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家规 第二十个板 ...
-
谈迟进了赫家祖宅。
管丝竹挺开心,谈迟对她做的茶果子赞不绝口。他吃茶果子时,指尖沾着一点豆沙馅,竟就势舔了,还冲管丝竹笑出一口白牙:“您这手艺搁外头能卖八百八一个。”
管丝竹笑得拿帕子拍他胳膊上的面粉,两人凑一块儿挑拣茶果子,像一对刚认的亲姐弟。
赫延在东跨院里写毛笔字。
修神养气,祖父教的心法,运转周天从未滞涩。此刻却像有人在他丹田里点了把野火,烧得经脉里全是噼啪作响的细枝末节。
狼毫一颤,浓墨砸在宣纸上,“静”字毁了。
“延延,”管丝竹在门外探头,声音里还沾着笑模样,“检查前一天饮食宜清淡,避免油腻辛辣。明天或者后天去省立医院把脑检做了。”
“知道了,”赫延说,声音闷闷的,“都怪我嘴馋,吃了爆辣海鲜,耽误做体检。妈妈,谈迟一个客人,随便出入我的房间,硬塞我嘴里食物,没规矩没礼貌,您怎么不撵他走?”
管丝竹走近书案旁,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端庄优雅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侧首,语气淡然却藏着几分纵容:“进入东跨院送早餐,他在厨房跟我报备过了。客随主便,勤快踏实,是个好后生。我们的家事他不知道,是正常的。”
赫延蘸了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上方。他狐疑道:“妈妈,难道您不喜欢齐清晨了吗?”
话音落下,管丝竹的脸色骤然漫上一层薄霜。她端庄依旧,可那一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压抑已久的憋屈与痛楚。
“厨房他没有进去帮忙过,好吃懒做,快被他妈妈宠坏了,谁嫁给他都会吃苦受累的。”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重,“别怪我小气,哪怕间接伤害你的人,我也不会原谅他们。”
这是在说气话,却也是憋了太久、压了太久的实话。
赫延心尖一颤,忙搁下笔,慢条斯理地净了净手。他凑过去,语气软了下来:“知道了,知道了,别再抹眼泪了。谈迟也咬我了,还抹我脖子呢,您快点去揍他吧。”
管丝竹没动。她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几株开得正好的海棠上,神色恍惚了一瞬。
她与齐清晨的母亲,原是有几分儿时交情的。赫延脑袋受伤,是为了护着齐清晨。两个母亲面上不曾争吵,可心里头,却横着一道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坎。
赫延见管丝竹不动,不再催。他擦干手,转身回到书案前,恰在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谈迟发来的抽象视频。
他点开。
画面先是一阵晃,接着怼上来一张放大的脸。谈迟换了一身行头,行政夹克皮鞋手提包,穿得人五人六,偏偏手里捏个白瓷勺,对着镜头扭腰摆胯,白瓷勺在他手里跟水蛇似的翻花,嘴里还哼哼唧唧:“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顶我想唱歌……”
赫延:“……”
他盯着屏幕,指尖轻点,发了条语音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嫌弃:“什么狗东西?送勺回厨房,感觉你乃偷鸡摸狗之辈。”
谈迟的回复又是一个视频。画面里,他伸出手指,戳了戳一柄白瓷勺,然后将勺子搁在耳边,歪着头,眼底盛着促狭的笑意:“赫延,赫延,收到。听说它值一个四合院,是吗?”
之后,他抄着裤兜,在镜头前扭来扭去,骚浪贱的劲儿,比起何牧来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赫延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拿着手机,将抽象视频递到管丝竹面前,抬眸说道:“妈妈,您看,他做的短视频多好玩儿,您要不让他帮忙拍旅游宣传视频?”
