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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山 松山总有刮 ...

  •   松山总有刮不完的风,呜呜,吱吱,如梦似幻。

      松山大学的白桦叶落了第一茬的时候,赫延在这座学府里已经待了整整半月。

      半月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半日用来将行囊归置妥当,在超市的货架间穿行,把异乡的日子一点点铺陈成生活的形状;半日跟在师兄师姐身后,领着初来乍到的新闻系大一新生辨认这座学府的脉络,哪条路通向图书馆,哪扇门将教学楼与教学楼悄然相连。五日军训,训练模式极其简单:站军姿五分钟,休息半天,再训一会儿,再休息半天。别人军训掉层皮,他们军训像度假。最后一天,观赏同学表演节目,一抬头,军训便过去了。余下的日子,他按部就班的过,学习、运动、做慈善。

      社会底层,苦难如海,潮涨潮落,永无止境。

      他站在街角,看着人潮中佝偻的脊背、皲裂的手掌、被岁月和风霜反复磋磨的面容,胸口发闷。太多了。像一本翻不到尽头的、写满了命字的账簿。

      救不完的。
      他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社会像一件被虫蛀空的绸缎衣裳,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烂透了。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最穷苦的依然是百姓。

      赫延的理想是归隐山林,种药采茶,当个闲人。可苦难者擦过脚边,他无法袖手旁观。

      他从钱包里抽出六张薄薄的欧元,那是他仅剩的全部,在兑换窗口前站了片刻,换了一叠人民币。然后转身,走向街角头发花白、门牙仅剩一颗、正蹲在地上啃冷馒头的烧伤了双腿的大龄务工者。

      他扶起他,带他看伤,把他送回家。
      他家里还躺着一个身患重病的女儿需要拯救。

      赫延仔细问了一番,她父母没有退休金,没有保障,她自己没有收入,交不了医保,也没有保障,家中现在连一千元都拿不出来。

      贫穷和苦难掏空一个人。
      赫延也被掏空了。

      从大龄务工者家步行回来的路上,赫延捏着仅剩百分之一电量的手机,屏幕光惨白得像他此刻的脸色。
      他打开微信,找到备注为“何牧·待改造”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手里有一批学术著作,打包出售,附赠四年工地搬砖体验卡,要不要?
      对方秒回:宝贝儿,什么学术著作?我看看!

      赫延把近日写得一百零一篇论文的标题发了过去。
      《议程设置理论视域下高校招生宣传的话语建构——以松山大学“鸡架太子爷”事件为例》
      《二级传播理论视角下高校招生信息的圈层扩散机制——基于松山大学个案的考察》
      《使用与满足理论框架下招生宣传受众的媒介接触行为分析——以“鸡架太子爷”传播现象为例》
      《创新扩散理论视域下高校招生“爆款”内容的传播路径研究》
      《沉默的螺旋:高校招生负面议题的舆论演化机制——以“鸡架太子爷”事件为例》
      《培养理论视角下高校形象长期建构中的叙事策略分析》
      《知沟理论视域下高校招生信息传播的阶层差异研究》
      《媒介依赖理论框架下考生家庭的信息获取与决策行为分析》
      《社会网络分析视角下高校招生话题的节点传播与意见领袖识别》
      《数字鸿沟视域下高校招生宣传的区域传播效果差异研究》
      《基于Python爬虫的高校招生舆情数据采集与情感分析——以“鸡架太子爷”事件为例》
      《高校招生短视频传播效果的量化评估模型构建与实证检验》
      ……
      涵盖传播学视角,新闻伦理视角,媒介批评视角,符号学/叙事学视角,比较新闻学视角,新闻史视角,舆论学视角,数据新闻/实证研究视角,新闻实务/采编视角,政治经济学/批判视角。

      所谓鸡架太子爷事件,便是只跟鸡架太子爷招生宣传有关系,跟赫延没有任何关系的事件。

      就算有,延延也不会承认。

      简而言之,是开学时碰见校园采访,站在松大食堂拌鸡架窗口,何牧接受了师兄师姐的采访,谁知道他们会把成片放到学校官媒上,还发在了他们自己的账号上,自那,何牧成了招生办编外人员。赫延晚上入睡前,制作了一批何牧的表情包放在松大官媒评论区与大家分享,后来表情包越传越多,鸡架太子爷火了。

