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天亮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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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知微剪断绳子时，陆尘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勒进去了。”
麻绳绕在腕上，血干在绳缝里，与翻开的皮肉粘成一片。另一头还连着宋烬的右手，两个人坐在井边，谁也没想起来解。
陆尘低头看了片刻，才把手伸回去。
剪刀合拢。
绳子断开以后，他先去看宋烬。宋烬靠着半截倒塌的井栏，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轻。
唐知微将他扶着的那只手接过去，沿着腕骨往上摸。
“肩膀也脱了。”
陆尘立即坐直。
“能接吗？”
“扶稳他。”
宋烬在那阵疼里醒过来。
眼前先是白的，随后才看清陆尘的脸。少年一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垫在他颈后，低头时，脖子上的勒痕皱在一起，血重新渗了出来。
宋烬想抬手，右肩忽然一沉。
骨头复位的声响清晰地传进耳中。
他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呛出一口血，落在陆尘衣襟上。
陆尘抱住了他。
“好了。”
唐知微擦掉手上的血，取来两片削平的薄木，固定那两根断指。
“喉咙伤得重，先别说话。身上的气也别乱动，真想试，等我把骨头接完再试。”
宋烬缓过那阵疼，轻轻点头。
村里渐渐有了人声。
有人在找孩子，有人在搬门板。最先跑出去的男人已经从山坡回来，站在巷口，一遍遍告诉别人，沿路能走到山梁，没有再绕回村子。
一个老妇抱着包袱过来，走得很慢，经过井边时停住了。
她望着地上的尸体。
“这些……怎么办？”
没人回答。
天亮以后，它们已经没那么像昨夜追着人跑的东西了。
有的穿着家里缝的衣裳，有的脚上还套着下葬时的新鞋。陈叔伏在井旁，衣襟的扣子开了，露出里面被扯坏的身体。
那颗扣子，是陆尘替他重新系好的。
宋烬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陆尘扶他起身，走向还能住人的屋子。
这一路，没有人再来拦他们。
*
太阳升高时，妇人端来一碗粥。
她走到床边，把粥搁下，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阿禾站在院子里。
她已经洗过脸，头发仍乱着，两条短辫松了一半。怀里的小鞋也洗了，湿漉漉地托在手心，舍不得放到晒得到太阳的地方。
宋烬朝她招手。
阿禾走进来，停在床脚。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女孩坐下，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右手上。两根手指被木片夹着，外面缠了厚厚的布，手臂吊在胸前，再不能像先前那样替她拍土、挡人。
“还疼吗？”
宋烬点头。
阿禾垂下眼睛。
“我的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摸了摸脖子。指痕仍很深，碰到一处破皮，手指便停住了。
宋烬看见，嘴唇动了一下。
唐知微从旁边伸手，将温水递到他唇边。
“别急着说。”
阿禾立即摇头：“你不用说。”
她把小鞋搁在膝上，坐得很端正。屋外有人搬动木头，声音稍重，她便转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朝这边过来，才慢慢坐回去。
妇人将粥端给她。
阿禾接过碗，却没有吃。
“给我的？”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给你的。锅里还有。”
阿禾用勺子碰了碰粥面，过了一会儿才问：“白天也能来吗？”
屋里静了下来。
妇人蹲到她面前。
“能。”
“有人在，也能来？”
妇人眼睛一下红了。她伸手想碰孩子的脸，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握住了碗底。
“能。以后我去叫你。”
阿禾看了她许久，终于低头吃了一口。
她吞得很慢。
舌头还疼，热粥经过喉咙时，她皱起眉，却没有把勺子放下。
宋烬靠在床头，看着她一点点把那碗粥吃完。
*
下午，村民把地上的尸体都收了起来。
唐知微挨个查看，确认红丝已经干死，才让家里人领回去。认不清的，便将衣裳和随身的东西放在一旁，等人来辨。
有些人一直没等到。
收拾墓地时，他们也把阿禾那口小棺材抬了出来。
棺盖上的抓痕还在。
有人想连朽木一并搬去烧，被妇人拦了下来。她让他们将棺材放到院墙外，自己去屋里叫阿禾。
女孩走出来，看了一眼，便停在门槛上。
守墓人坐在墙根。
