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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熊抱 一下子跳上 ...

  •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清冽的潮气。赫延蜷在被子里,好像听见楼下自行车链条轻响。他捞起手机看,谈迟给他发了微信消息。

      Later:早安。

      那人今天穿了宽松的白大上衣,绿大裤子,踩着一双白配绿跑鞋,戴着太阳镜,跨上山地车就往校外去了。车筐里塞着一瓶便宜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冷气珠,晃荡晃荡地,像谈迟这个人,看着随意,骨子里却绷着一股劲儿。

      赫延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回床篮子里。忽然闻见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秋天晒过的被子。

      他不用去。谈迟不让他去。

      那些客户、那些应酬、那些藏在老巷子深处的烟火气,谈迟一个人就去玩儿了。赫延当他的狗腿子,当得特无聊,等谈迟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气回来,从背包里掏出用纸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巷尾一家用老式手摇炉爆的玉米花,酥得掉渣;拐角铺子现做的仙豆糕,豆馅儿绵软,咬一口能甜到后槽牙;还有烀饼,边缘焦脆,中间暄腾,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

      还有一只熏鸡,油纸包了三层,拆开时油香能漫半间屋子。谈迟就坐在他旁边,看他吃,自己喝茶水,仰头灌一口,喉结滚动两下,说:“啥味道?”

      赫延握着筷子,眼含笑意,眼底下搁着米饭,他正准备塞嘴里品尝,微微一笑,回答他:“有股芳香味,肉质细嫩,想必吃起来烂而丝连,有点淡淡的咸香。”

      谈迟垂眸,拇指轻轻摩着杯沿,普洱茶在灯下晃出一圈细碎的涟漪。他抬眼时,眼底笑意温温软软地漾开,像冬日里刚化开的雪水,清冽却不刺骨,“烟熏香气,这种香气主要来自熏制时用的柏木、松木或茶叶。味道以咸为主,不会带甜味,适合配酒或配主食吃。”

      赫延将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喉结轻轻滚动。他放下筷子,瓷筷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您为什么不吃饭?”

      谈迟坐在椅子上,肩线松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他垂下眼睫,长而密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人家有当美零的自觉,保持身材,俘获某人芳心,对食物挑剔。”

      赫延:“哦,您确定不尝一口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吃独食,会很痛心的。”

      谈迟:“让您伤心了,跟您老人家吃饭,浪费时间。如果您不答应我当您的妻妾,我就放弃了,这顿饭就当别离饭。”

      赫延:“既然这样,我们就好聚好散。”

      谈迟:“如你所愿,我再追你,我就是一条狗。”

      赫延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套上外套,一个人溜出宿舍楼。锦西的早市这会儿正热闹,蒸汽从包子铺的笼屉里往上冒,油条在油锅里翻着金黄的跟头,豆腐脑摊前支着矮桌,老头老太太们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

      赫延在人群里慢慢走,手指缩在袖口里。他看见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走过,山楂上挂着晶亮的糖壳;看见摊上的大草莓盘在盆特鲜亮,红得鲜亮,蒂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像刚从产地刚运过来的。

      越往南走,瓜果摊越密。西瓜码成小山,摊主扯着嗓子喊“六角一斤”,刀起瓤红,甜气能飘出半条街 。葡萄两块钱一斤,紫的绿的成串垂着,有的还泛着青,被管理人员打趣“还不赶快回家捂红了再来卖”。石榴十块钱两三个,裂着嘴露出玛瑙籽,能现榨成汁,清爽得能解一早晨的腻 。

      东北冻梨黑黢黢地躺在筐里,2块5一斤,捏着硬邦邦的,化开了咬个小口,能吸出一嘴冰甜的汁。树莓、蓝莓盛在小盆里,颗颗饱满,是白露前后才有的浆果。苹果十块钱三斤,敞开挑,红黄相间地堆成垛。杨梅也摆出来了,十块一斤,酸得人眯眼睛,只能回去煮水喝 。

      赫延站在摊前,看阳光慢慢爬过鲜艳的果皮,红的、紫的、黄的、黑的,在晨雾里亮得晃眼。这是早晨最鲜活的颜色。

      他看见什么都想买。

      谈迟把三蹦子停在早市外面,跑过来给他扛走一筐又一筐。

      狗来了。

      “嗨。”他突然出现,微侧着脸看他。

      赫延吃着一盒巨无霸草莓,盯着谈迟笑起时的嘴巴。

      甜心猛一?
      甜心美零?
      无论是什么,谈美丽都好美丽。

      他才不看外表。
      越漂亮的野男人越会骗人。

      嗯?
      为什么感觉眼前场景似曾相识呢?
      _

      临近国庆,锦西要拍宣传片献礼。之前伟光正会议室学校领导布置的任务需要完成。
      阳光落在东操场上,像是给一切都镀了层金。

      赫延站在一面圆鼓上,鼓身被七个健壮的男生稳稳托举着。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微沉,随即腾空而起——一个、两个、三个……身姿如鹤,翻转如流云。三十三个空中连翻,落地时鼓面纹丝不动,他连气息都没乱。

      操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

      “板板正正的,国宝级帅哥,”导演举着喇叭喊,“开场第一个镜头,全景C位!”

