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工钱 ...

  •   那人被推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半个烧饼。

      他跌下两级石阶,膝盖磕在路上,烧饼滚进了车辙。他伸手去捡,一只布鞋先踩了上去。

      “还来?”

      堵在门口的伙计不过十六七岁,袖子挽得高,指缝里嵌着乌黑的泥。

      “掌柜说了,再闹就捆起来送官。”

      男人抬头看他。

      “小满,是我。”

      伙计的脸绷得更紧了。

      街边有人停下来。卖豆腐的挑着担子绕过去,木桶磕得笃笃响。热油锅里刚下了一批面食,油烟顺风飘过来,混着一股磨铜的涩味。

      宋烬站在街对面,静静伫立着。

      离开丧歌村已有两日。

      他们搭了一程运柴的车,今日午后才到镇上。唐知微刚买齐换药的东西,纸包还搁在药篓最上头。宋烬右手的两根手指夹着木片,左掌裹得厚,赶路时磨开的伤口又渗了血。

      方才陆尘还在找卖热汤的摊子。

      男人已经扶着台阶站起来。

      “昨儿收工,我叫你把磨盘上的铜灰扫了,你偷懒,往炉灰里一倒。怕我骂你,还拿脚踩了两下。”

      小满踩着烧饼的脚往后一缩。

      男人看着他:“你左脚鞋底还嵌着铜屑,抬起来。”

      伙计没抬。

      门里传出一声响。

      一串铜钱落在柜面上。

      “满儿,让开。”

      声音与台阶下的男人一模一样。

      宋烬抬眼。

      铺子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灰布短褂,窄额头,右边颧骨上有块烫伤的旧疤,连下巴没剃干净的青茬都相同。那人把钱收进腰间的布袋,随手扯紧袋口,站在门槛里。

      街边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门外的男人望着他。

      起初还张着嘴,像有话要骂。看清那人的脸以后,他喉结动了两下,一点声音也没挤出来。

      门里的人倒很平静。

      “看够了?”

      他朝小满偏了偏头。

      “搬货去。堵在这儿,生意不做了?”

      小满往旁边让了让,眼睛却还盯着台阶下的人。

      “梁师傅……”

      “哎。”

      门里门外应声重在一处。小满脚下绊着笤帚,踉跄了一下,谁也没敢扶。

      台阶下的男人挤过他,朝柜台走。

      “掌柜,你来认。”

      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烧伤。那块皮皱巴巴的,蜷着胳膊时堆在一起。他使劲把手伸直,旧疤便从腕子牵到肘弯。

      “前年开炉烫的,你送我去的药铺。大夫说这胳膊往后伸不直了,你还问他,伸不直能不能磨镜。”

      掌柜攥着账簿,目光落在他胳膊上。

      “药钱扣了四个月。”男人往前递了递手,“你翻账。账还在不在?”

      柜台旁传来窸窣声。

      另一个梁师傅也挽起了袖子。

      掌柜往那边一看,账簿从手里滑了下去。

      同一条胳膊,同一道疤。

      男人伸手去抓对方的手腕:“你这是哪来的?”

      那人把胳膊往回一收。宋烬看见,疤痕靠近肘弯的地方还没长齐,光滑的皮肤正往里缩,挤成几道歪扭的褶子。

      男人的手悬在那里,没再碰下去。

      宋烬正要上前,唐知微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看着门后。

      一面新磨的铜镜斜靠在木架上,镜脚垫着折起的厚布。日光照进去,两个梁师傅都映在里面,身影挨得很近。

      门里那人已经放下袖子。

      镜中的手却还露着,两根手指沿着臂上的疤慢慢抹过去,将最后一点翘起的皮压平了。

      宋烬的目光在镜上停了一瞬。

      门里的人正在往下放袖子。

      镜中的袖子却还卷着。

      那只映在铜面上的手,慢慢摸了摸新长好的疤。

      “别照着它站。”宋烬低声说。

      陆尘已经侧过身,挡住街口照来的那一线反光。

      门外的男人突然扑了上去。

      “你把钱放下!”

