责任、家庭期望、精神压力的三重叠加,给他一点时间吧。”
“你想要钓人吗?”谈迟走过来,蹲下,攥住钓鱼竿,“她得有一米八了,娇小吗?”
赫延看都没看他。
谈迟看着他,扯上线,跟笨蛋美女说:“看见了吗?没挂鱼钩。”
“赫延欺负我。”唐沐崩溃大哭,抽出纸巾擦泪。
谈迟把赫延打横抱走了。那一刻,他想的是:你可以飞,可以跑,但你必须在我的视线里。
一轮红日像是被谁失手打翻的胭脂,一寸一寸,沉进海的怀抱。
波光便碎成千万片金箔,随着潮汐的呼吸轻轻翕动,仿佛大海在吞咽最后一口光。
谈迟抱着赫延,沿着退潮的滩涂往回走。他的脚步很稳,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他错过了什么,又撞进赫延的眼睛里。
赫延的手臂环着他的颈项,指节微微发白,像一株攀援的藤蔓,缠住一片温热。他不知所措,不敢看他。
后面,齐清晨、齐小四、唐沐、庄大河、小萝卜头一同唱起了生日歌。
“赫延,生日快乐!”
“身体健康,万事顺心!”
“一路走好。”
“齐清晨,你叫魂呢?”
“小五哥哥、小延哥哥,要回来吃晚饭吗?”
“……”
赫延看着他们,觉得少了什么,又觉得和以前一样。
希望你开心的好朋友。
冲你笑的好朋友。
为了彼此可以奋不顾身的好朋友。
“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你让我跟他们再聚一会儿。”
赫延耳边传来谈迟沙哑的嗓音:“你的朋友都很单纯。”
赫延:“你也是。”
谈迟没说话。
赫延:“为什么要抱我?”
谈迟:“我仔细想了想,不能当着你的面抱别人,包括没我腿高的小孩。”
赫延:“为什么呀?”
谈迟没说话。
赫延的声音揉碎在海风里,温柔,缱绻。
他还是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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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葵花国礼车驶往齐州政权中心,全程约三百八十公里,高速坦途,路况甚佳。
赫延睡了三个半小时,醒来时,发现谈迟仍坐在身侧座椅上,姿态与他如出一辙。
“你不是美零么?坐姿怎的跟我一个德行?”赫延皱眉,目光扫过谈迟的发顶,“还有这发型!不是一,不是零,难不成你是零点五?”
谈迟翘起二郎腿,手肘支在扶手上,掌心托着腮,冲他弯了弯唇角,眼睫轻轻一眨。
“谈迟,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赫延又羞又恼。
“一个娇滴滴的美零呀,”谈迟慢条斯理道,“我都摆到您跟前了,您竟不晓得什么是零?”
赫延气得脸色发青。
谈迟左脚尖点地,脚跟悬空,四肢摆放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讲究。神情灵动至极,简直将形体美学演绎到了极致。
“你赶紧下车。”
“没活儿干,您让我流落异乡街头么?”
“没活儿干就去找活儿,找不着就去吃饭,何必非要勾引我?”赫延耳根微热。
“我是端庄大小姐,您是卖海鲜的。”谈迟垂下眼睫,语气矜傲,“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我们之间连吃一顿晚饭都是云泥之别。我吃饭,向来是被人哄着的。”
赫延眉心紧蹙。
前座的费叔一口茶水呛在了喉间。
此次接赫延回家真正开车的司机说:“赫先生家里疑似进了贼,此事需要汇报。麻烦您帮我录个像,证明谈迟侮辱了赫先生的掌上明珠。”
费叔:“哪儿有贼?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抛开悬殊的身份差距,他俩非常般配。以后延延的行程我不监视了,孩子长大了,需要有自己的空间。”
司机:“您就打算放任不管了?延延跟他谈恋爱了,万一他俩再造出个孩子,这责任谁担?”
费叔:“我担忧的是,野崽子在外面乱搞。你看他那个狐媚子样,赫先生他都敢勾引。”
司机:“赫先生支持他俩在一起吗?”
