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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选题 谈美丽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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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迟催促:“还钱!”
赫延捂着书包,扣扣搜搜:“顶多付你一根烤玉米的钱,其他的,想都不要想。再说你要账要的不全乎,墨镜的钱都忘了。”
谈迟:“哎呀妈呀,闹半天你搁这儿合计我要账要得全不全呢?我要得不全,你赶紧给我!”
赫延:“我是在说你记性差,你能不能说普通话等级考试的普通话?我听的时候想笑。”
谈迟:“你平常跟我一样喜欢说简单的文言文吗?”
赫延:“没有,正常说话。”
谈迟盯着他:“嫌弃我东北小县城来的吗?”
赫延想笑:“没有。”
他一开口,他就想笑。
谈迟了解一点。
公元1127年,靖康之变,北宋覆亡。赫家先祖赫崇岳时任东京禁军都指挥使,率部浴血护送康王赵构南渡,于应天府(今商丘)拥立高宗即位。建炎南渡途中,赫崇岳以三千亲兵断后,血战江淮,身中七箭犹不退,终护皇室安全抵杭。
高宗感其忠勇,赐“赫”姓金书铁券,封“靖海侯”,授两浙东路水军都统制,镇守明州(今宁波)海域。此为赫家簪缨之始。
赫:赤也,显赫也。赫家世代以赤心报国为家训,族徽为烈焰缠海波。
赫家清贵,代代簪缨,门庭高阔,赫延就是主脉唯一嫡子,也是唯一的孩子。
他是高贵的王子,是美丽的白天鹅,是骄矜的仙鹤。看起来,也像一只乖顺懂事的咩咩。
他会激起一个男人对于世家阶层的追逐和渴望。
但是谈迟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就看上他了。那是一眼万年,一见钟情。
旁人家的公子哥儿,锦衣华服,珠光宝气,恨不得将“尊贵”二字写在脸上。他却不同。
他只着素色,通身上下不见一件多余配饰,偏生往那儿一站,满屋子的金玉锦绣都黯然失色。像是浊世里的一捧雪,干净,明亮,叫人不敢伸手去碰——怕脏了,也怕化了。
那股傲气不是浮在表面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不必说,不必做,只一个眼神,便让人知晓:这人,生来就是被人仰望的。
夜市灯牌边,宋辞也摇着扇子,比了个“请”手势。李飞抱着双臂,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一脸冷酷地打头阵,黎川跟在她后侧,像个下人。
“迟哥,我掏心窝子跟您说,把嘴边哈喇子赶紧擦溜干净,还有那眼神儿,别搁那儿直勾勾地瞅了,我快让您整崩溃了,正常点儿就中,您就当平常师兄弟处,我找他们去了嗷。”宋辞也撂下句话,颠儿前面去了。
赫延盯着谈迟。
谈迟看过来的时候薄薄眼皮是半垂的,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可视线却像有实质一样,像钉子,钉在自己脸上。
赫延并不厌恶他的这种注视。
起码比背后搞小动作的追求者好。
看看人家谈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解决了夜市上多大一个麻烦,简直是金牌调解员。
那司机走的时候朝群众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
赫延看着五大三粗的粗鲁无礼男,再看看谈迟,忽然发现后者还不错。要是留个好女婿发型就好了。赫延对谈迟现在的狼尾发型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排斥感,厌恶感,愤怒感。大概是赫延从小就板板正正,规规矩矩,他的生活圈层就是那个样子。谈迟与赫延有着阶层差异。