      何牧想知道是谁干的时候,赫延已经注销账号隐身。

      赫延把每篇论文以5000元的价格卖给鸡架太子爷本人,获取了50.5万稿费。

      大龄务工者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现在使用的百十块老年机也时常坏掉,赫延把稿费转给了他的女儿。钱不多,但是想必能让他们看病、养伤,这一段时间吃些有营养的家常饭菜。

      他匆忙步行至街边最近的小餐馆,点了最便宜的一盘十元套餐,在墙面上找到了充电插座。

      天将黑未黑,像一块没煎熟的荷包蛋。小餐馆内只有赫延一名顾客,他坐在靠墙位置,吃饭的嘴巴慢悠悠的,鸡架骨头码得整整齐齐,吃完,手机电量才充到百分之二十二,他略显沮丧,起身离座。

      他背影在深夜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个刚完成一笔黑市交易的孤胆英雄,钱包里只剩两枚硬币,叮当作响,是他目前全部的可移动资产。

      松大男寝楼6049,门没锁。
      赫延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惨白的光,照得鸡架太子爷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电商鬼。

      屏幕上,某交易平台的对话框正在疯狂跳动:
      【买家A】:三十万?抢钱啊?太贵了,三千,当毕业论文用。
      【松大牧师兄】:亲亲,这是我亲手写的论文,知网查重率百分之零,因为我根本没投过。您买回去,改个名字就能评教授,三千万都是友情价。
      【买家B】:三千万?你脑袋是不是不灵光呢?
      【松大牧师兄】:亲亲,机不可失,您想想呢~

      赫延站在他身后,沉默地接了一杯矿泉水。
      寝室饮水机里最后半桶,接的时候气泡“咕嘟”一声,像死刑宣判。
      然后他抬起手。
      啪!
      拍了老二后脑勺一巴掌,清脆,响亮,余音绕梁。
      何牧的脑袋“咚”地磕在键盘上,屏幕上瞬间出现一串乱码:【asdfghjkl;']。

      “……”赫延坐在躺椅上,左脚踩住椅子,右肘架在扶手上,微斜的目光含着冷漠和鄙视,“跟他说可以,若是字数不够,我再熬夜认真写一千五百字,到时候一个套餐卖三篇就不是这个价格了,肯定会抬价,但是保证货真价实。”

      “可是我就赔了呀。”何牧捂着后脑勺回头,眼神迷茫得像雷劈过。

      “敲。”赫延唇角未扬,神情淡淡。

      “我真的赔了,三千块钱让他买走了。”何牧敲完键盘,看买家付款了。

      “你赔了两千块是不假,但是你一篇论文可以卖好多次呢,慢慢来吧。”赫延说。

      “哦,好有道理啊,这个叫复利思维是吧,我刚刚没有想到。”何牧挠手,眼神更迷茫了。

      “我让你去工地搬砖,你在干什么?”赫延喝了口水,从他手边拿了一包辣条。

      “自主创业啊!”何牧一骨碌坐直,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想,你五千一篇卖给我,我要是五千万一篇卖出去,这中间的差价,是什么?”

      “是智商税。”赫延说。

      “是利润!”何牧激动地拍桌子,“这叫资本运作!这叫信息差!我能从一个零食铺子干到三个零食铺子,靠的就是这脑子!这脑子,聪明过头了!”

      他说完,挺起胸膛,一副等待诺贝尔奖颁奖的姿态。

      赫延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缓缓放下杯子。
      杯子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赫延短发利落,眉眼生得极清秀,一双眼睛望过来时澄澈得像一汪静水,没有少年常见的喧闹跳脱,反而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需要先找到随手花五千万买东西的高端客户,这样的富人,就不在一般群体了。可以利用学校官媒上鸡架太子爷的热度,慢慢抬起身价,打开知名度,结交资本家。”

      何牧挠着手:“我自己就是资本,可惜我朋友圈里没有比我更有钱的了,这可怎么办呢?”

      赫延看着他,目光深处含了悲悯:“你知道你自己叫什么吗?”

      “这叫诈骗未遂,愚蠢至极。都知道我是干论文代写这行的了,找我的还不得越来越多?到时候别让人给我举报了。再说我卖了一篇学术论文,良心上竟然过意不去了。”何牧挠手速度越来越快。

      “相信你是商业天才,不是废物,你就可以做到了。”赫延说。他目光里没有讨好,没有怯懦,只有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矜贵与淡然,仿佛天生就该被人偏爱。
      _

      天空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柏油路面上。

      秋高气爽,松山大学东篮球场。

      砰!砰!砰!

