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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日 延延又跑出 ...

  •   “后悔晚了,礼已行过。”
      赫愉怀笑着追过来了。

      谈迟闻声回头,日光正好斜斜切过赫愉怀的肩线,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赫承丰将洗尘宴设在私宅,而非祖宅,自有一番考量。人数、交通、戏班鼓乐,样样都要妥帖,既要风光热闹,又不能失了世家体统。这一场宴,既是洗尘,又是生日,还是庆功,更是迎节,四重喜事叠在一处,排场铺得极大,却丝毫不显奢靡,反透着老一辈人骨子里的朴实与热忱。

      谈迟却犹豫。之前他提出要入族谱,更多的是想谈条件。挨完板子,正上着药时,赫愉怀来西厢房探望他的伤势,他主动递上投名状——愿意为赫家做任何事情,条件是赫延以后不再受家规束缚,至少不能挨打。赫愉怀当时说:“你的脑袋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不过看在你卖命保护延延的份上,我可以把延延交由你管教。如果一个月内他再触犯家规,说明你压不住他,这份投名状便不作数。”

      不作数了,延延又跑出去了。

      谈迟望向赫愉怀,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藏着试探:“您要把他抓回来严惩吗?”

      赫愉怀额角青筋一跳,一副从容的面具裂了道缝:“我要把你脑袋拧下来。”

      谈迟竟真的往前递了递脖子,白皙的颈项在日光下像一截温润的玉,引颈就戮的姿态做得心甘情愿:“给您吧,现在就拧。”

      赫愉怀的手已经抬起,咫尺之遥,却硬生生顿住。
      只听谈迟又道,声音里带着笑,像羽毛搔过心尖:“大庭广众之下,当心丢了脸面。领导干部踏入宴席,白捡一颗人头,吓着人家怎么办呢?”

      赫愉怀更抓狂了:“看你厚脸皮的样子,当心我下狠手。”

      “愉怀哥,”谈迟尾音轻轻上扬,像一把小钩子,“您舍不得呢。”他作势转身,衣摆划出一道弧,“要不然我离开了哟,再也不见了哟。”

      赫愉怀觑他:“撒什么娇?”

      “人家是美零。”谈迟回眸,眼波流转,竟有几分泫然欲泣的委屈。

      赫愉怀愣了一瞬。他猛踢一脚,把谈迟撵出去一米远:“知道了。我会为你撑一把伞,保护好你的。”

      谈迟发现,赫家人都是这般嘴硬心软,慈悲为怀。男人们生得四四方方,是君子端方的轮廓;女人们长得圆圆满满,是福泽深厚的模样。诗礼传家,满门清贵,那是多少代人沉淀下来的风骨,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的气象。
      能踏入这家人的门槛,谈迟只觉三生有幸。

      “认亲就算了吧,不敢奢求,爷爷奶奶喜欢我,我逢年过节就过来探望。”谈迟说。

      “没错,是爷爷奶奶中意你,他们要认你,你已敬茶认下他们,躲不开了,我和老婆把你当成客人,明天就忘记了。”赫愉怀说。其实他也中意谈迟,跟他站在一块感觉放松、恣意。

      最后谈迟认了两位双一流大学的院士作爷爷奶奶。谈迟只觉像是身边多了两位师长。他与赫愉怀、管丝竹仍保持着哥哥姐姐的称呼,不越雷池一步,却也不显生疏。而他这意外的出现,恰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表明赫家主脉虽单薄,却并非无人继承。旁支觊觎的目光,蠢蠢欲动的心思,都在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孙儿面前,悄然收敛。

      有人说,谈迟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席间宾客皆是赫家精挑细选,非富即贵,任意攀上哪门高枝,都可保一世荣华。
      可他们都忽视了一点,谈迟自有其独特魅力。他与人相处时,有一种叫人如沐春风的舒服,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像一朵野玫瑰,艳而不妖,近身方知刺里藏香。

      谈迟已被宠得脱下了礼服,与年轻人闹作一团。他跟海军掰手腕,赢了后开怀大笑。对面年轻海军笑得腼腆,要跟他握手,他右手接过海军的手,左手轻轻拍了拍对方手背,姿态肆意欢脱,却又透着一股沉稳的温柔。

      沈书蘅坐在主位上,捧着茶盏,目光追着谈迟身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瞧瞧我这乖孙,格局这般大。明明实力碾压,还谦逊说是人家让着他。我活到古稀之年,竟得了这么个帅气的孙儿,倒是意外之喜。起初你不说年岁,我以为是襁褓中的婴孩,如今看来,我准备的长命锁未免太小了,得重新熔了,打一副与他相配的。”

      赫承丰笑不拢嘴,眼角眯成两条缝:“夫人,旅行途中竟然老眼昏花了,我发给你了五张饭间合照,你怎么看的?”

