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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山 锦西总是有 ...
松山浸在晨雾里,像一匹浸了水的素纱,半透明的白从山脊一直洇到谷底。
风,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刮半年。
此刻,风正穿过松林,呜呜吱吱地响,像有人在极远处吹一支走调的埙。
雾气被风推着,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漫过操场、漫过红砖墙、漫过沉睡的窗棂,整座松山便在这呜咽声里浮沉,如梦似幻,又像一场迟迟不肯醒的旧梦。
可这梦再深,也深不过一个人的来处。
赫延就是踩着这阵风走进松山的。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只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玉剑。晨雾在他脚边翻涌,却不敢沾他的衣摆,仿佛连这漫天的云雾也知道——他来时,云雾轻拂松山,皆为他降迫。
不是风在吹他,是风在让路。
不是雾在笼他,是雾在伏首。
他走过一条铺满落叶的坡道,每一步都踩在风的骨节上,轻而准,像一把尺子在丈量这座山从今往后该以怎样的姿态呼吸。
风过处,呜咽声低了下去。
像一支走调的埙,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音。
有人叫。
赫延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一缕风从肩头滑过,像拂去一粒不存在的尘。
然后,他走进了雾里。
松山的风还在呜咽,可那呜咽声里,已经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从此,这座山的风,有了归处。
——
松山大学新闻系会议室,上午八点十七分。阳光从东侧窗户斜切进来,把长桌劈成明暗两半,桌上摊着《一个自由而幸福的新闻界》和喝剩的咖啡。十二把椅子,坐满了。
施宇石教授的保温杯在桌上磕出“咚”的一声。
“本周选题,”他说,“社会观察报道,三千字。我要细节、温度、人味儿。别给我整那些‘新时代征程’,我要看你们眼里的人。”
赫延坐在窗边,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块旧表。表带磨损,表盘却干净得反常。钢笔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三厘米处,悬了整整十七分钟,纸上只有一个墨点。
他在等。等阳光移动到桌角第三道木纹的位置,便是他觉得可以开始的时刻。
“赫延,”施教授点名,“你先说。别装死,我知道你笔记本上什么都没写。”
赫延面不改色,声音平得像在播报早间新闻:“松大夜市。”
施教授:“理由。”
“松大夜市有六十八年历史,”赫延说,“摊主三代同堂。我想写时间。”
施教授沉默五秒,忽然转头:“何牧,你觉着他这选题怎么样?”
何牧披着大衣,正在转一支钢笔,闻言抬头,露出一个“这事我得好好说道说道”的表情。
“施大爷。”他拉着椅子,往前凑了凑,“赫延这个选题,我说句公道话,太雅。雅到什么程度呢?雅到我爷爷家那套红木家具,雕花的,三代人没坐过,就供着。您要人味儿,他给您整博物馆解说词,不合适。”
施教授:“说重点。”
“重点就是,”何牧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右手往右眼镜前比了个零,“写松大早市卖豆腐脑的胖子,付嘉。我上周去吃过,一碗豆腐脑两块五,他收我两块,知道为什么吗?”
施教授:“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说,‘小伙子,我是松山大学的,以后照顾你生意’,”何牧露出得意的冷笑,“他信了。年轻人,还是太单纯。这叫什么?这叫人情投资,长远来看,我赚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声。
赫延没笑。他看向何牧,目光像在给一件文物定年代:“何牧,你昨天去松大早市,是凌晨四点,还是下午四点?”
何牧眨眨眼。
“下午四点,”赫延替他说,语调毫无起伏,“早市收摊了,你去拍了一张付嘉收摊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人间烟火’。二十七个人点赞,其中三个问你这是哪个网红打卡点,你回复‘早市,Authentic’,拼错了一个字母,把e打成了a。”
“赫延,”何牧嘴角抽了一下,“你监视我朋友圈?”
“你朋友圈公开,”赫延说,“我不想看也看见了。就像我不想知道你钢笔里灌的是英雄墨水,但你在图书馆拿出来的时候,我坐你对面,闻到了。不是墨水味,是豆腐脑味。你吃完没洗手。”
何牧:“阴阳我呢?你属狗的?”