管丝竹垂眸扫了一眼屏幕,目光在谈迟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抬起,看向自己的儿子。她没说话,只是向来端庄的眉眼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分。
储能电池大会在国际会展中心举办,赫老头要去参加,点名要谈迟陪同。不知道打了什么鬼主意。
谈迟的行政套装是早上买的,领带是他亲手系的,打扮成公职人员模样。果然像个好女婿。
不知道怎么回事,谈迟又换了一身行头。
西装马甲,锃亮皮鞋,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得肩宽腰窄,人模狗样。
镜头里,他扭来扭去,腰肢摆得跟条水蛇似的,表情嘚瑟。
“出发了,乖乖。”
“出发”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落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又飘走了。
引擎声由近及远,碾过祖宅门前一道青石板路,终于彻底听不见了。
赫延站在二楼回廊上,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街口。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声音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撞出回音。
他早就习惯了。
小时候父母忙,他也是一个人守着祖宅。春天看紫藤爬满花架,夏天听蝉鸣震耳欲聋,秋天数银杏叶一片片落进青石缸里,冬天就缩在暖阁里,看雪片子把灰瓦覆成一片白茫茫。
孤独这东西,久了就像件旧衣裳,穿着穿着就合身了。
他转身回屋,给自己沏了壶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碧莹莹的汤色映着窗外一树海棠。他捧着杯子,指尖蹭过杯壁上的温热,忽然觉得今天这茶,涩得有点过头。
手机震了一下。
上午十点。
照片里谈迟站在国际会展中心门口,身后乌泱泱一片人。他穿着黑马甲,白衬衫,单手插兜,嘴角噙着笑,旁边凑过来好多女人,个个妆容精致,笑得花枝乱颤。莺莺燕燕,环肥燕瘦,把他围在中间,像群扑火的蛾子。
赫延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再放大。指尖悬在女人搭在谈迟手臂上的手上方,迟迟没点下去。
他把照片复位,盯了谈迟很久。
久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久到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竟在等它亮起来。
招蜂引蝶。
他咬着这四个字,像咬着一颗没熟透的杏子,酸得牙根发软,却舍不得吐。
十一点。
新照片。餐厅,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谈迟对面坐着个年轻女人,卷发,红唇,正低头切牛排。谈迟把手机支在桌上,镜头对准她。
漂亮饭。真漂亮。
赫延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老海棠开得正好,粉红的花团挤挤挨挨,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觉得那粉色刺眼得很,像照片里女人涂的口红。
下午两点。
逛街。谈迟举着手机,镜头里是那个女人的背影。她站在奢侈品店门口,拎着购物袋,正回头冲镜头笑。谈迟的配音懒洋洋的:“帮她拍两张,技术还行吧?”
赫延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下午六点。
夕阳把赛车场的跑道浇成一片熔金。谈迟靠在护栏上,旁边还是那个女人,这次离得更近,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她手里挥舞着一面小旗子,笑容灿烂得晃眼。谈迟冲镜头比了个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角有层薄汗,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贱男人。
赫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早上还扭来扭去喊他“乖乖”,转头就跟别的女人逛大街、下馆子、看赛车。还拍照,还发给他看,还问他技术行不行。
手机被狠狠掼在紫檀木书案上,弹起来,又落回去,屏幕磕出一道白花花的光斑。铜镇纸被震得挪了位,咕噜噜滚到桌沿,堪堪停住。
院子里铜铃在响,叮铃,叮铃,一声声都像在笑他。
赫延撑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海棠枝头撤走,院子彻底暗下去。他站在渐浓的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件穿惯了的孤独旧衣裳,今天不知怎么的,竟有些透骨的凉。
他滑坐在圈椅里,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拧着,嘴角撇着,眼眶泛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红。
赫延:我怎么可能会被他气到喘不过气来?罚抄的一百遍《论语》和一百遍《道德经》还没有写完呢!继续写!