      他伸手去夺布袋。

      门里的人避也没避,任他揪住衣襟。两张相同的脸凑到一处,鼻尖几乎碰上。

      “你领走了,我拿什么回去?”

      男人的声音裂了。

      “我闺女还等着抓药!”

      胖掌柜这才开口:“梁成,你先把手松开——”

      “你叫谁!”

      这一声吼得整条街都静了。

      男人拽着对方衣襟,转头看向柜后。

      “你叫哪个梁成?”

      没有人回答。

      他眼里的凶劲一点点散了,攥着衣襟的手却越来越紧。

      “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

      他说。

      “十二年。”

      被他揪住的人忽然抬起左手,握住了他的腕子。

      动作不快。

      宋烬却看见,门外梁成的左手,也跟着抬了起来。

      他明明没有松开衣襟,那只手却像被人扯着筋,一根一根掰直了手指。

      “松手。”门里的人说。

      梁成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臂。

      没用。

      他的左手在挣。

      腕骨朝外翻,皮肉绷紧,五根手指缓缓转向自己的脸。

      唐知微骤然喝道:“把镜子盖上!”

      小满还怔在镜架旁。

      镜里的人已经张开嘴。

      下一刻,梁成的两根手指插进了自己嘴里。

      指节顶住下齿,猛地往下一扳。

      一声轻脆的错响。

      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

      街边有人尖叫,豆腐担子撞在墙上,半桶水泼进路中央。

      陆尘冲过街口,一肩撞开小满,抓起架脚的厚布往镜面上掀。

      布才扬到一半,一只手从旁伸来,攥住了他的后颈。

      正扣在尚未结牢的勒伤上。

      陆尘闷哼,半边身子被压向铜镜。门里的梁成抓着他,脸上仍是那副不耐烦的神色,手背的筋却高高凸起,像几根藏在皮下的铜条。

      镜面越来越近。

      里面已映出了陆尘的下巴。

      宋烬跨上石阶。

      他没有伸手去拉。

      右手不能用,左掌还没长好,硬扯只会一起撞进去。

      珠玉算盘从袖中滑出,抵在他裹着布的掌根。宋烬拇指压住边框,侧腕一震。

      两颗玉珠骤然亮起。

      白光擦着陆尘肩侧掠过,斩进那条抓人的手臂。

      血泼在门框上。

      断手仍扣着陆尘后颈。

      陆尘抓住扣在后颈上的断手,掰开手指,连着半截胳膊甩了出去。那东西还要扑过来,唐知微已经扯起厚布,将铜镜蒙严。

      台阶旁,梁成的手终于从嘴里落下来。他跪倒在地,想合上下巴,牙齿却怎么也咬不到一处,血混着涎水滴在前襟上。

      门里那东西扶住了柜台。

      血从断臂淌到脚边,里面夹着黑色细屑。它拿右手去捂,刚按住伤口,脸颊上便垂下来一块皮。

      是梁成那块烫伤的旧疤。

      它赶紧抬手往回贴。掌根抵住颧骨,向上一推,连眼角也推歪了。那只眼睛挤在皮褶里,还在转,找到了柜后的掌柜。

      “钱不对。”

      它说话时没敢松手,半边嘴被扯着,声音含混。

      掌柜贴着柜后退了一步。

      “我……我给过了。”

      它低头去摸腰间的钱袋。手指沾着血,捻了几次也没捻开绳结,便将袋子递过去。

      “你再数数。”

      它往柜台退。

      腰间的钱袋刮住柜角,绳结断开,铜钱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掌柜终于叫出声,抱着账簿往后跑。

      那东西忽然蹲下去捡钱。

      断了的左臂够不到,右手便一枚一枚抓,手指越伸越长,指甲刮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尘抄起倒在门边的笤帚,将长柄横过来,抵住它的肩膀。

      “退后!”

