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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山 锦西总是有 ...
松山浸在晨雾里,像一匹浸了水的素纱,半透明的白从山脊一直洇到谷底。
风,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刮半年。
此刻,风正穿过松林,呜呜吱吱地响,像有人在极远处吹一支走调的埙。
雾气被风推着,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漫过操场、漫过红砖墙、漫过沉睡的窗棂,整座松山便在这呜咽声里浮沉,如梦似幻,又像一场迟迟不肯醒的旧梦。
可这梦再深,也深不过一个人的来处。
赫延就是踩着这阵风走进松山的。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只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玉剑。晨雾在他脚边翻涌,却不敢沾他的衣摆,仿佛连这漫天的云雾也知道——他来时,云雾轻拂松山,皆为他降迫。
不是风在吹他,是风在让路。
不是雾在笼他,是雾在伏首。
他走过一条铺满落叶的坡道,每一步都踩在风的骨节上,轻而准,像一把尺子在丈量这座山从今往后该以怎样的姿态呼吸。
风过处,呜咽声低了下去。
像一支走调的埙,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音。
有人叫。
赫延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一缕风从肩头滑过,像拂去一粒不存在的尘。
然后,他走进了雾里。
松山的风还在呜咽,可那呜咽声里,已经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从此,这座山的风,有了归处。
——
松山大学,早晨。
赫延嘴唇抿成直线,闷闷不乐地走进了学校东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直愣愣的委屈:
“我讨厌死你了,齐清晨,一天到晚太不让我省心了。”
对面的人正埋头苦干,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被热气熏得微微眯起。筷子在碗里戳得叮当响,红油溅到脸上,又迅速被他自己抽了张纸巾盖住。
齐清晨腮帮子还鼓着,含混道:“怎么办?我去死一死?”
赫延:“快点去。”
齐清晨的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碗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别凶我,我可是你在锦西唯一的人脉。”
赫延澄澈无辜的眼睛瞪他。
天空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柏油路面上。
同一时间,松山校区东篮球场。
砰!砰!砰!
极具节奏感的篮球砸地声,粗暴、蛮横,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像拆迁队敲门,像房东催租,像生活本身。
谈迟没有在打篮球。
他在跳舞。
【《大喜临门》·歌舞自创】
唢呐起——是从他手机里放的,音量开到最大,破音边缘,像一头驴在KTV里嘶吼。
【前奏】 (唢呐起,锣鼓点,手绢转起来~)
【主歌A】
大红灯笼挂上门框框,
冻梨化在炕头热汤汤~
二舅妈蒸的粘豆包,
粘住了满屋子的笑声往外飘。
【主歌B】
杀猪菜炖得咕嘟冒泡,
老白干烫得心里直跳~
三姑父的秧歌扭得俏,
红绸子甩上天,比那烟花还热闹!
【副歌】
哎哟喂——喜临门!
鞭炮噼里啪啦炸出金!
男女老少挤一屋,
瓜子皮儿堆成小山丘,
谁家的新姑爷儿,
脸红得赛过窗花红绣球!
【桥段】
(念白,二人转味儿) “大妹子,这日子过的,美不美?”“美啥呀,饺子包少了,不够这帮饿狼造的!”“那还等啥?下茬儿!整!”
【副歌变奏】
哎哟喂——喜盈盈!
锣鼓敲得地皮直颤悠!
你一杯来我一杯,
喝到星星月亮都晃头,
明儿个太阳升起,
咱接着奏乐接着舞,接着搂!
【尾声】
(渐弱,唢呐拖长音)哎——哟——喂——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锣鼓收)
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律动,一个极其优雅的转身,接一个下腰,脚上的帆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他跳得极投入,眉眼间和嘴角间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喜悦,这空地就是他的舞台。
晨练完,一只麻雀落在他胸口,啄了啄他的紫色短袖。
谈迟一把抓住麻雀,举到面前:“门票钱,交一下。”
麻雀扑棱棱飞了。
他回东篮球馆洗了澡,换身白衣服,戴上墨镜,从门边推出一辆蓝色三蹦子,锈迹斑斑。
“上课了上课了!”他跨上车座,拧钥匙,三蹦子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熊孩子们,上车!”
