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万口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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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往井边推进，两侧尸体不断撞上来。
唐知微走在最前方，短铲专斩脚下红线。她不再攻击尸体，哪具靠近便避开，避不开就用铲柄推向墙面。
宋烬居中。
陆尘守在他右侧，手腕上的绳始终绷着。
一具只剩半边脸的老人从屋顶摔下来。
宋烬抬起算盘。
白光穿过老人胸口，尸体向后折断，红丝却从腹中扑出。陆尘挥锹拍开，脚下又被另一根细线缠住。
他被扯得跪了下去。
后方的尸体抓向他的头。
“陆尘！”
宋烬一把拉紧腕间的绳。
陆尘被他拖出半尺，躲过落下的五指。唐知微反身劈断脚边红线，三人继续向前。
井边已经堆满从墓地爬来的尸体。
它们没有四处追人，全都守在红藤之外，层层叠叠围成一圈。有人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有人骑在别人肩上，头向后仰折，嘴却全部朝向他们。
几十张嘴一起开口。
“阿烬。”
宋烬的脚步慢了。
那是苏梨的声音。
井边的尸体一个接一个站直，脸仍是村民的脸，说话的神情却越来越像她。
“别过去。”
“回来。”
“阿姐在这里。”
七年前的雨声像是突然落了下来。
宋烬看见一身红嫁衣的少女站在井口，脚踝上的金铃被雨打得不断摇晃。她朝他伸出手，眉眼藏在雨幕里。
只要再近一点，他也许就能看清她的脸。
腕间的绳猛地收紧。
宋烬被拉得退了一步。
陆尘没有劝他，也没有说那是假的。他只是握紧绳子，站在原地等着。
宋烬闭了闭眼。
*
再睁开时，井边只有尸体。
他抬脚向前，几十张嘴同时尖叫起来，尸体从四面扑下。
唐知微钻入最前面两具尸体之间，短铲斩断它们脚下的红线。尸身僵住的瞬间，她肩膀一撞，将两具尸体推向两旁。
“过去！”
宋烬踩过倒下的身体。
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
另一具尸体扑到背上，咬住他的肩膀。陆尘拽开第一只手，又用锹柄勒住后方尸体的脖子，向后猛拖。
尸体被扯下来的同时，更多红丝缠住铁锹。
陆尘没有争夺，直接弃锹。
他扑上去抱住宋烬，两人一同滚过最后几具尸体，重重撞上井沿。
唐知微晚了一步，被重新站起的尸群隔在外围。
“宋烬！”
宋烬已经撑着井沿跪起。
缠住井口的红藤齐齐抬高，表面细小的孔洞一张一合，正唱着苏梨的名字。
他张开嘴。
最初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舌根上的红纹亮了起来。
第二声终于成了调。
没有歌词。
只是他从渡河以后，被迫唱过无数次的那支曲子。
井边所有尸体都停住了。
唐知微被一只手扼着肩膀，短铲悬在半空。那只手已经撕破了她的衣裳，却没有再往下抓。
村子里逐渐安静。
门板后的哭喊、坟地的刮擦、屋梁间的低语，全都停了。
宋烬又唱了一句。
几十张嘴同时跟上。
他唱得很慢。
那些尸体便跟着放慢。
一根根红丝从泥土里抬起，随着曲调摇动。它们不再纠缠活人，而是转向井口，像蛇群听见了同一支笛声，沿着街面缓缓爬来。
唐知微脱开尸体的手。
她没有动，盯着那些逐渐汇聚的根。
细丝在井边纠缠，越来越粗。
宋烬唱出第三句。
声音开始失控。
一张女人的脸从井中浮出来。
眉眼弯弯，鼻尖有一颗小痣。
“阿烬。”
歌声从宋烬喉咙里断了一拍。
尸群同时向前踏了一步。
陆尘立即收紧绳子。
“继续。”
井里的苏梨看向他。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阿烬，他不想让你见我。”
宋烬嘴里全是血，他看着那张自己已记不清的脸，重新将断掉的音接上。
尸群停住。
井中那张脸开始扭曲。
苏梨的眼睛向两侧滑开，嘴唇越拉越长，皮肤底下鼓出密密麻麻的黑孔。她仍在叫他，声音却混进许多男女老少。
“你守了我五年。”
“你不要阿姐了？”
宋烬唱得更响，所有红丝猛然绷直。
它们不再伸向尸体，全部汇入井口。地面不断裂开，藏在房屋、墓穴与活人体内的细线一根根抽出，朝这里聚拢。
远处有人发出惨叫。
紧接着，有人咳出一团暗红肉芽。
阿禾也跪了下去。
妇人抱住她，惊恐地看见一根细线从女孩舌根缓缓退出。它拖过牙齿，带出大片鲜血，随即钻入地面，奔向井边。
宋烬听见她的痛呼，歌声险些又乱。
陆尘的手覆上他的后颈。
