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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梦要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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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风不欺会故意留些东西,来点缀这间破败的屋子。
有时候是一片叶子,有时候是一颗石子,有时候只是一根被扯断的发带。
照夜清每次来都能发现新的“礼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起来,藏在猎屋最隐蔽的角落。
“在做什么?”有一回风不欺看见他在藏东西,忍不住问。
照夜清回头,“收着,等以后……”
他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等以后。
他们有以后吗?
风不欺没追问,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脸贴在他背上,声音低沉:“那就多收点。”
照夜清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什么都没说。
那个秋天,他们收了很多东西。
有时候是一片形状好看的落叶,有时候是一颗路边树上摘下来的野果。
还有时是照夜清削的木头小鸟,一块风不欺捡的莹白的石头。
小小的角落里堆得满满当当,像是两个孩子在装扮自己的家。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就躺在草铺上看月亮。
照夜清会给他讲小时候的事,讲家乡的河流,讲父母还在时过年的光景。
风不欺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上。
不说战事,不提将来。
只讲那些琐碎的、温暖的、与战争无关的往事。
有一回风不欺忽然问:“若我们不是生在乱世,会怎么样?”
照夜清想了想,说:“那我一定去你家提亲。”
风不欺笑了:“两个大男人,提什么亲?”
“何人规定两个大男人不能提亲?你若不答应我,我就赖在你家门口不走。”照夜清也笑,“天天给你送花送果子,给你干活,挑水劈柴,耕地做饭,养牛喂鸡,什么都干,把你家的门槛都踩烂。”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心软了,开门让我进去。”
“再然后呢?”
照夜清侧过身,看着他,目光温柔,仿佛真的看到了未来:“再然后,我们就找个小院子,种点菜,养些家禽。白天我去干活,你在家做饭等我。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月亮。”
风不欺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别过脸,不让照夜清看见。
“那真好。”他说,声音很轻。
照夜清把他搂过来,下巴抵在他发顶:“嗯,真好。”
可惜只是想想。
他们都知道只是想想。
可在那个漏风的破屋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想想也是好的。
月亮西沉的时候,风不欺该走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照夜清坐在草铺上,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许多。
他冲他笑了笑,挥挥手。
“明天见。”
风不欺点点头,推开门。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照夜清还坐在那里,还在看他。
那一瞬间,风不欺忽然想跑回去,什么都不管了,就这样留在他身边。
可他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月色里。
走进天亮后那个必须刀剑相向的世间。
身后,那间小小的猎屋渐渐被树林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明天会再见的。
在战场上。
如果他们侥幸都没死。
也会再见的。
在这里。
偷来的欢愉,短暂的相守。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能有一点这样的东西,已经是他不敢奢求的幸运。
风不欺回过神,吻照夜清的眼睛,鼻尖,嘴唇。
“也罢。”
随即从身边的芦苇丛中扯了一根,两手翻飞,编了个草环,拉过照夜清的手。
将草环套在他的手腕上,“我的聘礼。”
照夜清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草环。
编得不算精细,甚至有些歪歪扭扭,芦苇叶子还带着新鲜的绿意。
可他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风不欺。
“风不欺。”照夜清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再说一遍。”
风不欺看着他,没说话。
照夜清等不及,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抱得死紧。
压得风不欺的伤口有些疼。
但他没有推开照夜清。
“你再说一遍。”照夜清把脸埋在风不欺颈侧,“我想听。”
风不欺抬手,环住他的背。
“聘礼。”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很清楚,“我的聘礼,收了就不许退。”
照夜清抱着风不欺的手在抖,他的唇轻轻细细地一如方才风不欺吻他一般。
珍重又珍重地吻着风不欺的面颊。
有一瞬照夜清觉得,这便是他的一生了。
风不欺由着他吻,只是在他吻到自己耳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行了。”
照夜清不听,又吻了吻他的耳垂。
风不欺偏头躲了躲,没躲开,也就不躲了。
过了很久,照夜清才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落。
“风不欺。”他叫他,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收着了。”他把那只戴着草环的手举到两人之间,“这辈子都收着了。”
纵然前路晦朔不明。
只这一瞬也是永恒。
后来他们在河畔生了火,烤了鱼。
又以天地为席,缠绵悱恻地尽兴。
照夜清这回格外小心,每一下都看着他的脸,问他疼不疼。
风不欺被他问得烦了,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问了。”
照夜清眨眨眼,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风不欺缩回手,偏过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月光从芦苇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风不欺趴在干草上,脸埋在臂弯里,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照夜清从背后覆上来,在他汗湿的肩胛骨上落下一个吻,一下又一下地亲着他的寸寸肌肤。
“风不欺。”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风不欺没应,只是把手往后伸,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夜,风不欺没有回城。
他们就着月色,望着银光闪闪的湖面,依偎在一起,说了很多话。
天空泛起鱼肚白。
二人看过日出,便一同回城。
照夜清将他送至城门外。
“我要走了。”
风不欺没说话。
照夜清将他拥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要好好养伤。”
风不欺点头。
“路上小心。”
照夜清回应他说知道。
最后看了一眼风不欺。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人刻进骨头里。
从眉眼到唇角,从鬓角到衣领,一点一点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
风不欺由着他看。
晨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城里的烟火气。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然后他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风不欺看着他的背影。
知道梦要醒了。
下一次再见面。
又要争个你死我活。
又要打个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