“我属新闻系的,”赫延看他才是属狗,“观察是基本功。”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施教授顶着车顶似的脑袋,一脸严肃:“行了。赫延主笔,何牧摄影,黎川运营,别用你们自己账号,用校报官方号。付嘉是采访对象,也是你们的内线。”
他顿了顿,看向赫延:“赫延,你刚才那番话,刻薄得很有新闻人的潜质。但记住,刻薄是手段,不是目的。下周交稿,我要看到人味儿。不是你的人味儿,是付嘉的。”
散会。
何牧只用一只手收拾东西,动作慢,像在等谁。赫延从他身边走过,何牧拽住他袖子:“赫延,你等等,我说句公道话,你查我朋友圈,查我钢笔,查我滑板车停哪,这些我都不计较。但你没查到我昨天下午去早市,是给付嘉送胃药吧?”
赫延脚步顿住。他想起昨天下午,何牧确实没在宿舍。他以为是去泡吧了。
“他胃有点儿不舒服,”何牧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独家情报,但尾巴翘得老高,“凌晨摊煎饼,饮食不规律。我下午去,是因为他胃痉挛,提前收摊了。我那碗豆腐脑,两块,是同情价,也是投资价。以后他红了,我得让他记得我这两块钱的情分。”
他抬头,目光精明:“这叫长线投资,懂不懂?”
赫延没说话。他转身走了,白衬衫在走廊尽头一闪,像一张过曝的底片。
黎川从后面追上来,云台扛在肩上像扛一把枪,脸上写着我好累但我要干活:“何牧!刚才那段能剪吗?《富二代被高岭之花怼到失语》!”
“不能,”何牧穿上黑大衣,手抄口袋,谁也不爱,“因为赫延没失语,他只是不想说。这种人,”他哼了声,像总结人生经验,“你得等他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你。但等的时候,你得投资,懂吗?感情投资,时间投资,两块钱豆腐脑投资,都是成本。”
黎川盯着他灵活的左胳膊,语调平直得像在念悼词:“等什么?”
“等他值回票价,”何牧骑上滑板车,“我算过了,赫延这种人,以后要么成大记者,要么成大人物。我现在投资两块钱,以后能换两百块。这叫什么?这叫眼光。”
黎川把镜头对准他:“老大的梦想是想当咸鱼。”
何牧滑板车一歪,蹬得飞快:“我的投资要调整了。咸鱼也有咸鱼的价,腌制得当,也是道名菜。”
九月的锦西,天还没亮透,空气里飘着油炸糕的甜香和海鲜的腥气。
赫延站在早市入口,薄外套,双手插兜,像在等一辆不会来的公交。
“赫延!”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引擎轰鸣,是滑板车摩擦地面的轻响。
何牧骑着一辆滑板车,肩上搭着书包,书包侧兜放着一个保温壶,壶身上印着“衣恋集团·回馈社会”,他爸公司发的,他顺了三壶回家。
“上车,”何牧说,眼睛亮亮的,“车板我用湿巾擦过三十遍了。”
“不用,”赫延说,“步行三百米,四分钟。你骑滑板车要绕行人、找停车位、再步行回来,总耗时六分半。而且,”他看了眼书包,“你的保温壶,印着广告,入镜不好看。主要是宣传一下,那是另外的价钱,你得支付广告费。”
“但你冷啊。”
“我不冷,”赫延说,“平均气温十八度,我穿外套了。”
“你嘴都白了,”何牧从书包里拿出保温壶,倒了一杯,动作快得像在抢单,“姜枣茶,我熬的。不是给你,是给付嘉。但你先喝,你嘴唇颜色太难看了,影响我拍摄心情。你知道现在视频多卷吗?颜值即正义,你颜值不达标,我流量受影响,这是连锁反应,经济损失,懂不懂?"
赫延盯着一杯姜枣茶,没动。
“没下药,”何牧叹气,耳尖发红,“我至于吗?下药成本多高,姜枣茶成本三块五,下药成本五十起,不划算。我做生意,讲究性价比。”
赫延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度。他注意到何牧的手。指甲缝里有点黑,像没洗干净。
“你指甲好脏,”他说,语调像在指出文件格式错误,“你不讲卫生。”
“哦,这个啊,”何牧低头看,掐了掐指甲缝,理直气壮,“付嘉摊煎饼,我帮他翻了两张,练手。以后他要是雇人,我能顶上,多一门手艺,多条路。这叫什么?这叫技多不压身,投资自己,永远不吃亏。”
黎川来得最晚,嘴里叼着烤生蚝,云台扛在肩上,T恤印着“川大侠说松大”:“你们俩演《温情早市》呢?今天主题:《高岭之花与滑板车的爱情故事》。”
“主题改了,”赫延说,“《早餐摊上的新闻系》。”
“不好,”黎川摇头,语调像在念悼词,“没有冲突。要冲突,比如……”他把镜头对准赫延,“老大,你衬衫扣子系到顶,来早市干嘛?体验生活?”