齐清晨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赫延换上运动装去了胶东。
他其实因为昨天撵人事情,被赫愉怀罚了禁闭。没有父亲命令,他不能出东跨院的书房。
_
秋日的胶东沿海,天是洇了墨的灰蓝,与海融成一片烟青。浪拍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像谁在远处叹气。沙滩上散落着贝壳碎片,退潮的水痕蜿蜒如蛇。黑松林沿着昆嵛山余脉铺到海边,风过处松涛呜咽。石屋灰瓦的渔村里,晒渔网的木架支在院中,虾皮海米的咸香混着葱油味,在巷子里横冲直撞。
入夜后,码头灯火碎在海面,像谁撒了一把星星,又被浪吞了。
海鲜大排档里,赫延把带来的锦西特产分给他们,然后握着毛笔,写着罚抄《论语》中的《学而》篇,认认真真,勤勤恳恳。
“赫延,你写完了吗?”唐沐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盯着赫延。
“还差一点儿。松散进行约需四年,如每天两小时,则共需约一点五年;职业化高强度投入,不到一年就能完成。”赫延说得很轻松,“上回逃跑挨了十个板子,导致我肢体受伤了,这回我准备抄十遍,剩下九十遍去复印。十篇里有一篇手写字迹被选中,机率蛮高的。”
“时间太长了,我等不及要跟你玩儿!”唐沐沮丧地说,她咬牙看向齐清晨,追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赫延脖子受伤了!是不是因为你?”
齐清晨剥着虾壳,黑着脸,看唐沐:“我受得伤比他严重,十级伤残,你关心他一个外人干嘛?我是你亲表哥!”
“啊……我太心疼了!”唐沐抽着纸巾,哭哭啼啼。
齐小四一直给她递纸巾,耐声哄着:“哭花脸了就不漂亮了哦。”
“别哭了,明天早上带你去逛街。”赫延说。
“真的啊?我要去逛奢侈品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随我挑选,你付款。”唐沐倍感惊喜。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赫延说,“你要是不方便,我让他们带设计师过来为你定制。”
“那倒不用,我腿脚很好使唤。”唐沐说,“我其实从暑假开始打工攒了两千块钱,我没有想到挣钱那么困难,它跟读书用的是不一样的思维。赫延,我不是爱占便宜的女孩子,你给我买身爱马仕的名牌衣服包包首饰行李箱,我用在必要的场合。”
“我拿你当姐姐看待,卡里有三千万,你在北京买套房子,给自己兜个底,想干嘛想去哪里也方便,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我养你。”赫延从钱包里拿了张卡递过去,还给她推了一个家里面做房产生意的徐师兄微信。
“啊……鹅鹅鹅……快掐我一下,我好像做梦了!”唐沐疯哭疯笑。
“赫延,你是不是傻,她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了,齐小四怎么追?”齐清晨说。
“……”赫延茫着脸,“小四哥不是要考海洋大学吗,我认为异地恋更摧残女生,要不别追了?”
