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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球场 一位东方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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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大爷将两本四四方方的书塞进赫延手里,指节在靛蓝书脊上敲了敲,力道不重,却带着意味深长的郑重:“这是学院自己出的,不仅外面买不到,就连本院学生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我忍痛割爱把它们赠送给你一份。”
大长桌边传来一声酸溜溜的咕哝:“施大爷偏心眼子。”
赫延受宠若惊,他接过来打量书皮,一本靛蓝,一本青碧,装帧精致得像画本。
施大爷指着书皮问:“设计得还行,啊?”
何止还行。这配色、这构图,放在普通书店里怕是连影子都寻不见。赫延唇角微扬,刚要道谢,指尖翻开书页。
黑。
铺天盖地的黑。
文字挤在暗沉的纸页上,配图像是被墨汁浸透后又勉强晾干,一股浓重的压抑之感扑面而来,仿佛有人将一整个雨季的阴郁都塞进了这两寸厚的纸页里。
赫延合上书,稍露出一个“您开心就好”的微笑:“谢谢施大爷,请问我有必要供在床头,早晚三炷香吗?”
“可以!”施大爷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年轻人有思想觉悟,前途无量!”他不由分说地拉开赫延的方形黑背包拉链,将两本“早晚三炷香”硬塞进去,动作利落得像是生怕他反悔。
从院办出来,赫延步伐轻快地闪人。背包里揣着那两本沉甸甸的“觉悟”,他直奔东篮球场。路过一楼大厅时,两台自动贩卖机涌入眼帘。
他舔了舔嘴唇,左边那台:已售罄。
右边那台:前面站着个黑衣人,动作慢得像0.5倍速播放。掏兜,捞一把,抓后脑勺,视线在矿泉水和投币口之间反复横跳。
赫延:……
他张了张嘴:“刷脸也行。”
那人双耳微动,手指一顿,缓缓转身。
人文楼大厅光线不是很明亮,贩卖机所在的南隅更是昏暗,给人的感觉阴阴凉凉。
周围鲜少有人出入,静悄悄。
贩卖机的闪光投射在他脸上,照得人的轮廓忽明忽暗。赫延眨了一下眼睛,心说你看我干什么?看前面,付款。
那人胳膊夹着黑包,依然看着他。
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冷厉的眉眼隐在帽檐的阴影里,以及一副墨镜下,只露出挺拔的鼻梁,清瘦的下颚,M型的唇。
赫延的视线被迫集中在他眼睛以下。
那人双耳略显招风,肩背宽阔,宽松大码的黑……也不能说是衬衫,也不能说是T恤,衣料垂坠感极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昂贵的丝绸,又像是浸了墨的夜色。剩下的没被衣服盖住的半截健壮手臂白得晃眼,手腕子有赫延的手腕子三个粗了。
赫延偏过头,看向大门口。
几秒后,那人终于转回身去,盯着玻璃窗内的长白山矿泉水,喉结滑动一下,抬脚欲溜走。
红领巾赫延伸手,拦住了他。
此处应当有慢动作。
“忙呢,”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声音像柔软细腻中带点颗粒感和温热度的细沙,听着特别治愈,很适合助眠,“不跟你玩啊。”
赫延皱眉越过他,在电子屏幕上连点三下。
那人的身影顿住,帽檐下的阴影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看着赫延,墨镜后的眼睛辨不出情绪,只有M型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真要玩?”他问,嗓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像是长辈看着闹脾气的孩子。
咣啷啷。
四瓶水滚出来,凉飕飕的。
赫延捞出两瓶,硬塞过去。
那人伸手,犹豫。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中指左侧一颗小痣。
美中不足的是指缝间几道伤痕,掌心那片红色擦伤格外刺眼。
“不要。”
“我请你喝水,你不要?”
“不要。”
“你身上有一股混合颜料和胭脂水粉的臭味,这么恶心,我能吃得下你?”
“……”那人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M型的唇张开又合上,最终却只是沉默。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眨了眨,又似乎没有,只有夹在黑包下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节在包面上泛出几分苍白。
赫延垂眼,拧开瓶盖,连瓶带水往旁边休息椅上一放。
“帮忙扔了。”
他握着剩下两瓶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那人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
像是有实质的温度,落在他后颈上,落在肩背上,落在每一个他潇洒的步态里。那目光里有太多旁人读不懂的东西——是戏谑,是温柔,还是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执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一声一声,震得耳膜发疼。他握紧了手中的水瓶,冰凉的触感渗入掌心,却浇不灭那股从心底烧起来的燥意。
赫延穿过白桦林,羊肠小道尽头,有几个篮球场,其中一个球网内的吵嚷声震天。
齐清晨带着六个人正在和六个篮球服男生进行口水战battle,赫延见怪不怪,安静欣赏。
球赛进行,裁判公正。对方强大,我方弱小。
双方根本不在同一个水平层次。
齐清晨打篮球次数稀少,想蹿蹿个儿的时候,他才能想起来。
他和他带的人,个头矮一截,球技一般。
输是必然的。但是,勇气可嘉。
赫延跟齐清晨小时候便见过几次面,不熟,后来高二高三当了同班同学才熟悉起来。以前遇见类似这样争执的情况,赫延明面上都保持中立态度,看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如果对方说话做事有点儿过分了,赫延一定维护齐清晨。
非常公平,非常睿智。
吵嚷声渐大,气势汹汹,赫延拧上瓶盖,把剩下半瓶水塞进背包,侧身拨开人群,一把抓住齐清晨的胳膊,往自己身后一拽。
周围瞬间安静。
“赫延?”齐清晨茫然,像个大嘴瘦猴,“你来得正是时候,拿出点气势,干他!”