赫延松了一颗脖间纽扣。这个动作对他来说,等于解开了三道封印:“来采访。”
“采访谁?”
“付嘉。”
“付嘉是谁?”
“你三百万播放量视频的男主角,”赫延说,“你忘了?”
黎川卡壳。三秒后,他低头看云台,像在看自己的遗照:“我忘了。”
何牧从滑板车上跳下来,锁车,动作不紧不慢,还顺腿蹲下了:“黎川,你八十万粉丝,记不住自己火过的视频主角。赫延一个人记住了,还记住了播放量。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你的流量和人之间,差了多少?这差距,换算成经济损失,你算算?”
黎川把云台放低,死感更浓:“何牧,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站中间,”何牧说,“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投资。这叫什么?这叫风险分散,理财第一课。你们俩一个太燥,一个太寒,我在中间,刚好,温度适宜,利于生长。”
付嘉正在摊煎饼。二百斤的胖墩儿,动作却极灵巧,面糊在鏊子上转一圈,鸡蛋磕开,蛋黄悬空三秒才落下,像某种行为艺术。
“来了?”他头也不抬,“赫延、何牧、黎川,对吧?我看过你们照片,黎川视频里截的,何牧朋友圈盗的,赫延……”他抬头,“赫延没有照片,我搜过你,全网无图。你是不上网,还是不上相,还是根本不能让人拍?”
“对。”赫延接过煎饼,咬了一口。他想起昨晚宿舍,付嘉翻来覆去睡不着,说“明天早市,你们别来,我状态不好”。但他还是来了,因为施教授说“下周交稿”。
“付嘉,你为什么要学新闻?”他问。
付嘉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是倒闭的火锅店,招牌上写着“嘉嘉火锅城”,一家四口站在店门口,笑得很开心。
“我爸我妈,做餐饮的,”付嘉说,“火锅店,干了八年,赔了。最后一年,我爸为了省人工,自己炒底料,累出心梗。我妈把房子卖了还债,现在住我姥姥家,帮人带孩子,一个月两千五。”
他低头翻煎饼,动作没停:“我学新闻,是因为我爸说过一句话,‘新闻是让人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人’。他开火锅店的时候,总有人说餐饮不好做,但没人看见他们怎么不好做。我想看见,我想让别人也看见。”
赫延握着煎饼,忽然觉得烫手。
何牧站在一旁,书包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他走过去,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姜枣茶,塞进付嘉手里:“暖胃的。你胃痉挛那天,我下午来,你蹲在地上起不来,还跟我说没事,老毛病。我告诉你,老毛病也是病,小病不治,大病花钱,到时候你摊煎饼的钱都不够医药费,得不偿失。”
付嘉愣住。
“喝,”何牧催促,像催交作业,“趁热,凉了药效减一半,浪费我三块五成本。”
黎川的云台还开着,但镜头垂了下来,对着地面。
“付嘉,”赫延说,“你刚才那段话,能写进报道吗?”
“能,”付嘉说,“但别写励志,别写感动中国。就写我摊煎饼,写我爸的火锅店,写我妈怎么卖房子。写一个人怎么活着,不写他怎么战胜命运。命运我没战胜,我还在跟它谈判呢。谈判桌上,我连筹码都没有,就剩一张嘴。”
赫延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便利店买的,七块五,纸页泛潮。
他写下一行字:“新闻是让人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人。但首先,记者得看见自己。”
何牧凑过来看:“赫延,你字真漂亮。”
“我知道,”赫延说,“但我内容更好看。”
“内容好看吗?”何牧点头,像品鉴什么,“但字漂亮到影响阅读体验。下次我教你写毛笔字,我的字体,结构稳重,自带筋骨,我家春联都是我写的,虽然没贴过。我爸说影响市容。但我字比你好看,这是事实,投资自己,永远不吃亏。”
赫延笔尖一顿,默默把笔记本翻了一页,面色透着冷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_
赫延的文档开了七夜,标题从《早餐摊上的新闻系》改成《人间烟火》,又改成《凌晨四点的早餐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黎川的视频爆了,三百万播放,标题《胖墩儿大学生凌晨摊煎饼供妹上学》。付嘉的电话被打爆,有人要捐款,有人要采访,有人要签他做网红。
“黎川!”付嘉在电话里吼,声音大到赫延隔着三米都能听见,“你凭什么发?你多影响我生活!”