他嘴上的伤重新敷了药，说话时，半边嘴唇都在抖。
“我给你劈了。”
阿禾没有回答。
老人握住斧柄，撑着伤腿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没能站稳。旁边的男人过来扶他，他却摇头，仍想自己起身。
阿禾忽然说：“不是棺材关的我。”
老人的动作停了。
院子里几个人都没有作声。
宋烬坐在门边，左掌已经包好，仍有血从布底透出来。他抬头看向那几个男人，其中一人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那时候，她烧得厉害，我们也……”
“她叫过。”
宋烬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男人闭上嘴。
宋烬咽下喉咙里的腥气，又说了一遍。
“你们听见了。”
守墓人弯下腰，斧柄抵着地，头一点点低下去。
阿禾从门槛上下来，走到棺材旁。
她以前在里面看不见这些。
如今站在外面，才发现那口棺材那么小，盖板上有一块补过的木头，木头边还翘着刺。她伸出手，将手掌放在那些抓痕旁边。
现在的手已经比痕迹大了一圈。
她很快收了回来。
“我不要它了。”
妇人走过去，替她擦净掌心的木灰。
“好。”
“那个牌子也不要。”
阿禾指着棺材边的朽木牌。
只剩一个“禾”字，歪歪斜斜地刻在上面。
“我还在。”
妇人终于忍不住，转过脸，抹了一把眼睛。
守墓人伸出手，将那块木牌翻了过来。
阿禾没有再看他。
她拉住妇人的衣角，小声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
村里想离开的人，比想留下的人多。
有些人已经没了亲眷，也有些人无论如何都不敢再睡进原来的屋子。能带走的粮食被装进袋里，剩下的家具堆到院中，几家合用一辆板车。
妇人在山外还有亲戚，已经托人带了口信。
她想带阿禾一起去。
说这话时，她没有先去问宋烬，而是坐在女孩面前，把路有多远、到了以后住哪里，都慢慢讲给她听。
“屋子不会有这里大，得挤一些。我能帮着做活，先住下，再想别的办法。”
阿禾抱着小鞋听。
“我睡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
妇人顿了顿。
“你挑。”
女孩低头摸着鞋面上的花，过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临走前，她还要再去一趟墓地。
宋烬陪着她。
他的腿已经能走，只是身体仍虚，走到坡下时，陆尘伸手扶了一把。他没有推开，顺着那只手的力道慢慢上去。
阿禾爹娘的棺木已经重新放好。
村民修了被掀开的坟，旧木牌换了新的。守墓人坐在旁边削木楔，听见他们过来，便将东西放下，往远处挪了挪。
阿禾先蹲到母亲的棺木旁。
小鞋早已经晾干了。
她拿出一只，放在盖板上，随后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上的伤还缠着布，脚趾从旧鞋前面露出一点，已经穿不进母亲做的这一双。
女孩伸出手，将两只鞋并在一起。
摆了一会儿，又拿回来。
宋烬在她身旁蹲下。
阿禾看着他说：“我想带走。”
他点头。
“她做了好久。”
女孩用拇指摸着鞋面。
“我那时候一直动，她拿鞋底比我的脚，我老缩。”
宋烬没有说话。
阿禾低下头，把鞋抱到胸前。
“她上回还拿着那件衣裳。”
眼泪掉在鞋面上，留下很小的一点湿痕。
“我已经穿不下了。”
宋烬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想起月光里那个抱着小衣裳的女人。她一直站在孩子身后，手始终没能伸到她面前。
阿禾哭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她出来找我之前，是不是也很怕？”
宋烬望着她，慢慢点头。
女孩咬住嘴唇。
他伸出包着布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她还是来了。”
阿禾的脸皱了起来。
这次她没有捂嘴，也没有把哭声咽回去。她抱着那双小鞋，额头抵住棺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妇人跪下来，轻轻拍她的背。
宋烬往后退了些，让她们靠在一起。
坡下有人烧起了废弃的草席，烟慢慢升上来。阿禾哭累以后，仍伏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伸手擦了擦棺盖上被自己弄湿的地方。
“娘，我跟婶婶走了。”
她转向旁边另一口棺木。
“爹，我也不住家里了。”
风吹动她散开的头发。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便扶着妇人的手站起来。
*
第三天，宋烬能说几句完整的话了。
唐知微仍不许他多说。
他体内那股力量会使伤口收拢，断骨却不会因此自动长对。她每天都拆开布检查，发现手指偏了一点，就重新固定。宋烬挨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动过那两片木夹。
陆尘的背伤也没好。