“是你吗?大孙子,我要到对面夜市街上去,你扶我过一下马路吧。”双目失明的拄拐老奶奶说。
“好嘞。”谈迟扶住她。
穿过马路,慢慢悠悠的走着。
“走得太慢了吧。”谈迟看着她走路姿势。
“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啊?”老奶奶停了脚步。
“走,过去。”谈迟抬起腿,差点儿踹她一脚。
“要不背着她?”赫延问。
“不用,她眼睛瞎了,脑子没残,尊重你懂吗?不要把她当成拖后腿的人来看。”谈迟说。
看看人家,尊老敬老。
过马路后,老奶奶沿着人行道自己敲拐走了。
地上躺着一个拎着下酒菜的约莫十岁的男孩。
“谈迟哥哥,想吃糖糖,姐姐不给买。”小男孩爬起来。
“晚上不要吃太多糖哦,会长蛀牙,白天吃两颗就够了。可是她为什么不给你买?我领你找她去。”谈迟抱起他,去找一个初中同学。
街边站了一个面色憔悴、衣着补素的女人,虽然绑着头发,但是发质差,乱糟糟。
“你咋不给他买呢?孩子童年得护着,你这姐是咋当的?咋那么败兴呢?他长大后再吃那糖就没那味儿了,多少给他划拉两块。”谈迟说。
“用不着你管,你凶我干啥呢?”女人凶他。
“你们能不能别吵架,每回见面都吵架!我都听烦了。”小男孩捂着耳朵,凶巴巴地说。
“你姐姐快哭了,瞧。我给她点生活费哈。是不是最近钱花秃噜了?你不是小产了吗?你咋还嘎悠出来逛街呢?你老爷们儿是咋回事?是不是不愿意养活小舅子?干仗了?”谈迟哄小的又哄大的,从钱包里拿了一张卡,“这50万先揣着还网上贷款,不用还了,你打小就拧巴。 ”
看看人家,心怀善意,富有同情心,拥有一切美好品质。
赫延盯着谈迟。
再盯女人看。
“我什么时候结婚了,你听谁说的?”女人揪了揪头发,吼谈迟,“他妈的当一天服务员累死我了!我后悔干这份工作了!谈迟,你真的要给我50万呀?”
“哎呀,快结婚了,接济你一下。别丧气,你的钱途非常光明。”谈迟悄声提醒,“但是你得按照剧本来呀,背错台词了。”
赫延火冒三丈:“……”
女人看了看卡,吼:“他妈的谈迟,你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赫延窝了一团火,撸起衬衫袖子开仗:“……”
“迟哥,拾金不昧情节还演不演了?”宋辞也打了电话过来。
“我这边还有事儿要忙,先不扯了。我领一孩子上诊所瞅瞅去,摸着他脑门子烫得慌,八成是发高烧了。 ”谈迟抱着小孩往就近诊所跑。
“此子可是你血脉?”赫延跟过去,隔空问他。
“哎呀妈呀,我以为你会说,这是我甩籽甩出来的呢!吓我一跳。我是纯爷们儿,一个嘎嘎板正的清纯男大学生,话得唠明白喽,我不要清白啊?你偷摸儿瞅我洗澡了,还想胡诌八咧埋汰我!”谈迟说。
“谈迟,要往何处去?选题之事不议了?若有旁务,便不必再回。”赫延说。
“先把孩子送到诊所,测体温,喝温水,多排尿,冰敷一下,看看医生咋说。”谈迟说。
“你演这一出给谁看?速速回来。”赫延喊道。
“谁表演了?这孩子脑门子烫手。谈迟说。
“也罢,你且领那孩子瞧完大夫,再沐浴更衣、修面束发、敷粉调香,将仪容整饬停当了再来见我。我素来厌弃粗鄙乡野之音,下回若再让我听见你满口俚俗方言,莫怪我手下无情。”赫延说。
“不换,被你逼得没有退路了,脸伤了你负责呀?我现在的标准造型是为了当奇装异服的模特,收入可观。”谈迟到了诊所门口,被赫延凶得站不住脚,“我浑身都是宝,那么多价值等着你开发呢。”
“去你大爷!我不允许臭流氓、大骗子和我说话,你不配!赶紧过来让我揍两下,要不然你的下场会更惨!”赫延说。
“我马上带他去诊所,你能咋地?”谈迟怂道。
“我警告你,你现在是我的结婚对象候选人家奴才的奴才的奴才,识趣的话,赶紧过来。”赫延说。
“哈,我还不乐意呢,你瞅你长了一张臭脸,给你当结婚对象候选人家奴才的奴才的奴才,绝对委屈我了。”谈迟说。
赫延冲过去,手脚并用,一招制敌。
谈迟后背被他猛砸了几拳,屁股被他踹几脚。
小男孩是谈迟初中女同学的亲弟弟,体弱多病,去诊所,检查了一下近日的身体情况。
赫延心想:谈迟是不是喜欢小孩子?吃小孩子?