      沈书蘅眼底漾着慈爱的光:“我以为只是个客人,没有想到后续会认干亲。最近我一直抱着同事的太孙喂养,想必有了超大型孙儿,能多生几个孩子,我要快当太奶奶了。如此甚好。”

      赫承丰望着远处与海军说笑的谈迟,目光柔和:“我看见他,心情就好。”

      后续,两位老人竟亲自起身,到宾客席间敬酒。赫承丰一袭唐装,沈书蘅一身旗袍,携手而行,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他们拉着谈迟的手,一一介绍给众人,言辞间满是骄傲与期盼。

      “这是我家乖孙,谈迟。”

      “常年在外,往后还请多多照拂。”

      “今日借这杯酒,期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兆头。”
      _

      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扑上码头,栈桥上一辆装满海鲜的白货车在人群里挪得比蜗牛还慢。齐肆按喇叭,被买菜的大妈回头瞪了一眼,立刻蔫了。

      海鲜市场,有一家摊位,顾客围满。

      赫延挑拣梭子蟹,一双手骨节分明,沾了海水,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抬头,目光对上笑容满面的三个老外,将水产品递给他们。

      “Are you a Chinese male celebrity? You're so handsome.”

      赫延:“不是。”

      “This is an international metropolis after all, with too many tourists.Your face and demeanor make it easy to attract attention no matter what you do.”

      赫延:“是吗?”

      “Could you take a photo for us?”

      赫延:“可以,但是我不拍合照。”他擦手,接过手机。

      三个老外拍摄完旅行照片,欢天喜地地走了。

      其他顾客又涌上来。

      赫延站在的摊位是齐绘娟的摊位,其他摊位人影寥寥。

      齐绘娟是方圆十里一朵喇叭花。
      齐清晨亲妈,嘴不大,嗓门大。

      齐绘娟正坐在低板凳上杀鱼,无论多重的鱼,她先把鱼敲死。一柄薄刃在她手中翻飞如蝶,鱼鳞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细碎的银雨。鱼腹剖开的刹那,她拿刀尖一挑,内脏便干净利落离了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韵律感。

      齐清晨啃着一颗羊角蜜瓜,最后一口吞得太多,差点噎死,他咽了瓜,说:“妈,小四堵车了,半个小时内补不了货,我们别卖了,走吧。”
      齐绘娟拿刀背敲在鱼头上“咚”的一声,鱼立刻不动了。她头也不抬:“你什么时候拿驾照?”
      “我没钱考,更没钱买车。”齐清晨又捞了颗瓜,在洗鱼的水盆里涮了涮。
      齐绘娟:“我给你拿钱,你去考吧。”
      “妈,你从来都是只说不给。我打小穿别人剩下的衣服,吃别人剩下的饭,没有钱上兴趣班,报八百块一个暑假的补习班你都不愿意,我要二十万出国留学你更不愿意。你根本不爱我。赫延也不爱我。世界上没有人爱我。”齐清晨举起手掌看了看,“不是漏财,是没有财。”

      齐绘娟“咣”地把刀拍在砧板上,鱼血溅到齐清晨裤腿上:“你报书法班有用吗?补习班上了能考满分吗?大学毕业后还不是找不到工作,回家卖海鲜!”
      齐清晨没再吭声,苦瓜着脸继续啃瓜。

      赫延站在旁边,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三分钟后,齐清晨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银行短信:【您尾号8848的账户到账4,960,000.00元,余额……】

      齐清晨盯着一串零数了三遍,抬头看赫延。赫延正弯腰帮齐绘娟码箱子,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好像刚才只是顺手给游戏充了个值。

      齐清晨是在愧疚教育和苦难教育里长大的。在家被家人打骂羞辱,出门被外人霸凌羞辱,他能活到现在没长歪,还考上了一本,全靠心理素质过硬。
      他当然知道妈妈爱他,可是妈妈的爱是有条件的。

      无条件对齐清晨好的人,只有赫延。

      赫延跟着齐清晨这些年,也懂了不少道理。比如物质匮乏会导致精神贫瘠,比如没条件就别结婚生子,比如生而不养,枉为父母。这些话他从不说出口,只是每次齐清晨被家里骂完,他都在学校操场上找到他,递一瓶冰镇可乐,陪他坐一会儿。

      齐清晨攥着手机跑到市场门口,在马扎上一坐就是两小时。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他头皮发麻,齐小四开着一辆白货车才姗姗来迟。

      齐小四本名叫齐肆,有三个弟弟,身边人都喜欢喊他为齐小四,他一点没有活成肆意欢脱的性格,看着像校霸,实际上老实巴交的,白天上课睡觉是因为昨天晚上回家干活太累。
      他母亲体弱多病,父亲腿脚不便,家庭重担他自小扛了一半。
      他们家的摊位经营时间比齐清晨家要早好多年。
      以前他没有驾照,拉货时骑得是三轮车,赫延和齐清晨就坐在车两边,遇见坡道时,他俩就下来推车。

      赫延卸车动作麻利,一箱箱鱼码得整整齐齐。齐小四擦了把汗:“赫延,你们学校好玩吗?”
      “好玩,”赫延把一箱虾搬下来,“鱼、螃蟹、乌龟都有。”
      “我们学校环境特好,省最美校园,有山有水有松鼠,苹果树、鸡心果、山楂树、京桃树、红枫、法桐、玉兰、樱花、白蜡,好多树。四线城市,物价低,一个月一千块生活费够了。”齐清晨眼镜滑到鼻尖上,抱箱子抱得很吃力。
      齐小四眼睛亮了:“我跟你们考一块去?”
      “别来,”齐清晨立刻否决,“我想转学。”
      “为啥?”
      “豺狼虎豹太多,”齐清晨觑他,“你这种老实人去了,被惹急了容易干死他们,我还得去捞你。”他说完转向赫延,“我带你出去特别丢脸。君子端方,如玉含章。你别端着啊,该干还是得干。”
      赫延愣着问:“可是有些人很可爱,我不想让他们消失在我眼前,应该怎么办?”