      极具节奏感的篮球砸地声,粗暴、蛮横,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像拆迁队敲门,像房东催租,像生活本身。

      谈迟没有在打篮球。
      他在跳舞。

      【《大喜临门》·歌舞自创】

      唢呐起——是从他手机里放的,音量开到最大,破音边缘,像一头驴在KTV里嘶吼。

      【前奏】 (唢呐起,锣鼓点,手绢转起来~)
      【主歌A】
      大红灯笼挂上门框框,
      冻梨化在炕头热汤汤~
      二舅妈蒸的粘豆包,
      粘住了满屋子的笑声往外飘。
      【主歌B】
      杀猪菜炖得咕嘟冒泡,
      老白干烫得心里直跳~
      三姑父的秧歌扭得俏,
      红绸子甩上天,比那烟花还热闹!
      【副歌】
      哎哟喂——喜临门!
      鞭炮噼里啪啦炸出金!
      男女老少挤一屋,
      瓜子皮儿堆成小山丘,
      谁家的新姑爷儿,
      脸红得赛过窗花红绣球!
      【桥段】
      (念白,二人转味儿) “大妹子,这日子过的,美不美?”“美啥呀,饺子包少了,不够这帮饿狼造的!”“那还等啥?下茬儿!整!”
      【副歌变奏】
      哎哟喂——喜盈盈!
      锣鼓敲得地皮直颤悠!
      你一杯来我一杯,
      喝到星星月亮都晃头,
      明儿个太阳升起,
      咱接着奏乐接着舞,接着搂!
      【尾声】
      (渐弱,唢呐拖长音)哎——哟——喂——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锣鼓收)

      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律动,一个极其优雅的转身,接一个下腰,脚上的帆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他跳得极投入,眉眼间和嘴角间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喜悦,这空地就是他的舞台。

      晨练完,一只麻雀落在他胸口,啄了啄他的粉色短袖。

      谈迟一把薅住那只麻雀,举到眼前,一脸劫道儿的严肃:“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门票钱呢?”

      麻雀翻了个白眼,扑棱棱飞了,临走还掉了根毛,精准落在他鼻尖上。

      “……行,记你赊账。”

      他回东篮球馆洗了澡,换身白衣服,戴上墨镜,从门边推出一辆蓝色三蹦子,锈迹斑斑。

      “上课了上课了!”他跨上车座,拧钥匙,三蹦子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臭男人(yin)们,上车!”

      从树后、从墙角、从篮球架后面,钻出来的几只豺狼虎豹,像一支野生男团,挤进车斗。

      “迟哥,”一个花臂男爬上车斗,“你刚才跳那玩意儿,兄弟们以为咱校区办红白喜事呢。”

      “净瞎说。行为艺术的概念搞清楚了吗?艺术家的身体是创作的主要工具,通过自身的行动、姿态和耐力来表达观念。”谈迟拧油门,三蹦子往前一窜,“快点儿,跳啊。”

      “妈耶!你对谁都好,对我就虐待我!”宋辞也费劲巴拉地坐进车斗中间,“你毕设跳大神吗?”

      “我毕设拍大神,”谈迟回头,笑得露出三十二颗大白牙,“我跳,你们拍,分工明确,合作共赢。”

      三蹦子穿过白桦林,车斗里的豺狼虎豹摇摇晃晃,引吭高歌。他们唱《爱情买卖》,唱《孤勇者》,唱《难忘今宵》。癫了一路。
      至于那只麻雀。
      那只没交门票的麻雀站在枝头,看着远去的车尾,陷入了沉思:还好老子会飞。
      _

      七点五十,新闻系大一(1)班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煮沸的粥。

      中间第五排,黎川抓了抓黄毛挠痒痒,捧着手机点进了QQ空间动态,点开表白墙上的视频——谈迟笑得令人赏心悦目。

      “哇,是校花。”他说,语气带着淡淡的死感。

      “校花什么时候回来?”何牧摘了黑框眼镜,正趴在课桌上补觉,下巴垫着一大堆新鲜出炉的早餐。他披着黑大衣,穿着基础白T恤、条纹袖套、蓝色牛仔长裤、老爹运动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你只要不跑得没影,就回来追你了。”付嘉脸色发沉,翘着二郎腿,从包里拽出一本笔记本,摔到课桌上。