      赫延从鼓上跃下,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生得一副白白嫩嫩相,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连额角一层薄汗都像是精心描画过的。

      导演又点了四个人出来,三女一男。

      赫延抬眼,正对上何牧一张面瘫脸。

      “我只录大远景,不露脸,你跟导演说说。”

      “为老大办事,我可开心嘞。可是开场第一个镜头我在里面哎,我要利用AI把自己变俩吗?”

      “我才不要管,你就要帮忙,大不了我以后帮你洗衣服嘛。”

      何牧笑得旗开得胜的嚣张样子,过去找导演。

      导演没答应,且要带领赫延外出参演电影。
      何牧牵着赫延的细手腕子罢工,往东操场出口走。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力道超大,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决定。赫延被他拽得拖拖拉拉。

      “哎,答应别人的事情得做到。”赫延说。

      “一诺千金我知道,可他们不给打遮阳伞,不发矿泉水,不给吃盒饭,不准备房车,不发出镜费,连脚本都不给看,为什么要给他们当免费劳动力?被他们呼来喝去,风里来雨里去!”何牧说。

      “哇,你说得好有道理,不给他们拍了。”赫延说。他的身份向来都是公开在适度范围之内。

      “还不如去院办帮老师抄抄材料,那边老师和蔼亲切,慈眉善目,买盒饭、买饮料、给爱心关怀,给积极鼓励,给职业指导,我还会当贴身丫鬟伺候你,你想咋样就咋样。”何牧说。

      隽思湖面上波光粼粼,香气飘过来,混着草木气息。
      赫延坐在小矮凳子上戴着墨镜钓鱼,何牧啃半片爆辣脆藕片,再往赫延嘴里送半片。俩人一人一根长吸管,共吸大瓶鲜榨果汁,开开心心,没有烦恼。而赫延还坚定认为:我跟你不熟,关系很差。
      _

      谈迟在服装生意上又挣了点钱,他把钱投资到影视项目上。正在开机拈香,烟雾缭绕。
      锦西这块地界,红色的根扎得也深。他找的这个剧组班底,导演是拍过八部上星剧的老手,连场务都是跟了十年以上的老人。稳,扎实,像一块浸透了油的檀木,看着不起眼,烧起来却噼啪作响,火光透亮。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参加完开机仪式回学校,他想过赫延会不会在哪个凉亭里坐着,手边一盏热茶,对着满架枯藤发呆,偶尔拾起一片落叶夹在书页里。想过赫延跟齐清晨凑在一块儿,凑得近了,低声说着什么,齐清晨推一推镜框,赫延就弯起眼睛笑。再不然就是校园活动里,他被一群人围着,笑得温柔礼貌,像株长得恰到好处的薄荷,香气淡淡的,却往人心里钻。

      没有想到在马路上看见赫延。
      谈迟下了车。

      赫延正从电视台的方向跑过来,白衬衫被秋风灌得鼓鼓的,额前的碎发有些乱,脸颊被风吹得泛着薄薄的红,鼻尖也是红的。他跑得很开心。一下子跳上来了。

      谈迟往上托了托他的双腿,半张脸埋进他的肩膀上。赫延就这样不设防地扑向他,就这样成为了他这一生的软肋。

      “来这儿干嘛?”

      “我领何牧去电视台实习了,何牧看了看后台工作流程,非常自信能胜任剪辑这一块。”

      “你要在这儿实习吗?”

      “不要,不想上班。”

      “我带你去看话剧好不好?”

      “好!”

      何牧从市台堆满老式监视器的导播室退出来时,心里一股子嫌弃劲儿还没散干净。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照得他脑门子直发紧——这破地方,连块像样的调色监视器都没有,还谈什么新闻理想。

      马路牙子边上,他穿白衬衫的室友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把另一个男人箍在怀里。赫延的背影绷得笔直,可小屁股却微微撅着,像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对方怀里。而谈迟,正半张脸埋他发间,两只手拖着他的腿,像是在抱着稀世珍宝。

      此刻他心里头就翻涌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自己精心养着的白菜被隔壁家的猪拱了,又像是闺女出嫁时爹站在门口抽的一根闷烟。

      “哎呀妈呀,”他一嗓子喊出来,魂儿差点儿丢了,公牛腔在空旷的街面上荡开,带着股子故意夸张的惊吓劲,“显得我没有落脚的地方!”

      赫延和谈迟无视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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