      海风停了半秒,又卷土重来,带着股腥甜味。

      他们三人卸完海鲜,在海边煮海鲜大咖。

      齐小四剥了一盘皮皮虾拿给赫延。
      赫延夹着海带:“不吃大虫子。”
      齐清晨剥着红虾:“你胆子太小了。”
      赫延:“不吃虾爬子。”
      “我爱吃呀,我给你剥了吗?”齐清晨没把虾壳剥干净,直接咬了,“赫延,我们转学吧?”

      赫延:“想转哪里?”
      齐清晨:“没想好,我是担心你。我觉得要转也不是我们转,谈迟太坏了,他应该走。你有那么多绯闻对象,我坚决反对你跟他来真的。”
      齐小四一脸懵:“谁?”

      齐清晨推了推眼镜,没搭理齐小四,跟赫延说:“我有了一生的心理阴影。他没对我做什么,是我见到宰牛场面太害怕了,一头七百二十七斤的土黄牛一个小时就变成牛肉,太不可思议了。还有一剑封喉场面,太冷血无情了。我决定从今以后只吃最熟悉的海鲜,牛羊猪鸡鸭鹅就不吃了,我会控制住自己的食欲。”

      齐小四:“该吃的东西还是得吃,你这张嘴能停的下吗?”
      齐清晨:“赫延,我害怕失去你。”
      赫延垂眸看着他,声音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不会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会一直陪着你。”

      潮水拍岸,哗啦一声,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们回去帮齐绘娟卖完海鲜,齐绘娟把赫延带回了她娘家,齐家巷。唐沐从渔村赶过去。

      其实赫延、齐清晨、齐肆、林初冉、唐沐,他们五人的父母辈有一点儿渊源。
      比如,齐清晨的父亲早年是一位才华出众的作曲家,他时常去赫家祖宅拜访赫愉怀,借钱创业。
      齐清晨的父亲和林初冉的父亲是发小,林初冉的父亲后来去了香港发展,现在混得不错。
      或许正是那点儿渊源,才让他们五人兜兜转转,成为命中注定的好朋友。

      赫延的破壳日在齐家巷度过了。
      齐清晨送的礼物是一件深蓝色海鱼雨衣,鱼鳍长在帽子上,展开时像尾跃出水面的鲸。赫延笑得满口白牙,裹在身上转圈,随后坐在沙发上。
      齐肆送了一棵开花的爱心树,他养了三年。
      唐沐送了一个白色大盒子,打开是会发光的透明地球仪,在昏暗房间里投下一片彩色的星海,齐清晨盯着看了半天,说:“这不就是书店里三十块钱一个的么?”
      唐沐瞪他一眼:“我花了一百五。”

      “赫延,我还有礼物要送你。”齐清晨回到卧室拿了一个银色大盒子过来。

      一打开,整整齐齐,满是套子。
      四周鸦雀无声。

      齐绘娟端着一碗长寿面走过来:“延延,你给我带来的化妆品和首饰真是你妈妈给我的呀?”
      赫延不动声色地抻了抻胳膊,衣袖在齐清晨眼前晃过,恰好挡住一盒惊世骇俗的东西:“对,我跑出来的时候,我妈看见了。她知道我来您家了,我说上门做客得带礼物,她回房间又取了些。”
      齐绘娟放下长寿面,掏出手机开始戳屏幕,预订下个月的茶博会游览票。管丝竹从三月份就对她闭门不见,她一直在找办法见一面。
      “我妈妈会出席的。”赫延说。
      “咳。”齐清晨扣上盒子,一本正经,“有什么不好意思,该来的迟早会来,我希望你能找到人生伴侣。”

      茶几上摆着个八寸蛋糕,四人唱了生日歌,掌声稀稀拉拉。赫延拍拍手:“我不吃奶油的。”
      唐沐切走一块带水果的:“我不吃巧克力的。”
      齐肆切走一块带巧克力的:“我不吃火龙果的。”
      齐清晨切走一块带水果和薄荷叶的:“我不吃饼干的。”
      赫延看着被瓜分殆尽的蛋糕胚,沉默两秒,尴尬地说:“其实我吃哪块都行,大家开心就好。”

      窗外海风又起,带着咸涩的潮气扑进窗。
      _

      齐家巷除了齐清晨姥姥家的客厅能待着他们几个外人,其他地方实在不方便走动。

      赫延他们四人吃了点东西就去渔村了。

      那边靠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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