黎川的声音从手机外放传出来,带着东北人的直爽:“流量就是钱!你他妈的懂不懂?”
“不用你管!流量他妈的也会反噬!”付嘉把电话挂了,“我摊煎饼,我能养活她!”
赫延坐在宿舍桌前,盯着空白文档,忽然想起施宇石的话:“刻薄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刻薄了黎川,刻薄了何牧,甚至刻薄了付嘉。但他没写出一句人话。
凌晨六点,他独自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松大早市。
付嘉的摊子没开。红色棚子在晨雾里尤其显眼。
空气里混杂着烤冷面的焦香、羊汤的醇厚,还有烤串的孜然味。
赫延就站在这股浓烈的烟火气中央,像一尊误入凡间的玉雕。
他看见有卖拌鸡架的店,走过去购买。
老板看见他,满脸笑容,喊道:“赫延来了!”
顾客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卷了过来。
赫延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板凳擦得发亮,他坐下去,膝盖顶到胸口,像只被塞进儿童座椅的鹤。
店里卫生环境还行。白瓷砖墙,不锈钢操作台擦得能照人,冷藏柜里码着整齐的鸡架,标价牌打印的,不是手写。老板戴着手套,口罩拉到下巴,说话带着客气:“微辣中辣麻辣?”
“爆辣。”
“香菜?”
“要。”
“醋?”
“适量。各种小菜都加一份,拌鸡腿也来一碗。再要一碗养生汤。有什么就上什么。”
赫延拿着消毒后的木筷子放进盛满开水的碗中又烫了十分钟。
早餐端上来,摆满了一桌。
赫延夹起一块鸡架,锁骨部位,肉少骨多,是最难啃的位置。
他啃了。
不是咬,是啃。牙齿找到骨缝,一点一点剔,像考古学家清理化石。油蹭到嘴角,他用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擦,纸薄,擦破了,油渍在嘴角晕开一小片。
邻桌两个大学生配送员看他,眼神从好奇变成困惑,最后变成某种诡异的欣赏。其中一个小声说:“他啃得好认真,像在写论文。”
另一个点头:“像在解剖。”
赫延听见了。他没抬头,继续啃。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鸡架上的肉被他剔得干干净净,骨头白生生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盒盖子上。辣椒油渗进指甲缝,他低头看,看了三秒。指甲缝还是干净的,只是红了。
他继续啃。第二十块……第三十块……
店里放着抖音神曲,他充耳不闻。
室友给他发消息,喊他跑早操。
他嫌弃老二私信骚扰他,把他删除。
_
同一时间,松山校区东篮球场。
砰!砰!砰!
极具节奏感的篮球砸地声,粗暴、蛮横,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像拆迁队敲门,像房东催租,像生活本身。
谈迟没有在打篮球。
他在跳舞。
【《大喜临门》·歌舞自创】
唢呐起——是从他手机里放的,音量开到最大,破音边缘,像一头驴在KTV里嘶吼。
【前奏】 (唢呐起,锣鼓点,手绢转起来~)
【主歌A】
大红灯笼挂上门框框,
冻梨化在炕头热汤汤~
二舅妈蒸的粘豆包,
粘住了满屋子的笑声往外飘。
【主歌B】
杀猪菜炖得咕嘟冒泡,
老白干烫得心里直跳~
三姑父的秧歌扭得俏,
红绸子甩上天,比那烟花还热闹!
【副歌】
哎哟喂——喜临门!
鞭炮噼里啪啦炸出金!
男女老少挤一屋,
瓜子皮儿堆成小山丘,
谁家的新姑爷儿,
脸红得赛过窗花红绣球!
【桥段】
(念白,二人转味儿) “大妹子,这日子过的,美不美?”“美啥呀,饺子包少了,不够这帮饿狼造的!”“那还等啥?下茬儿!整!”
【副歌变奏】
哎哟喂——喜盈盈!
锣鼓敲得地皮直颤悠!
你一杯来我一杯,
喝到星星月亮都晃头,
明儿个太阳升起,
咱接着奏乐接着舞,接着搂!
【尾声】
(渐弱,唢呐拖长音)哎——哟——喂——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锣鼓收)
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律动,一个极其优雅的转身,接一个下腰,脚上的帆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他跳得极投入,眉眼间和嘴角间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喜悦,这空地就是他的舞台。
晨练完,一只麻雀落在他胸口,啄了啄他的紫色短袖。
谈迟一把抓住麻雀,举到面前:“门票钱,交一下。”
麻雀扑棱棱飞了。
他回东篮球馆洗了澡,换身白衣服,戴上墨镜,从门边推出一辆蓝色三蹦子,锈迹斑斑。
“上课了上课了!”他跨上车座,拧钥匙,三蹦子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熊孩子们,上车!”