好变态!大流氓!臭混蛋!王八蛋!
赫延拽着谈迟的手走了。
“我准备给你换个造型去。”
“啥样的?”
“短的。”
“不去。”
“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就不去,你不能把我咋滴。”
赫延使劲拽他,谈迟怎么都不去。
拿他没办法。
赫延盯着他看。谈迟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不安分的阴影,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不吝的、滚烫的混蛋劲儿,像团烧得噼啪作响的野火,你越是想扑灭,他越是窜得高。
“我答应给你一张结婚对象候选人入场券。”赫延松了力道,声音里裹着深深的疲惫,像是从肺叶深处叹出来的。
空气凝滞了半秒。
谈迟的眼睛“唰”地亮了。那光芒从他瞳孔深处炸开,一路烧到眼尾,把整双眼睛点成两盏烫人的灯笼。他猛地抽回手腕,刚才还死沉如铁的身子此刻轻得像片羽毛,扭头就跑,运动鞋在地砖上敲出欢快的鼓点。
跑了五米。
又一道闪电似的折回来。
“我需要盖章,”他凑得太近了,赫延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以免上当受骗。”
“干啥?”赫延往后退了半步。
谈迟歪着头,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那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笑着:“为了避免耽误时间,你亲一下我的脸就行了。"
“你爱去不去,瞎耽误工夫。”
赫延逛了逛夜市。谈迟没有去换造型,傻不愣登。
霓虹灯牌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暧昧的光,烤鱿鱼的焦香混着爆米花的奶油甜腻,在人声鼎沸中蒸腾而上。赫延路过看成色不错,买了一串。谈迟看他吃得少,把摊主快烤熟的鱿鱼都买下,又买了爆米花、糖葫芦、烧烤、甘露。赫延在哪里停留,他都观察着,买他喜欢的。
谈迟正低头咬着一串油滋滋的烤羊肉,忽然听见耳后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赫延塞已经用摊主递来的餐巾纸仔细擦净了那把油腻腻的剪刀,指尖一翻,银亮的刃口便抵上了他后颈的发梢。
“咔嚓。”
第一声落下时谈迟僵住了,羊肉的油脂还沾在唇角。他下意识要回头,却被赫延塞空着的那只手按住肩膀。那人掌心带着烤串的烟火气,温度却烫得惊人。
“别动。”赫延塞的声音混在夜市嘈杂的人声里,低得像一声笑,“挡眼睛了。”
“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节奏漫不经心,碎发簌簌落在谈迟颈侧,痒得他缩了缩脖子。赫延塞却在这时凑近了些,呼吸拂过他耳后新剪整齐的发茬,带着点孜然和薄荷混杂的气息。
“好了。”最后一声脆响落下,赫延塞退开半步,却用剪刀轻轻挑起他下巴,目光在他骤然露出的光洁后颈上停留了一瞬。
谈迟咬着竹签瞪他,耳尖却慢慢红了。
夜市的灯火在赫延塞眼里晃成一片碎金,他慢条斯理地把剪刀搁回摊位,忽然伸手,食指蹭掉谈迟唇边那点油渍。
“现在,”他说,“好看多了。”
谈迟顶着一头奇葩造型,认真地嚼烤羊肉串:“我咬了几口烤串,太咸腥,不好吃,我准备装肚子疼,找他们老板发发火去,你看看我的表现吧!球馆兄弟都说你是乖乖咩咩!你不许多管闲事。”
赫延盯着他,谈迟没走开,就像一个乖巧听话的怂包。
宋辞也、黎川、李飞从灵河夜市东边入口逛到西边出口,再走回,走到门口,穿十字马路,走到正对面的夜市街上逛。逛了一会儿,又回到灵河夜市。
“赫延,要不要吃鸡翅包饭?”黎川举着鸡翅包饭,“太香了,我都啃俩了。”
“要,前面还有烤鸡爪子,再给付嘉买十斤吧。”赫延站在小摊前,看黎川。
黎川递给赫延一个鸡翅包饭。忽然,看见斜对面衣帽摊上的谈迟戴着白草帽,捧着一大束鲜花。
“哇,谈美丽!”