      七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上课。

      “他居然把我删了,我不过催了一百条消息。”何牧看着手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他手里转着一支金色钢笔,笔尖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哪天不扇你?”付嘉扭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灵活的左胳膊,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天天把自己当根葱,适当教育你,你应该感恩戴德。”

      “你学老大说话,学得一点不像。”黎川说,“老大说这话的时候,可是把何牧从操场踹到寝室里面去了,何牧卖力撅屁股,拼命求饶呢。”

      “昨晚我的睡眠质量好得过头了,我怀疑自己被他下了安神药!”何牧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一场关于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四分钟后,教室外,走廊爆出欢呼。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户都在颤抖。一股夹杂着晨雾和山风的凉意涌入。

      整条走廊乌泱泱挤满人,拐角还不断有人往里拱,跟春运抢火车票似的。

      男生踏过第三层楼梯,走了进来。

      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瞬间冲淡了走廊里浑浊的空气。他目不斜视地走向拐角第一间教室,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干净,刺眼,让人想狠狠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惊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阶梯教室,门框下踏进来一个人。

      男生身材颀长,骨相浓,玉瓷肌。裁剪得体的白衬衫,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腕骨清凌凌。

      全体瞬间安静了下来。

      赫延左手拇指勾了下包带,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在讲台上。

      讲台上立着一位身穿黑白教师装的中年男人,声音浑厚如洪钟,字字句句皆似重炮出膛,轰得满座新生无一幸免。凡被点名者,无不在这雷霆之势下败下阵来,面色发白,噤若寒蝉。

      墙上钟表指针无情前行。
      早八,还差五秒。

      “谢施老师久候,学生来迟了。”赫延微微欠身,拱手一礼,幅度恰到好处,“让老师费心,是学生失礼。”

      施宇石从头到脚瞪着他,眼睛瞪得似铜铃,双手在空中抓了两把,像一名秃头的乐队指挥官。

      “过去。”严厉,刻板,还带着点被闪到腰的懵。

      赫延点点头,肩膀一抖,朝过道走。

      何牧眉头一皱,右手握在右眼前比了一个圆圈,动作抽象得像在测视力。

      他猛扑上去,瞬间把赫延拔走。

      教室里传来阵阵鬼叫。

      施宇石两手一挥:“收!”

      讲台下。

      赫延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拭课桌,再拿出一本崭新的手写笔记本,整齐地摆在桌角。

      何牧解开早餐袋,一板一眼地介绍:“藤椒鸡肉烤饼,香辣鱿鱼烤饼,麻辣鸡肉烤饼,照烧里脊烤饼,照烧鸡腿烤饼;咸蛋黄肉松紫菜包饭、芝士玉米紫菜包饭、金枪鱼沙拉紫菜包饭……你喜欢哪个?”

      赫延又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面无表情地道:“你是来上课的,不是来卖饭的。”

      “你夜不归宿,踩着上课点来的,你还骂我?”何牧单手抓起咖啡杯,红唇含住吸管,吸了口薄荷黑咖,语气严肃,“下次是不是就迟到?再下次早退?再再下次直接逃课?”

      “看情况。”

      赫延扭头盯他和他的薄荷黑咖,他扔了吸管,瞟他一眼,一饮而尽。

      “看什么?”何牧继续吵吵。

      赫延眼睛清澈,表情淡然,看他许久。

      何牧压低声音,义正辞严:“我命令你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赫延往后看,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留片刻,语气轻缓:“阁下颅围,想来超过六十公分。”

      何牧:“?”

      这堂课讲新闻采编的摄影问题,视听语言是入门基础,施宇石只讲理论,说了“推拉摇移跟降升”七个字之后,留下校史上诸多表情包。

      赫延听着教室里嘻嘻哈哈的声音,沉浸在自学中。

      何牧托着下巴,借数据线借尺子,也够无聊。
      好在他测出了头围,正如赫延所言。
      60.2cm。

      临近下课,学生收拾东西蠢蠢欲动。

      忽见教室门外有人闪过,留下一声清亮散漫的“施大爷好”。

      “我草?”教室里又响起鬼叫。

      却见施宇石捂着头顶,胳肢窝里夹着保温杯,逃灾似的跑了。边跑边交代:“赫延,你跟我到院办一趟。其他同学提前下课,记住小点声。”

      鬼叫声更厉害了,但很快沉下去。

      准备出门的赫延脸上平静得像水,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可能在轰火。

      过道人多,他嫌挤,坐在原位等。

      前方,黎川捧着几束茉莉鲜花逆行走来。

      “靠。”黎川扑通坐在赫延的前座,小眼睛贼亮,“施大爷找你什么事?”