“我服你个老六,你给兄弟留条活路!”齐清晨喝了杯饮料。
次日一早,刚刚入睡的赫延被齐清晨、齐小四、唐沐从被窝里刨出来。他们四个人吃了早餐,逛街去了。
可午后两点,一辆黑车碾碎了这层温吞的秋意。
赫延拍了拍齐小四的肩膀,又朝齐清晨笑了笑,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安慰,又像是告别。
“回了。”他说。
轿车沿着滨海公路往西开,窗外的景色从热闹的市井渐渐变成僻静的林荫。
赫延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摸着窗沿,看金黄的梧桐叶被车轮卷起,又孤零零地落回地面。
私宅的大门在视线尽头缓缓打开,铁艺门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虬结的枝蔓,像某种沉默的图腾。
它不是位于拔地而起、孤峰插云的险峻名山,而是胶东半岛特有的丘陵余脉,山势和缓得像一首慢板曲子,起起伏伏地铺展开去。山不高,却足够深。
九十九座院落就顺着山脊的走向层层叠上去,像谁把一摞线装书斜斜地倚在了青灰色的天光里。
从山脚往上望,最先看见的是九重门楼。
最底下一重是麻石牌坊,没上漆,被几百年的风雨啃出了蜂窝状的麻点,“赫”字匾额上的金箔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在日头西斜时,偶尔漏出一星半点苍老的反光。牌坊两边蹲着两只石狮子,不是寻常张口瞪眼的凶相,而是眯着眼、耷拉耳朵,像两只打盹的老猫。赫家祖上有人说过,守门的不必吓人,能识人就行。
过了牌坊,是三千六百级青石台阶。
台阶不是笔直捅上天的,而是顺着山势七折八弯,每一折处都有一座歇脚亭,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铃铛就响,声音被山谷拢着,传不远,却传得久,像谁在耳边反复叮咛。台阶两侧种着老槐树,不是一棵两棵,是成林的,枝干虬结,树冠在半空中勾连交错,把天光筛成无数碎银,落在石阶上,走一步,亮一步,暗一步。
走到第三折,会经过一片竹海。
竹是毛竹,胶东山地少见,是赫延曾祖父那辈人从南方移来的。竹竿粗得像碗口,风一过,整片林子都在低吟,声浪从山脚滚到山腰,再滚下来,像海潮。竹林深处藏着一道清泉,泉水汇成小溪,贴着石阶根儿往下淌,冬天不结冰,因为底下有地热,赫家人管这叫“温脉”,说山是活的,有心跳,有体温。
九十九座院落就散在这半山腰的缓坡与平台上。
不是挤成一团的,而是各据一方,彼此隔着竹林、溪流、或一道矮矮的粉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绿得能滴出水,秋天一夜间红透,像谁泼了一盆陈年的朱砂。院落与院落之间以回廊相连,回廊不是直的,是随山就势,忽而攀上两三阶,忽而又下一道小坡,走急了会喘,走慢了又觉得腿酸。赫家老人说,这是教后人“不急不缓,方能长久”。
宅院的核心在山脊最高处的一座平台上。
平台是人工削出来的,约莫两亩见方,四周以汉白玉栏杆围了,栏杆上雕着云纹与鹤纹,刀工是清初的手艺,线条已经让无数摸得圆润了。平台正中是祠堂,七开间的重檐歇山顶,黛瓦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瓦松,远看像给屋顶绣了圈灰绿的边。祠堂门前立着两根旗杆,杆上没旗,只挂着两盏长明灯,灯油据说是用山核桃壳榨的,烧起来有一股清苦的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从祠堂门口往下望,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房檐。
一千一百九十九间。
房檐因而高低错落,有的翘得高,像要飞;有的压得低,像在伏。雨天时,雨水从最高的屋檐淌下来,落进第二层的瓦槽,再淌进第三层,层层跌落,整座宅院都在叮咚作响,像谁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
东厢房在祠堂下方第三层平台上。
要从祠堂后头的一条窄巷下去,巷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压着青瓦,瓦上蹲着几尊小兽,不是龙啊凤的,是胶东常见的海马、扇贝、章鱼——赫家靠海吃海,连屋脊上的神兽都带着咸腥气。东厢房的院子不大,却有一株老银杏,树龄据说与宅子同龄,秋天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张金灿灿的毯子。
谈迟昨夜就歇在这棵树下的一间厢房里,窗棂是冰裂纹的,推窗就能看见祠堂檐角那两盏长明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谁在眨眼。
而此刻,他正踩着满地落叶,从东厢往祠堂跑。