从树后、从墙角、从篮球架后面,钻出来的几只豺狼虎豹,像一支野生男团,挤进车斗。
“迟哥,”一个花臂巨人爬上车斗,“你刚才跳那玩意儿,兄弟们以为咱校区办红白喜事呢。”
“净瞎说。行为艺术的概念搞清楚了吗?艺术家的身体是创作的主要工具,通过自身的行动、姿态和耐力来表达观念。”谈迟拧油门,三蹦子往前一窜,“快点儿,跳啊。”
“妈耶!你对谁都好,对我就虐待我!”宋辞也费劲巴拉地坐进车斗中间,“你毕设跳大神吗?”
“我毕设拍大神,”谈迟回头,笑得露出三十二颗大白牙,“我跳,你们拍,分工明确,合作共赢。”
三蹦子歪歪扭扭驶出东篮球场,穿过白桦林,车斗里的豺狼虎豹摇摇晃晃,引吭高歌,癫了一路。
_
七点五十,新闻系大一(1)班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煮沸的粥。
中间第五排,黎川抓了抓黄毛挠痒痒,捧着手机点进了QQ空间动态,点开表白墙上的视频——谈迟笑得令人赏心悦目。
“哇,是校花。”他说,语气带着淡淡的死感。
“校花什么时候回来?”何牧摘了小眼镜,正趴在课桌上补觉,下巴垫着一大堆新鲜出炉的早餐。他披着黑大衣,穿着基础白T恤、条纹袖套、蓝色牛仔长裤、老爹运动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你只要不跑得没影,就回来追你了。”付嘉脸色发沉,翘着二郎腿,从包里拽出一本笔记本,摔到课桌上。
七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上课。
“他居然把我删了,我不过催了一百条消息。”何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哪天不扇你?”付嘉扭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灵活的左胳膊,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天天把自己当根葱,适当教育你,你应该感恩戴德。”
“你学老大说话,学得一点不像。”黎川说,“老大说这话的时候,可是把何牧从操场踹到寝室里面去了,何牧卖力撅屁股,拼命求饶呢。”
何牧转过头,一张轮廓深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们都欺辱我,这个家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了。”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等老大来了,看我揍不死他!一场关于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四分钟后,教室外,走廊爆出欢呼。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户都在颤抖。一股夹杂着晨雾和山风的凉意涌入。
整条走廊乌泱泱挤满人,拐角还不断有人往里拱,跟春运抢火车票似的。
男生踏过第三层楼梯,走了进来。
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瞬间冲淡了走廊里浑浊的空气。他目不斜视地走向拐角第一间教室,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干净,刺眼,让人想狠狠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惊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阶梯教室,门框下踏进来一个人。
男生身材颀长,骨相浓,玉瓷肌。裁剪得体的白衬衫,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腕骨清凌凌。
全体瞬间安静了下来。
赫延左手拇指勾了下包带,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在讲台上。
讲台上立着一位秃头的施大爷,声音浑厚如洪钟,字字句句皆似重炮出膛,轰得满座新生无一幸免。凡被点名者,无不在这雷霆之势下败下阵来,面色发白,噤若寒蝉。
墙上钟表指针无情前行。
早八,还差五秒。
“谢施老师久候,学生来迟了。”赫延微微欠身,拱手一礼,幅度恰到好处,“让老师费心,是学生失礼。”
施宇石从头到脚瞪着他,眼睛瞪得似铜铃,双手在空中抓了两把,像一名秃头的乐队指挥官。
“过去。”严厉,刻板,还带着点被闪到腰的懵。
赫延点点头,肩膀一抖,朝过道走。
何牧眉头一皱,右手握在右眼前比了一个圆圈,动作抽象得像在测视力。
他叫上老三老四扑上去,瞬间把老大拔走。
教室里传来阵阵鬼叫。
施大爷两手一挥:“收!”
讲台下。
赫延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拭课桌,再拿出一本崭新的手写笔记本,整齐地摆在桌角。
何牧咬开早餐袋,一板一眼地介绍:“山药红枣馒头,紫薯甜甜圈馒头,爆浆蓝莓馒头,蓝莓椰蓉花卷,奶香草莓馒头,你喜欢哪个?”