费叔:“肯定反对,只是野崽子的宽阔脑门子像极了赫先生,性格也像赫先生的内在小人,这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个相似性吸引法则,他注定要跟赫家产生联系。”
司机:“我记得多年前,赫先生让看门的女管家领了一对母子进门,老太太摸着小孩的脑门子,也说他长得像极了赫先生的容貌,断定是他的私生子,赫先生为此挨了一顿毒骂。”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上天注定的孽缘,赫先生能否接得住,得看他晚年造化。”
快到祖宅了,赫延下车自己走。谈迟以为他晕车,忙把路上备的酸梅条拿出来递过去。
路过东方嘉裕奢侈品店时,赫延手里攥着一根酸梅条,目光淡淡地往橱窗里掠了一眼。
小时候,费叔偶尔会带他来这里应酬。他生得过分漂亮,又乖顺,学业、仪态、六艺、样样出挑。太招人眼,走到哪儿都免不了招人嫉恨。有一回在这店里,他被几个孩子堵在角落里动过手。
后来赫延跟着赫承丰扎马步、冲拳。赫承丰替他正了正手臂,缓声道:“根基须扎稳,再择明师深造。”他话音一顿,掌下力道沉了沉,“学武是苦役,你今日踏进来,日后便没有叫苦的余地。”
再苦再累,三岁小孩都没有放弃。
赫延自记事起,没有喊过疼,没有哭过。
堂堂男子汉,哭能解决问题吗?
“嘿嘿~”谈迟喝了一瓶啤酒。
赫延一回头,对上他的大白牙,惊愕失色:“爱哭鬼。”
“回去你就完蛋了,挑点礼物哄哄是吗?”谈迟笑着说,“小费直接给你送家里头不可以吗?”
“你啥意思?”
“咱爸让我把你带回胶东私宅,不是来齐州祖宅。”
“我爸!”
“你爸的命令可以不服从,中间出了事故,我需要前来探望我的朋友。”
“你啥意思?你整什么幺蛾子?”
“找人配合我们演一场戏,今晚回去可以免遭家法。你家人已经提前到祖宅要陪伴你了。”
“你把我带回齐州,想让我逃避惩罚,可没想到他们回齐州了,你又带我逃避惩罚,是这个情况吗?”
“是,你爸推行连坐制,你犯错,我也会挨揍。”
“你戏演得再好,我爸爸也能一眼识破。”
“没关系,主要目的是把他缠住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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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延在东方嘉裕的VIP展厅里挑礼物,怀里抱着一只足有成人拳头大的丹东草莓,红得近乎秾艳。他正低头看表,手机震了一下。
顶楼。
谈迟坐在八层的边缘,两条腿悬空晃着,夜风把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捏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高脚杯,杯里晃着半杯香槟,正对着虚空举杯,像在演一出独角戏——自己致辞,自己鼓掌,自己眼眶微红地说:“谢谢各位来宾”。
场面荒唐,又莫名壮观。
费叔捏着檀木盒子,里头躺着一对冰种翡翠镯子,是要拿去酒店见初恋谈旅游项目的。他刚下车,抬头就看见天台边缘坐着个人影,剪影削薄,随时要折进夜色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伸手。
没接着。
费叔转身往消防通道跑。八层,他爬得肺都要炸了,推开门那一刻,谈迟正好站起来,冲他笑了笑,往后一仰。
费叔扑到栏杆边,心脏快停了。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
费叔手脚并用地往下爬,到一楼时腿都是软的。他拨开人群,看见谈迟躺在消防救生垫里。
“没事?”费叔声音发颤。
“没事。”谈迟拍拍裤子站起来,顺手从赫延手里接过一只大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溅在下巴上。他冲赫延傻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赫延,要不我们一人扫一辆单车走吧?”
赫延拎着一只装镯子的檀木盒子——费叔爬楼时掉在地上的,被他捡了。他垂眼看着谈迟,草莓汁正顺着那人下巴往锁骨淌。
“……”赫延觉得这主意馊得离谱,“亲眼目睹你被车撞死?”
谈迟又咬了一口草莓,含混道:“那你可以骑我前面,帮我挡着。”
赫延把盒子塞回姗姗来迟的费叔怀里,拽着谈迟的后领往家走。谈迟被他拖得踉跄,还不忘回头冲费叔挥了挥草莓蒂:“小费,镯子送不出去可以给我,我非常喜欢。”
费叔虚惊一场。
“搞什么?好好的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