山路是向下的,他却觉得每一步都像在涉水。山雾从竹林里漫出来,贴着地面流淌,白茫茫的,能没过脚踝。他的皮鞋踩进去,雾就散一下,又合拢来,像谁在挽留。铜铃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近一声,远一声,把他往祠堂方向推,又像要把他拽回去。
他跑得急,拐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时,差点撞上一座太湖石假山。
假山是透漏瘦皱的章法,石孔里生着几丛兰草,叶子被山风扯得乱晃。
谈迟扶着石头喘了口气,指尖触到石面,冰凉湿润,像摸着一块陈年旧玉。他抬头,祠堂的飞檐已经近在眼前,檐角那只铜铃正在风中剧烈摇晃。
叮。
第二十个板子落下来的闷响,和铃声叠在了一起。
谈迟看见赫延跪在祠堂门口的青石上,背脊挺得像一竿翠竹。山雾正从他背后涌上来,把浅蓝色的长衫洇成一片模糊的云。施罚人扬起板子,板子在雾中划出一道灰扑扑的弧线。
“愉怀哥,手下留情啊,要罚就罚我吧!我应该看着他,不应该被你们忽悠着相亲去。”
谈迟的声音被山风扯碎了,散在松涛与竹吟之间。可那板子还是落下来了。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踏在湿软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祠堂门口的长明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缝,一直裂到赫延跪着的那个地方。
“疼不疼?”他蹲下去,指尖悬在赫延后颈上方,感受到山雾带来的潮气,和赫延皮肤上滚烫的温度。
赫延偏过头看他。长明灯的光从谈迟背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可谈迟的脸却藏在逆光里,只看得清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里浸在泉水中的黑石子。
“你怎么出来了?”赫延的声音轻得像落叶触地,“爷爷说,你休息一会儿,去武校得四个小时车程,跨市呢。”
“我听见板子声了。”谈迟说。他盯着赫延后颈上那几道红痕,像雪地里划过的车辙,又像谁用朱砂在宣纸上不经意抹了几笔。山雾漫过来,把那点红色洇得更淡,更疼。
檐角铜铃又响了。
叮。
这一次,声音被山谷拢着,推着,在九十九座院落之间来回碰撞,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涟漪一层一层荡开,久久不散。
谈迟忽然觉得,这座山,这座宅院,这些层层叠叠的房檐与回廊,都像是一个巨大的共鸣箱。而赫延跪在这里,就是箱子里一根最细的弦。
轻轻一拨,整座山都在颤。
“谈先生,”施罚人在旁边咳嗽一声,“赫先生吩咐的,一百个板子,一个不能少。您要是心疼……”
“我替他挨。”谈迟站在赫延身前。他身形比赫延高一些,影子落下来,刚好把赫延整个罩住,“剩下的八十个,我来。”
“谈迟!”赫延急了,伸手去拽他衣角,动作太大扯到背上的伤,闷哼一声,额头抵在谈迟后腰上,“你别闹。这是赫家的家法,外人挨了不算数。”
“我不是外人。”谈迟说。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赫延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立过誓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言听计从,百般宠爱。你的板子,应该算在我头上。”
“你替他挨?”施罚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板子横在手里,像一柄悬而未决的剑,“谈先生,您不是赫家人,不懂规矩。家规写得明明白白。赫氏家规,嫡脉则例。一、嫡脉承祧。嫡脉者,宗法所系,香火所传。凡嫡脉子孙,生而负宗族之望,死而承祖宗之祀。其婚配、出仕、迁徙,皆须禀明族长,不得擅专。嫡脉无嗣,则于旁支择贤者继之,以续宗祧。二、嫡脉之罚。嫡脉子孙犯过,罚倍于常人。非为苛待,乃以嫡脉为宗族表率,表率不正,则众心涣散。故嫡脉受罚,须于祠堂前当众行之,使阖族皆知,以儆效尤。三、逃罚之禁。凡受罚者,不得逃、不得避、不得贿、不得代。逃者加罚,避者加罚,贿者除籍,代者同罪。此四条,为家法铁律,千年不改。”
“写得明明白白,代者同罪。”谈迟接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没说我要代他受罚。我说的是,”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祠堂门楣上那块“清慎勤”的匾额上,“这八十个板子,算我自愿领的。赫延挨二十个,是因为他犯了家规。我再挨八十个,是因为我愿意。”
赫延仰起脸看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檀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祠堂里的长明灯忽明忽暗,在谈迟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忽然发现这个自称艺术家的男人,眉眼间竟藏着几分贵不可言的气度,像古画里走出来的王孙公子,偏偏又带着点亡命徒的狠劲。