从树后、从墙角、从篮球架后面,钻出来的几只豺狼虎豹,像一支野生男团,挤进车斗。
“迟哥,”一个花臂巨人爬上车斗,“你刚才跳那玩意儿,兄弟们以为咱校区办红白喜事呢。”
“净瞎说。行为艺术的概念搞清楚了吗?艺术家的身体是创作的主要工具,通过自身的行动、姿态和耐力来表达观念。”谈迟拧油门,三蹦子往前一窜,“快点儿,跳啊。”
“妈耶!你对谁都好,对我就虐待我!”宋辞也费劲巴拉地坐进车斗中间,“你毕设跳大神吗?”
“我毕设拍大神,”谈迟回头,笑得露出三十二颗大白牙,“我跳,你们拍,分工明确,合作共赢。”
三蹦子歪歪扭扭驶出东篮球场,穿过白桦林,车斗里的豺狼虎豹摇摇晃晃,引吭高歌,癫了一路。
_
七点五十,新闻系大一(1)班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煮沸的粥。
中间第五排,黎川抓了抓黄毛挠痒痒,捧着手机点进了QQ空间动态,点开表白墙上的视频——谈迟笑得令人赏心悦目。
“哇,是校花。”他说,语气带着淡淡的死感。
“校花什么时候回来?”何牧摘了黑框眼镜,正趴在课桌上补觉,下巴垫着一大堆新鲜出炉的早餐。他披着黑大衣,穿着基础白T恤、条纹袖套、蓝色牛仔长裤、老爹运动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你只要不跑得没影,就回来追你了。”付嘉脸色发沉,翘着二郎腿,从包里拽出一本笔记本,摔到课桌上。
七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上课。
“他居然把我删了,我不过催了一百条消息。”何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他手里转着一支金色钢笔,笔尖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哪天不扇你?”付嘉扭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灵活的左胳膊,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天天把自己当根葱,适当教育你,你应该感恩戴德。”
“你学老大说话,学得一点不像。”黎川说,“老大说这话的时候,可是把何牧从操场踹到寝室里面去了,何牧卖力撅屁股,拼命求饶呢。”
何牧转过头,一张轮廓深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昨晚我的睡眠质量好得过头了,我怀疑自己被他下了安神药!”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一场关于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四分钟后,教室外,走廊爆出欢呼。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户都在颤抖。一股夹杂着晨雾和山风的凉意涌入。
整条走廊乌泱泱挤满人,拐角还不断有人往里拱,跟春运抢火车票似的。
男生踏过第三层楼梯,走了进来。
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瞬间冲淡了走廊里浑浊的空气。他目不斜视地走向拐角第一间教室,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干净,刺眼,让人想狠狠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惊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阶梯教室,门框下踏进来一个人。
男生身材颀长,骨相浓,玉瓷肌。裁剪得体的白衬衫,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腕骨清凌凌。
全体瞬间安静了下来。
赫延左手拇指勾了下包带,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在讲台上。
讲台上立着一位身穿黑白教师装的中年男人,声音浑厚如洪钟,字字句句皆似重炮出膛,轰得满座新生无一幸免。凡被点名者,无不在这雷霆之势下败下阵来,面色发白,噤若寒蝉。
墙上钟表指针无情前行。
早八,还差五秒。
“谢施老师久候,学生来迟了。”赫延微微欠身,拱手一礼,幅度恰到好处,“让老师费心,是学生失礼。”
施宇石从头到脚瞪着他,眼睛瞪得似铜铃,双手在空中抓了两把,像一名秃头的乐队指挥官。
“过去。”严厉,刻板,还带着点被闪到腰的懵。
赫延点点头,肩膀一抖,朝过道走。
何牧眉头一皱,右手握在右眼前比了一个圆圈,动作抽象得像在测视力。
他叫上老三老四扑上去,瞬间把老大拔走。
教室里传来阵阵鬼叫。
施宇石两手一挥:“收!”
讲台下。
赫延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拭课桌,再拿出一本崭新的手写笔记本,整齐地摆在桌角。
何牧解开早餐袋,一板一眼地介绍:“藤椒鸡肉烤饼,香辣鱿鱼烤饼,麻辣鸡肉烤饼,照烧里脊烤饼,照烧鸡腿烤饼;咸蛋黄肉松紫菜包饭、芝士玉米紫菜包饭、金枪鱼沙拉紫菜包饭……你喜欢哪个?”
赫延掀开笔记本电脑,面无表情:“你是来上课的,不是来卖饭的。”
“你踩着点来的,你还骂我?”何牧单手抓起咖啡杯,红唇含住吸管,吸了口薄荷黑咖,语气严肃,“下次是不是就迟到?再下次早退?再再下次直接逃课?”