没有用力，只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宋烬换了一口气。
继续唱。
根终于露出来了。
它从井底升起，比成年人的躯干还粗。表面裹着一张张未长成的嘴，每张嘴都在唱，里面有陈叔，有阿禾，也有宋烬和陆尘。
唐知微沿着尸群间的空隙冲向井边。
她没有砍。
那些细线已经汇成一体，短铲根本斩不断。
“要拔出来！”
陆尘捡起地上的铁锹，将锹刃插入粗根与井壁之间。
他用力向下压。
砖石崩裂，粗根却只往上抬了一寸。下面像有无数只手抓着它，又迅速缩了回去。
唐知微跑到另一侧，将短铲插进缝隙。
两人同时发力。
粗根发出孩童般的哭叫。
井边尸体骤然恢复动作。
最近一具扑向唐知微，她无法松手，只能侧身承受。尸体的指甲抓进她背部，撕开四道深口。
唐知微咬着牙，没有回头。
“唱！”
宋烬把歌声提了起来。
尸体又停住了。
可这一次，只停了一息。
它已经在适应。
第二具尸体朝陆尘扑来。
宋烬改变了曲调。
那不是原本的丧歌。
他将该向下落的声音强行抬高，舌根处像被刀剖开，血顺着下颌往衣领里流。
所有跟唱的嘴都被迫改变。
尸群身体一僵。
井下的粗根也跟着向上抽动。
陆尘抓住机会，将铁锹压到底。
大片砖石坠落。
根被撬出一截。
宋烬再次改调。
这一次，那些嘴没能立刻跟上。
有的仍在唱原先的声音，有的被迫追逐他的新调，数十种声音撞在一起，尖利得几乎刺穿耳膜。
尸体开始互相攻击。
一具尸体抓住另一具的脸，将对方的嘴整个撕开；更多红丝在井口纠缠，分不清应该跟随哪一个声音，彼此勒紧、绞断。
唐知微大喊：“就是现在！”
陆尘踩住井沿，双手握住铁锹，向后猛仰。
粗根终于被撬出半截。
底下挂满了东西。
眼珠、牙齿、断指与没有长成的脸，全都被红丝串在一起。最中央蜷缩着一个人形，四肢细长，胸腹间没有皮，只有一张巨大的嘴。
那张嘴忽然张开。
“宋烬，停下。”
是陆尘的声音。
宋烬浑身一颤。
井边真正的陆尘却在同一刻被红丝缠住脖子，整个人向井中栽去。他双手仍抓着铁锹，喉咙被勒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井里的声音急切地喊道：“救我！”
宋烬的曲调乱了一拍。
尸群立即开始向前。
“师父，救我！”
声音在左边。
真正的陆尘却在右边。
少年一只手离开铁锹，抓住腕间的绳子，用力扯了一下。
宋烬被拉得向右偏去。
陆尘又扯了一下。
这是他唯一还能传过来的声音。
宋烬没有停。
他反手将绳子在井沿缠了一圈，身体向后压，以自己作坠，拽住即将落井的陆尘。
脖子上的红丝越收越紧。
陆尘的脸迅速涨红，眼底浮出血丝。他仍旧没有松开铁锹。
井里的声音开始哭。
“师父，我疼。”
宋烬眼前闪过薛义生被地底吞没的那一刻。
少年那时也在叫他。
他没有救下来。
歌声又一次发颤。
陆尘看着他。
没有求救。
那双眼睛很安静，和薛义生完全不同。
他张不开嘴，只能又扯了一下绳子。
继续。
宋烬看懂了。
他闭上眼，将整支丧歌唱到了最后一句。
那是阿禾从未唱完的部分。
也是地下所有声音一直在等待的部分。
最后一个音落下，村中所有红丝同时回缩。
缠住陆尘脖子的那一根也被猛地扯向井底。绳子勒紧，宋烬被拖得撞上井沿，脱臼的右肩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松。
唐知微扔下短铲，扑过去抱住陆尘的腰。
三个人被同一股力道拉向井口。
后方忽然有人抓住唐知微。
领头男人。
他身后还有两个村民，三个人一个抱住一个，脚底顶着碎裂的石阶。
更多人从街上跑来。
有人拉绳，有人抱腰，有人用木棍卡住井沿。
方才躲在门后的男人也来了。他把孩子留在石阶上，自己抓住队尾之人的衣服，双腿深深踩进泥里。
“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所有人一起向后。
井中的粗根被一寸寸拖出。
那些挂在上面的嘴发出惨叫。
有的在求救，有的在叫爹娘，有的还在喊“我活着”。村民们听见熟悉的声音，手上不由自主地松动。
守墓人拖着伤腿爬过来。
他抓起短铲，用尽力气割开自己嘴上的麻线。
针脚崩断，血顺着下颌流下来。
他张开许多年没有张开过的嘴。
“别听！”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
他抓住绳子。
“他们已经死了！”
领头男人眼眶通红，重新收紧手指。
众人再次发力。
粗根终于被整个拔出井口。
它砸在泥地上，腹部那张大嘴仍在唱。
尸群转身扑来。
宋烬睁开眼。
他没有再跟着唱。
最后一句已经唱完。
接下来，是他的声音。