赫延掀开笔记本电脑,面无表情:“你是来上课的,不是来卖饭的。”
“你踩着点来的,你还骂我?”何牧单手抓起咖啡杯,红唇含住吸管,吸了口薄荷黑咖,语气严肃,“下次是不是就迟到?再下次早退?再再下次直接逃课?”
“看情况。”
赫延扭头盯他和他的薄荷黑咖,他扔了吸管,瞟他一眼,一饮而尽。
“看什么?”何牧继续吵吵。
赫延眼睛清澈,表情淡然,看他许久。
何牧压低声音,义正辞严:“我命令你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赫延往后看,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留片刻,语气轻缓:“阁下颅围,想来超过六十公分。”
何牧:“?”
这堂课讲新闻采编的视听语言,施大爷说了“推拉摇移跟降升”七个字之后,基本全聊天了。收变成了放,赫延听着教室里嘻嘻哈哈的闹腾,觉得索然无味。
何牧托着下巴,借数据线借尺子,也够无聊。
好在他测出了头围,正如赫延所言。
60.2cm。
临近下课,学生收拾东西蠢蠢欲动。
忽见教室门外有人闪过,留下一声清亮散漫的“施大爷好”。
“我草?”教室里又响起鬼叫。
却见施大爷捂着头顶,胳肢窝里夹着保温杯,逃灾似的跑了。边跑边交代:“赫延,你跟我到院办一趟。其他同学提前下课,记住小点声。”
鬼叫声更厉害了,但很快沉下去。
准备出门的赫延脸上平静得像水,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可能在轰火。
过道人多,他嫌挤,坐在原位等。
前方,黎川捧着一束茉莉鲜花逆行走来。
“靠。”黎川扑通坐在赫延的前座,小眼睛贼亮,“施大爷找你什么事?”
赫延转着笔,觑他一眼:“鬼知道。”
黎川下达重要通知:“老大,你把这束花收下,我好跟文学院系花交待。”
赫延微笑点头:“谢谢。”
何牧撅起嘴巴:“你好乖哦。”
赫延:“我在拒绝。”
付嘉逆行过来比较费劲,站在椅子上喊:“黎川,何牧还偷藏了两个花生酱西多士!我看见了他书包里!”
黎川直接把何牧书包抢走,扔过去了。
过道里的人没那么拥挤了,赫延才收拾书包站起来,迈开大步。
新传学院在三楼。赫延漫步长廊,墙壁上电影海报一幅幅映入眼帘。
不同于电影院带着爆米花味的商业海报,这些让人看一眼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艺术气息——风的味道、海的味道、云的味道、日出的味道、月落的味道……
有一张没挂名的海报贴在拐角处。色调太暗,给人的感觉太压抑,赫延胸口闷了一下。
院办空调开得很低,人却不少。十几名学生干部围着大长桌整理资料。
施教授坐在皮质沙发上,指着前面:“那边有椅子,眼瞎还是近视?仰角主观镜头,你是弥勒佛让我说阿弥陀佛啊?”
“嗯。”
“?”
“……不是。”
院办传来一阵哄笑。玻璃窗透出去,晃动了人文楼后面的白桦树。
赫延顺着施大爷的食指转身,在大长桌前拉了一把空椅子,与他面对面坐下。
施教授比了比距离:“坐那么远,嫌我唾沫星子蹦你?”
“嗯。”
“?”
“……”
哄笑声又传来。
赫延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拎着椅子往前挪了三尺。
这总可以了吧?
施教授收起瞪着的眼珠子,拿着点名册,看着表格最上面一栏:“赫延,学号1,很优秀的学生。理想职业是什么?”
赫延:“国际记者。”
施教授喜笑颜开:“好。”
“事实上,你们这些学生未来所从事的行业与目前所学专业的匹配度,基本上是个位数,多方面发展一下也可以。”
施教授把点名册快速往下翻,眉头蹙得像条大水沟。
“新闻系偏理论,恐怕满足不了你。你需要多点实践,我给你找位经验丰富的师兄带带你。找谁好……”
赫延的脑子已经飞到了东篮球场。
施教授的食指在点名册上反复移动,撸了把头顶稀疏的头发,最后指了指某页第一个:“便宜这小子吧,大二导演系6班,谈迟,跟他多走动走动,他全家都是浪漫派文艺工作者!”
话音刚落,学生干部里有人红着脸看赫延,有人捂嘴偷乐,也有人额眉紧蹙。
赫延垂着目光。
心说:此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同学们好啊,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赫延是受。
腹黑温柔野蛮生长攻vs外冷内热天之骄子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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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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