“看情况。”
赫延扭头盯他和他的薄荷黑咖,他扔了吸管,瞟他一眼,一饮而尽。
“看什么?”何牧继续吵吵。
赫延眼睛清澈,表情淡然,看他许久。
何牧压低声音,义正辞严:“我命令你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赫延往后看,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留片刻,语气轻缓:“阁下颅围,想来超过六十公分。”
何牧:“?”
这堂课讲新闻采编的视听语言,施大爷说了“推拉摇移跟降升”七个字之后,基本全聊天了。收变成了放,赫延听着教室里嘻嘻哈哈的闹腾,觉得索然无味。
何牧托着下巴,借数据线借尺子,也够无聊。
好在他测出了头围,正如赫延所言。
60.2cm。
临近下课,学生收拾东西蠢蠢欲动。
忽见教室门外有人闪过,留下一声清亮散漫的“施大爷好”。
“我草?”教室里又响起鬼叫。
却见施宇石捂着头顶,胳肢窝里夹着保温杯,逃灾似的跑了。边跑边交代:“赫延,你跟我到院办一趟。其他同学提前下课,记住小点声。”
鬼叫声更厉害了,但很快沉下去。
准备出门的赫延脸上平静得像水,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可能在轰火。
过道人多,他嫌挤,坐在原位等。
前方,黎川捧着一束茉莉鲜花逆行走来。
“靠。”黎川扑通坐在赫延的前座,小眼睛贼亮,“施大爷找你什么事?”
赫延转着笔,觑他一眼:“鬼知道。”
黎川下达重要通知:“老大,你把这束花收下,我好跟文学院系花交待。”
赫延微笑点头:“谢谢。”
何牧撅起嘴巴:“你好乖哦。”
赫延:“我在拒绝。”
付嘉逆行过来比较费劲,站在椅子上喊:“黎川,何牧还偷藏了两个花生酱西多士!我看见了他书包里!”
黎川直接把何牧书包抢走,扔过去了。
过道里的人没那么拥挤了,赫延才收拾书包站起来,迈开大步。
新传学院在三楼。赫延漫步长廊,墙壁上电影海报一幅幅映入眼帘。
不同于电影院带着爆米花味的商业海报,这些让人看一眼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艺术气息——风的味道、海的味道、云的味道、日出的味道、月落的味道……
有一张没挂名的海报贴在拐角处。色调太暗,给人的感觉太压抑,赫延胸口闷了一下。
院办空调开得很低,人却不少。十几名学生干部围着大长桌整理资料。
施教授坐在皮质沙发上,指着前面:“那边有椅子,眼瞎还是近视?仰角主观镜头,你是弥勒佛让我说阿弥陀佛啊?”
“嗯。”
“?”
“……不是。”
院办传来一阵哄笑。玻璃窗透出去,晃动了人文楼后面的白桦树。
赫延顺着施宇石的食指转身,在大长桌前拉了一把空椅子,与他面对面坐下。
施宇石比了比距离:“坐那么远,嫌我唾沫星子蹦你?”
“嗯。”
“?”
“……”
哄笑声又传来。
赫延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拎着椅子往前挪了三尺。
这总可以了吧?
施宇石收起瞪着的眼珠子,拿着点名册,看着表格最上面一栏:“赫延,学号1,很优秀的学生。理想职业是什么?”
赫延:“国际记者。”
施宇石喜笑颜开:“好。”
“事实上,你们这些学生未来所从事的行业与目前所学专业的匹配度,基本上是个位数,多方面发展一下也可以。”
施宇石把点名册快速往下翻,眉头蹙得像条大水沟。
“新闻系偏理论,恐怕满足不了你。你需要多点实践,我给你找位经验丰富的师兄带带你。找谁好……”
赫延的脑子已经飞到了东篮球场。
施宇石的食指在点名册上反复移动,撸了把头顶稀疏的头发,最后指了指第一个:“便宜这小子吧,大二导演系谈迟,跟他多走动走动,他全家都是浪漫派文艺工作者!”
话音刚落,学生干部里有人红着脸看赫延,有人捂嘴偷乐,也有人额眉紧蹙。
赫延垂着目光。
心说:此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同学们好啊,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赫延是受。
腹黑温柔野蛮生长攻vs外冷内热天之骄子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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