      他是在叫小满。

      伙计僵在柜台旁,腿软得迈不开。

      那东西猛地抬头,咬住了木柄。

      咔嚓。

      木屑溅到陆尘脸上。

      宋烬左掌一阵钻心的疼,算盘险些脱手。他俯身压住门旁的长凳,用脚将凳子踹向那东西膝下。

      陆尘同时撤去断柄。

      那东西向前扑倒,膝盖磕上凳沿,上半身重重撞在柜角。

      小满这才被唐知微拖开。

      “里面还有镜子!”宋烬道。

      柜台后挂着六七面小铜镜,圆的、方的,背面缠着待售的红绳。那东西扑过去,一只手已经搭住了柜边,想把脸抬进其中一面。

      陆尘抓住它后领,往回拖。

      衣料撕裂。

      半截后背露了出来。

      众人都看清了。

      那后背薄得不对。

      从肩胛往下,像一层湿透的皮贴着肋骨,腰腹处却没有该有的起伏。隔着裂开的衣裳,能看见皮下有什么东西一闪,暗黄,平滑,带着弯曲的光。

      唐知微抓起柜上的油纸,一把糊住最低的那面镜子。

      陆尘踩上长凳,扯住挂镜的横杆。

      背上的伤骤然绷开。

      他脸色白了一下,手没松,连杆带镜拽了下来。

      铜镜落地乱响。

      那东西猛扑过去。

      宋烬已踩住其中一面,将镜面压进地面的灰水里。

      陆尘用断柄挑翻另外两面。唐知微掀起柜台上的长布,连剩下的几面一起兜住。

      那东西的手停在离镜面半寸的地方。

      五根手指抽搐着,一点点弯回去。

      它终于转头看他们。

      脸已不大像梁成了,只有嘴还留着原来的形状。

      “回不去了。”

      它说。

      喉头随之塌陷。

      整个人往下瘪,肩膀、胸口、腰腹依次折在一起。衣服下面发出密集的细响,像有人在用手捏碎一张晒干的薄饼。

      小满捂住嘴,蹲在墙边吐了。

      宋烬没有靠近。

      直到那件灰布短褂彻底贴在地上,他才松开踩住铜镜的脚。

      布下面,一片弯曲的铜壳慢慢露了出来。

      铜壳内侧还黏着血。

      外侧光滑,映着半张梁成的脸。

      那张脸的嘴唇动了动。

      陆尘把厚布的一角扯过来,盖住了它。

      铺子里静下来。

      街上围观的人已经退到几丈外,谁也不肯先走,又谁也不肯靠近。

      只有台阶旁的梁成还在喘。

      唐知微蹲下替他看下巴。手指才搭上去,他便疼得一缩,眼泪混着血落下来。

      “别乱动,还能接。”

      她叫小满拿干净布和清水。

      伙计爬起来,走到门槛时,忽然停住。

      梁成抬眼看他。

      小满嘴唇抖了抖。

      “师傅……”

      梁成闭上眼,没有应。

      宋烬靠着门框缓了一口气。

      掌心的血已经透过布,滴在算盘边缘。陆尘看见了,伸手托了一下他的左腕,替他把算盘收回袖里。

      “你后颈。”宋烬道。

      “破了点。”

      “让她看。”

      陆尘没争,先搬了张没坏的凳子过来。

      “你坐着说。”

      宋烬坐下了。

      这一坐,右肩的疼才追上来。他抬手抬到一半,手指上的木片碰到衣扣,只好又放下。

      陆尘替他解开那枚扣子,让吊着右臂的布带松了些。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唐知微替梁成接好下巴,拿布兜住,又从新买的药里分出一点,压住他嘴角的伤。

      梁成缓了许久,先去看散在地上的铜钱。

      他伸手捡了两枚。

      指头不听使唤,铜钱从掌间滑下去。

      小满蹲下来,将钱一枚枚拾进布袋。

      胖掌柜从后屋挪出来,刚开口说了声“这钱”,宋烬便抬起眼。

      “他的工钱,多少?”

      掌柜的喉头滚了一下。

      “二……二百四十文。”

      “数。”

      小满数了两遍,缺十七文。

      掌柜从抽屉里补齐,钱袋递出去时,梁成却没有接。

      他盯着小满。

      嘴被布兜着,只能含混地往外挤字。

      “我脸……一直这样。”

      小满眼圈红了。

      “师傅,我……”

      梁成拿走他手里的钱袋,撑着膝盖站起来。小满伸手扶他,被他拨开了。

      门外那半块烧饼还在泥里。梁成低头看了一眼。

      “给你带的。”

      小满没接上话。

      宋烬等他缓过气,才问:“昨天磨过什么镜子?”