赫延疑惑:“谈美丽?”
黎川:“哇,不愧是校花。”
宋辞也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不是,校花院花系花都是女的嘛,校花是从院花里层层挑选上来的,目前就是新传大四表演系的那个瓜子脸的学姐,她抽烟喝酒打牌蹦迪点男模至少睡了二十二个男友!迟哥是松山一枝花,干净一点,运动细胞发达,山就是松山,学校外面的,爬过吗?”
赫延扭头,盯着谈迟的背影:“干净一点?这么说,他就是不干净的了。”
宋辞也奸笑:“当我没说,他绯闻缠身啊,你别介意,你习惯了被他玩玩就好,他哪有真心待过谁,连我作为最忠诚的一条狗都难以获取他的信任。”
赫延眼神含着宠,嘴角轻扯,却认为没什么。
世人万千种。
谈迟只有一个。
他站在那里,他就是独一无二的。
谈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阴影又低了一寸,恰好遮住眼尾懒洋洋的弧度。手里拎着两杯冰镇酸梅汤,杯壁凝的水珠顺着他指节往下淌,在袖口洇出深色的痕迹。赫延刚灌下去一杯,喉结滚动的模样还烙在他视网膜上,剩下这两杯便被他妥帖地护在掌心,像护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赫延走过去时,谈迟正举着手机,屏幕朝上。一道斜斜的裂痕从左上角劈下来,像道狰狞的闪电,把屏幕里的画面劈成两半。他新买的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黑得能吞掉所有光,叫人瞧不清他眼底藏着什么心思。他就半仰着头,墨镜后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停住。
不知道干什么呢。
拍摄的么?
赫延的脚步顿了顿。酸梅汤里的冰块正在融化,细微的碎裂声从杯底传来,像是某种隐秘的叹息。谈迟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墨镜往下滑了半寸,露出一线眼尾,那目光从漆黑的镜片上方探出来,轻飘飘地掠过他,又若无其事地落回手机屏幕上。
“过来,帮我当手机支架。”
赫延不动。
谈迟:“过来一点啊,不许超过一米远。”
赫延:“凭什么听你命令?”
“你他妈忘性咋这么大呢?凭啥?就凭我是小翅膀2号的主人!我脚丫子往哪儿挪,你后脚就得给我跟到哪儿,让你上东你绝不能往西,让你撵狗你他妈不能抓鸡!”谈迟一嗓子吼得唾沫星子横飞,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就凭我这张嘴,我说啥你就得听啥——服从!听懂没?服从!他妈的给我往死里服从!”
赫延:“你过来!”
谈迟:“过去就过去!”
赫延耳根子涨红,捏住谈迟的下巴:“你除了美貌一无是处,我看你特别不顺眼,只有想到杀了你一个办法,你想是怎么个死法?”
黎川被鸡翅包饭噎住:“……”
宋辞也愣了愣:“赫延不动声色,以退为进,挺会撩的噢。”
李飞堵住耳朵:“……”
黎川:“下手轻点,谈美丽弱不禁风,经不住暴打!”
赫延:“我知道,我就吓唬吓唬他!”
谈迟稍抬起脚,赫延踢了他两下小腿。
谈迟:“你多踢了我两下,我没还手哦。”
宋辞也拿着手机,点开摄像模式:“我知道迟哥要干什么,他要拍抽象视频,迟哥,你放心噢,我给你当手机支架。”
赫延训狗简单粗暴,等谈迟差不多老实巴交了,他依然薅着他衣领子。五个人往前走。
玩偶摊上有卖猴的,赫延走过去捡了一只红色大嘴猴。
猴!猴!猴!又是猴!
谈迟太厌恶齐清晨。
赫延戳了戳大嘴猴的脸,他手指干净白瘦,漫画书里面扣出来的似的。
谈迟沉默了一会儿,随手拾起一只白羊,轻轻触碰赫延的虎口。
“这个适合你。”他说。
赫延似乎锁住五感六觉。
过了一会儿,他从一堆玩偶中扒出一只狗,塞到谈迟胸前。
“这个适合你。”
谈迟愣了一下,接过。
宋辞也看着狗愤愤地说:“瞧不起谁呢?迟哥明明是头狼。这个人的属性,你不能搞错!”
