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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命中注定 ...


  •   两人望着对方的眼。

      又想起许多年前。

      他们相见总是在深夜。

      战场相隔三十里,中间横着一条无名的溪流。

      白日里两军隔溪对峙,夜里便成了他们相会的地界。

      那一战他伤了左臂,纱布裹得严实,却还是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伤口疼,但更疼的是脑子里反复浮现的那双眼。

      照夜清收枪时看他的眼神,明明是敌人,却像是在看什么易碎的东西。

      自蒙山一别已有三年。

      未曾想到再见是在战场上,他已是敌营中一名猛将。

      见到的第一面,风不欺心里跳出来的念头竟是庆幸他没死。

      没由来,让自己都很意外。

      细想却又不觉意外。

      毕竟自己也活下来了。

      他没理由活不下来。

      那一夜脑中竞全然已被照夜清占领。

      他披衣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溪边。

      月光碎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他站了片刻,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对岸有窸窣的响动。

      然后他看见照夜清从树影里走出来。

      两个人隔着溪水对视,谁都没说话。

      水声潺潺,盖过了彼此的心跳。

      照夜清先笑了,压低声音说:“风都尉这是来巡夜,还是来等人?”

      风不欺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他停住了。

      身后传来趟水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照夜清正涉水而来,裤腿湿透,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你疯了?”风不欺压低声音,“叫人看见……”

      “没人。”照夜清已经走到他面前,浑身湿淋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我看了半个时辰,巡夜的刚过去,下一拨还要两刻钟。”

      风不欺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照夜清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臂上的纱布:“伤得重吗?”

      今日他下手未留余地,不知他伤了几分。

      “不用你管。”风不欺避开他的手,冷脸同他道。

      “我想管。”照夜清的声音从流水潺潺声中传到他的耳朵里。

      三个字,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子,却让风不欺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样的情绪为何而来。

      但他好像知道,他逃不掉。

      有些事情好像从三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一日就种下了种子。

      再见面时必定会冲破土壤,长出参天大树。

      他抬眼,对上照夜清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狠厉,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甚至有些卑微的东西在里头。

      “风不欺。”照夜清叫他全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想看看你,看一眼就走。”

      风不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应该推开他,应该拔刀,应该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他的手抬起来,却只是轻轻攥住了照夜清湿透的衣袖。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身上都是水。”

      照夜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风都尉这是心疼我?”

      “闭嘴。”

      照夜清没闭嘴,反而得寸进尺地向前迈了一步,把人拉进怀里。

      风不欺的左臂被轻轻托着,没碰到分毫,可右臂被箍得死紧,挣都挣不开。

      “放开——”

      话没说完,就被唇舌堵了回去。

      照夜清吻他,带着凉意和一种说不清的急切。

      风不欺僵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抬手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原是如此。

      命中注定。

      两刻钟很短。

      照夜清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厉害。

      “明天还来吗?”照夜清问,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没平复。

      风不欺偏过头不看他:“不来。”

      “那我等你。”

      “……”

      照夜清低笑一声,在他唇角又啄了一下:“快回去,伤口别沾水。”

      风不欺没理他,转身就走。

      走出很远,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照夜清还站在溪边,浑身湿透,目送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第二天夜里,风不欺还是来了。

      照夜清已经等在老地方,这回他带了件干燥的披风,一见他来就裹在他身上。

      “夜里风凉,你还有伤。”

      风不欺不说话。

      只是借着月色看他。

      他们寻了一处废弃的猎屋,离溪水不远,隐蔽在树林深处。照夜清第一次带他去的时候,风不欺站在门口打量了半天,说:“你倒是会找地方。”

      “找了一个多月。”照夜清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此处隐蔽安全,我在前头还做了陷阱,不会被人发现。”

      风不欺没说话,只是抬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猎屋很小,只有一张勉强能躺两个人的草铺。

      屋顶漏风,墙角结着蛛网,可对他们来说,这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没有敌军,没有主帅,没有国恨家仇。

      只有照夜清和风不欺。

      两个在乱世里企图偷一点天光,一片欢愉的可怜人。

      好像一切都那样顺理成章。

      他们在猎屋里借着月光细数彼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亲吻那些已经愈合却无法消除的伤疤。

      在晚风和月色下,纠缠不清,抵死缠绵。

      好像只有在这样漏风的破屋里,在这样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他们才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变成一声叹息,一个拥抱,一个吻,一场亲密无间的契合。

      相聚的时间总是很短。

      有时候只有一炷香,有时候能挨到天亮。但不管多久,分别的时候都像是拿刀子在心上剜。

      “我走了。”风不欺系好衣带,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照夜清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回来,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明天还来吗?”

      风不欺没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照夜清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风声穿过树林,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

      他低头,看见地上掉了一片小小的布料。

      是风不欺衣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蹭掉的。

      照夜清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那布料上有他熟悉的气息,有方才温存的余温,有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他把布料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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