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翅膀2号又跑了》江上晚白

27、进门 嗨

　　谈迟一滴酒未沾，一拳未挥，在这齐州夜色里，依旧亮得晃眼。

　　有些人天生是光源，不需要点燃，只需要存在。

　　赫延给他订了间酒店，五分钟脚程直达景区。谈迟不肯去。

　　“我这种野蛮人，住不惯酒店。”他把黑包往肩后一甩，笑得混不吝，“不如睡马路牙子，接地气，接你的地气。”

　　赫延：“……”
　　这人总有办法，把歪理说得像情话。

　　酒馆里人声鼎沸，他俩随着音乐晃进人群。赫延先绷不住，偏过脸埋进谈迟颈窝里，鼻尖蹭着温热的皮肤，忽然就憋不住笑了。

　　谈迟的手顺势揽住他后腰，仰起脸，眼底盛着灯影，也盛着笑。

　　“好心来找你，你爱住不住。”赫延说，“再见。”

　　“再见？”谈迟拖长了尾音，像哼歌，又像叹息，“还会见呢。不如说，拜拜喽。”

　　赫延把脸更深地埋进去。

　　有些人说再见，是为了下次见。有些人说拜拜，是怕再见说不出口。

　　“你为什么来酒馆？”赫延闭着眼睛问，鼻梁挺秀，随音乐轻轻晃。

　　谈迟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灯光在他眼底碎成星星，那目光太深，像藏着一整片无人踏足的海。

　　海不说话，海只是在那里。可谁都知道，沉船都在海底。
　　_

　　赫延回了祖宅。

　　赫家传承十二代以上，数百年风雨沧桑。政治、经济、文化、科技、军事，各领域皆有赫家人行走的身影，跨越朝代，与国家命运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网。

　　生在网中央的人，有时候最羡慕网外的风。

　　赫延没拿苦情男主的剧本。家庭完整，家宅安宁，唯一的缺憾是抚养他的亲辈太忙，一年到头，也只在节假日匆匆见上一面。

　　他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可他们未退休时忙，退休后更忙。忙着做那些有意义的事。赫延的情感需求，像一株生在墙缝里的植物，长期得不到浇灌，便学会了沉默地生长。

　　缺爱的人，最擅长的事是假装不缺。

　　他抱着一箱竹笋，站在朱漆大门下。秋风卷着银杏叶，扫过他靴边。

　　回头望了一眼池鲤街的尽头。谈迟方才就是往那儿走的，黑包甩在肩后，步子吊儿郎当，像只餍足的野狼，晃出了猎场边界。

　　“如愿走了。”赫延低声道，嘴角却弯了一下。

　　嘴上说如愿，心里说别走。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

　　他把竹笋送进厨房，回了东跨院的卧房。祖宅太大，八百多年的老宅子，回廊九曲十八弯，他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此刻却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百年的宅子填不满，八百米的心墙翻不过。

　　赫延不想让谈迟进赫家的门，这是真的。可对方大老远来一趟，把人拒之门外，又确实损。

　　可给他找地方了啊，他不住啊。

　　谈迟怎么不翻墙呢？

　　墙太高？翻不过来？

　　……不高啊。也就两米。

　　两米的墙，翻的是体力。八百米的心墙，翻的是勇气。谈迟不缺体力，赫延没有勇气。

　　忽然想起正事，管丝竹可能把厨房炸了。赫延连忙趿上鞋跑去，却被管丝竹嫌霸占厨房，连人带箱子轰了出来。
　　_

　　锦鲤池水清清浅浅，月光洒下来，碎成金色的涟漪。

　　赫延捏了一撮鱼食，洒进池水。各色锦鲤迅速围拢，鱼尾搅动一池碎金。

　　“嗨，我抓住你了。”

　　耳根发麻。有人从背后揽住他的腰肋，下巴嵌进他颈窝，发出爽朗的笑声。

　　池中锦鲤混成一团，有两尾在亲吻。回廊笼在月色里，缠绵得像一场未说出口的告白。

　　赫延单手一个过肩摔。

　　扑通。

　　小贼落入锦鲤池中，溅起的水花打湿回廊干燥的木板，也溅湿赫延的脸。

　　谈迟脸朝上浸在水中，手里却高高举着一台沉甸甸的单反。是他拼命保住的东西，没错了。

　　赫延端着饵盆，看着池中人，闷声笑了。

　　“扑棱”一声，谈迟从水里爬起来，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四下扫视一圈，这才朝回廊檐角抬眼看过来：“笑你大爷。”

　　赫延想：笑你自不量力，笑你笨。笑你明明可以走，偏要往网里撞。

　　谈迟淌着水一步步挪过来。走到岸边时，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

　　赫延敛了笑，脸转过去，态度冷淡。

　　见赫延摆一张臭脸，谈迟把他拽下水的念头，瞬间破灭了。

　　看不见的地方，赫延唇色发白。脸绷得太紧，像压着千斤心事。他斟酌着该怎么说、怎么做，可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大概是没想好。人最怕的不是做错，是想做对的时候，发现手里没有正确答案。