赫延没理他们,把大嘴猴塞进书包。
谈迟扔下狗,头也不回地朝夜市门口走了。
夜市正对宽阔的马路,往来的车流声扑面而来。
谈迟的后背线条绷得很僵,光看后脑勺都能感受出不高兴来。
“迟哥,你干嘛去?不选题了?”宋辞也喊问。
“……”
赫延听见选题二字,眸光定了定。
他飞奔过去,揪住谈迟的领子,把他抡到后面。
“回来!别瞎耽误工夫!”
谈迟张了张嘴唇:“性格就是有问题。”
赫延眼睛都没眨,拍了他一个巴掌,径直往回走。
玩偶摊,红色大嘴猴已不见踪影。
老板:“卖了,其他玩偶要不要?想着你不要了呢!”
赫延:“不要。”
谈迟心情大好,带着宋辞也、黎川、李飞拍了个一起扭来扭去的抽象视频。
赫延看他们,满脸狐疑。跳得什么玩意儿?
夜市街长人多,五人光看脸,就吸引无数人的目光,何况还是智障。
烤玉米摊前,李飞睁着大圆眼,眼底映着油锅里的光,亮得惊人。
滚烫油锅里,一颗颗手掌长的金黄玉米正在沐浴,油花噼啪炸开,溅起细碎的金。个别带着片黑,焦香混着甜糯的气息漫上来,烫得人眼眶发紧。
滚烫油锅里,一颗颗手掌长的金黄玉米正在沐浴,个别带着片黑。
“买?”谈迟习惯性地问赫延。
“一根就够了。”李飞指了一根颗粒饱满的烤玉米。
“谁问你?”谈迟跟老板说:“来一锅,奶香味儿的多要几根。”
“谈师兄,喝水。”黎川递了饮料。
“……”谈迟接过来一个绿瓶,没有装逼的单手拧瓶盖,而是两只手一块拧。
“我只喝巴黎水,快点给我。”李飞说。
“我没有帮你拧瓶盖啊,再说我常年体虚,拧不动。”谈迟扭头问,“有没有长白山矿泉水?”
“没有,有别的饮料。”黎川说。
基本上吃饱喝足了,五人才来坐到一家烧烤摊商量电影节选题的事。
拖后腿小组终于要干正事。
谈迟坐在主位,后脑勺扎了一个小揪揪,喝着一瓶芭乐柠檬茶,严肃发问:“知道为什么要把选题的地点定在这个夜市吗?”
黎川瞪了瞪熊猫眼,宋辞也紧盯烤串,李飞下巴支在手,赫延坐在谈迟的对面,面无表情。
开场便是冷场。
其他人没捧场算了,宋辞也竟然也没拍马屁。大概是饿了,因为他要加强篮球训练的缘故,桌上任何一个滋滋冒油的食物都在与他作对。
黎川抬着鼻子,边嗅边说:“因为人多。这里是本地晚上最热闹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看见形形色色的人,感受到各种各样的情绪,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应该就是这样!”
谈迟的手肘搭在膝盖,捂着一把生菜叶子作掩饰,挤过来坐一起:“他说得有道理,可为什么表演得这么夸张?”
赫延的视线从黎川移回来,轻轻落在谈迟的唇角,带着你说话能不能滚远点的神色。
“第一次拍电影,激动很正常。”赫延扔完一句话,端着爆辣麻辣烫,往黎川那边挪凳子。
“你不会拍一拍马屁吗?”谈迟喝了一口薄荷水,递到赫延嘴边,“这是亚洲最长的夜市,全国多家剧组都在抢,全长586米,拥有超过1200个摊位,日均客流量可达6万人次,夜市会在晚上22:00准时打烊 ,现在的这个时间点,可以说正在打烊途中,所以拍摄时间安排需要合理,你们抽时间拍摄需要注意,想跑到其他剧组里友情参演,我都没有意见,注意安全即可。”
“哦,知道了。”赫延说。
宋辞也吞了吞口水,扭过头,忽然看见谈迟的狼尾巴没了,震惊道:“迟哥,你被谁暴打了?头发呢?”