赫延转回头,盯他,又转回头,拦住对方猛扑过来。
齐清晨张牙舞爪,但没有敢乱跑,也就是躲在赫延肩膀后面,往对方脸上扒拉了几下。他长这么大一直闯祸,不计较后果,缺心眼儿的性格都没有怎么变过,自然全靠背后有人善后。
赫延最能照拂他,该给的体面都给他了。
东篮球场弥漫着白桦林的清新树皮味,汗味儿也重。
围观者越来越多。
赫延站在人群里,拦着对方:“再比一次吧!为了公平起见,我绝不会插手。”
话音刚落,后背挨了一巴掌。赫延疑惑扭头,齐清晨正瞪着他:“他先动手的!你没看见呢?”
赫延淡淡地解释:“我来的时候看见你抬起小腿踢了他一脚。”
齐清晨快要气死:“我都不记得有没有踢他。赫延,你到底站哪边的?不能上就退下!”
对方嚣张跋扈,目中无人,领头的穿着3号篮球服,看模样,赫延觉得眼熟,应该是同一个新传学院的。他说:“我们是校篮球队的,现在是训练时间,你们都快走吧。”
“你胡说八道!”齐清晨满脸困惑,满眼鄙视,“这件事情我们调查过都知道,你们的训练时间集中在周一到周五晚上,位置是在东篮球馆里面。”
“你什么东西?你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们都没有弄清楚篮球队的规矩呢!”3号戏谑道。
“你再问问。”赫延觉得对方无理取闹。
“东篮球场是公共场所,每人都能在这里打球!”齐清晨辩驳,“先来后到,凭什么让我们走?”
“凭你们菜!东门这片,包括东篮球场、东篮球馆、东操场,都是我们迟哥的地盘。”3号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掌心朝外,指节弯曲。
是“滚”的意思。
齐清晨捡起地面上一颗篮球,不屑地“切”了一声:“我是松大的,不是吓大的。今天东篮球场我占了,你想怎么样,我奉陪到底!”
赫延:“?”
他对“迟”突然敏感。谈迟跟迟哥,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你知道我是谁吗?”3号态度冷淡又嚣张,“市大学生篮球联赛重量级参赛选手赵天亮。在锦西打篮球,第三就是天花板。”
齐清晨纳闷:“为什么没有第一和第二?”
赵天亮推了齐清晨肩膀一把:“第一我迟哥,第二我。”
“他又推我啊!”齐清晨大喊。
“你又推人啊!”齐清晨带来的人暴动了,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你敢推他啊?”赫延眼神一沉,掐住赵天亮脖子。
“啊啊啊,我草!闹着玩儿呢?怎么真急眼了?”众人大惊失色,“……”
赵天亮看着赫延,挑衅道:“你,会打球吗?让你们再加一个人,谁先拿下一分算谁赢。你赢,以后球场我们走;反之,你们滚。”
赫延:“不会。”
赵天亮懵:“不会你凑什么热闹?”
众人嚷嚷:“直接再比一场就完了,仙草你上……”
“我凭什么要打击你的自信呢?”赫延教训赵天亮。
“赫延,要你上你就上,磨磨唧唧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齐清晨拿篮球往他胳膊上砸了一下,“别给哥丢脸!”
赫延跟赵天亮说:“师兄,我们是大一新生,初来乍到,有些规矩不懂,冒犯你了,你看要不你们去旁边篮球场活动,一步之遥。”
“可以!比完再去,真以为我怕你啊?松手!”赵天亮行事小心,没敢乱动。
赫延掐了一会儿,杀杀他的威风,才松开手。
为了保证公平,齐清晨这队退下来一个最菜的人,由赫延补上。
人数上,还是六对六。
“速战速决。”赵天亮迫不及待站上三分线外。
赫延舒展筋骨,齐清晨嘿嘿一笑,周围人四散开来。
赫延心想:半年没打球了,对上这么个看起来很牛逼的人,更自信了。
湛蓝天空,禽鸟飞掠,啼鸣几声。
几堆外国留学生对着赫延疯狂录像——一位东方美少年。
有人戴着黑色棒球帽,往远处张望。
他独自站了很久,看天,看树,听鸟叫,听欢呼。
“迟哥!”
后方一声呼唤,打破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