　　赫延沿着空荡荡的回廊往前走。

　　刚走两步，就见谈迟麻溜儿地越过栏杆，纵身跳落在他面前。

　　“……”

　　赫延手上的东西一空。谈迟把单反搁在木台上，紧接着甩了甩头发。

　　水珠溅到赫延脸上，有的入了眸子。赫延立在原地，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谈迟收起细碎的湿发，上前一步，伸手搂住了他。

　　动手动脚的样子，怎么这么自然？

　　谈迟的后背披上一层柔光，脸颊泛起薄红，好像他在日落黄昏格外动人，在月色里也一样。

　　赫延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动弹。眼睑低垂，整个人像出了神。

　　谈迟的额头在他前襟蹭了蹭，又抓起赫延的外套擦脸、擦胳膊。

　　这是……把他当毛巾了？

　　没过一会儿，赫延只觉得脸颊、脖子一股冰凉，跟落水差不多了。

　　谈迟暗自窃喜，手臂收紧，搂住赫延的腰，拖着尾音说：“赫延，我有点儿饿了。”

　　问：赫延受不了什么？
　　答：撒娇。以及哭。
　　这就是克星。

　　克星之所以是克星，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且从不手软。

　　在池水里挣扎一番后，谈迟的外套滑落肩头。里面是一件白色无袖背心，露出的臂膀白皙，肌肉线条流畅，结实健美，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赫延把他的外套提上去，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你不饿。”

　　谈迟眯着眼睛：“我不挑食。”

　　赫延蹙了一下眉，心说你要脸不要？

　　“你挑食。”

　　“我饭量小。”

　　“你饭量是我的一百倍。"

　　“我付钱，买总行了吧？”

　　“我不缺钱。”

　　“……”

　　谈迟的唇几近贴在他耳廓，每说一句话，赫延的耳根就麻一下，那酥麻像电流，一路窜进心脏。

　　拒绝一个人十次，是防线。拒绝一个人十次还站在原地，是沦陷的前兆。

　　刚才还想把人赶走，现在赫延却绝不能把谈迟留下来。

　　但凡他踏入赫家的门，就会得寸进尺，越陷越深。

　　赫延给不了他未来。必须及时止损。

　　“我们家规矩多。”赫延说了一堆用餐礼仪，试图让谈迟觉得扫兴，“入座要从椅子左边进，入座后不要动筷子，不要打瞌睡，不要起身走动。进餐时不要打喷嚏、不要舔手指、擦鼻涕。不要吃得太少，也不要吃得太饱，不能打嗝，不能放屁，更不能说话。”

　　谈迟听得耳朵疼：“你说的这些，除了打瞌睡，其余我都符合。”

　　赫延想想也是。他掰开谈迟的手，字字凿凿：“你没有收到邀请。而且你这个样子，他们会认为你是个变态。”

　　谈迟脱下道袍，拧了一把淅沥的池水，“我是你学长，你邀请我一下不就行了？至于变态、疯子、神经病，没有接触过，怎么知道？”

　　赫延心说：我当你是朋友，你当我是……

　　男朋友三个字卡在喉咙里，烫得他咽不下去。

　　这个称呼怎么这么奇怪？

　　有些称呼烫嘴，不是因为陌生，是因为不敢要。

　　赫延很认真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指了指后方的门：“你走吧。防身刀我没有丢，临走前放在了寝室，回校后特地奉上。”

　　哦，还特地！

　　谈迟甩了甩头发，把道袍系在腰间：“你说的，别忘了。弄丢或者损坏一点，都要赔我。”

　　他情绪高涨地拿起相机，转身朝堂屋方向走去。

　　“……”

　　赫延揪他回来，大步往门口走。

　　密码锁“嘀”一声，门开了。外面是一条不宽不窄的马路，干净得连片落叶都不见。

　　赫延把谈迟推到门外，说了此生最狠的话：

　　“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就是别来我家。”他顿了顿，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个学长在我心里可有可无。说实话，我真的很烦你。”

　　就这？

　　谈迟眨了眨黑洞洞的眼睛，下一秒，又被赫延锁在门外。

　　嘴上说烦，手上却揪着不放。人总是用推开的方式，试探会不会被拉住。

　　生气的样子真好看。不过话挺伤人的。

　　可有可无？烦？

　　谈迟想了想赫家院子，幽深纵长，花草植物繁多，看起来就名贵。这宅子，有钱都买不到。

　　谈迟很喜欢呐。

　　谈迟裤脚滴水，光着膀子站在赫公馆门前，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确实像个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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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廊里，赫延立在一根柱子旁，神色凝重。他把饵盆掷进池塘。

　　等他跑到门口，抬起头来时，借着门灯和月色，才看清谈迟的容貌。

　　清瘦的下颌。风一吹微动的头发。黑墨似的眼睛。皮肤是真的白，像上好的瓷，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赫家花草多。

　　唯独没有滥情的玫瑰。

　　玫瑰太热烈，赫家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