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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话剧 他是让人挪 ...

  •   市大剧院里,话剧票是谈迟递给工作人员的,赫延被他牵着,坐了个高处位置。舞台上很热闹,具体演了个啥,叫什么名字,赫延不知道,也没有心思细看,喝果汁,吃水果了。

      跟谈迟这种搞文艺的工作者坐在一起,跟爷爷奶奶坐在一起差不多。

      赫延有点儿热:“想吃冻草莓,冻葡萄,冻菠萝,冻芒果,冻芭乐,冻桃、冻樱桃、冻提子,你快去整。”

      谈迟出去一趟,搬了两只水果箱子过来了。
      赫延:“我要吃冻李子。”

      谈迟出去一趟,又搬了两只水果箱子过来。
      打开后,有冻李子,有薄荷叶泡李子茶。

      赫延:“我要吃烤肉。”
      谈迟出去一趟,带回一包烤油边和一包拌黄瓜。

      赫延:“我使唤何牧去买的,你跑出去干嘛。你是零,你享受生活就行了。”
      谈迟忍俊不禁。

      赫延和何牧出门不忘做实践活动,编辑本地传统文化调查问卷,让周围座位上本地人填写。
      何牧汇报填写完了。赫延才看了看舞台上。

      第几幕了?

      这个话剧改编自民国初年东北某戏班子的真实往事。名角儿白牡丹台上演旦角,风华绝代;台下男儿身,与班主之子暗生情愫。班主以伤风败俗之名,将白牡丹锁进柴房,一把火烧了。小武生冒死相救,只抢出半片烧焦的水袖。他抱着那半片袖子,在雪地里坐了一夜,次日被人发现时,已成冻僵的雕像。

      谈迟改了结局。原剧本小武生殉情,谈迟偏让他活下来,活到须发皆白,活到某个秋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戏台子下,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该上妆了。”

      白牡丹扮演者是个清瘦的男生,眉眼寡淡,可一旦上了妆,上了台,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他往台口一站,水袖一甩,眼波那么一横,满场子的呼吸都停了。

      赫延看得入神,直到谈迟忽然凑近,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
      “你能听清楚台词吗?”

      赫延侧头,谈迟的脸在暗光里像一幅褪色的画。他再回头看台上,白牡丹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音像一根细线,从喉咙里扯出来,扯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听不清楚。”赫延说。

      谈迟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的是戏里的节拍。赫延忽然发现,谈迟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处有薄薄的茧——难道是常年握导筒、调灯光磨出来的?

      下一幕,班主发现私情。

      班主的扮演者是个东北大汉,膀大腰圆,一嗓子吼出来,震得赫延耳膜疼。他指着白牡丹骂“妖孽”“祸害”,骂到激动处,抄起台上的铜香炉就要砸。白牡丹不躲,只是站着,水袖垂地,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牡丹。

      赫延看见谈迟的背绷直了。

      戏演到高潮,班主命人将白牡丹拖下去。小武生冲上来拦,被班主一脚踹在心口,滚下台去。白牡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要把这辈子都看完,然后他被拖进侧幕,水袖在门槛上刮了一下,撕裂了,像一声没喊出口的惨叫。

      台下有人吸鼻子。

      赫延偏头看谈迟,谈迟眼眶是红的,可嘴角却弯着,像在笑。他表情太复杂,赫延看不透,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中场休息,赫延去洗手间,回来时路过侧幕,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最后那段,白牡丹回头,眼神太满了。”是谈迟的声音,依然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我要的是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他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爱,没有不甘,只有空。你懂吗?”

      “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谈迟说,“是必须。”

      赫延站在阴影里,看着谈迟的背影。他穿一件黑色的外套,衬得后颈白得像瓷。
      哦,原来这是谈迟写的话本子、导的话剧啊。

      下半场,赫延看得更专注了。

      白牡丹被锁进柴房,火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会动的皮影。小武生在外面砸门,砸到十指鲜血淋漓,门纹丝不动。他喊白牡丹的名字,喊到嗓子劈了,里头只传来一声轻笑,像叹息,像告别。

      “你走吧,”白牡丹说,声音从火光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缕烟,“别等我了。”

      小武生不走了。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开始唱,唱的是白牡丹最拿手的《游园惊梦》,荒腔走板,却一字不错。

      赫延:“……”
      他抬手假装抹眼泪,谈迟递来手帕,藏青色的,角上绣了一枝仙鹤,针脚细密,像谁的心事。

      戏演到最后一幕。

      老年小武生坐在空荡荡的戏台子下,须发皆白,背驼得像一张弓。他手里攥着半片烧焦的水袖,那是白牡丹留下的唯一遗物。台上没有灯,没有布景,只有他一个人,对着黑暗,忽然开口:“该上妆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像一声等了太久的问候。
      全场静默。
      然后掌声雷动。

      赫延跟着鼓掌。他转头看谈迟,谈迟没有鼓掌,只是坐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笑容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东西,也有一种从未开始的东西。
      _