谈迟笑了笑:“没事,打我的人会暗自惭愧。”
赫延低了低头,埋进碗里吃爆辣麻辣烫。
宋辞也一只手“啪”地拍在桌面上,孜然粉和辣椒面被震得跳起来,在昏黄的灯泡下浮成一片橙红的雾。
“我帮你修理他。”
烤架上的炭火“噼啪”炸了一声,油星子溅起来。宋辞也连眼皮都没眨,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像是有人往一潭总是漾着笑意的眼睛里,泼了整桶滚油。
“告诉我,他是谁。”
他往前倾身,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谈迟坐在他对面,能闻到他呼吸里混着的啤酒沫子和蒜蓉辣酱的腥气,滚烫地扑在自己脸上。
宋辞也的额角青筋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像是有只莽兽正试图破膛而出。
烧烤摊老板的铲子悬在半空,忘了翻面。隔壁桌的划拳声诡异地断了一拍。
“敢对我迟哥动手动脚的!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猛地灌了一瓶啤酒,铝罐被捏得变形,金黄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锁骨处洇出一道湿亮的痕。他抬手去擦,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脸上撕下来,手背擦过下巴时,谈迟看见他指关节已经红得发紫。
“我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伸手!”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尾音被炭火的噼啪声撕碎。
宋辞也忽然站起来,塑料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垃圾桶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谈迟。
夜市的喧嚣在这一刻退潮。烤鱿鱼的焦糊味、冰啤酒的泡沫、远处摩托车的轰鸣,全都成了背景里失真的白噪音。只剩下宋辞也愤怒的吼声,和铝罐在他掌心缓慢变形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说。”
他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桌上,指节抵着油乎乎的桌布,离谈迟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影子。声音哑得像是被炭火燎过,却一字一顿,砸在嘈杂的夜市里,比任何一声炸雷都清晰:
“名字。”
灯泡在他头顶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头露出獠牙的、护食的兽。
赫延被他宋辞也吓得稍微发颤:“应该是我,他不配合我,我想把他拽到造型店里剪的。”
宋辞也:“是你,原来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更不行啊!我他妈告诉你,迟哥不能有软肋,这会害他,你不能伤害他!信不信我一拳把你抽没啊?”
赫延放下筷子,淡淡一瞥:“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小翅膀1号活动了一下二米二的身体,乖乖坐回去:“嘿嘿嘿,误会啊,误会啊,失敬失敬。”
拖后腿剧组选题会正式开始。
谈迟坐回主位。
宋辞也把一沓资料拍在桌上,声音发闷:“投票两轮了,亲情暴力2票,暴力题材2票,容貌焦虑1票……平局。迟哥,你一票定生死吧。”
谈迟喝着草莓柠檬气泡冰饮:“再讨论一轮。”
李飞:“亲情暴力那个道歉信确实好,缺席叙事+暴力母题,学术上站得住。但我担心的是,”她顿了顿,“视觉同质化。金马最佳短片《讲话没有在听》,也是老人+厨房+遗物,我们再做,评审会审美疲劳。微电影竞赛圈很小,题材撞车是致命伤。”
赫延点头:“而且那个本子需要老年演员,非职业的老年演员台词记忆力是问题。阿尔茨海默症的状态戏,一条过和十条过的成本差三倍。”
李飞轻声补充:“还有情感剥削的风险。如果处理不好,消费苦难,社交媒体上的口碑会反噬。”
宋辞也不甘心:“那暴力题材呢?校园暴力,社会关注度最高,传播数据最好。”
谈迟声音平淡:“数据好,选题红海。全国每年产三千部校园暴力短片,你记得几部?”
宋辞也噎住。
谈迟赏给宋辞也一串烤排骨:“容貌焦虑,你们低估了。”
李飞皱眉:“容貌焦虑的问题我说过了,类型化程度低,Vlog式独白泛滥,缺少戏剧引擎。观众看五分钟我好丑,共情消耗完就划走了。”
谈迟看着她,纸片人般的脸上没有表情:“所以不做独白。做镜像囚牢。”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又在框里画了一个小人。
“拉康镜像阶段——婴儿第一次在镜中认出自己,是自我建构的起点。但如果我们拍的是镜像崩塌呢?”