      “后坊送来的。”小满忙道,“一面旧的,我搬——”

      “没问你。”掌柜打断他。

      小满看了眼地上蒙着的厚布。

      “就是我搬的。”

      “昨儿后坊送来一面旧镜,叫我师傅磨。今早师傅没来,这个……这个就从后院出来,说活干完了,要结钱。”

      “我来了。”

      梁成含着血说。

      “你不让我进。”

      小满的脸一下白透了。

      唐知微站起来,看向胖掌柜。

      “这里就是承明镜坊的前铺?”

      掌柜点了一下头。

      “我们找静安道长。”她从药篓侧袋抽出一张折旧的纸,“有人告诉我,她近来住在你们这里。”

      来镇上的路上,唐知微就提过这个名字。

      说是一个懂旧符印的道姑,多年前打过交道。她想拿旧日拓下的残符给对方看一眼,也想问问,宋烬袖口那一道究竟出自哪一脉。

      掌柜看看纸,又看看地上那件灰褂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住过。”

      “人呢?”

      他不答。

      唐知微将纸收回去,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前。

      门从这边落着闩。

      门闩下又钉了一条铁片,将整扇门锁死在门框上。铁钉新,锤痕也新。

      她回头:“你把人关在里面了?”

      “不是我关的!”掌柜急忙道,“是她叫封的。昨儿傍晚,她自己叫封的!说没听见她的话,谁也不许开!”

      话音未落,门里传来三下敲击。

      不重。

      铺子里的人却同时往后一退。

      梁成的钱袋落在地上。

      铜钱隔着布,闷闷地响了一声。

      门后有人开口。

      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气息短,话却清楚。

      “外头的,听着。”

      掌柜脸上骤然有了血色,刚要上前,里面接着道:

      “把街门也关了。”

      唐知微没有动。

      “静安?”

      门后静了片刻。

      “知微?”

      “是我。前铺有个东西冒充工匠,我们截住了。你伤在哪儿?”

      门后响起一阵拖动声。

      像有人贴着门,慢慢坐了下去。

      “先关街门。”

      宋烬看了一眼地上的铜壳。

      那东西不是要躲进后院。

      它先前抢着领钱。

      钱袋收好,绳口扎紧,站在门槛里,只差迈出一步。

      他撑着凳子站起来。

      “尘儿,关门。”

      陆尘转身,将两扇街门合拢。围观的人还想往里看,被他一句“退开”逼回了街对面。

      最后一线日光被截断。

      铺里暗了下来。

      后门内,静安的声音低下去。

      “昨晚跟我进来七个人。”

      一滴血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沿着石缝慢慢往外爬。

      “现在有八个。”

      宋烬走到门前。

      “哪一个多了?”

      “还没找着。”

      门里传来金属刮擦的声音,紧接着,是老人压不住的一声痛哼。

      唐知微蹲下去,将手贴近门缝。

      血还温着。

      宋烬看向门闩上的铁片。

      “钉子起出来。”

      唐知微回头。

      他已经退开半步,给陆尘腾出位置。

      “前头这个会领钱,会往外走。把门钉死,里面的人撑不到你认完。”

      门后没有立刻回答。

      随后,静安贴着门,喘了一口气。

      “西墙……有黑布。”

      陆尘捡起地上断裂的笤帚柄,将削尖的一端楔进铁片底下。

      “先蒙住正对门的镜子。”

      木柄压下,第一枚铁钉从木头里慢慢翘起。

      门后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同样苍老,同样虚弱。

      “知微,别听她的。”

      陆尘手上停了一瞬。

      宋烬将算盘抵住掌根,望着门缝里还在往外流的血。

      “继续。”

      第二枚铁钉被撬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随榜更新 专栏预收希望大家点点 下一本预计开《娇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