      回松山大学前,赫延请谈迟在等春来烤鱼店吃晚饭,办了两张会员卡。
      他往旁边暼,只见谈迟肤白如雪,显得唇色愈加通红诱人。

      谈迟把菜单翻得哗哗响,指尖在配菜栏上逐行划过,像在品鉴稀世孤本。

      肥姐端着茶壶过来续水,觑他一眼,嘴角一撇,从围裙兜里摸出两枚环保徽章,“啪”一声扣在桌角,“点这么多,够你吃三天的,浪费粮食扣你徽章,下回别想兑破帆布包。”

      谈迟眼皮都没抬,只把两枚徽章往旁边推了推。

      赫延坐在对面,烤鱼上的热气袅袅升上来,熏得他眼眶发酸。他一口没动,筷子尖在米饭里戳出几个浅坑。他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搭,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你上哪去?”

      谈迟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高,却像根细线,精准地缠住他脚踝。

      赫延没回头,只觉手腕一紧。谈迟的掌心覆上来,手指带着普洱茶水的潮意,烫得他腕骨发麻。
      他垂眼,看见谈迟中指上的小黑痣。

      赫延臭着脸,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陪他待久了,不是好事情。
      怕。
      怕对他心动。怕爱他。怕这满屋子烤鱼油烟里,自己的体面,被他一个眼神就拆得七零八落。

      谈迟仰脸看他,方才挑三拣四的矜贵劲儿全散了,垮着个狗批脸,眉心拧出个浅浅的川字,“坐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压着赫延的膝盖往下坠。他僵了片刻,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晃了两晃。

      最终他还是坐回去了。

      椅子腿又刮过地板,“吱呀”一声,像是叹息。赫延重新拿起筷子,没夹鱼,只拨弄着碗里凉透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给谈迟看。

      谈迟这才笑了,眼尾弯出温柔弧度,方才的阴鸷像从没出现过。他给赫延添了杯普洱,茶汤沿着杯壁荡了一圈,琥珀色的光晃在赫延手背上。

      “吃啊,”他挑着鱼刺,“我点的,你一口不吃,肥姐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赫延没应声,只低头抿了口茶。苦的。

      窗外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烤鱼店的灯泡“滋啦”闪了两下,谈迟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昧。

      赫延想,这顿晚饭,怕是要吃到地老天荒去。

      “吃!”谈迟夹了一块剔好的鱼肉放进赫延盘子里,又扔了一把防身刀扎在桌面。

      “……”赫延拔下小刀,没收了。
      _

      教学楼里“轰”的一声,桌椅板凳撞出喧天的响动,走廊上瞬间涌满了拖着行李箱的人潮。赫延看着楼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像退潮一样往校门口涌。

      国庆放假当天,CBD商场内。赫延和齐清晨推着小车在特产区晃悠,货架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包装。赫延买了特产,又抱了一桶草莓棒棒糖,刚要往小车里扔,一抬眼,看见齐清晨猫着身子,鬼鬼祟祟地往这一排货架尽头蹭。

      “赫延,你等着,”齐清晨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跟灯泡似的,“我给你要那个女孩的联系方式。我给你妈打过电话了,她说你早恋没有问题,国庆放假带一个回家吧。”

      赫延把草莓棒棒糖往小车里一丢,塑料桶撞出闷响。他没接话,只是顺着齐清晨的目光望过去——

      李飞正站在货架另一头,低头挑着什么东西,侧脸的轮廓在商场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李飞只喜欢看我的脸,”赫延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她不会喜欢看我的心。”

      齐清晨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你认识啊?你认识你装不认识呢?赫延,你太不够意思了!”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李飞,咂了咂嘴:“这女生长的清纯又霸气的,感觉比校花还好看,跟你站一块太般配了。”

      “别耽误人家了,”赫延推着小车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她以后可能会当影视明星的,让她的感情经历干净的哈。”

      “……”

      齐清晨不死心,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清了清嗓子:“嗨,导演!”

      李飞闻声回头,目光越过齐清晨,直直落在赫延身上。她笑了笑,抬手摆了摆,“嗨,赫延!你也来逛超市啊,真巧!”

      齐清晨软磨硬泡,李飞却压根儿不怎么搭理他,只说要去参加表演补习班,和黎川一起回校了。她转身的时候,裙摆扫过货架边缘,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宋辞也的购物车里堆了一堆洗漱用品,还有一双超大码的篮球鞋,鞋盒上印着醒目的logo。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也匆匆忙忙要走。

      赫延与他击了个掌,掌心相触的力道不轻不重:“宋师兄,比赛加油。”

      宋辞也结完账,肩扛两个大白塑料袋,袋子在他肩上晃荡。他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商场空旷的大厅里荡开:“等着,不把银河杯夺了,我没脸回来见迟哥。”

      赫延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的温度慢慢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辞也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口,半晌,才缓缓收回手。

      他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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