      赫延转着笔,觑他一眼:“鬼知道。”

      黎川下达重要通知:“老大,你把这束花收下,我好跟她们那些女生交待,收了钱呢。”

      赫延微笑点头:“谢谢。”

      何牧撅起嘴巴:“你好乖哦。”

      赫延无情无义:“我在拒绝。”

      付嘉逆行过来比较费劲,站在椅子上喊:“黎川,何牧还偷藏了两个花生酱西多士!我看见了他书包里!”

      黎川直接把何牧书包抢走,扔过去了。

      过道里的人没那么拥挤了,赫延才收拾书包站起来,迈开大步。

      新传学院在三楼。赫延漫步长廊,墙壁上电影海报一幅幅映入眼帘。

      不同于电影院带着爆米花味的商业海报,这些让人看一眼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艺术气息——风的味道、海的味道、云的味道、日出的味道、月落的味道……

      有一张没挂名的海报贴在拐角处。色调太暗,给人的感觉太压抑,赫延胸口闷了一下。

      院办空调开得很低,人却不少。十几名学生干部围着大长桌整理资料。

      施教授坐在皮质沙发上,指着前面:“那边有椅子,眼瞎还是近视?仰角主观镜头,你是弥勒佛让我说阿弥陀佛啊?”

      “嗯。”

      “?”

      “……不是。”

      院办传来一阵哄笑。玻璃窗透出去,晃动了人文楼后面的白桦树。

      赫延顺着施宇石的食指转身,在大长桌前拉了一把空椅子,与他面对面坐下。

      施宇石比了比距离:“坐那么远,嫌我唾沫星子蹦你?”

      “嗯。”

      “?”

      “……”

      哄笑声又传来。

      赫延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拎着椅子往前挪了三尺。

      这总可以了吧?

      施宇石收起瞪着的眼珠子,拿着点名册,看着表格最上面一栏:“赫延,学号1,很优秀的学生。理想职业是什么?”

      赫延最想当咸鱼。
      可是。
      “国际记者。”

      施宇石喜笑颜开:“好。”

      “事实上,你们这些学生未来所从事的行业与目前所学专业的匹配度,基本上是个位数,多方面发展一下也可以。”

      施宇石把点名册快速往下翻,眉头蹙得像条大水沟。

      “新闻系偏理论,恐怕满足不了你。你需要多点实践,我给你找位经验丰富的师兄带带你。找谁好……”

      赫延的脑子已经飞到了东篮球场。

      施宇石的食指在点名册上反复横跳,活像一位在生死簿上玩扫雷的判官,指节移动半天,最后往第一个名字上狠狠一戳,深情款款地介绍:“大二导演系谈迟,跟他多走动走动,他全家都是浪漫派文艺工作者!”

      话音刚落,新传学院办公室里瞬间上演了一出人类面部肌肉奇观大赏。

      学生干部堆里,女生“唰”地红了脸,红得那叫一个像小苹果,仿佛施宇石点的不是结对名单,而是 wedding march 的播放键。她们看赫延的眼神已经自动加了柔光滤镜和粉色泡泡,内心弹幕刷到飞起:#今天发糖了吗# #我磕的CP是老师按头# #民政局我搬来了#,下一秒就要掏出应援灯牌给这桩包办婚姻打call。

      旁边男生捂着嘴,肩膀抖得像触电的鹌鹑,互相交换的眼神里写满了“来了来了正主终于要见面了”,吃瓜群众的灵魂在燃烧,瓜瓤都甜出了糖尿病。

      赫延垂着目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淡漠得像一尊刚出土的青瓷。

      浪漫派文艺工作者?
      这八个字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怎么听着像某种不治之症?

      赫延面无表情地想,最好是个哑巴。毕竟根据他短暂的人生经验,但凡自称浪漫派的,十个里有九个是人间油物,剩下那个正在写三行情诗准备油他,而“全家都是”这四个字,意味着对方可能携带浪漫派基因,具有强传染性和高致死率。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施宇石那几缕在风中飘摇的秀发,又扫过周围这群表情管理集体失控的同学,最后落在窗外一只正在啄食的麻雀身上。

      他忽然觉得,那只麻雀都比屋里这群人清醒。

      赫延垂下眼,在心里给那个尚未谋面的谈迟下了个冷冰冰的批注:此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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