宋辞也眼睛慢慢睁大:“……解构镜像认同?”
谈迟又赏给宋辞也一串烤排骨,点头,笔尖点在框上:“主角每天对镜子练习标准微笑,肌肉记忆逐渐固化,最后她不照镜子也会做出那个表情。这不是恐怖片,是社会规训的内化过程。福柯说的自我监视,不需要监狱,人自己就会给自己建牢房。”
赫延身体前倾,技术雷达启动:“这个内化怎么拍?”
谈迟在框外画了一个更大的框:“嵌套镜像。第一层,手机前置摄像头,她录短视频——调整角度,滤镜参数。第二层,浴室镜子——卸妆后的真实面孔,但镜子上贴着变美打卡表,每天打分。第三层,他者之镜——地铁玻璃、商店橱窗、路人的瞳孔,所有反光面都在审视她。”
李飞呼吸变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反射的暴力……没有施暴者,但处处是暴力。这比直接拍有人骂她丑高级太多了。”
谈迟继续:“最后一场,她砸碎浴室镜子,但碎片里映出几十张脸——全是她自己的标准微笑。超现实收尾,但前面所有细节都是现实的,魔幻现实主义的本土化尝试。”
李飞快速记录,笔尖沙沙响:“三重镜像结构,对应三个空间——卧室(手机)、浴室(镜子)、公共空间(他者)。每个空间的色温可以区分:手机是冷白(数字世界的虚假中性),浴室是暖黄(私密空间的伪装安全),公共空间是混杂光源(霓虹、路灯、车灯),不稳定感。”
宋辞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手指点在“他者之镜”上:“这里可以用变形宽银幕镜头的桶形畸变!地铁玻璃的弧面反射,人物面部边缘拉伸,像哈哈镜,但不是喜剧,是恐怖——日常空间突然暴露其审视性。我们租一支老蛙12mm,一天租金300,比变形宽银幕便宜,但边缘畸变足够用。”
赫延在笔记电脑上敲字,屏幕转向大家:“后期方面,嵌套镜像需要画面套层。手机屏幕里的她、镜子里的她、真实空间里的她,三层画面画幅比可以不同——手机用9:16竖屏,镜子用4:3,复古感,暗示被框定,真实空间用2.35:1宽银幕。画幅比本身就是叙事语言,观众潜意识会感受到自由度的压缩。”
宋辞也激动得站起来,在地上里转圈:“还有声音设计!手机界面是ASMR级音效——点赞提示音、滤镜切换的叮、美颜加载的电流声,这些声音高频、清脆、虚假。而真实空间的声音是低频环境音——空调嗡鸣、水管震动、远处车声,浑浊、压迫、无法关闭。两种声音系统的交叉侵入,比如她在真实空间里,突然听到一声'叮',以为是点赞,其实是微波炉好了——数字成瘾的躯体化!”
李飞抬头,眉头微蹙:“但演员……这个主角需要面部控制力极强。标准微笑的固化过程,从僵硬到痉挛到面具化,微表情层次太多了。非职业演员撑不住。”
谈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联系过了。表演系大三,方法派,做过梅特纳克情绪记忆训练。她有个经历,初中时被选为班级颜值担当,每天课间要站在走廊让别班男生评分。她本人对这个题材有创伤性认同,愿意拍摄。”
李飞:“我拍,我最合适,我是组员,我会尽职尽责。”
众人沉默。
下一秒,举起双手赞同。
李飞:“……作者性和社会性都够了。而且差异化方面,容貌焦虑短片是用镜像结构和画幅比叙事来做的。评审会看到会记住。”
赫延罕见地笑了:“技术上可实现,成本可控,而且有炫技空间。我投容貌焦虑。”
李飞合上笔记本,看向宋辞也:“落地细节我来跟。三重空间的转场可以用匹配剪辑——手机里的她放下手机,切到镜子里的她抬头;镜子里的她转身,切到地铁玻璃前她回头。动作连续性掩盖空间跳跃,观众不会出戏。”
宋辞也深吸一口气,看向谈迟,声音有点复杂:“你一开始就想好是这个了?”