他替宋烬收拾行囊时，弯腰稍深，便会停一下，等那阵疼过去，再继续系绳扣。
宋烬坐在床边，看了片刻。
“放下。”
陆尘抬头。
“快好了。”
“过来。”
少年把行囊搁在桌上，走到面前。
宋烬示意他坐下，伸手拨开他领口，查看颈侧的伤。勒痕结了一层薄痂，伤得最深的地方还肿着。
陆尘任他看，手却下意识碰了碰腕上的绳印。
宋烬看见了。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松铁锹？”
“松了，它就下去了。”
“你也快下去了。”
陆尘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还在唱。”
宋烬的手停在衣领边。
“我听见它在叫你。”陆尘说，“用我的声音。”
“嗯。”
“你看我了。”
宋烬点头。
陆尘这才抬起眼。
“我就知道你分得清。”
屋外传来装车的声响，有人在喊缺一根绑粮袋的绳。陆尘朝窗外看了一眼，正要起身，宋烬却还握着他的衣领。
他便坐着没动。
宋烬慢慢将那点翻折的布抚平。
“山里出来那天，我叫错过你的名字。”
陆尘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渐渐静下来。
宋烬记得自己掀开帷帽，叫出的那声“阿生”。
也记得几天前，走在阿禾身后，自己随口说过的话。
那时候陆尘就在身边。
“我总想着他。”宋烬说，“看见你的脸，也想。”
陆尘的手从腕上放下来。
“我知道。”
他答得很快，快得宋烬胸口发涩。
宋烬想继续说，喉咙却先疼起来。他侧过脸，咳了两声，陆尘立即去拿水，递到他手边，又替他托住杯底。
宋烬喝了一口，仍看着他。
“可那晚被拖下去的时候，我怕的是你回不来。”
陆尘没有出声。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碰到宋烬嘴唇。陆尘连忙放低，手却还托在底下。
宋烬抬起那只包着布的手，轻轻压住他的手背。
这一次，谁也没有急着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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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村那天，阿禾穿上了妇人替她改好的鞋。
鞋原先大了些，里面垫了软布。她试着走了几步，脚跟没有再掉出来，便站到板车旁，等妇人把最后一袋粮食搬上去。
几名村民过来送他们。
领头男人提着一个布袋，里面凑了些铜钱。他递到宋烬面前，目光落在宋烬吊着的右臂上，又低了下去。
宋烬没有接。
“给孩子带上。”
男人看向阿禾。
女孩站在车旁，抱着一个小包袱。
男人拿着钱走过去，妇人却没有立即伸手。他便把袋子放到车板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路上用。”
妇人收下了。
“以后有人问她怎么没了爹娘，你们照实说。”
男人点头。
“别再说是她带来的祸。”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应声。
阿禾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守墓人拄着木棍，站在更远的地方。他的伤腿不能走太多路，跟到村口便停下，始终没有靠近。
阿禾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点。
老人握紧木棍，嘴唇动了动。
女孩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到了妇人身旁。
宋烬收回目光，接过唐知微递来的行囊。她没让他背重的，只给了一个装衣裳的小包，余下的都分到自己与陆尘肩上。
“到山外换一次药，再走。”
“你也走？”
唐知微将竹篓的带子收紧。
“这里能查的，都查过了。”
她取出那本旧册子，翻到画着残符的那一页。五年前，她从另一座空村的井里见过同样的红线，也见过苏玄清留下的符。
“这道符的事，我还想当面问问你师父。”
宋烬看了片刻。
“找到他，一起问。”
唐知微合上册子，先向山路走去。
板车随后跟上。
陆尘等宋烬迈过村口那块被削去名字的石碑，才走到他身侧。山路比来时更难走，雨后松动的石头混在草里，宋烬抬脚时慢了一点。
陆尘把手伸过来。
宋烬握住了。
前面的阿禾忽然停下。
她已经走出槐树的影子，站在阳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转过身，望向身后的村子。
妇人也停住，等她。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女孩的头发被吹乱了。她张开嘴，像是还有什么要说，最后却只喊了一声。
“婶婶，等等我。”
妇人朝她伸出手。
阿禾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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