暗红火焰沿着手背燃起，越过腕间相连的麻绳。陆尘没有松手，任由火光从两人之间穿过。
宋烬将左掌按进那张嘴。
火焰灌了进去。
肉团疯狂翻滚，长满嘴的根须抽打地面。陆尘扑到宋烬身前，替他挡住挥来的粗根；唐知微捡起短铲，斩断每一条试图钻回井中的细丝。
尸体撞上村民临时架起的门板。
木板接连断裂。
领头男人握住粗木棍，抵住最前面一具尸体的胸口。他被推得不断后退，直到另一名村民从后面托住他的背。
越来越多人顶了上来。
他们隔着门板，与那些曾被自己埋进土里的人对抗。
火越烧越旺。
宋烬的手臂已经陷入肉团，皮肤迅速焦黑。红丝顺着伤口往他体内钻，刚碰到胸口那颗重新长出的心脏，便在暗红光芒中蜷缩起来。
井底的东西终于知道疼了。
它用苏梨的声音尖叫。
“阿烬！”
宋烬的手停了一瞬。
陆尘从后面抱紧他，握住他已经烧焦的手腕。
“那不是她。”
宋烬望着火里的脸。
苏梨在哭。
脸一点点被烧化，鼻尖那颗小痣最后才消失。
他将手按得更深。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苏梨，他只是有些想念阿姐罢了。
火焰彻底吞没肉团。
所有叫声在同一刻断了。
扑向村民的尸体失去支撑。
一具接一具倒下。
陈叔停在距离妇人不到三步的地方。他仍向前伸着手，嘴却终于合上了。
妇人看着他，慢慢松开挡在阿禾身前的胳膊。
井边只剩下火烧血肉的噼啪声。
宋烬跪在地上，左手仍按在烧焦的残骸里。陆尘掰开他的手指，将那只手从火中拖出来。
掌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陆尘脸色发白，想去碰，又不知还能碰哪里。
宋烬抬起右手。
这次没有人拉绳，那只手也没有攻击。
它颤抖着落到陆尘颈侧，摸过被红丝勒出的血痕。
陆尘握住他的手腕。
“我没事。”
宋烬想说话，张开嘴，却只咳出一口血。
唐知微走过来，撑开他的下颌。
舌面上的红纹已经褪去大半。只有舌根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细线，一直没入喉咙深处。
“先别出声。”
宋烬闭上嘴。
阿禾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怀里仍抱着那双小鞋，脖颈上的指痕还没有退。走到烧焦的肉团前，她停住，试着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试了一次。
“娘。”
这一声很轻，也很哑。
却是她自己的声音。
妇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阿禾回头看她，像是不敢相信，又叫了一遍。
“娘。”
妇人冲过来，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阿禾最初还站着，过了片刻，忽然抓住妇人的衣裳，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了很久。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东西跟着她一起出声。
风从村口吹来。
宋烬抬起头。
那棵槐树后，原本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山路重新出现。晨光落在斜坡上，照亮一片被露水压弯的野草。
领头男人站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
他越过槐树，一直跑上山坡。
没有再绕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喊声从村外传来。
“路通了！”
村里没有人欢呼。
他们望着满街重新死去的亲人，望着被掘开的墓地和倒塌的房屋，一时谁也说不出话。
宋烬身体晃了一下。
陆尘及时接住他。
腕间那根染满血的麻绳还连着两个人。陆尘没有解开，把宋烬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扶他慢慢站起。
宋烬看了一眼烧毁的井根。
苏梨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收回目光，半边身体靠在陆尘身上。
地下也终于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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