“你图什么啊?”赫延问。
谈迟没回答。他蹲下去,与赫延平视,伸手轻轻拂去赫延肩头上的一片落叶。那叶子是槐树的,边缘已经枯黄,叶脉却清晰得像谁掌心的纹路。
“图你。”他说。
风从月洞门那头穿过来,卷着几片早凋的槐花瓣,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很快被更大的风声吞没。九十九座院落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一千一百九十九间房檐下,只有铜铃在轻轻摇晃。
叮。叮。叮。
像谁的心跳漏了几拍。
施罚人:“赫氏家规附则。一、异姓入规。凡异姓之人,与赫氏结秦晋之好者,须经族长考校,入谱登记,方为准赫氏之人。未入谱者,虽同居一宅,不得预闻家事,不得代受家法,不得以赫氏之名行事。二、誓约。凡入赫氏之门者,须于祠堂前立誓。誓曰:愿守赫氏家规,敬赫氏祖宗,爱赫氏子孙,生死与共,祸福相依。誓成,则焚香告祖,载入谱牒;誓毁,则逐出门墙,永世不得复入。”
“谈迟。”赫延的声音哑下去,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没入谱,别管我的事情。”
“我知道。”谈迟说。他站起来,走到施罚人面前,背对着祠堂,面对着那一片层层叠叠的房檐与山雾,“所以这不是代罚。这是我给赫家的投名状。”他解开外套的扣子,露出里面一件白衬衫。
施罚人愣住了:“谈先生,延延是世家嫡长子,责任如山,他是家族未来的掌舵人,需要承担起管理家业、延续香火、光耀门楣的重任。该教育得教育。”
“打。”谈迟说。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赫延苍白的脸,“一百个板子,赫延二十,我八十。一个不少,一个不多。打完,我入谱。”
赫延想站起来,背上的伤却像火一样烧着,把他钉在青石板上。他看着谈迟的背影,那肩膀不宽,却挺得笔直,像一竿新竹,还没经历过风雪,却已经预备好了。
“我跟你说了,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你以为我会感动吗?不会的。”赫延说。
谈迟没回头,只是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可赫延还是听见了。
“我的事情也不需要你插手。”
板子落下来的声音,和铜铃声不一样。
铜铃是清脆的,像水滴进瓷碗。板子是闷的,像拳头砸在棉花上。
第一下落在谈迟背上时,他身子晃了晃,没出声。第二下,第三下,他的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像赫延刚才那样。
赫延数着。二十,三十,四十。
谈迟的白衬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不是汗,是别的。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竿被雪压弯了却还不肯折断的翠竹。和赫延一样,和这座山上所有的赫家人一样。
五十,六十,七十。
赫延的眼眶彻底红了。他想去拽谈迟的衣角,像谈迟刚才拽他那样,可他的手指软得像棉花,使不上劲。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自称艺术家的男人,用八十下板子,把自己刻进赫家的谱牒里。
八十。
最后一下落下时,谈迟单膝跪在地上。他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对着祠堂门楣上那块“清慎勤”的匾额,笑了一下。
“够数了。”他说。
赫延终于爬过去,扶住他的肩膀。谈迟的背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股热度。他偏过头,嘴唇擦过赫延的耳尖,声音轻得像落叶触地。
“现在,我能入谱了吗?”
赫延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山雾漫过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铜铃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叮,像谁在低声念诵着规矩。
立身,正心,齐家,处世,受罚。
嫡脉承祧,异姓入规,立誓为约。
风从山脊上滚下来,卷着松针与槐花瓣,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九十九座院落都安静下来,一千一百九十九间房檐下,只有铜铃在轻轻摇晃。
像谁的心跳,终于合上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