谈迟把白板上的亲情暴力和暴力题材擦掉,只留下容貌焦虑,然后收起笔,纸片人般面无表情:
“没有。你们讨论的时候,才确定。”
他看了看赫延。
“但有一个条件。”
众人:“什么?”
谈迟笑了笑,灯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烧成一道透明的边:
“片名不叫《容貌焦虑》。叫——”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纸页翻动
《Beauty》。”
黎川懵逼三分钟,只听明白一个片名:“谈美丽是组长、导演、制片人,这个片名,是他随便起的吗?”
赫延鼓掌:“对,你说得太正确了,谈美丽除了美貌一无是处,连片名都瞎起,叫美人,轻浮浪荡。”
黎川:“可是我们一无是处的谈美丽好厉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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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从夜市蒸腾的烟火气里钻出来时,夜已深透。除赫延外,其余四人都灌了啤酒,宋辞也、黎川、李飞互相搀着,摇摇晃晃往酒店的方向去了,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又短促地撞在一起。
赫延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把醉得站不稳的谈迟塞进了后座。这个人一身酒气,眼尾泛着薄红,却还不忘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赫延没听清,只顺手带上车门。
出租车缓缓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没过一会儿,前方的车尾灯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扰。
赫延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黄白交织的刺眼光束。
只见一个黑影从副驾驶推门跳出,动作利落得不像是醉了酒的人。他落地时踉跄了半步,却又很快稳住,反手拍了一下车门,“砰”的一声,车门弹了回去。这是谈迟的标志性动作。
赫延停下小电摩,问他:“你怎么下来了?”
谈迟乌沉沉的眸子望着他。
赫延:“晕车吗?要吐吗?”
谈迟:“我头晕。”
赫延:“多晕?”
谈迟赶紧摔倒了。
赫延:“……”
谈迟撑地站起来,摁着车把踉跄两步:“我载你。”
赫延:“你确定?”
“下来!”谈迟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带着酒意,也带着某种不管不顾的蛮横。
赫延后背一激灵,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谈迟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瘦长,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车是我的,”谈迟往前踏了一步,酒气混着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你是我的,我想坐哪就坐哪,想让你坐哪你就坐哪。”
赫延愣了一下。
夜里的霓虹在他眼底晃了晃,又暗下去。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力,半晌才低声道:“我就不该妄想跟你讲道理。”
“俗话说不怕不讲理的,就怕不要命的。”谈迟又近了一步,近到赫延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点,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赫延,我命放你这里了。”
赫延坐在后座,小电摩歪扭七八地走了一千米。
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锦西特有的干燥气息,到了这个时辰,竟也渗出一丝微凉。谈迟的车技实在算不上好,车身像条醉蛇似的在马路上扭来扭去,赫延不得不攥紧了后座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突然一个猛刹车。
谈迟转回头,眼尾薄红在路灯下愈发明显,他眯着眼睛,嗓音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赫延,还是你载我。”
“您老人家想开了?”
“你才老人家,小爷十八。”
“哦。”赫延点点头,两个人交换回位置。
“老人家,”谈迟大剌剌地往后座一坐,声音懒洋洋的,“我要回家。”
“坏小孩。”赫延拧动把手,小电摩重新汇入夜色,“你家在哪儿?”
谈迟睁开眼皮,两颗眼珠在暗处来回转动,像只正在辨认方向的幼兽。他的嗓音忽然轻下去,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往前。”
锦西的风向来干燥,到了晚上有丝微凉。谈迟微阖双眼,两只手不知不觉揽住了赫延瘦劲的腰。
赫延脊背一僵。
他试着挣了挣,谈迟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烙下一大片温热的触感。再挣,对方岿然不动,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赖在他身上。
挣扎数次,那双手丝毫不愿拿开。
赫延最终说服了自己。
他不再动了,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让身后那人靠得更稳一些。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夜市残留的烟火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头发烫的东西。
小电摩载着两个人,歪歪扭扭地,驶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